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到余下的着陆舱里取一些。”科罗廖夫回答。
“那么,我们又怎么返回该死的地面呢?”格里什金的拳头不住地颤抖,“即便到了西伯利亚,也是无边的树木森林!蓝天,见鬼吧!让它摔成碎片吧!掉下去烧光!”
科罗廖夫的布丁飞溅在舱壁上。
“哦,该死,”格里什金说,“对不起,上校,我忘了你回不去了。”
他走进陈列室,发现塔季扬娜正飘浮在那幅讨厌的火星登陆画前,脸上挂着湿滑的泪痕。
“上校,你知道吗?他们在拜科努尔塑了你的半身像,黄铜的。我上学的时候经常路过。”她显然一夜没睡,眼睛红了一圈。
“到处都有半身像,各大高校都需要。”他笑着牵起她的手。
“那天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她仍旧盯着画作。
“记不太清了。看了太多遍录像带,现在反而记不得自己的感受。我对火星的记忆,也和所有普通学生一样了。”他又向她展露微笑,“不过,这张糟糕的画肯定画得不对。无论如何,这一点我非常确定。”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上校?为什么要结束?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了全程直播。我们在太空的未来是永恒的——”
“也许美国人是对的。日本没有搞载人工程,而是送了机器和机器人去修筑轨道工厂。月球采矿我们失败了,但我们想,至少还能建造永久性的研究设施。我猜,根源是财政问题,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拍板的人,他们不同意。”
“这是他们对‘宇宙格勒号’下达的最终决定。”她递给上校一小片对折的薄纸,“莫斯科方面给叶夫列莫夫下了命令,我从打印件里找到的。他们默许空间站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经历轨道衰减。”
他此刻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令他满心厌恶的画作。“已经无所谓了。”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她痛哭起来,脸紧靠科罗廖夫不再灵便的肩膀。
“我有个计划,塔季扬娜,”他边说边抚摩她的头发,“你得听听。”
他瞥了一眼旧劳力士表。他们正飞越东西伯利亚上空。他记起当年瑞士大使在克里姆林宫开阔的拱顶屋内赠予他这块手表的情景。
是时候行动了。
他飘出空间站,来到对接区,一长条打印资料浮在空中,怎么也撩不开,顽固地缠在他脑袋周围。
他那只健全的手干起活儿来依然麻利。他笑着将一个大氧气瓶从捆绑带上取下,然后倚着门把手,竭尽全力将它丢过对接区。它在舱壁上反弹了几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但没造成半点破坏。他跟上去,抓住它,再次往外丢。
随后,他击中了失压警报。
高音警报器鸣声大作,灰尘从喇叭上腾起。警报激活了液压系统,对接区域响起沉闷的呜呜声,然后猛地闭合。科罗廖夫的耳膜都在震动。他打了个喷嚏,又去追氧气瓶。
照明灯突然亮到极致,随后一闪而灭。他在黑暗中微笑,摸索着钢瓶。斯托伊科触发了全面系统崩溃。其实这并不难,存储了那么多私藏电视广播,内存早已接近崩溃状态。“真够决绝的。”他喃喃自语,用钢瓶击墙。应急电池启动,微弱的灯光又闪烁起来。
他的肩膀一阵疼痛。他记起了那场真正爆炸时的嘈杂喧嚣,手中继续顽强地击打。一定会起效的,一定能骗过叶夫列莫夫和炮手班成员。
伴随着“吱嘎”一声,一扇舱门的手动轮盘开始转动。最终,舱门猛地打开,塔季扬娜往里瞧了瞧,羞涩地笑了。
“救出管道工了吗?”他问道,放开钢瓶。
“斯托伊科和乌曼斯基正在和警卫员理论,”她握拳击掌,“格里什金在准备着陆舱。”
他随她来到下一个对接区。斯托伊科搀扶着管道工走出兵营环舱的门。管道工赤着脚,胡子拉碴,青了半张脸。气象学家乌曼斯基跟在他们身后,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士兵,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感觉怎么样,管道工?”科罗廖夫问。
“抖个不停。他们一直给我服用‘恐惧’,剂量虽然不大,但真让我以为刚才有一场爆炸!”
格里什金从最靠近科罗廖夫的那艘“联盟号”着陆舱滑出,身后拖着一捆工具和几米长的尼龙系索。“他们都离开了,系统崩溃后,他们只能用自动导航。我一直手拿螺丝刀守着遥控装置,谨防被地面控制超驰。你感觉怎样,我的尼基塔?”他对管道工说,“你即将深入中华腹地。”
管道工面露难色,晃晃身子,又颤抖起来:“我不会说汉语。”
斯托伊科递上一份打印资料。“这是中文的发音:我要叛逃,带我去最近的日本大使馆。”
管道工咧嘴大笑,五指梳过一蓬乱发,发丝被汗污浆得直挺挺的。“你们剩下的人怎么办?”他问。
“你以为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你个人的利益吗?”塔季扬娜朝他扮了个鬼脸,“要确保中国的新闻机构获取那份资料,管道工。我们每人都有一份复件。咱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苏联打算怎么对待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尤里·瓦西列维奇·科罗廖夫!”她朝管道工抛了个飞吻。
“这个菲利普琴科怎么办?”乌曼斯基问。那个士兵已失去知觉,凝结的暗红色血珠沿着不规则路径在他脸颊上滚动。
“何不带上那个可怜的杂种?”科罗廖夫说。
“那跟来吧,浑球。”管道工说道,抓起菲利普琴科的皮带,将他丢向“联盟号”舱门,“我,管道工尼基塔,会帮你一把,让你的人生更悲惨。”
科罗廖夫看着斯托伊科和格里什金封好身后的舱门。
“罗曼年科和瓦伦蒂娜呢?”科罗廖夫问道,又看了一眼手表。
“这儿呢,我的上校。”瓦伦蒂娜说着,从另一艘“联盟号”舱门口探出头来,金发在脸庞四周飘荡,“我们马上就完。”她咯咯笑了。
“到了东京有的是时间。”科罗廖夫厉声说,“不出几分钟,他们就会命令海参崴和河内的喷气机紧急起飞。”
罗曼年科伸出赤裸的结实臂膀,一把将瓦伦蒂娜拽回着陆舱。斯托伊科和格里什金封好了舱门。
“太空小农。”塔季扬娜不屑地哼了一声。
管道工带着昏迷不醒的菲利普琴科起飞,“宇宙格勒号”发出空洞的隆隆声。然后又是一阵轰隆隆,那对情人离开了。
“跟上,我的朋友乌曼斯基。”斯托伊科说道,“再见了,上校!”两人沿着走廊离开。
“我跟你一起走,”格里什金对塔季扬娜说着,咧嘴一笑,“毕竟你是个飞行员。”
“不,”她说,“还是单独行动。咱们兵分几路,能提高成功的概率。你用自动驾驶就行,不会有问题的,别乱碰面板上的任何按钮。”
科罗廖夫目送塔季扬娜扶着格里什金走进对接区的最后一艘“联盟号”。
“等到了东京,”格里什金说,“我要带你去跳舞,塔季扬娜。”她封好舱门。又是一阵轰隆隆声,下一个对接区的斯托伊科和乌曼斯基起飞了。
“赶紧走,塔季扬娜。”科罗廖夫说,“快,我可不想看他们把你击落在公海上。”
“这里就剩你一个人了,上校。全靠你单兵御敌。”
“你走后,他们也该走了。”他说,“我得仰赖你们造势,给克里姆林宫抖一点黑料,保我在这里活命。”
“到了东京该对他们说什么呢,上校?你有什么要告诉世界的吗?”
“告诉他们……”各种老掉牙的套话从他脑海中奔涌而出:我们的一小步……我们为和平而来……全世界无产者……这些政治正确的官腔让他想纵情狂笑。“你得告诉他们,”他说着掐了掐自己萎缩的手腕,“我这把老骨头,需要这里。”
塔季扬娜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从他身边滑开了。
他独自一人守在对接区。四周的死寂令人抓狂:系统崩溃后,通风功能失灵,伴他生活二十年的嗡嗡声消失了。终于,他听到了塔季扬娜驾驶“联盟号”脱离空间站的声音。
走廊里来了什么人?是叶夫列莫夫,他正穿着太空服笨拙地移动。科罗廖夫笑了。
树脂面罩后的叶夫列莫夫面无表情,官样十足。他与科罗廖夫擦肩而过时,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眼睛。他前往的目标是军械室。
“不!”科罗廖夫大喊。
电喇叭高声鸣叫,全面战斗警报响起来了。
科罗廖夫抵达军械室的时候,舱门正开着。里面的士兵手忙脚乱,出于日常训练的本能反应,他们抓起控制台座椅宽宽的安全带,斜扣过宇航服臃肿的前胸。
“住手!”他抓向叶夫列莫夫宇航服面料上僵硬的褶皱。一个加速器“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跟踪雷达屏幕上,绿色的十字标线正逼近一个红点。
叶夫列莫夫取下头盔,面不改色,猛地反手给了科罗廖夫一击。
“让他们住手!”科罗廖夫呜咽道。舱壁摇晃起来,桁梁轰然折断,好似被一条巨大的鞭子抽了一记。“你老婆,叶夫列莫夫,她也在外头呢!”
“出去,上校。”叶夫列莫夫抓住科罗廖夫罹患关节炎的手掌,用力一捏。科罗廖夫尖叫起来。“出去。”一只戴着手套的拳头当胸捶了他一拳。
科罗廖夫被推进了走廊,一路无助地捶打对方的太空服。“即便是我,上校,也不敢违背红军的命令。”叶夫列莫夫的面罩碎了,此刻面露病态。“小拳打得不错,”他说,“在这里等好戏结束吧。”
随后,塔季扬娜的“联盟号”撞上了空间站的桁梁和兵营环舱。电光石火之间,在亮如闪光灯的刺目阳光中,科罗廖夫看见军械室皱叠起来,随后坍塌,好似被一脚踩瘪的啤酒罐;一个没了脑袋的士兵躯体翻滚着离开控制台;叶夫列莫夫的头发竖直向上飘起,张开口却没说出话来:真空从他敞开的头盔中吸出了太空服内的空气。两条细细的血流从科罗廖夫的鼻孔中淌出,空气逃逸的尖啸被他脑袋里更深沉的咆哮声掩盖了。
科罗廖夫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是听到舱门砰的一声关紧了。
他醒来时,周围一团漆黑,眼球后方一阵阵剧痛。他想起惨痛的教训,这一回与那场爆炸一样危险——血液中的氮气冒着泡泡,带来狂热的、极度的痛苦……
可一切又都如此遥远,如此不切实际,真的。他扳动舱门的转轮,只是出于某种莫名的崇高使命感,仅此而已。这是一项相当繁重的劳动,而他极想回陈列室睡觉。
他用填料把裂缝补上了,但要挽救崩溃的系统完全在他能力范围之外。他有格卢什科的菜园,里面有蔬菜与藻类,他不会饿死,也不会缺氧。通信室已随着军械室和兵营环舱一起,在塔季扬娜驾驶“联盟号”进行自杀式撞击之时从太空城脱离了。他猜测那场碰撞使“宇宙格勒号”偏移了轨道,但没法预测它将在何时坠入炽烈的上层大气。他现在经常生病,常想自己或许挨不到太空城烧毁的时候,这让他心烦意乱。
他花了无数个小时沉浸在陈列室的录像磁带库中。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他,如今成为最后一个孤独的太空人,这点追求也算合情合境。
他对加加林的形象痴迷起来,他反复播放那些雪花点点的六十年代电视录像,无休无止。所有新闻片最终都以宇航员遇难的消息收尾。“宇宙格勒号”的沉闷空气里总萦绕着烈士的精神:加加林,“礼炮1号”的三位船员,蜷缩在“阿波罗1号”里被活活烤焦的美国人……
科罗廖夫常梦见塔季扬娜,她眼中的神色与他在陈列室肖像画中捕捉到的如出一辙。有一天他醒来,或者是梦见自己醒来,发现身处她睡过的那个空间站,穿着旧制服,前额上套了一个电池工作灯。他远远地看见自己从口袋上扯下齐奥尔科夫斯基勋章的星徽,钉到了塔季扬娜的飞行执照上,那场景就像在看陈列室显示屏上播放的新闻片。
敲门声传来,他知道那一定也是梦。
舱门转动起来,然后开了。
蓝幽幽的灯光明灭不定,就像老电影中的场景。他看见来人是个黑人女子,长长的哑黑色脏辫在无重力空间中根根扬起,好似头上围了一群眼镜蛇。她头戴护目镜,一条丝质飞行员头巾在身后飘动。“安迪,”她说的是英语,“来看看这里!”
一个肌肉发达的矮个子男人飘在她身后。他的头发稀稀拉拉,身上只穿了一件弹力护身衣,腰间拴着叮当乱响的工具带。他探头往里瞧,问道:“他还活着吗?”
“我当然活着。”科罗廖夫说。他的英语略带俄国口音。
那个叫安迪的人滑进屋来,浮在他上方。“你还好吗,兄弟?”他右臂的肱二头肌上刺有文身——网格气球图案,下方是两道交叉的霹雳,配以“犹他州,日辉15”的字样。“真没想到还能看见活人。”
“我也没想到。”科罗廖夫眨眨眼说道。
“我们打算住在这里。”女人说着靠近了些。
“我们是从气球上来的。我猜,你会说我们是非法占住者吧。你知道这东西正在经历轨道衰减吗?”男人笨手笨脚地在半空翻了个筋斗,腰带上的工具叮叮当当。“零重力的感觉真是爽爆了。”
“老天,”女人说,“我还真不习惯!简直棒呆了,就像高空跳伞,而且没风。”
科罗廖夫盯着男人,对方的神情大大咧咧又稍显笨拙,一看就是出生以来享够了自由。“可你们连发射台都没有。”他说。
“发射台?”男人大笑起来,“告诉你我们是怎么上来的——用缆绳把这些用不上的助推发动机拖上气球,然后扔出去,拽着它们,在半空中点火。”
“你们疯了。”科罗廖夫说。
“可到底还是上来了,不是吗?”
科罗廖夫点点头。如果这些都是梦,那这梦也太怪异了。“我是尤里·瓦西列维奇·科罗廖夫上校。”
“你去过火星!”女人不禁鼓掌,“孩子们要是听到这个该多激动啊。”她从舱壁上摘下小月球车模型,给它上发条。
“嘿,”男人说道,“我得干活了。外面有一堆助推器,我们得把这东西抬高一点,以免待会儿烧起来。”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舱体,“宇宙格勒号”在冲击之下发出巨响。“一定是‘塔尔萨号’。”安迪说道,看了一眼腕表,“真准时。”
“可是,为什么?”科罗廖夫大为迷惑地摇头,“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刚才告诉你了啊,我们打算来这儿住。我们可以扩建这个地方,或者再多修一些类似的空间站。有人说我们永远不可能住在热气球上,但我们做到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凭借自身力量到达这里。如果是为了政府、军官、一群文书而在这里生活,谁愿意呢?非得是拓荒先锋不可——骨子里渴望得要命的那种,对吧?”
科罗廖夫笑了,安迪也笑得咧开了嘴。“我们抓住电线,就顺着它们直直爬了上来。到了顶上,哎呀,老兄,你要么纵身一跳,要么就得烂在那里,”他扬起声调,“不能走回头路,先生,不能!我们完成了伟大的一跳,接下来要留在这里!”
女人将月球车模型的魔术贴轮子顶在曲壁上,松开手。它在几人头顶上一溜小跑,发出愉快的嗡嗡声。“多可爱啊!孩子们肯定会喜欢的。”
科罗廖夫盯着安迪的双眼。“宇宙格勒号”又发出隆隆响声,月球车模型被震到了新的路线上。
“是‘东洛杉矶号’,”女人说,“那上面载有儿童。”她取下护目镜,科罗廖夫看见她眼里盈满了近于疯狂的惊奇。
“那么,”安迪说着,把工具腰带摇得哗啦啦响,“你愿意带我们参观一下吗?”
(李懿译)
阿列克谢·柯西金(alexeikosygin,1904—1980),苏联政治人物,于1964年至1980年出任苏联总理。
尼古拉·雷宁(nikolairynin,1887—1942),苏联土木工程师,航空航天研究员,太空旅行的推动者。
安德烈·图波列夫(andreitupolev,1888—1972),苏联飞机设计师,世界航空工业的先驱者。
罗伯特·戈达德(robertgoddard,1882—1945),美国物理学家、发明家,液体火箭的发明者。
杰勒德·奥尼尔(gerard'neill,1927—1992),美国物理学家,1977年创立了太空研究所。
科普来特斯盆地(copratesbasin),火星表面的一处大峡谷。
阿列克谢·古巴列夫(alekseigubarev,1931—2015),苏联宇航员,曾两次执行“联盟号”的航天任务。
喀布尔(kabul),阿富汗的首都。
孤立主义(isolationism),由美国前总统华盛顿提出的一种外交政策。在防务上采取不干涉原则,即除自卫战争外,不主动卷入任何外部军事冲突;在经济文化上限制与国外的贸易和文化交流。
波将金村(potemkinvillage),一种精心设计的供来访官员参观的大型欺骗性工程。在现代政治和经济中,“波将金村”指专门用来给人制造虚假印象的建设和举措。
卡纳维拉尔角(canaveral),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布里瓦德县大西洋沿岸的一条狭长的陆地,附近有肯尼迪航天中心和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美国的航天飞机多是从这两个地方发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