“我当时对那件事没怎么关注,就是个公关宣传的噱头吧……”
“他现在还在写呢。诡异的是,除非有人炸毁他的主机,否则他会一直写下去……”
我皱起眉毛,摇了摇头。“但那已经不是他本人了,对吧?只是个程序罢了。”
“你这个观点很有趣,很难说是或不是。至于丽丝嘛,咱们拭目以待吧。毕竟她不是作家。”
《沉睡之王》锁在了她的大脑里,就像她的身体被锁在外骨骼里一样。
经纪人为她跟一家制片公司签了约,并从东京请来了一个制作团队。她告诉他们,她想让我来剪辑,我拒绝了。马克斯拽着我进入他的办公室,然后威胁说,要当场解雇我。他的原话是:如果我不参与其中,那我就没有待在自主领航的必要了。温哥华显然不是世界的中心,所以经纪人想让她去洛杉矶发展。这意味着马克斯能赚一大笔钱,而且很有可能会让自主领航名声大噪。我无法向他解释我为什么拒绝。这件事太疯狂,也太私人了。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可她还是坚持让我操刀。马克斯对此事很是重视。他根本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我们俩都很清楚,我找不到别的工作。所以,我只得跟他一起走出办公室,向经纪人宣布我们已经消除分歧,我同意做她的剪辑师。
听到这话,那几个经纪人咧开嘴笑了。
丽丝掏出一支装满威兹的吸入器,吸了一大口。女经纪人见状,扬起一道完美的眉毛,但她的指责也就仅限于此了。签完合约之后,丽丝又朝她的目标迈进了一步。
她自始至终都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们花费三周的时间完成了《沉睡之王》的基本录制工作。我找了很多理由避免去鲁宾那儿,其中几个理由甚至连我自己都信了。虽然那里完全没有安保措施,经纪人对此颇为不满,但丽丝依然住在那儿。鲁宾后来告诉我,他不得不让他自己的经纪人打给他们,对那仨人大发雷霆,从那以后,他们似乎就不再担心丽丝的安全问题了。我之前不知道鲁宾也有经纪人。我总是很容易忘记鲁宾·斯塔克比我那会儿认识的任何人都有名,而且肯定比我当时预想中丽丝将来的名声还要大。我知道我们的作品有很强的冲击力,但你永远猜不到某样东西究竟能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话虽如此,但在自主领航忙活的那段时间,我依然全力以赴。
丽丝简直太棒了。
她好像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尽管她出生的时候,使这种艺术形式成为可能的技术尚未出现。等你看过她的作品之后,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许多世纪以来,究竟有多少杰出的艺术家一辈子都默默无闻?他们的数量可能多达数千,甚至数百万。诚然,那些人永远都成不了诗人、画家或萨克斯演奏家,然而,他们体内却蕴藏着与丽丝同样的潜能,那种大脑波形等待被电路接入的一刻,在世间大放异彩……
在工作室的那段时间,我免不了会了解到一些关于她的事。她出生在温莎。父亲是美国人,在秘鲁服过役。退伍回家时,他已经是个半瞎的疯子了。她身体上的毛病都是先天的。她的体表长有脓疮,因为她一直不愿意脱下外骨骼——一想到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她就会有种快要窒息而死的感觉。她对威兹上瘾,每天的摄入量足够让一整支橄榄球队亢奋不已。
她的经纪人请来几位医生。他们给聚碳酸酯填入泡沫,又用微孔敷料贴在脓疮的部位。他们给她注射了各种维生素,还想办法改善她的饮食。但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试图把吸入器拿走。
他们还请来了发型师、化妆师、服装师、造型师以及口齿伶俐的公关专家。她全程只是摆出一副像是微笑的表情忍受着他们的摆布。
在那三个星期的时间里,我们一句闲谈都没有。聊天仅限于工作室内,只是艺术家和剪辑师之间的工作讨论,三言两语便结束对话。她产生的意象如此强烈、极端,以至于她根本无须向我解释她想要什么效果。我拿着她导出来的东西处理一番,然后回传给她。她要么说“行”,要么说“不行”,不过通常都是“行”。经纪人们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我表示认可,然后拍拍马克斯·贝尔的后背,示意他出去吃饭。随后我就涨工资了。
我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专业。我工作能力强,办事周密,待人和气。我下定决心不再崩溃,永远不再回想那个痛哭流涕的夜晚。而且,这是我做过的最棒的一件艺术品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本身就令人兴奋不已。
后来的一天清晨,大概六点,经过一段漫长的联梦——在此期间,她第一次把那段瘆人的沙龙舞导了出来,后来,孩子们将这个片段称为“幽灵之舞”——之后,她开口跟我说话了。此前,其中一位男经纪人一直守在这里,龇牙咧嘴地笑着,但他现在出去了。自主领航里死一般的静寂,只能听到马克斯办公室里那台送风机的嗡嗡声。
“凯西,”她的声音嘶哑,这是过量吸食威兹导致的,“真抱歉,我太咄咄逼人了。”
我思索片刻,本以为她指的是我们刚刚录制的样片。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站在我面前。我这才突然意识到,房间里只有我们俩。自从开始制作样片以来,我们就没有单独相处过。
我的心情十分复杂,完全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被外骨骼支撑着,看上去比我在鲁宾家初次见到她的那晚还要糟糕。化妆师不断地为她涂抹化妆品,然而在那皮肤下面,威兹正在吞噬她羸弱的躯体。有时候,我仿佛能从她那张不甚漂亮的少年般的脸上,看到一个骷髅头浮现出来。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她看起来不老,但也不年轻。
“斜坡效应。”我一边说,一边把电缆卷起来。
“那是什么?”
“大自然用这种方式告诫你要改正不良行为。算是个数学定律吧,意思是一种刺激物能让你嗨翻天的次数是有限的,即便增加剂量也不行。而且,你永远都不会产生像前几次吸食那样强烈的亢奋感了。或者说,那种刺激物本来就不应该一直让你高度亢奋。这正是人造药物的问题所在:它们太聪明了。你吸食的那玩意儿,每个分子上都有一条狡猾的尾巴,作用就是防止你的身体将已经分解的肾上腺素转化成肾上腺素红。如果没有这道措施,你现在已经精神分裂了。丽丝,你的身体还有其他小毛病吗?比如呼吸暂停?你睡觉时有过呼吸停止的情况吗?”
我用愤怒的语气说出这段话,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愤怒。
她用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瞪着我。服装师把她那件破旧夹克换成了油亮的哑光黑罩衫,这样就能更好地隐藏聚碳酸酯肋拱凸起的痕迹。她总是把拉链拉到脖子的高度,尽管工作室很热,她依然这么做。发型师前一天给她做了个新发型,但不太成功。在她那紧绷的三角形脸庞上方,蓬乱的黑发向一侧歪斜。她直直地瞪着我,我再次感觉到了她那股极强的目的性。
“我从不睡觉,凯西。”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起她对我说了声抱歉。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她说出与她的性格不相符的话。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说过这两个字。
鲁宾的日常饮食包括自动售货机里的三明治、巴基斯坦菜外卖,以及浓缩咖啡,我从未见他吃过别的东西。我们到第四大道上一家狭窄的小饭馆去吃咖喱角,里面只有一张塑料桌,夹在柜台和厕所门中间。鲁宾吃了十二个咖喱角,六个荤的,六个素的。他吃得很投入,一个接一个,连下巴都懒得擦一下。他对这家饭馆很专一,但很讨厌那位希腊服务员。其实,他俩都看彼此不顺眼。但是,如果那个服务员走了,鲁宾可能再也不会来了。希腊人盯着鲁宾下巴和夹克上的食物碎屑。鲁宾则在吃咖喱角的过程中,时不时地在钢框眼镜脏污的镜片后面眯起眼睛,对服务员怒目而视,以示反击。
今天的晚餐是咖喱角。明天的早餐将是装在乳白色三角塑料盒里的鸡蛋沙拉,配以白面包,再加上六小杯浓度极高的咖啡。
“你根本没预想到她会这么成功,凯西。”他从沾满指纹的镜片后面凝视我,“因为你不擅长横向思维,你只会读使用手册。你以为她追求的是什么?性爱?更多的威兹?全球巡演?这些她全都不在乎,因此她的冲击力才会如此强劲。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所以《沉睡之王》才会广受欢迎,所以孩子们才愿意买它,信仰它。因为他们比谁都懂。‘市场’里的那些围在火边取暖的孩子,连今晚能否找到睡觉的地方都不知道。他们信仰《沉睡之王》。这是近八年来最火爆的软商品。固兰湖岛一家商店的伙计告诉我,他卖这玩意儿赚的钱,比卖其他东西加起来还要多,就连进货都很难……她之所以大获成功,是因为她跟那些孩子一样,只是境况比他们更糟。老弟,那种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生活,她太懂了。你看不到困住那些孩子的笼子,凯西,但笼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他们绝无半点挣脱的可能。”他擦掉下巴上的一块油腻的肉末,但漏掉了另外三块,“所以她就为他们吟唱,诉说他们所不能说的,为他们描绘一幅希望的图画。然后,她就用赚到的钱给自己买了一条出路,仅此而已。”
我看着水蒸气冷凝后形成大滴大滴的水珠,从窗户上落下来,留下一道道痕迹。透过窗户,我能勉强辨认出一辆被部分拆卸开的拉达汽车,车轮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轮轴则散落在人行道上。
“有多少人跟丽丝一样做过转译,鲁宾?你知道吗?”
“不太多。但也不好说,因为其中有很多人可能是政客——人们还天真地以为他们已经确确实实死了呢。”他冲我做了个鬼脸,“这个想法可真让人不舒服。不管怎么说,他们最先享用了这项技术。对于一般的千万富翁而言,这项技术还是太贵了,但我听说至少七个人做过。据说三菱公司给温伯格做了,就在他的免疫系统彻底崩溃之前。他是三菱在冈山市的杂交瘤细胞实验室的负责人。嗯,三菱在单克隆抗体领域的股票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所以他们可能真的给他做了。还有朗格莱,那个法国小子,小说家……”他耸耸肩,“丽丝之前没钱做这个。即便是现在,她的钱也不够。但是,她在正确的时间把自己推到了正确的地方:她马上就要死了,又身在好莱坞,而且他们已经预感到《沉睡之王》会有多么火爆了。”
《沉睡之王》制作完成那天,一支伦敦的乐队乘坐日本航空公司的飞机来到温哥华。那是四个干瘦的年轻人,他们演奏起来就像一台润滑良好的机器,展示出一种过犹不及的时尚感,丝毫没有打动人心。他们到自主领航后,我让他们坐在四张一模一样的宜家白色办公椅上,排成一排,把导电胶涂在他们的太阳穴上,贴上电极,然后给他们播放《沉睡之王》的粗加工版本。听完后,他们立刻讨论起来,完全不搭理我。他们挥舞着四双苍白的手,用英语叽里呱啦地说着全球音乐家通行的行话,外行人基本上听不懂。
从我零零散散捕捉到的信息来判断,他们非常兴奋,认为《沉睡之王》棒极了。于是我便抓起外套出去了。临走前对他们说,劳烦他们自己把导电胶擦掉,谢谢。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见到丽丝。虽然我原本没打算见她。
走回“市场”的路上,鲁宾大声地打着嗝。湿乎乎的鹅卵石上反射着车辆尾灯的红色灯光。“市场”之外的城市干干净净,灯光璀璨的大楼仿佛雕塑一般,那其实全是假象。被玻璃幕墙包绕的高楼大厦的底部堆满了垃圾,伤残者和迷失者像腐殖质一样依偎在垃圾之上,越聚越多……
“我明天得去趟法兰克福,去那儿搞一个艺术装置。你要不要一起来?我可以给他们发信,说你是随行的技术员,”他耸起肩,把脑袋更深地瑟缩进工装夹克里,“没法给你支付工资,但可以承担机票费用。你要不要……”
鲁宾的这项提议可真怪,我知道他这么做是因为担心我,他觉得我对丽丝的事反应不正常,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带我离开这座城市。
“现在这个时节,法兰克福比这儿还冷。”
“你可能需要换个环境,凯西。我是说……”
“谢谢。但马克斯那儿还有很多工作要做。‘领航’现在声名鹊起,人们纷纷从世界各地飞过来洽谈合作……”
“行吧。”
我离开领航,把乐队丢在那里之后,就回家了。我走到第四大道,然后登上一辆经停我家的电车。沿途经过我每天都会看到的商店橱窗,每家店里都亮着绚丽且花哨的灯光。橱窗里摆放着服装、鞋子、软件、日本摩托车(像一尘不染的搪瓷蝎子般横卧在那里),还有意大利家具。橱窗内展示的商品随着季节的更迭而变化,商店也在不断更替。城市里弥漫着节日即将来临的气氛,大街上的人比平常更多,很多都是情侣,他们步履匆匆、目标明确地走过一扇扇明亮的橱窗,为的是给他们关心的人买到最完美的礼物。有一半的女孩穿着长及大腿、装填衬垫的尼龙靴,这是去年冬季纽约的流行款,鲁宾说她们看起来像是得了象皮病。想到那幅画面,我便会心地咧嘴一笑,可突然间,我又意识到,我和丽丝真的结束了。好莱坞就像一个巨大的金钱黑洞,引力大得难以想象,而她已将脚趾探入黑洞之内,必然会被不可逆转地吸入其中。我相信她已经死了——可能到好莱坞之后,她真的很快会死——唯有如此,我才能放下戒心,对她生出一丝怜悯之情。但也仅有“一丝”而已,因为我不想被任何事情影响那晚的心情。我想去纵酒狂欢。已经很久没有放松过了。
我在公寓楼下的街角下了车。只按了一下,电梯就开了。好兆头啊,我自言自语道。上楼,脱衣服,洗澡,找出一件干净衬衫穿上,又用微波炉热了点玉米卷饼。我一边刮胡子,一边劝告镜子中的自己:平复一下心情,你这些天工作太辛苦了,你的信用卡都被奖金塞满,是时候去消费了,免得它被撑爆。
玉米卷饼嚼起来跟硬纸板似的,但我还挺喜欢吃的,因为吃的时候,我会感到极度平静。我的汽车还在本拿比市,车上的氢电池裂了条缝,正在那边修补,所以我不用担心酒驾的问题。我可以出门,疯玩一晚,第二天早上打电话请个病假。马克斯肯定不会生气,因为我现在是他跟前的大红人,他能赚那么多钱,我功不可没。
“你欠我太多了,马克斯,”我对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瓶冰凉的绿牌伏特加说,“你心里门儿清。我刚刚花了三周的时间剪辑一个极其扭曲的人的梦境和梦魇,马克斯。全是为了你。为了让你的公司发展和壮大。”我找出一个去年举办派对剩下的塑料杯,往里面倒了三指深的伏特加,然后回到客厅。
有时候公寓里看起来好像根本没人住。倒不是说屋里脏乱差。我很擅长收拾房间,只不过打扫起来有点死板,甚至每次都会掸掉镶框海报等物品上面的灰尘。但也有些时候,看着屋子里只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消费品,我会突然轻微地打个寒战。我的意思是,我并非想用猫咪或绿植之类的东西让房间内充满生机,只不过有时候我会觉得,随便哪个人都可以住在这里,拥有这些东西。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我的生活和任何人的生活……一切似乎都可以互换。
我想鲁宾一直以来也是这样看待生活的,但对他来说,这是他创造力的源泉。他住在别人的垃圾堆里,拖回家的每一件东西都曾经崭新锃亮,也一定对某些人有过特殊的意义,不管他们持有的时间是多么短暂。所以,他把这些东西扫进那辆外形古怪的卡车里,拉回家,堆在一起,直到他想到让它们重新焕发生命力的主意。有一次,他把一本关于二十世纪艺术的书拿给我看。他很喜欢这本书,里面有一张自动雕塑的照片,叫《死鸟再飞》,那是把真正的死鸟穿到一根细绳上,不停地转来转去。看到这件作品,他不禁微笑着点点头。我看得出来,他觉得在某种意义上,那位艺术家是他精神上的祖先。但是,对于我的镶框海报、从哈德逊湾百货公司买来的墨西哥蒲团和从宜家买来的泡沫床垫,鲁宾能拿来做什么呢?管他呢,我一边喝下一小口冰凉的伏特加,一边心想,他肯定能想出一些绝妙的点子,所以他是一位著名艺术家,而我不是。
我走到窗前,将额头贴在平板玻璃窗上,玻璃和我手中的杯子一样凉。“该出门了,”我对自己说,“你现在的症状是都市单身焦虑症的表现。这种病有药可治——喝得酩酊烂醉。快去吧。”
那天晚上,我并未找到纵酒狂欢的感觉,但我也没有放弃找寻、回家、看一部老电影,最后在蒲团上迷迷糊糊地沉入梦乡——就像成年人通常应该做的那样。过去的三个星期里,体内积聚的紧张情绪仿佛机械表的主发条般驱使我忙忙碌碌。于是,我那晚便在夜市中嘀嗒嘀嗒地游荡,不停地喝酒,从一个地方随意晃荡到另一个地方。我猛然发觉,那天晚上我好像滑入了另一个时空,看起来和我所在的城市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我爱的人或认识的人,甚至连最起码交谈过的人,这座城市里一个都没有。像那样的夜晚,你走进一家熟悉的酒吧,却发现店员全都被替换了,然后你才明白,你去那里的真正动机只是想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管是女侍者还是酒保,是谁都行……众所周知,一旦有了这种心情,你会很难进入狂欢的状态。
尽管如此,我却依然在夜市中游荡,去了不知六家还是八家酒吧,最后来到一家颇有伦敦西区特色的俱乐部。这里看起来似乎从九十年代至今就没有重新装修过。塑料制品上镀的铬膜脱落严重,全息图模糊不清,你要是想看清楚,就会头痛不已。我记得巴里跟我提起过这个地方,可我想不起来他为什么跟我说了。我举目四望,咧嘴笑了起来。如果我想让自己意志消沉,那可真是来对了地方。我挑了一个位于吧台角落的凳子坐下,对自己说:是的,这地方真让人压抑,简直糟糕透顶,糟糕的程度足以扭转我那晚狗屎一样的心情,这无疑是件好事。我想再喝最后一杯,欣赏一下这个污秽之地,然后叫一辆出租车,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丽丝。
她那会儿还没看到我。我依然穿着外套,为了在外面抵御寒风,粗花呢衣领也竖了起来。她在吧台另一头的角落里,面前放着几盏喝光了的大酒杯,杯沿上附带着装饰性的小伞或塑料美人鱼。当她抬头望向身边的小伙时,我看到她的眼中闪现出一道威兹特有的灼光,由此判断,她面前的饮料里不含酒精,因为她体内的药物浓度太高,根本不能跟酒精混合。不过,那个小伙倒是醉得不轻,傻呵呵地咧嘴笑着,险些从凳子上滑落下去。他一边嘀咕着什么,一边努力聚焦目光,试图看清丽丝的面容。丽丝只是坐在那里,穿着服装师团队给她换上的黑色皮革罩衫,拉链拉到脖子的高度,她的头骨像是一只一千瓦的灯泡,马上就要烧穿她那苍白的脸。看到这幅场景,看到她坐在那儿,我立刻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她真的快要死了,要么是因为威兹的蚕食,要么是因为身体的疾病,要么是因为这二者的叠加。她心里清楚得很。她身边的小伙子已经烂醉如泥,根本看不出来她衣服之下的外骨骼,却能看出那件罩衫价格昂贵,她喝的饮料也不便宜。我知道,眼前的情形跟我想的完全一样。
但我感到十分尴尬不安,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所以当时还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正在微笑,或者说,正在摆出一副她认为应该是微笑的表情。她知道在当时的情境下,做什么表情最恰当,同时,对小伙子含混不清的蠢话及时附和着点点头。我又想起了她那句骇人的话:但我有时候喜欢看。
时至今日,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我知道,如果我没有恰巧去那家俱乐部,没有看到他们,那么,我就能平静地接受之后发生的一切,甚至有可能为她庆祝一番,或者让自己信任她后来将要变成的东西:无论那是某种硬件机器,还是依照丽丝的形象创建的假装是她的程序——逼真到就连程序自己都相信它就是丽丝本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跟鲁宾一样,相信她真的对一切都不在乎了,这位高科技圣女贞德渴望能与好莱坞的那台计算机上帝交媾相融,除了跨越人机界限的那一刻,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她发出一声解脱的嘶喊,丢掉那具瘫痪羸弱的躯体,彻底挣脱聚碳酸酯和令她憎恶的肉体的束缚。嗯,或许实际情况果真如鲁宾所想。毕竟,她最终还是做到了。也许真的是那样。我敢肯定,最后的结果正是她一直期望的。
然而,看着她坐在吧台边,抓住那个醉醺醺的小伙子的手(她甚至都感觉不到那只手的触感),我便彻底明白,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哪个人的动机是百分百单一、纯粹的。即便是——用过量威兹破坏身体,疯狂地想要获得明星地位和计算机控制下的永生的——丽丝,也有她的弱点:在某种程度上,她比我更有人性,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
我知道,她那晚出去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吻别。她需要找个醉汉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因为,我在俱乐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她之前跟我说的话是真的,她的确喜欢看。
我想她有可能在我起身离开的时候看到我了。我几乎是跑出去的。如果她真的看见我匆忙逃走,看见我脸上恐惧和怜悯的表情,我猜她肯定会比以前更加痛恨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总有一天,我要问问鲁宾,他为什么只会调烈性威士忌。鲁宾调的酒,酒劲儿很大。他递给我一个凹痕累累的铝杯。此时,他的那些很小的造物正在房间里鬼鬼祟祟地活动,我们周围响起轻微的嘀嗒声。
“你应该跟我去法兰克福。”他再次提议道。
“为什么呢,鲁宾?”
“因为她很快就会给你打电话。我觉得你可能还没准备好。你因为这件事,到现在状态依然一团糟。通话时,对方的声音会跟她一模一样,思考方式也是,你在电话这头肯定会不知所措。跟我一起去法兰克福吧,你可以稍微喘口气。她不会察觉你在那儿的……”
“我告诉过你,”我想起她在那家俱乐部吧台边上的情形,“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做。马克斯——”
“去他的马克斯。你刚刚让他身家大增,他以后什么都不做也能活得很滋润。你从《沉睡之王》里得到了丰厚的提成费,如果你愿意打给银行查查账户的话,你会发现你现在也有钱了。度假你还负担得起。”
我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跟他讲讲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事情。“鲁宾,很感谢你为我费心,老兄,可我只是……”
他轻叹一声,喝了一口酒。“可是什么?”
“鲁宾,如果她打给我,那还是原来的她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天晓得,”他啪嗒一声,把杯子放回桌上,“我的意思是,凯西,反正技术已经存在了,所以,老弟,究竟有谁能说得清呢?”
“你真觉得我应该跟你一起去法兰克福吗?”
他摘下钢框眼镜,用法兰绒格子衫的前襟擦了擦,但一点儿也没擦干净。“是,我真这么觉得。你需要休息。可能你现在不用休息,但过一阵子肯定需要。”
“何出此言?”
“你得剪辑她的下一部样片啊。相信原材料很快就会送到你手中。因为她现在急需用钱。她占用了一台商业主机的大量内存,可她从《沉睡之王》中得到的分成还远远不够支付他们把她放到主机上的费用。而你是她的剪辑师,凯西。我的意思是,除了你,还能是谁呢?”
我像是完全不能动了似的,直愣愣地盯着他戴上眼镜。
“还能是谁呢,老弟?”
这时,他的一件造物咔嗒响了一声,声音清脆又微弱。我猛然意识到,他说得对。
(刘文元译)
按照美国唱片认证标准,一白金为音乐唱片销量达到一百万张,三白金即销量达到三百万张。
福溪(falsecreek),位于加拿大温哥华市中心的一条很短的水湾。
固兰湖岛(granvilleisland),位于福溪南岸,与温哥华市中心隔水相望。
基皮(kipple)是由美国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自创的词,出自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基皮指的是最无用的垃圾,比如垃圾邮件、空火柴盒、口香糖包装纸、昨日的报纸,等等。没有人的时候,基皮会自我繁殖,整个宇宙都在向着最终、最绝对的基皮状态演进。
威兹(wizz),作者杜撰的一种药物。
埃舍尔(m.c.escher,1898—1972),荷兰版画家,因其绘画中的数学性而闻名。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对分形、对称、密铺平面、双曲几何和多面体等数学概念的形象表达。
卡尔·荣格(carl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主张把人格分为意识(自我)、个人无意识(情结)和集体无意识(原型)三个层次。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kandinsky,1866—1944),出生于俄罗斯的画家和美术理论家,抽象艺术的先驱之一。
温莎(windsor),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座城市。
肾上腺素红通过肾上腺素的氧化生成,它可以令人产生欣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