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机器设定为借用从当天下午一点整开始一小时的时间。你打开机器,“砰”的一下,一号金属块——放在机器里的那个——变得比二号金属块小了。等一点整真正到了的时候,突然间,一号金属块失去了放射性。这种状态将维持一小时,这期间一号金属块既不会放出射线,也不会变小。
然后,到了两点整,你会发现两个金属块都具有放射性,而它们的大小也和一开始一样刚好相同。
要不是欧尼整个下午都在做相同的实验,他肯定会说这小伙的话纯属放屁。“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他说,“给我一个锤子和一个錾子,我也可以给你把金属块弄得比原来小一点。而且我还不需要两小时,更不需要有一个学位。”
“有什么意义?”小伙重复了一句,斜眼瞥着欧尼,就好像他刚才是在问一个五分钱硬币和一张百元大钞哪个价值更大。“我们实验的对象可不仅仅是铯金属块,”他说,“我们制作了一套紧身服。”随后他把紧身服的功能全都讲给欧尼听了。
欧尼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这套紧身服等于是免费的钱、终极的空头支票。根据小伙所说,他们这一帮研究型人才制造紧身服,是为了实验某个正在从自己的未来借用时间的物体能否将其他东西拉入它的时间流,欧尼却想到了更大的生意。而因此,他也产生了更大的疑问,但是他没法儿就这么问出来,否则小伙一定会知道紧身服就在他手上。所以他只是坐着,聆听着,等待着。
小伙说完之后,欧尼说:“听起来你像是活在梦幻世界啊,兄弟。你和你的导师发明了古阿斯之戒。”
“那是什么意思?”小伙说。
欧尼转了转眼睛,真不知道这年头大学里都教了些啥。他说:“穿上这套紧身服,你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了,不是吗?而且没有人能阻止你,不是吗?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时间旅行者嘛。朋友,你做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后果,干了什么坏事都不会进监狱。”
“这是有代价的,”小伙说,“而且非常非常沉重。”
欧尼终于把小伙引到自己想听的话题上了。“有什么后果呢?”他问,“你的这种时间旅行还有什么缺点吗?”
“这不是时间旅行,”小伙说,“而且这是有代价的。这是在借用时间。听我一句劝:如果用得太多,你就会毁掉自己。”
欧尼吓得睾丸都缩到肚子里去了。他就知道是这样,肯定不是没有缺点的。癌,又或者别的什么致命疾病。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恐惧表现在脸上。
他只是说:“那是什么意思?你看起来挺健康的啊。”
“现在还不到时候,”小伙说,“但我已经是借日子在活命了。”
他哈哈干笑了两声,喝干了杯中酒。到现在他们已经一起喝了四杯了,欧尼又叫了一杯。
“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了,”小伙对他倾诉着,“在我完成第二轮答辩之后的那天,我的女儿降生了。她叫席妲。这是个印度名字,我妻子的家族是印度裔。席妲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他停下来,又喝了一口酒。“我有了一个新生的女儿,”他说,“以及两篇尚未动笔的论文,而且我的拨款一年之后就会花完了。你明白那是一种多大的压力吗?不,你当然不明白。一年时间根本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那种冷酷危险的光芒又出现在他眼中。“我把那套紧身服穿上了,”他说,“每天晚上,拉克希米和席妲睡着之后,我就会借用八小时的时间。一开始我想利用这段时间来写论文,但是我的电脑不能工作。我可以按动键盘,但是线路里的电子不会运动。所以我利用白天的时间来写论文,晚上额外的八小时则用来阅读。我只用了十个月就写完了关于庞加莱狭义相对论的论文。现在第二篇论文也写到一半了。”
“等会儿,我没跟上你的思路,”欧尼说,“你是说每天晚上都这么干?”
“一年多以来,我的每一天都有三十二小时。”小伙告诉他。
“老天啊,”欧尼说,“难怪你看起来这么疲倦。你现在借了多少时间了?”
“每个晚上八小时,一年差不多就是一百二十二天。”小伙说。
“现在应该有一百五十天左右了吧,如果没有利息的话。”他盯着杯子里的酒咯咯地笑了起来。
欧尼表示自己不明白此话何意。
“这是最近才发现的,”小伙说,“六周前,我们用秒表代替铯金属块作为实验样品,要不然那些门外汉总是听不懂我们的实验结果有什么意义。都是为了经费啊,你懂的。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从没想到过放射性对于借用时间会有任何影响。”
欧尼暗暗惊心。癌症。紧身服肯定还是有辐射。
随后他才明白过来小伙指的是铯而不是紧身服。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紧张得想去抓抓自己的卵蛋看还在不在。
“从秒表的未来借用一分钟,”小伙说,“它归还的时间会略微超过一分钟。我们还没有想清楚这是因为什么。我的导师认为这与质量有关——铯在归还时间的时候质量总是会减少的,不过我认为这与放射性本身的关系更大。不管怎么说,随着借用的时间延长,归还的时间会以指数方式增长。借用一小时的话,归还的时间会长达差不多六十六分钟。”
“那要是借用八小时呢?”欧尼问。
“九百五十多分钟,”小伙说,“等到我归还时间的时候,我需要为我借用的每一个晚上归还将近十六小时。”他喝完了啤酒,欧尼则确保他杯中酒不空。“我的驾照显示我今年二十九岁,”他说,“但按照我的身体真正度过的时间来算,我已经快满三十一周岁了。”
我也是悲伤逆流成河了,欧尼想道。他已经五十三了,婚姻即将走到离异的边缘,而这小子才三十一居然在怨天尤人。
但是欧尼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问小伙他借用的时间是设定在什么时候的。
“明年夏天。”说出这么简单的几个字似乎让他差一点就呕吐出来。
“那时你会怎么办呢?”欧尼说。
“我都计划好了,”似乎每个字都争抢着想从小伙的嘴里跑出来,“那会儿刚好是夏天,”他说,“我的时间会溜走。弄到一个博士后研究职位,在森林里找个小木屋,然后让我的时间溜走。现在,现在……”后面的话语都模糊不清了。
“加把劲,”欧尼对他说,“坚持住。你会怎么办呢?”
“我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小伙说。他眼圈发红,似乎快要哭了。欧尼受不了看到一个成年男人哭。“在那一刻到来时,”小伙说,“在我开始借用时间的那一刻到来时,我就会一动都不能动了。不管我那时是怎样坐着,我会一直就那样坐着。从明年的5月15日一直到后年的3月。”
“什么,”欧尼说,“就像是昏迷那样吗?”
小伙摇了摇头。谈及关于科学的问题似乎让他的情绪略微冷静了些。“我不会感受到时间的流动,”他说,“对其他所有人来说,我就像是一座雕像。我的心脏不会跳动,我不会呼吸。如果人们想让我重新恢复清醒,他们不会成功。如果我的眼睛睁着,人们会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我的眼睛不会变干。”
“天哪,”欧尼说,“你醒来的时候可能会是在棺材里。”
小伙点点头,说道,“我想过这个问题。我得留下明确的遗嘱,就说如果我死了,我要求火葬。”
欧尼被啤酒呛了一下。“你疯了吗?”他说,“你想醒来的时候变成薯片吗?”
“你忘记了,”小伙说,“燃烧是变化的一种。变化只有在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发生,而那个时候,我的那一段时间已经被我用掉了。如果你在借用未来的时间,把其他东西带入到你的时间流会有些困难,但并非不可能;但另一方面,只要你借用过时间,你就等于是用掉了这段时间;如果你还能体会到任何变化的话,那就真成了时间旅行了。”
“所以,你本身并不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欧尼说。
小伙再次用阴沉冷酷的目光盯着他。
“想想看,如果第一个看到我这副样子的是我女儿,”他说,“她那时候已经快两岁了。她爸爸的状态比昏迷更糟糕。他会像是一个僵尸、一个吸血鬼。”
“不会的,”欧尼说,“你可以向她解释。你妻子也可以向她解释。你还有一年时间呢,不是吗?”
“那再想想看,如果我不在家呢?”他说,“如果我在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呢?或者,要是我在开车呢?如果那个时候我刚好在开车,可能会撞死别人。”
“不会的,”欧尼重复道,“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你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我敢打赌,你肯定有一个备用计划。”
“你想听听我的计划?”小伙问。他脸上现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似乎又压下了一次呕吐。“我的完美计划就是先确定自己能得到我导师所说的那个博士后职位。导师说因为我参加了这个项目,所以那个职位算是十拿九稳了。再确保拿到明年秋季学期的奖学金。然后我申请休个暑假去‘写作’——”他在空中画出两个引号,“到树林里找到一座小木屋。等夏天过去,10月中旬的时候我再重新出现,在发简历找工作的间隙随便弄点成果打发掉博士后工作站的人。”
欧尼耸耸肩。在他听来,这个计划挺靠谱儿的。
“你还没明白吗?”小伙说,“设计这个计划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需要归还五个月的时间就够了。但是按照现在的经验公式,你知道我得归还多少时间吗?”
“我猜不止五个月吧。”欧尼说。
小伙的声音变得尖锐又冷酷。“如果我从今天开始停止借用时间,”他说,“我就得归还三百零一天十四小时五十二分钟。”这一串数字流畅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背出自己的社会保障号码。欧尼觉得他一定花了许多时间来反复计算这个数字。“等我回来的时候,”小伙说,“那些最好的工作肯定都没了。我会错过和席妲一起度过的圣诞节。她还那么小,等我回来时她肯定不记得我是谁了。她的爸爸会离开她差不多一年时间,而且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苍天啊,我该怎么办?”
他现在真的在哭了,这让欧尼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小伙子,”他对他说道,“听老哥一句话:如果这就是那套紧身服能带来的最糟糕的后果,那其实你还是和我们大家一样。我还以为用多了会让你心肌梗塞呢。老实说,小伙子,在你归还时间的时候真的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比如说癌症什么的?”
“我会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只要你把我的设备还给我。”
欧尼这下真的被呛住了,啤酒泡沫喷得到处都是。然后他摆出最无辜的表情,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伙的情绪都流淌到地板上了。
“面对现实吧,”他说,“一般来说,出租车司机是不会跑到酒吧里与人讨论时间物理学问题的。”
这小子真是聪明得像妖怪一样了。欧尼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夹克和手,不知道是哪里泄露了秘密。他干脆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出租车司机?”
“就是你把我从机场送到哈佛的。”小伙说。
欧尼说他以为小伙没有认出自己。“我知道,”小伙说,“我就希望你那么想。说吧,设备是在你身上,还是我们一起到你家去?”
当小伙坐上他车的后座时,欧尼说:“所以,老实说,真的会发生一些糟糕的事,对不对,穿上那套紧身服?”
“借日子活着还不算糟糕吗?”小伙说,“一年多以来每天晚上都得对我妻子说谎还不算糟糕吗?”
他们驶入酒吧打烊后街头稀少的车流里,欧尼感到自己的双眼有些模糊不清。他现在不适合开车,而他自己也知道,但是小伙威胁说要是不立刻把他拉到紧身服所在的地方,他就报警。
“好啦,”欧尼说,“别再抱怨了。他们不是邀请你带着紧身服来哈佛开会了吗?那就是你会在这里的原因。如果不是那套紧身服的话,你和我根本就不会遇见,因为你不会到这儿来开会。”
小伙发出一阵狂笑,打断了欧尼的话。“你是在开玩笑吗?”他说,“我只是陪着导师一起来的。他说他会把我介绍给——不,不,‘那套紧身服’——该死,我根本就不应该把它带出实验室。你知道要是我没法儿把它带回去的话我会倒什么样的大霉吗?”
“嘿,放轻松。”欧尼说。酒精现在已经占据了小伙的头脑,他变得语无伦次,情绪也相当激动。欧尼可不想等着看看他是不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醉鬼。
“我的意思是,你会带着它回去的,不是吗?你抓到我了,小伙子。我会带你去取回那套紧身服。你怎么能说这会毁了你呢?”
“你应该知道的,”他说,“你穿过它了。”
欧尼考虑了一下这时候是否应该说谎,可是他不觉得那有什么意义。
“是的,”他说,“穿上它之后移动会变得困难,呼吸也会变得困难。钞票就像是被用胶水粘住了似的。可是我得告诉你,如果它的缺点就只有这些的话,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缺点。”
“还不算吗?”小伙的眼睛通过后视镜的反射死死地盯住了他,“在我看来,出卖掉你曾经珍视的一切可不是一个微小的代价。又或者你所谓的被胶水粘住的钱是你在偷窃的时候发现的?你去偷钱了,对不对?”
欧尼感到自己的脸红得发烫。“比别人更善良。”娅妮内一直都这么说。“我觉得她错了,”欧尼想道,“我觉得我们两个都错了。”
这让欧尼感觉很不好,所以他做了他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做的事情:他开始辩解。“那又怎么样?”他说,“你不是说过吗?我会使自己脱离因果的循环。就算只有十分钟好了,在那十分钟之内,我不会遭受到任何因之而生的后果。”
“你还做了什么?”小伙说,“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说谎的频率更高了?你是否经常打破规则?即使在你没有穿着那套紧身服的时候?”
“嘿,”欧尼说,“别那么高高在上地说话。你就是一个年轻小伙,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从来不是真的想对我妻子说谎,”他说,“我知道人的身体需要更多一点东西才能适应每天三十二小时的生活。我知道……”
欧尼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这个小伙子想让自己不要再说了,但是酒精让他的嘴把不住门,因此他没办法停下来。他说:“我知道在我第一次穿着紧身服睡着的时候我发誓不会再让时间这样浪费。从那之后我开始每天晚上吃麻黄素,说实话,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戒掉了。为了抵消麻黄素的效果,我又开始吃安眠药,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戒掉安眠药了。”
小伙开始哭泣。“这都是为了啥啊?”他说。
欧尼真的受不了看到一个成年男人哭。也许这是代沟,也许是老派的男子气概。
这么说吧,不管喝了多少啤酒,欧尼也绝对不会在另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男人面前哭。他甚至不敢看后视镜,就好像那样会看到他亲姐妹的裸体。
“所有那些都得在一年之内干完,”小伙说,“我成了一个瘾君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阅读论文。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一份工作,而在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想,我是不是靠着作弊才得到了这份工作。你根本全错了,”他抽泣着说,“你永远不会逃脱因果。你只是从纸牌堆里按照错误的顺序在抽牌。”
驾驶习惯使得欧尼看了一眼后视镜。真是个巨大的错误。
“老天啊,”他说,“你干吗非得告诉我这些,小伙子?”
“这样你才会把它还给我。”小伙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被泪水沾湿的脸红通通的,眼白上全是血丝。“这样我就不用叫警察来了,”他说,“这样我就可以把紧身服带回去而不用承认我把它弄丢了,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搞乱我的生活,我猜是这样。”
他又开始哭了。
“老天。”欧尼说。
他们到了欧尼的家。“车费五十八块五。”他说。小伙抬头看了他一眼,扑哧笑了出来。至少他还能听得懂笑话。
欧尼问他叫什么名字。“欧内斯特。”小伙说。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欧尼大笑着说,“那是我的名字!我的家人用海明威的名字给我取了名。”
“我也是,”欧内斯特说,他的声音非常平静,“他们想让我去学文学。”
“见鬼,”欧尼说,“我不知道他们想让我干什么,但很显然不是开出租。在这儿等着。”
他走了进去,把那个新秀丽手提行李箱从地下室里拿出来,将紧身服塞了进去。做出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困难。
要是他们两人谈话的地点是在欧尼家门口,可能做出这个决定会有点难,但实际上,他们是从坎布里奇一路开过来的,所以欧尼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在随便什么地方转进一条岔路,把小伙扔下车然后把车开走。现在已经非常晚了,如果把瘦弱的小欧内斯特扔到治安不佳的街区,恐怕他永远都出不来了。
也许吧。或者,也许欧尼可以把他带到某个偏僻之地,让他下车,用出租车的前保险杠撞断他的两个膝盖。只要找一个足够暗的地方,把车灯关掉,就没人能看清楚他的车牌号码。他甚至可以像碾过一条减速带一样碾过瘦弱的小欧内斯特,再倒车碾一遍确保效果,而警察们得到的所有线索只可能有一条,“一辆出租车”。
欧尼可以那么做,但是他没有。并且他也不能确切地解释那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并不确定自己能够逃脱制裁。也许是因为他今天都没有被抓住,不想再得寸进尺。也许是因为逃脱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容易。欧尼不能确定。他只是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
欧尼打开后门,将行李箱递给欧内斯特,然后原路返回准备把他送回哈佛校园。
“这不是我的箱子。”欧内斯特说。
“是啊,不过紧身服在里面,”欧尼说,“别那么挑剔了。”
“不,”小伙说,“你不明白。”欧尼能听到他反复拉开拉锁的声音。“箱子里有一本日记,”他说,“上面记载着我借用的所有时间。我得把它拿回来,否则我就不知道再借用时间的时候得从哪里开始借了。”
也许你不应该再借用时间了,欧尼想要这么说,也许这样会帮你戒掉药瘾。但是欧尼觉得自己没办法在他面前站上道德高地。“原来的箱子在我妻子那里。”他说。
“我得把它拿回来。”欧内斯特说。
欧尼从镜子里看着他。“小伙子,”他说,“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我得把它拿回来。”
欧尼在娅妮内妹妹的家门口停了下来,起居室的窗帘比较薄,因此他能看到她们的厨房灯还开着。他叹了口气,说道:“把那该死的箱子给我。”
他按下了门铃,娅妮内的妹妹从窗帘缝朝外看了一眼。一分钟之后,娅妮内下楼来给他开了门。欧尼深吸了一口气。“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而且我要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一个月之后,欧尼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在晚上七点,而欧尼从那天早上七点就开始开车了。这对他来说成了一种常态。中间他曾休息过一两次,每次半小时左右,吃点东西,读几页书,但除此之外,他一直在洛根机场、布里格姆和麻省总医院之间来回奔波。他总是说他是为了娅妮内才这样做的,但在他有时间仔细思索的时候,他知道事情不仅仅是这样。
这些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他会选择在特定的某一家7-11便利店吃午餐。那里的老头儿收银员估计会认为欧尼是个马大哈型的人物,因为每次他离开便利店时都会把零钱忘在收银台上。欧尼本来也会在某家加油站这么做,不过之前的那个女孩被炒了。那甚至不是因为欧尼抢了那里的钱。这可怜的姑娘太实在了,没把他每次故意丢在收银台上的零钱收归己有,而是放到了收银机里,最终因为总是对不上账而被老板开除。
欧尼说服他的分派员罗伯塔给那个女孩介绍一份工作,但是她没有接受。欧尼由此懂得了一个道理:一旦你对某人做了错事,再想做一些好事去弥补是非常难的。
当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读一本谢尔曼·亚历克西的书。打来电话的是欧内斯特,他一听到声音就认出来了。
欧尼不知道欧内斯特是怎么弄到自己的号码的,不过他很快就记起来那家伙有多聪明。“我只是想说声谢谢。”对方说。
“谢什么?”欧尼说。
“把紧身服还给我,”欧内斯特说,“还有箱子和日记本。”
欧尼笑了起来。他最后还是把欧内斯特一路拉回哈佛校园,而且没收钱,但欧内斯特竟然会为这种事来感谢他?“你不需要感谢一个偷了你的东西又还给你的人。”欧尼说。
“没错,但还是谢谢。”
“你的嗑药问题怎么样了?”欧尼说。
“你的妻子问题怎么样了?”欧内斯特说。
欧尼再一次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是真的感到开心。娅妮内昨晚在家里过了夜。在那之前两人都喝了几杯,早上起来的时候,娅妮内说这也许是个错误,但是欧尼喜欢“也许”这个词。在他出门的时候,她允许他吻了她一下,这也是个好的信号。
在他去她妹妹家拿欧内斯特的手提行李箱的那个晚上,他把整件事情都告诉她了。她不相信他。事实上,她把他称为“满嘴谎话的垃圾”,但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在乎她是不是相信他。重要的是他告诉她的是实话。那是很长时间以来他做出的最为艰难的决定。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能说那种感觉很好,但至少他觉得自己应该那么做。
顺便说一句,他同时也得承认那并没有让他感到特别宽慰。你知道人们所说的,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中所得到的那种满足感吗?不错,用这玩意儿再加上一美元就可以买一杯咖啡了。
在电话中,他说道:“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小伙子。如果一个人不相信你,想修复和她之间的问题就没那么容易了;如果真实的故事比你听过的最荒诞的事情还要荒诞,那就更难。所以,我大概应该谢谢你们发明了那套紧身服。还有,谢谢你把它忘在我的车里。你们这些倒霉催的哈佛佬。”
现在轮到小伙哈哈大笑了:“你才是那个穿上它的人,我猜这事也得怨我。”
记忆中的一个画面突然出现在欧尼眼前:在他开回哈佛校园的途中,一个瘦削的醉汉坐在他的车后座上,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将那套紧身服展开,再折叠起来,似乎正在努力地思考。尽管欧尼并不很熟识这个小伙子,但不知为何,他对小伙子怀有希望。
“嘿,你不会相信我今天遇到了什么事情,”欧尼说,“我把两个法国人送到了他们的宾馆,发现他们搞不懂小费文化。他们给了我五十块。告诉你,我和娅妮内今晚要吃牛排大餐去了。”
“那很棒哦,欧尼。”
小伙的语气十分平淡,因此欧尼知道他们的谈话该结束了。“听着,”他说,“照顾好你的姑娘们,小伙子。对她们好一点。”
“你也是,欧尼。”欧内斯特仍然是平淡的语气,欧尼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再听到他的声音了。
但如果这是欧内斯特告诉他的最后一件事,至少这是个好建议。欧尼会尽可能地对娅妮内好的。他老早就决定了,如果她乐意的话,今晚他就带她去达维奥餐厅。如果不行的话,也许可以放到明天。他觉得问题迟早会自行解决,毕竟他们有的是时间。
【注释】
美国作家欧内斯特·海明威所著长篇小说,讲述美国青年参加西班牙内战的故事。
美国作家罗伯特·m·波西格所著长篇小说,书名直译为《禅和摩托车维修的艺术》。
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波士顿红袜队传奇球星,活跃于20世纪40——50年代。
美国科幻作家菲利普·弗朗西斯·诺兰(1888——1940)于1929年首创的一个太空歌剧中的虚构人物,歌剧后被改编为漫画;1980年,巴克·罗杰斯的故事被重新改编为电影和电视剧并风靡一时。
美国女演员。
美国犯罪小说作家,代表作《黑色大丽花》。
史蒂芬·霍金,理论物理学家,代表作《时间简史》。
布莱恩·格林,理论物理学家、超弦理论家,代表作《宇宙的琴弦》。
尼尔·德格拉斯·泰森,天文学家,代表作《从地球看宇宙》。
柏拉图在其著作《理想国》中提到的一样魔法物品,可使佩戴者隐身。
美国小说家、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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