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斯特林威廉·吉布森
科罗廖夫上校在安全缚带中缓缓翻身,他梦见了冬季与重力。他又回到年轻的时候,成了一名军校生,策马扬鞭驰骋过十一月末的哈萨克斯坦大草原,驶入火星干燥的赭红色落日中。
不对劲,他想到——
猛然醒转,发觉自己身处“苏联太空伟绩陈列室”——那马蹄声原是来自罗曼年科和克格勃委员的夫人。他俩又躲在“礼炮号”空间站尾端的屏风后苟合——紧缚的安全带“吱嘎吱嘎”,复合舱壁上传来有节奏的“咚咚咚咚”,如同马蹄踏过雪地。
科罗廖夫松开安全缚带,老练地踢腿,把自己推进卫生间。他耸耸肩,脱掉磨旧的连身服,将便桶固定在腰际,擦去钢镜上凝结的水汽。睡着的时候,罹患关节炎的手又肿起来了;由于钙质流失,手腕只有鸟骨一般粗细。自上次感受重力以来,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他已在轨道上老去。
他用吸屑剃刀刮了脸。左脸颊和太阳穴上,静脉破裂留下的瘀痕斑斑驳驳。那场爆炸留给他的另一件赠品是终身残疾。
他从卫生间出来,发现那对私会的情人已经完事了。罗曼年科在整理衣服,而克格勃委员的妻子瓦伦蒂娜把棕色连身服的袖子扯掉了,白皙的手臂上闪耀着汗液的光泽,淡褐色的秀发在通风口吹来的微风中飘动。她的双眸是最纯净的矢车菊蓝,只是两眼相隔稍近,神色中半是歉意半是狡黠。“瞧瞧我们给你带了什么,上校。”
她递上一个小小的航空饮料瓶,里面装着干邑白兰地。
科罗廖夫看着塑料瓶盖上浮雕图案般的法国航空商标,惊讶得直眨眼。
“这酒是搭上一艘‘联盟号’飞船来的。听我丈夫说,是藏在黄瓜里偷运来的,”她咯咯笑起来,“他给了我。”
“我们决定借花献佛,上校,”罗曼年科说道,咧嘴大笑,“毕竟我们随时可以休假。”科罗廖夫没有理会这句调侃,只是尴尬地瞟了一眼自己萎缩的双腿和苍白无力的双脚。
他打开瓶盖,醇厚的酒香让他突然血气上涌,脸颊有些刺痛。他小心地举起酒瓶,吮出几毫升白兰地——烧喉咙,像喝了一口酸液。“老天,”他大口喘气,“好多年没喝了,我要醉了!”他边说边笑,眼泪模糊了视线。
“听我爸说,从前上校你喝酒可豪爽了。”
“对。”科罗廖夫说道,又呷了一口,“是的。”白兰地像液体黄金一样流遍全身。他其实不喜欢罗曼年科,也从未喜欢过这孩子的父亲——那家伙是个一团和气的党员,早年四处巡游演讲,住黑海边的乡间别墅,喝美国烈酒,身穿法式西装,脚蹬意大利皮鞋……这孩子长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同样清澈的灰色眼眸,全然不掺杂一丝烦恼。
酒精在科罗廖夫稀薄的血液中翻涌。“你们太慷慨了。”他说道,轻轻踢步来到控制台前,“快来拷一点我的私藏数据,刚拦截的美国有线广播。听得人脸红耳热的,可别浪费在我这老家伙身上了!”他插进一盘空白磁带,按下录制按钮。
“我会把它给炮手班的,”罗曼年科咧嘴坏笑,说道,“他们可以用军械室的跟踪控制台播放。”人们总爱把粒子束发射站称为军械室,那里的士兵对这种磁带尤为饥渴。科罗廖夫又为瓦伦蒂娜录制了一份拷贝。
“荤段子吗?”她看上去有些警惕,但又掩饰不住好奇,“上校,我们过几天还能再来吗?周四二十四点怎么样?”
科罗廖夫冲她笑笑。被挑中上太空之前,她一直是个普通工人。凭借美貌,她成了得力的宣传工具——工人阶级的劳动模范。随着白兰地在血脉中游走,他现在怜悯起她了,觉得无法拒绝她的小幸福。“陈列室的午夜幽会?瓦伦蒂娜,你真浪漫!”
她摇摇晃晃地飘在半空,吻了吻他的脸颊。“谢谢你,我的上校。”
“你是真君子,上校。”罗曼年科说道,拍拍科罗廖夫枯瘦如柴的肩膀,动作尽量轻柔。这孩子在健身器材上锻炼了无数个小时,手臂的肌肉鼓得像个铁匠。
科罗廖夫目送这对情人小心翼翼地走回中央对接区——三座日渐陈旧的“礼炮号”空间站与两条走廊在此交会。罗曼年科进入“北边”的走廊,去军械室;瓦伦蒂娜则去了相反方向,前往下一个对接区,走向她丈夫睡眠舱所在的那座空间站。
“宇宙格勒号”太空城有五个对接区,每个区域都对接了三个空间站,两端是军事设施和卫星发射台。太空城内噼啪声、嗡嗡声、呜呜声不绝于耳,让人觉得像是在地铁站里,而阴湿的金属味又让人联想到不定期货船。
科罗廖夫再次将瓶子举到跟前,现在它已空了一半。他把酒瓶藏到陈列室的一件展品——回收自“阿波罗号”着陆点的nasa哈苏相机——后面。自上次休假以来,他还没碰过一滴酒。那都是爆炸之前的事了,往事借酒浮上心头,他的思绪在甜蜜与痛苦参半的波涛中逡游。
他飘回控制台,访问了一段内存文件,那里原本存储的阿列克谢·柯西金演讲集萃已被他秘密删除,代之以他的私藏数据——数字化的八十年代流行乐,他少年时期的最爱。他还有翻录自西德电台的英国乐团金曲——华约重金属风,黑市上搞来的美国货。他戴上耳机,按键播放来自波兰琴斯托霍瓦市的雷鬼乐队“危机旅”的歌曲。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很少再听那些音乐,但此时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心中一阵酸楚。八十年代,他也曾蓄过长发,作为一个苏联精英的孩子,父亲的社会地位使他能够成功跳出莫斯科警察的触及范围。他记得,在一家闷热昏暗的地下俱乐部,喇叭噪声刺耳,牛仔布与浅色头发组成一张影影绰绰的棋盘。他曾将阿富汗大麻粉掺在万宝路香烟里抽吸。他记得那个美国外交官的千金,坐在她父亲黑色林肯轿车的后座上,红唇热烈奔放。白兰地造就的温暖迷雾之中,诸多名字与面容如潮水般涌来。来自东德的尼娜曾给他看一些油印纸张,内容译自唱反调的波兰报纸——
直到某天晚上,她再也没出现在咖啡馆。那些纸上都是各种流言,关于寄生虫病、反苏活动、疯人院蠢蠢欲动的化学恐怖事件——
科罗廖夫开始发抖。他抹了把脸,发现脸上大汗涔涔。他取下耳机。
五十年过去了,此刻他却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他记不起何时有过这样的恐惧感,即使在爆炸粉碎了腰椎的时候也未曾体验过。他剧烈地颤抖。那些灯,空间站的灯光太亮了,但他懒得去摸开关。虽然这是他经常进行的简单动作,但是……开关和绝缘电线此时莫名地可怕。他思绪烦乱,盯着前方。那是“月面步行者”月球车的小型发条模型,轮子上的魔术贴抓牢曲壁,像一只有知觉的生物,蹲在那里伺机行动。墙上是一张张苏联宇航先驱的标准肖像,一双双眼睛鄙夷地紧盯着他。
干邑白兰地。多年的无重力生活扰乱了他的新陈代谢。他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但仍能保持冷静,尽量克制。要是他醉酒呕吐,人人都会笑话他。
陈列室门口响起敲门声,管道工尼基塔——“宇宙格勒号”的首席维修员——以完美的慢动作跳水姿势穿过了打开的舱门。这位年轻的平民工程师满脸怒气。科罗廖夫有些发怵。“你今天起得真早,管道工。”他紧张地说,装作一切正常。
“因为德尔塔三区有轻微泄漏。”他皱皱眉,“你懂日语吗?”管道工的工作马甲污渍斑斑,十几个口袋鼓鼓囊囊,他把手伸进其中一个,抽出一盒磁带,在科罗廖夫面前晃了晃。他下身的李维斯牛仔裤熨得服服帖帖,脚上的阿迪达斯跑鞋却破旧不堪。“我们昨晚截到了这个。”
科罗廖夫瑟缩了一下,好像那磁带是一件武器。“不,我不懂日语。”他的声音温顺得令自己吃惊,“我只会英语和波兰语。”他感觉自己的脸涨红了。管道工是他的朋友,他了解并信任对方,可是——
“你没事吧,上校?”管道工边问,边动手加载磁带内容,长满茧子的手指熟练地调出一个词典程序。“看你那样子,就跟吃了蟑螂似的。我想让你听听这个。”
科罗廖夫不安地观看着,磁带录像一闪,播起了棒球手套广告。一个声音疯狂地说着日语,词典程序转换出俄文字幕,斯拉夫字母在显示屏上迅速移过。
“马上就到新闻广播了。”管道工边说边咬指甲边的老皮。
翻译字幕滑过日本播音员的脸,科罗廖夫紧张地眯起眼:
美国裁军团体披露……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筹备活动……证实苏联终于做好准备……取消武装空间站渔舟城……
“是宇宙城,”管道工低声说,“词典有点小问题。”
建于20世纪初,是深入太空的前沿阵地……雄心勃勃的计划,由于月球采矿失败而被搁置……空间站成本高昂,回报率还不及无人轨道工厂……晶体、半导体和纯药物……
“自以为是的杂种,”管道工嗤之以鼻,“我跟你说,那个天杀的克格勃委员,叶夫列莫夫,他插了一脚!”
苏联的巨额贸易逆差……民众普遍不满投入太空的……政治局和中央委员会书记处最新决定……
“他们要把太空城关闭!”管道工的脸愤怒得扭曲了。
科罗廖夫扭身离开屏幕,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突如其来的眼泪从睫毛上滴落,水珠飘浮在无重力的空间中。“别烦我!我也无计可施!”
“出什么事了,上校?”管道工拽住他的肩膀,“看着我的脸。有人喂你服用了‘恐惧’?!”
“走开吧。”科罗廖夫乞求道。
“那个间谍小杂种!他给了你什么?药片还是针剂?”
科罗廖夫瑟瑟发抖。“我喝了点酒——”
“他给你服用‘恐惧’!对你这样患病的老人下手!看我不打烂他的脸!”管道工猛地抬起膝盖,一个后空翻,脚蹬头顶的门把手,像炮弹一样冲出了舱室。
“等等!管道工!”但管道工已像松鼠一样迅速冲过对接区,消失在走廊尽头。此刻,科罗廖夫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承受独处的孤寂。他听到远处传来愤怒的吼叫,回声中夹着金属的嗡鸣,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战栗着闭上眼睛,等着有人来扶起他。
他叫精神科医师贝奇科夫帮他穿上那身旧制服,制服左胸的口袋上别着齐奥尔科夫斯基勋章的星徽。黑色尼龙套靴内絮了厚厚的夹层,外加魔术贴固定的鞋垫,已经不合他扭曲的双足,于是他打着赤脚。
贝奇科夫给他打了一针。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清醒过来,情绪变得阴晴不定,忽而消沉,忽而怒不可遏。他要求与叶夫列莫夫面谈,此时就在陈列室里等待对方前来。
他的住处被大家称为“苏联太空伟绩陈列室”。随着他怒气渐消,被一种由来已久的心灰意冷取代,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过是又一件展品。他阴沉地盯着金色相框内那些展望太空的伟人肖像:齐奥尔科夫斯基、雷宁、图波列夫;在它们下方略小一些的相框内,是凡尔纳、戈达德和奥尼尔的肖像。
他也曾有过极度抑郁的时刻,觉得自己在每一幅肖像的眼中都捕捉到了一丝疏远之意,尤其是那两个美国人的眼睛。是他精神失常了吗(沉浸于愤世情绪中时,他会这样怀疑自己)?还是他果真瞥见了一些蛛丝马迹:人类演化过程中确实存在某种诡异的、不平衡的力量?
有且仅有一次,科罗廖夫也在自己眼中看到了那种眼神,那一天,他踏上了科普来特斯盆地的土壤。火星上的阳光射入头盔,将他的脸反射在面板上,他看到了自己眼睛的镜影:陌生、坚毅、无畏,又饱含热情。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一刻无声的震撼已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追忆、最超凡入圣的时刻。
伟人肖像上方有一幅描绘着陆景象的油画,画面毫无生气,颜色让他联想到红菜汤和肉汁。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手法描绘的火星,只有一派理想化的庸俗风景。画家在着陆器旁精心描画了相应的人物,将庸俗的官僚气息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感觉眼睛受到了污染,但继续等待克格勃委员、“宇宙格勒号”政委叶夫列莫夫前来。
叶夫列莫夫终于踏进“礼炮号”空间站,科罗廖夫注意到此人嘴唇开裂,喉咙上还有新鲜的瘀痕。他身穿蓝色的日本关西丝绸连身衣,脚蹬洋气的意大利帆布鞋。他礼貌性地咳了一下:“早上好,上校同志。”
科罗廖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任由沉默蔓延。“叶夫列莫夫,”他语气很重,“我对你很不满。”
叶夫列莫夫涨红了脸,仍旧直视对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上校,这是俄国人与俄国人的坦诚对话。那个东西,本来不是给你准备的。”
“你是指‘恐惧’吗,叶夫列莫夫?”
“是的,β-咔啉镇静剂。要不是你纵容他们违反社会道德,要不是你接受他们的贿赂,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是说,我是个拉皮条的酒鬼喽,叶夫列莫夫?那你就是个被戴绿帽子的走私犯、告密分子!我这么说,”他加上一句,“就是俄国人对俄国人的坦诚。”
现在,克格勃委员摆足了官架子,正气凛然,毫不恼怒。
“告诉我,叶夫列莫夫,你到底是个什么人?自从到‘宇宙格勒号’之后,你究竟在做些什么?我们知道这个太空城里的职员将被撤回。那些平民回到拜科努尔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反腐听证会吗?”
“当然,他们要接受审讯,某些人可能需要住院治疗。科罗廖夫上校,难道你是想说,苏联当局对‘宇宙格勒号’的关闭负有责任?”
科罗廖夫沉默了。
“‘宇宙格勒号’只是个梦,上校。这个梦破灭了,跟太空梦一样。我们不需要待在这里,有整整一个世界的烂摊子等着我们去收拾。莫斯科政权是历史上最强大的政权,我们不能允许自己失去全球视野。”
“你以为我们那么容易对付吗?我们都是精英,受过高端训练的专业精英。”
“精英是少数派,上校,过气的少数派。除了引进美国的大毒草之外,你们有什么贡献?这里的人员应该辛勤工作,而不是成天像醉醺醺的黑市小贩一样,走私爵士乐和黄色音像。”叶夫列莫夫一脸平静,“这里的人员都要返回拜科努尔。地面武器有定向打击这里的能力。当然,你得留下来,因为还会有别国的宇航员来做客:非洲的、南美的。对于那些人,太空仍保有旧日的威望。”
科罗廖夫咬牙切齿:“你对那个孩子做了什么?”
“你的管道工吗?”政委皱皱眉,“他攻击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官员,将受到严密监控,直至返回拜科努尔。”
科罗廖夫挤出一个苦笑:“放他走,否则你自己也会惹上指控,麻烦缠身。我准备亲自跟古巴列夫元帅谈谈。虽然我只有荣誉军衔,叶夫列莫夫,但我还是有一点影响力的。”
克格勃委员耸耸肩。“炮手班接到拜科努尔方面的命令,须将通信室置于严密监控之下,否则他们将饭碗不保。”
“军事管制,啊?”
“这里可不是喀布尔,上校。如今世道艰难,你是这里的道德权威,应当树立榜样。”
“咱们走着瞧吧。”科罗廖夫说。
“宇宙格勒号”沿着弧线从地球的阴影中滑出,暴露在白花花的日光下。科罗廖夫所在的“礼炮号”空间站舱壁发出噼噼啪啪、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载了一舱玻璃瓶。空间站的视窗往往会优先排查,科罗廖夫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用手指抚弄太阳穴附近破损的静脉。
年轻的格里什金想法与科罗廖夫如出一辙。他从脚踝边的口袋里取出一管填缝剂,开始检查视窗边缘的密封情况。格里什金是管道工的助手,也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现在我们必须进行表决。”科罗廖夫疲惫地说。“宇宙格勒号”上的二十四位平民职员中,有十一位同意参加会议,加上他自己是十二人。剩下的十三人,要么不愿意卷入其中,要么极力反对罢工行为。算上叶夫列莫夫和六人炮手班,刚好有二十人缺席。“我们已经讨论过我方诉求,那么,赞成目前所列条件清单的人——”他举起健全的那只手,另有三人举手。格里什金正在视窗边忙活,他伸出脚表示赞成。
科罗廖夫叹了口气,说道:“看样子太少了,最好能全体一致。让我听听你们的反对理由吧。”
“‘军事羁押’这个术语,”生物专家科罗夫金说,“可以理解成我们暗示应该由军方为当前的情况负责,而不是由罪犯叶夫列莫夫负责。”他似乎感到不舒服,“我们对此深表同情,但不能签名。我们是党员。”他似乎想加一句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了。“我已故的母亲,”他的妻子轻声说,“是犹太人。”
科罗廖夫点点头,没接话茬。
“只有罪犯才这么愚蠢。”植物学家格卢什科说道。他和妻子都没有举手。“真是疯狂。‘宇宙格勒号’完蛋了,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越早回家越好。这地方一直都是座监狱,除此之外它还能是什么?”无重力状态不利于他的新陈代谢:由于没有重力,血液容易集中在面部和脖颈处,他看上去活像自己在实验中使用的南瓜。
“你只是个植物学家,瓦西里,”他的妻子语气生硬,“而我,你记得吗,我是‘联盟号’的驾驶员。你的工作是不会受到威胁的。”
“我不支持这种蠢事!”格卢什科朝舱壁粗暴地踢了一脚,借力飘出舱去。他的妻子跟在后面,一路委屈地抱怨。她虽然心中气恼,声音却压得很低——太空职员都已学会了用这种方式谈论私事。
“平民职员总共二十四人,”科罗廖夫说,“五人愿意签字。”
“是六个。”另一位“联盟号”驾驶员塔季扬娜说道。她的一头黑发梳到脑后,绑了条绿色尼龙发带。“你忘了管道工。”
“太阳能气球!”格里什金惊叫,朝地球指去,“看!”
“宇宙格勒号”正经过加利福尼亚海岸上空,海岸线轮廓清晰,土地绿意盎然,广阔的城市曾经连名字都仿佛带有魔力,如今却日渐衰败。白如羊毛的层积云之上,高高地飘着五只太阳能气球,这些网格球体表面装有反光镜,通过电线与地面连接。美国曾有个宏伟的计划,要修造一系列太阳能卫星,后来换成了这些造价更低廉的东西。挺有用的,科罗廖夫想,近十年来他亲眼见到这些气球的数量不断翻倍。
“听说那些东西里也住着人?”系统员斯托伊科来到视窗边,与格里什金一同眺望。
科罗廖夫还记得《维也纳条约》签订之后,美国提出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能源方案,真是可悲。由于苏联牢牢地控制了全世界的石油流向,美国似乎逮到什么都要试验一番。随后,堪萨斯的反应堆熔毁,他们的核能之梦也破灭了。三十多年以来,他们逐渐陷入孤立主义与工业衰退。太空,他悲伤地想,美国人也该进入太空。他们前期意气风发,却突然没了后劲,这种怪事他实在无法理解。或许他们只是缺乏想象力,缺乏远见。美国佬,你们瞧,他心里默默地说,你们真该努力到这儿来,加入“宇宙格勒号”,加入我们辉煌的未来。
“谁愿意住在那种东西里面呢?”斯托伊科说道,捶了捶格里什金的肩膀,绝望而无力地笑了。
“你们在开玩笑吧,”叶夫列莫夫说,“咱们现在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我们没开玩笑,叶夫列莫夫政委,这些就是我们的要求。”提意见的五个人挤进他与瓦伦蒂娜居住的空间站,背靠舱尾的屏风,声援科罗廖夫。屏风上印着精心修饰过的总理照片——总理正坐在拖拉机后座上挥手。科罗廖夫上校知道,瓦伦蒂娜此刻多半是在陈列室与罗曼年科缠绵——吱嘎吱嘎。他不禁想:罗曼年科怎能经常逃避炮手班的轮值呢?
叶夫列莫夫耸耸肩,低头瞥了一眼诉求清单,说道:“管道工必须继续接受监控,我有上级的直接命令。至于这份文件的其他内容——”
“你有违令使用精神药物之罪!”格里什金大叫。
“这完全是我的私事。”叶夫列莫夫平静地说。
“这是犯罪行为。”塔季扬娜回敬道。
“塔季扬娜飞行员,咱俩都知道,这个格里什金是太空城最活跃的私藏数据盗版贩子!咱们都是罪犯,你没发现吗?这就是制度之美,难道不是吗?”他脸上突然露出嘲讽的狞笑,“‘宇宙格勒号’不是波将金村,你们也不是革命家。你们要求与古巴列夫元帅联系?他已经被拘留在拜科努尔了。你们要求与科技部长联系?部长正在领导大清洗。”他决定性的大手一挥,随即将打印文件撕成碎片——诸多黄色薄片在无重力空间四散纷飞,像慢镜头里的蝴蝶。
罢工第九天,科罗廖夫与格里什金、斯托伊科会面,地点在格里什金居住的空间站,以前管道工也住在那里。
四十年来,“宇宙格勒号”的居民一直在与各类霉菌顽强抗争。无重力状态下,无论灰尘、油脂还是水汽,都不会沉积,霉菌孢子潜藏在各处:衣服里、填料里、通风道里。这里温暖潮湿,活脱脱一个超大的皮氏培养皿,孢子如水面浮油一般肆意散播。现在空气中有股干燥的腐臭味,混着绝缘材料燃烧的不祥气息。
一艘“联盟号”着陆舱离开太空城,空洞的呼啸声惊扰了科罗廖夫的睡眠。他猜测乘员是格卢什科夫妇。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叶夫列莫夫指挥了未参加罢工人员的疏散活动。炮手班成员仍然坚守岗位,也看紧了军械室和兵营环舱,管道工尼基塔就被关在里面。
格里什金的空间站成了罢工总部。所有罢工的男人都没刮胡子,斯托伊科感染了葡萄球菌,整条小臂上都是红热的皮疹。舱壁内贴满了美国电视节目上妖艳女郎的海报,碰头的三人就像道德败坏的色情出版商。灯光昏暗——“宇宙格勒号”只启用了一半电力。“那些人疏散之后,”斯托伊科说,“咱们的势力相对增强了。”
格里什金闷哼了一声。他鼻孔里塞着两条白色的医用棉花。他深信叶夫列莫夫会用β-咔啉喷雾剂镇压罢工,而塞棉花只是他普通水平的焦虑偏执的症状之一。在拜科努尔方面下达疏散命令之前,一位技术员已将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循环播放了好几个小时,音量震耳欲聋。而格卢什科满太空城追他妻子,赤身裸体,满身瘀青,一路放声尖叫,把整个“宇宙格勒号”闹了个底朝天。斯托伊科查看了克格勃委员的档案文件和贝奇科夫的精神科诊疗记录——好几米长的黄色打印纸飘浮在走廊中,卷成螺旋状,在通风口导入的气流中起起伏伏。
“想想回到地面之后,他们的证词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格里什金嘟囔道,“甚至连审判都没有,我们就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政治医院的可怕别称似乎激起了这孩子的极度恐惧。科罗廖夫则意兴阑珊地吃着一块软糯的小球藻布丁。
斯托伊科抓起空中飘浮的一张打印纸,大声读出来:“偏执狂,对于特定观念过于执着!反社会制度的修正主义空想!”他把纸揉成一团。“要是能占领通信室,我们一定要联系美国通信卫星,把这些事情一股脑都爆料给他们。也许这样才能让莫斯科感受到咱们的怒火!”
科罗廖夫从小球藻布丁上挖出一只被困的果蝇——它生了两对翼翅,胸部裂成两部分,无声地证实了“宇宙格勒号”的高辐射水平。昆虫都是从实验里逃出来的,几十年过去,当初的实验已被人遗忘,而它们繁衍了一代又一代,遍布整个太空城。“美国人对我们没兴趣,”科罗廖夫说,“对于这种爆料,莫斯科连脸都不会红一下。”
“除非运粮的日子到了。”格里什金说。
“我们有多缺粮,美国的积压就有多严重。”科罗廖夫阴沉地铲起更多绿藻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即使美国人想接触我们,他们也接触不到。卡纳维拉尔角已经成了废墟。”
“咱们的燃料不够了。”斯托伊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