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玫瑰

迈克尔·莫考克/著

李懿/译

迈克尔·莫考克,英国作家,现居美国。他写作主流文学小说,也发表科幻奇幻作品,但为他赢得广泛声誉的主要还是后者。他曾于1964——1971年以及1976——1996年间任英国杂志《新世界》的编辑,并被视为科幻小说“新浪潮”流派的中坚力量。尽管读者普遍将莫考克笔下“最著名时间旅行小说”的桂冠授予其星云奖获奖中篇《瞧这个人》,他本人却认为该故事并不包含时间旅行的元素,因而本书收录了《褪色的玫瑰》。这篇粗而不俗、扑朔迷离的作品也是莫考克心头的最爱之一,首刊于1976年的《新世界季刊》。

炎夏苦短,余心所念易逝

寒冬如晦,残红次第堕枝

褪色的玫瑰,凋零

于渐行渐暗的暖日

——欧内斯特·道森《变迁》

一无可慰藉之维特

“你仍能予人欢乐,维特,那才是重点。”说着,花魁克里斯蒂亚撩起裙边袒露惊喜。

维特·德歌德极少为他人谋娱乐(这是他最常用的形式——名为“雨”),而恒姬本人,也极少掺入个人情感,考虑如何取悦当日的情人。

“喜欢吗?”她问。他的视线正窥向她两腿之间。

维特答道:“喜欢。”声音细微,语气却非比寻常地热烈。他苍白的手指抚弄着主要取材自《死神与少女》的刺青,图案上交合的尸骨缠绵相依,各式拥姿满溢情欲——而在那中间,她白如骨色的阴毛修剪成头骨的轮廓,边线流畅优雅,总教人联想到阴柔与温婉。“只有你懂我,克里斯蒂亚姬。”

她时常从诸多情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赞誉,每每为此高兴:“死亡美学之维特!”

他弯腰亲吻头骨那略微拉长的唇部。

他的雨点划过黑暗的天空,每一滴带着不同的暗色,或绿,或紫,或红。它们是真正的雨滴,洒向为数不多的看客(昆士公爵、堞垒主教、查洛蒂娜大小姐,还有一两位刚刚抵达的时间旅行者,他们来自遥远的过去,还未走出一时的迷茫无措)身上,浸透了他们的衣服,令他们瑟瑟发抖。他们站在表面如玻璃般光洁的岩架上,俯瞰维特的浪漫悬崖(下方,一道瀑布冲刷过险恶的黑岩,泡沫飞溅)。

“自然,”维特高呼,“唯一的真理!”

昆士公爵打了个喷嚏。他乐不可支,微笑着环视周围,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张口咳嗽,以图吸引他们的注意,想再打个喷嚏却打不出来。他抬眼望向铅灰的天空,新聚的黑云似波浪滚滚翻腾:此刻闪电亮起,雷声轰鸣,雨变成了冰雹。查洛蒂娜大小姐笑声如铃,她身着一袭粉红长裙,高撑花瓶式下摆,淡蓝色脉纹,细小的雹粒落上她镀金的面庞,隐约碰撞出叮当的脆响。

而堞垒主教则将头转向一边,锯齿参差的堞冠(比他本人还要高出一倍,“堞垒”之名由此而来)顶部随之前后摇晃。他面色阴沉烦躁,只因他发现本场娱乐相比上一年自己那场着实不尽如人意,他那场也涉及“雨”,但每一滴落地时都会变成一个完美的人偶。他无心回应维特对自然直白无奇的复现,自然虽早已离开这颗星球,但任谁心思一动都可以完整重塑。

克里斯蒂亚姬一向善于敏锐察觉负面反应,她急于挽救当前情人的尊严,大呼道:“还没有结束吧,维特?结局是什么样?”

“我想再稍微保持一会儿……”

“不必!不必!现在就上结局,我亲爱的!”

“唔,克里斯蒂亚姬,愿为你效劳。”他转动一只能量戒指,驱散了满天乌云雷电,代之以珍珠般洁白的云朵,边沿透射出金色的光芒,而细雨仍旧如银丝洒下。

“此刻,”他喃喃道,“我予你宁静,以及宁静之中的——希望……”

能量戒再一转,一道彩虹出现,跨于云朵之间,填补了视野的空当。

结局表现优雅而未流俗于浮华,堞垒主教受其打动,却也忍不住稍加批评:“你是否认为,黑色纯粹是阴暗面?我想它应当是对你理念的诠释,唔,或许不完美……”

“它于我是完美的。”维特的回答略失风度。

“当然。”堞垒主教说道,后悔自己冲动失语,“在背景的烘托下,主题确然鲜明。”他那茂密的红眉蹙到一起,神态夸张地细细品味彩虹。

克里斯蒂亚姬热烈鼓掌(招来昆士公爵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目光):“这道彩虹真美,维特,我敢肯定它远远超越了其从前的表象。”

“只有极为独到的想象力,才能如此——返璞归真。”向来以三俗口味倾向闻名的昆士公爵,竟也与她持同种感受。

“很遗憾,没能呈现更多深意。”维特满足于自己的创作及看客的反应,难抑本性的流露,语调中透出一丝受伤与厌恶。

看客全体做出宽容的回应,甚至包括堞垒主教,他们异口同声地表以宽慰。克里斯蒂亚姬伸手握住他瘦弱苍白的手,不经意触到了一只能量戒。

彩虹随之翻倒。维特眼看它在空中斜倾了几秒,起初的难以置信终于转为无奈接受;随后,它缓缓倒下,在悬崖顶上摔成碎片,缕缕氲气纷落如雨。

克里斯蒂亚姬的小手慌忙逃向玫瑰花蕾般的柔唇,滚圆的蓝色眼珠透出的恐惧已逐渐转为笑意(又骤然僵止,当她注意到维特阴沉悲哀的眼眸)。她仍握着他的手,他却慢慢抽了出来,烦躁地踢着彩虹碎片。天空突然呈现出清朗的浅灰,可以想见,这颗星球所持续围绕旋转的暗淡恒星正发出慵懒光辉,唯有维特的轩昂眉宇间仍挂着阴云。他扯扯瓶子绿的帽尖,摸摸红褐色的长发,仿佛在宽慰自己。他郁郁不乐。

“真是完美!”查洛蒂娜大小姐赞叹道,无视最后那一点纰漏。

“你很擅长以简驭繁,维特。”身着锦缎的昆士公爵朝此刻已分崩离析的场景振臂一挥,“我嫉妒你的天才,朋友。”

“如此直击人心的创意,来自喘息的情欲、搏动的精子与激情的卵子之结晶!”堞垒主教不由提到维特的出身(孕自两性交合,生自子宫,曾历童年时光——确然世所罕见),“棒极了!”

“啊,”维特叹道,“你竟如此欢欣地提起我的劫难:独为此种生物,而别人都是直截了当身为成熟的成年人降临世间!”

“杰列克·卡尼连也跟你一样。”说着,查洛蒂娜大小姐转身意欲离开,高撑花瓶式裙摆上下跳动。

“至少他生来不是畸形。”维特说。

“给你重塑合适的形体确实花了一段时间,维特。”昆士公爵提醒他,“切除六条上肢(是吧?),换上两条完美自如的手臂。毕竟,对你母亲而言,生育并不是寻常的经历。她已经做得非常好了,考虑到那是她的第一次尝试。”

“也是最后一次。”查洛蒂娜大小姐说道,终于在笑容消失之前背对了维特。她打个响指召唤飞行轿车。车悬浮向她驶来,巨大的黄色木马外形,影子投在他们所有人身上。

“但是,”维特说,“留下了伤痕。”

“那当然。”克里斯蒂亚姬说道,吻上他黑色天鹅绒的衣肩。

“可怕的伤痕。”

“的确!”昆士公爵漫不经心地表示赞同,心思早已走神儿,“唔,感谢你为大家带来一个美妙的下午,维特。跟我来,你们俩!”他挥手示意那对时间旅行者。他俩据称来自830世纪,身穿返始的透明“外皮”,这衣料延展性很差,容易起皱,使得他们全身好似爬满了几百条激烈蠕动的细小线虫。昆士公爵将他们收留在博物领地。他俩尚不知返回自身时代的难度(显然,时间旅行在他们的年代才刚刚重新发明),遂将公爵视作异人,暂且容忍,直等适当的时机别之而去。他们纡尊一笑,互相递个眼色,跟他来到一辆立方体形状的飞行轿车旁,车身六面都是金镜,饰以白色与紫色的花。看样子,昆士公爵今天不厌其烦带他们来,是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克里斯蒂亚姬挥手送别,他的车迅速驶过空中,消失不见。

他们终于全部离去,只剩下她自己与维特·德歌德。他已坐上一块爬满青苔的岩石,塌肩弓背,面容沮丧,无心应答她的调笑。

“啊,维特,”她无奈大呼,“怎样才能让你快乐?”

“快乐?”他空洞地重复她的词语,“快乐?”他突兀地做个不屑的手势,“像我这样的人,字典里根本没有快乐两个字!”

“但肯定有同义词的吧?”

“死亡,克里斯蒂亚姬,死是我唯一的慰藉!”

“哦,那现在就死吧!我亲爱的!我将在一两天之后让你复活,接着……”

“克里斯蒂亚姬,你爱我——你最了解我——但是你不懂。我所寻求的是无可避免、无可调和、无可更改、无可挣脱的死亡!我们的祖先明白,他们知道何为无以复生的死,他们明白受风霜雨雪主宰是何种感受。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无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被潮水抛卷,被风暴驱散,被战乱大量抹杀,被疾病逼至灭绝,被辐射毁形灭体,被屠杀夺走家园,被闪电鞭挞……”

“你今天就可以稍微鞭挞自己一下,没错吧?”

“但那毕竟是我主观的决定。我们已经失去了顺其自然,放弃了听天由命,克里斯蒂亚姬。拥有能量戒与基因库,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行星的演化历程,让我们偏好的任意生物繁衍兴盛,使我们古老的太阳焕发新能,抑或完全从天穹淡去。我们控制一切,却不受任何控制!”

“我们有奇思,有妙想,有独一无二的个性啊,我喜怒无常的爱人。”

“就连这些也可以随意修改。”

“除非谁真想改变自己的秉性,可那也太少见了。你肯改变吗?就拿我来说,假如你决定向昆士公爵或者铁兰倾斜,我会很难过的。”

“但那毕竟可以做到,改变与否,存乎个人决定。没有什么不可能,克里斯蒂亚姬。现在,你是否已明白我怅然若失的原因?”

“不太明白,亲爱的维特,毕竟你可以随心主宰自我。小女驽钝,你知道——此非我所能选择——但我想,对自然之爱,其本质莫不是放诸天地的自爱?——自然等同于自我,天人同一。”她平心静气地提出意见。

他面露惊讶,似乎细细思考了一阵她的评论:“我想有可能,不过,那与我们眼下的话题无关。的确,我可以随心主宰自我——换言之,自由选择身份,没错。正因如此,我心意难酬!”

“啊哈!”她说。

“啊,我多么渴望旧式的痛苦!缺乏苦难的人生毫无意义!”

“我想,大家也都这么看吧。可什么样的痛苦最适合你呢,亲爱的维特?给爱斯基摩人做奴隶?”她沉吟少许,因她对过去的了解比一般人微少,“荆棘鞭笞?紧身铁刺裤?火坑?”

“不,不——那太原始了。我需要的必定是精神的试炼,关涉——呃——道义。”

“那不是舞蹈的仪式吗?”

一颗大大的泪珠涌出滚落:“这个世界太宽容、太善良了。大家都支持我——尤其是你!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花容大悦——即使拂逆你的品味——没有危险,没有风险,没有罪恶,来点燃我的欲火。啊,倘若我有罪该多好!”

她秀眉微蹙,完美的前额略微皱起,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他的话,耸耸肩,伸手拥抱他。

“告诉我,什么是罪恶。”她说。

二不速而至之听者

我们的时间旅行者,一旦访问了未来,(由于时间本身性质所限)就只能获允短暂地返回现在。他们可以在未来停留任意时长,因为在未来一般无法对先前的事件进程产生任何实质性破坏,而返回,就算对经验最丰富的时间旅行者来说也极难应对;长期逗留则已被证明不可能。与亲眷或爱人共处半小时,向听者短暂倾诉,譬如我曾向某位怀有兴趣的科学家自述75世纪的生活,简要透露未来发明——只要决定跃往神秘的未来,时间旅行者就不能有更高奢望。

由此产生的结果,至少是我们对于未来的了解十分粗浅:不了解文明将如何壮大,又如何衰落;不清楚为何太阳系的行星数量似乎会在六七个至近百个之间急剧增减;无法解释某个时代特定的流行服饰会使我们惊为怪异甚至变态。那些被我们基于现实理解而判作谬见或迷信的观念,是否超出我们的领悟力?

我们听闻的故事通常只是片面之词,仓促间讲述出口,观察不甚仔细,甚或为时间旅行者的误见。而我们无法当面提出质疑,因为他很快便离去(时间遵循一种简洁原则,以保护其本质,客观存在而不可违抗的固有本质,假如该本质被成功变更,那么我们或许能随之成功变更人类环境的要件),若想与之重逢,几乎永无机会。

于是,我们所获知的未来地球的故事,其人物的传奇色彩大于历史可信度,从而更适于激发艺术家的想象力,因为严肃科学家需要确定的不以时间为转移的证据才能开展工作,而这种珍贵证据少之又少。(有的人拒绝相信抽象概念之外的未来,还有的人坚信所谓的时间旅行者返回的记述实际是梦境与幻觉,他们根本没有在时间里前行过!)探究这些故事的任务,就留给了像我这样孩子气的小说家。我很高兴能向你保证,本篇故事中描述的一切内容都十分贴近事实,同时我也必须承认,故事轮廓虽然取自我们最伟大、最著名的时间探险者之一,查芜·慈仁女士的讲述,但细节的对话与主要的描写都出于我自己的杜撰,以期增添一丝生动活泼的趣味,否则,对维特·德歌德人生插曲的讲述就会略显空洞,且相当枯燥了。

未来存在维特此人,只有少数老顽固怀疑论者对此持怀疑态度。我们已从多方听说过他的消息,而且都是像尊敬的慈仁女士这样可靠的人物,他们同样讲述了我们所定名为“时间尽头”这一时代其他杰出人物的故事。我们对该时代的兴趣远胜其他,许是因为它似乎预示着人类民族最终的命运。

道德学家常常用这个时代大做文章,告诉我们:一方面它描绘了人类存在的礼数,另一方面它又揭示了其完整的意义。小说家受其吸引的理由则浅薄得多,他们只看到环境的异彩纷呈与人物的魅力与美貌;最能激发他们想象力的,恰是使科学家头痛不已的悖论与矛盾,是未来人类掌握了无限的能量,可以随心消遣,如同任性的神祇。仅仅叙写故事就足以令小说家尽享欢愉:稍加润色,补上缺失的细节,自娱以娱人。

当然,时间尽头的居民并非我们旧时传说中的生物,不只是我们祖先的希望与恐惧的具象表现,不只是齐格弗里德、宙斯、克利须那那样的隐喻式人物,这或许也是他们如此吸引我们的原因。潜心于该时代的研究者(尽其所能进行研究)对铁兰、昆士公爵、加纳利的贾格德勋爵等人都怀有亲切感,甚至认为可以窥知其精神生活。

维特·德歌德,哀苦于得知其(照他本人所处时代的标准看来)非同寻常的出世方式,他无疑与同侪产生了疏离感,虽然并没有任何客观原因促使他有此感觉。(我相信读者们会原谅我以描述现实的口吻描述将来。)在一个鼓励特立独行的社会,在一个不论行事多极端都能得到歌颂的社会,我们认为,维特内心产生了反感:他渴望拥有与他存在一定相似的同伴。他不能退返至落后的过往时代,大家已经知道,他不可能停留在过去(这种现象在时间尽头有专门的术语,叫作墨菲尔效应);他也和别人一样明白,即使为自己重塑这样的环境也是徒劳——如果有用,他早就这么做了,而且终须由他本人为此担责。当一个宿命论者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别无变更,我们只能同情他的凄苦人生,同情他无可调和的矛盾!

与杰列克·卡尼连一样(我已经在别的故事里讲述过他的探险经历),不管维特做什么,他向来纯真无邪的满腔热情总是特别受同伴们的喜欢。和杰列克一样,维特也可能完全坠入爱河——爱上自然,爱上某种思想,爱上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如果你非要钻这牛角尖)。

在昆士公爵看来(慈仁女士亲自给予了我们权威的确认),拥有此种能力的人必然极度自爱,且深爱的程度令人艳羡。毋庸置疑,公爵此番评述并无反对之意:“如此慷慨地珍爱自我!怀揣敬畏之心跪在自己的灵魂面前——他是一位暴躁的国王,总是需要奇珍异宝的贡礼!”而我们的道德学家也许会争论,所谓“奇珍异宝”,除了主观的感知,又能如何判定?譬如将去年的礼物重新镀金。

真相或许是,年轻的维特(不超过五百岁)过于爱恋自己,因而他的悲剧在于,无法将片刻间自我满足的感受与我们所称的持续的深沉爱意区分开来。我们已确认,维特曾为克里斯蒂亚姬写下短诗零章:

此种时刻,我最爱你沉睡的身姿;

你自拥美梦,未蒙纷繁世界滋扰:

我可是听见你哭泣?

这基本上是维特观念的真实写照,而以我们的所知来判断,却未能如实描述克里斯蒂亚姬的本质。

但我们有理由怀疑她的自我评价吗?相反,我们更应该怀疑维特对任何人的评价,包括他自己。也许他在那个时代如此使人着迷的原因,正是识人不深——无比纯真!

那么,既然我们引用了其一,照理应引用其二。幸而我们拥有另一段残章,来源同前,出自克里斯蒂亚姬笔下:

让我的身体为他人之手所动;

不止男人,

女性亦同!

许我自由予洞察明理之人:

爱,即是真。

无疑,本节诗中所蕴含的讽刺,并没有出现在维特的诗段中。本节诗自然也谈及了爱,但克里斯蒂亚姬的这种爱,往往包藏着一定的自觉,且是相应具有持续性的自觉。在我们的时代偶尔也是如此,外在表现得越是浮华出格,对本人良知的领悟便越是深刻,因此就越是要去尽力掩饰良知的面目,收起真实的自我,向世界展示他人所期待的模样。克里斯蒂亚姬选择以娴熟的艺术手法反映其情人当日的欲望,在达成艺术野心的同时,也不着痕迹地展现出过人的敏锐。

我不惜中断故事进程,插入本节中的各类解释和推测,以期为接下来的故事增添可信度——提醒大家,克里斯蒂亚姬的独特行为以及可怜的维特的夸张反应,均出于自然的缘由。离题挺久了,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这对情人,他们已暂且分别,我们先回到维特的故事上……

三寻得知己之维特

维特·德歌德的居所位于高至一英里的黑色峭壁之巅,永恒的苍茫笼罩其上,黑色兀鹫在其间啼叫飞旋。若有访客来到维特人迹罕至的悬崖,往往未及靠近,先闻鹫声。它们自创造之时起即终日聒噪,口中最为浅显易懂的三句警告,当属“永不复还!”“小心三月十五日!”以及“陪你拔鸡毛!”。

在那最高的一座又窄又暗的塔楼尖顶内,维特·德歌德坐在他最爱的未打磨的石英椅上,用他最喜欢的悲戚内省的姿势,思索克里斯蒂亚姬为什么决定去比利小子湖拜访查洛蒂娜大小姐。

“终究,她如何会期愿逗留于此?”饱受煎熬的他将视线投向下方叹息的海,“她是光明的人儿——追寻色彩、欢笑、温暖,毫无疑问,她在尽力遗忘某些我所不知的悲伤——她所需的一切我都无法给予。啊,我真是个自私的禽兽!”他任由自己轻声啜泣。但这啜泣和先前的爆发都没有产生通常的满足感;他始终无以自怜,感觉失落无寄,就像没有地图和指南针的探索者踏足陌生的地界。男子汉不言输,他又再度尝试:

“克里斯蒂亚姬!克里斯蒂亚姬!你为何将我抛弃!没有你我是如此凄凉!我搏动的神经只为你的碰触而歌唱!然我必将永陷此宿命,被我最深的钟情毁伤。啊,人生多艰!人生多艰!”

他稍觉宽慰,便从未打磨的石英椅上起身,略微掉转能量戒,于是强风渐起,穿过塔楼未镶玻璃的窗洞,拂动他的头发,刺痛他苍白瘦长的面庞,刮得他的斗篷猎猎翻飞。他抬起一只脚,长筒靴底踩在低矮的窗台上,视线穿过风雨,凝视头顶的天空如可怖的瘀伤向四面八方延伸,又低头遥望下方咆哮的狂暴之海。

他撇撇嘴,转动能量戒略微调暗了眼前场景的光线,增强风声的咆哮与海浪的怒吼,意欲重拾方才的思索。正当此时,他注意到有什么异物正飘零在遥远的波涛之间;那件并非出自他设计的造物随即占据了他谨慎的思绪。他极目眺望,但目标离得太远,无法辨认。换作他人,或许会耸耸肩置之不理,然而他如此执着于艺术的完美,乃至吹毛求疵。或许是昆士公爵想要取悦他,却弄巧成拙,给他的场景来了个画蛇添足。

他从墙上取下降落伞包(他将其选作离开塔楼的唯一方式),穿戴好,踏出窗外,坠入风中拉开伞索。垂直下落途中,绯红的伞盖很快鼓满空气,脚下的吊篮随之展开,当降至距阴沉的海浪几英尺时,他已舒适地趴在篮中,视线掠过降落伞边缘,望着他在塔楼上发现的那个擅闯进来的物体。一叶珍珠母外形的浅舟,像一只大贝壳漂荡在波涛汹涌的阴暗海面。

此刻,他惊讶地发现,小船承载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她身着雪白的薄衣,惊恐的脸上全无血色。这可能是他的某位朋友,一时兴起而乔装易容出门历险。会是谁呢?他的视线穿过雨帘,看清之后不禁喃喃说道:

“是个孩子?孩子?你是个孩子?”

她听不见他的话,或许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她正全神贯注望着前方,那堵水墙势要吞没她的小船,将她携卷至海魔的领地。这里怎么会有孩子呢?他揉揉眼睛。一定是内心期望太强烈造成的幻觉——可是看啊,那稚嫩的动作,抽抽嗒嗒的模样!真的是个孩子!毫无疑问!

他张口结舌,望着她在风暴之中——他制造的风暴之中——颠簸漂荡却无计可施、束手无策!他将她的恐惧视若珍宝,为她的惊慌而心生羡慕。她从哪里来?除了他本人和杰列克·卡尼连,千千万万年以来,地球上不曾有过一个孩子。

他继续向外探出身子,细看她光滑的皮肤和胖嘟嘟的可爱肢体。此刻,浪头正打向她那脆弱的小舟,她紧闭双眼,娇嫩而柔弱的手指勇敢地全力抓紧船舷;她的白裙湿透了,紧贴在刚刚发育的胸脯上,海水从棕色的长发往下淌,无助的喘息叫人心生怜爱。

“真是个孩子!”维特叫道,“一个担惊受怕的可怜孩子!”

他激动得从吊篮上翻身而下,惊叫着“咚”地跳上贝壳小船,落在女孩身边。她睁开眼,他立即转头道歉。很明显,此前她并未发觉他正从天而降。他一时张口失语,而她惊声尖叫了起来。

“亲爱的……”话语又细又尖,随风飘散而去。他费劲地将手肘搁在船舷上,撑起身子。“抱歉……”

话音未落,她又尖叫起来,四肢着地拼命从他身旁逃开,重又抓紧这艘单薄小舟的边沿。海浪将小船抛来抛去,如同一个巨人在随心所欲地摆弄小玩具,碎裂的危险迫在眉睫。他挥手指向降落伞,而它已然飘远。他的斗篷被风刮起,缠裹在手臂上,他努力想挣脱,却被裹得更紧。又一声尖叫传来,紧接着是无助的呜咽。

“我来救你!”他高声安抚,可他的声音在自己耳中听来都不甚清晰。回答他的是又一声可怜的尖叫。斗篷已经湿透了,层层叠叠的布料越发难以挣脱,他顿时心烦气躁,却只弄得衣物越缠越紧。他用力一扯,头部终于解脱出来。

“我不会害你,小家伙,我是来救你的。”他说。显然,她听不见他的话。他终于不耐烦了,甩手丢开斗篷,转动能量戒。周围的轰响随之宁息。又一转,海面风平浪静。她惊讶极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是你弄的吗?”她问。

“当然。你瞧,这是我做的场景。但我不知道你怎么会闯进来的。”

“那,你是巫师喽?”她说。

“怎么会呢,我对耍把戏毫无兴趣。”他拍拍手,降落伞便重新现身,飘向下方与小船平齐,仿佛带着一丝不情愿,还眷恋着之前短暂的自由。维特调亮天色,他舍不得抹去细雨,于是让云层间洒下几许阳光。

“好啦,”他说,“风暴过去了,嗯?你喜欢这段经历吗?”

“这也太恐怖了!我怕得要命,还以为肯定会淹死。”

“是吗?那你喜不喜欢?”

她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搀着她上了吊篮,命令降落伞回家。

“你就是巫师!”她说道,言语中毫无失望之意。他没有对此表示异议。就让她把自己当作她以为的人吧,至少在眼下,即使不能永远如此。

“你真是个小孩吗?”他迟疑地问,“毫无奚辱之意——我猜你是时间旅行者,或者来自外星球?”

“啊,都不对。我是个孤儿,约十四年前在地球上出生,现在父母都去世了。”她眼中略带哀愁,望着吊篮下方轻快远去的海面,“我爸妈是时间旅行者。我们在一处无人问津的博物领地上安了家——它位于地下,但很舒适。我父母一直担心业主来收回该地,你懂的吧。那块地上还种着食物,也有书,爸妈教会我阅读——还有其他知识资料,供我完成了基本的教育。我不是文盲,也很了解这个世界。爸妈告诉我,巫师很可怕。”

“啊,”他低吟道,“这个世界!但你并不属于它,就像我一样。”

降落伞抵达窗前,在他的示意下,她小心翼翼地跨入塔楼。降落伞自动折叠起来,挂到墙上。维特说:“那你吃点东西吗?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变出来!”

“神巫的食物填不饱凡人的肚子,先生。”她对他答道。

“你真漂亮。”他说,“你可以把我当作人生导师,当作新的父亲。我会教你认识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可否赏个脸,至少尝尝我的食物?”

“待会儿。”她环顾四周,神情中既有好奇,也有疑惑,“你的生活很简朴。”她注意到一个橱柜,“书?你爱读书,是吧?”

“另一种形式,”他坦承,“有声书。我最钟爱的作家是伊万·塔基迪提,他是‘虐感小说’的开创者,在该流派的建树至今无人超越。我印象中,在第九百(也可能是后人的伪托或者杜撰,听说)……”

“啊,不对,不对!我看过塔基迪提的著作。”她赧红了脸,“文字版。《湿袜》——仅仅一千页不到,却能带给你整整四小时的虐感,每一秒都真实得如坐针毡!”

“那是我的最爱。”他对她说道,一时惊喜交加,痴恋般的眼神无比温柔,“真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还有你这样的人儿!心如白纸,不染外物!纯洁无瑕!”

她皱眉:“父母给了我应有的教育,先生。我不是……”

“你怎么会懂呢!你说,他们过世了?过世了!可惜我没能目睹——啊,抱歉,我太不顾你的感受了。请原谅。吃点东西吧。”

“我不怎么饿。”

“那稍后再说。近来我鲜少慨叹饥饿等虐感体验在世间的匮乏,我太盲目了,未曾睁眼细察。把你的故事全告诉我吧:那片博物领地的原主人是谁?”

“它属于这颗星球上的某位领主。我母亲说她来自一个名为‘十月世纪’的时代,那时,绵延的星际战火刚刚消散,人们光复了远古的科技,一派欣欣向荣的蓬勃景象。她被选为首批前往未来的人员之一,但是刚到这里就被一个像你这样的巫师抓住关起来了。”

“‘巫师’的用词不太妥帖,但请继续。”

“妈妈说,这么叫他是因为她觉得还比较贴切,而且找不到更简要的词来指代。我爸爸来自的时代名为‘初步结构’,那里人类稀少,机器繁盛。爸爸从未提及他对当时社会准则的触犯属于何种性质,总之,最后结局就是被驱逐到了这个世界。他也被抓到了同一块博物领地,并在那里遇见了我妈妈。当然,起初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囚笼里,身处各自习惯的环境,那是专为他们重建的。后来,我想是博物领地的领主厌倦了吧,他抛下了收藏的一切……”

“我常常说,没有能耐照料藏品,就不要去收集。”维特插话道,“请继续,亲爱的丫头。”他伸出手在她手上拍了拍。

“有一天,他走了,从此再也没有露面。过了好一阵,人们才意识到他已不会返回。渐渐地,那些生存环境需要特殊看护的娇弱人儿接连死去了。”

“没人去复活他们?”

“没有。到最后,只剩下我父母两人,在有限的环境里艰难求生。他们不敢擅闯外部世界,担心再次被人捕捉。后来,就有了我。他们也感到很意外,因为听说不同历史时期的人在一起是生不出孩子的。”

“我也听说过。”

“嗯,总之,我就意外出生了。他们决定尽己所能给我最好的成长环境,使我有能力应对你们这个世界的危险。”

“啊,他们多么英明!对如此纯洁的人儿来说,危险确实很多。但你不必害怕,我会保护你。”

“你真好。”她语带迟疑,“爸妈从没提过,还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我是世间独一个。”

“原来如此。就在去年,我父母相继去世,先是我爸爸,然后是我妈妈(我想,她是过于悲痛了)。安葬了妈妈之后,我原本想继续过从前的生活,但又觉得好孤单,就决定起程探索世界,因为我担心自己辜负这生命,什么都没见识过,就长大老死了!”

“长大!”维特发狂般地跟着诵读,“老死!”

“大概一个月前,我出发了,结果发现世上并没有巨魔之类的邪恶生物,还有些失望来着——一路上领略的壮丽奇景,叫人眼花缭乱,与我之前的想象大为不同。我满心以为早会被抓去博物领地,然而,哪怕是看见我的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

“当前博物领地已不再时兴,没几个人经营了。”他点头道,“他们也不可能了解你的本质,只有我认得出。啊,我是多么幸运!而你也同样幸运,亲爱的,在适当的时机遇见了我。你瞧,我也是父精母血所化,也曾艰难地穿过子宫的晦暗,呼吸新鲜空气,从零开始探索这颗暗淡的衰老星球。在你遇见过的人里面,唯一能理解你、能与你感同身受、欣赏你学识的人已经出现。我和你是灵魂伴侣,孩子!”

他站起来,手臂温柔地搭上她年轻的肩膀。

“现在,你有新妈妈、新爸爸了!他的名字叫维特!”

四终犯罪孽之维特

她的芳名乃是凯瑟琳·莉莉·玛格丽特·纳塔沙·多洛莉丝·碧翠丝·机坊七·炬·谢(倒数第二和第三个名字,分别承袭自她父亲和母亲)。

维特·德歌德继续和她聊了几小时。毫不夸张,一谈到他们即将拥有多少激动人心的经历,他就变得忘乎所以:从此,他们将如何度过最具纯粹诗意的简朴生活,将拜访哪些安宁平静的地方,将如何充实她的教育。他还很高兴地指出,他认为她已经放下了戒备,对他的态度渐渐转暖。

“我会全心全意使你幸福快乐。”他告诉她,随即发现她已然熟睡,“可怜的孩子,如此欠缺考虑的我着实卑劣,她都累坏了。”他温柔地笑了。

他从未打磨的石英椅上起身,大步迈向蜷在鬣蜥皮地垫上的她。他俯下身子,两手伸到她那气息温暖的柔嫩躯体之下,有些别扭地将她抱起。她在睡梦中轻哼了两声,樱桃般的嘴唇微张,稍稍隆起的胸脯靠在他的胸口疾速起伏了几下,随即陷入更深的睡眠。

他累得不住喘气,摇摇晃晃地走向塔楼另一侧。最后他轻吁一声,将她放到地板上。他发现,自己尚未给她准备一间合适的卧房。

他用手指摸着下巴,审视阴湿的石头。长久以来契合心意的冰冷黑曜石,此刻莫名地令人反感。接着,他笑了。

“一定要让她拥有美,”他说,“而且是精致、宁谧的美。”

灵感乍现,随着能量戒一转,墙上便覆满了厚厚的挂毯,上面绣着来自他那部旧时童话书里的场景。他回忆着自己曾一遍遍听那部书——那是他极端难熬的孤独童年期间唯一的慰藉。

这是著名口琴手曼·雪莱,他勇闯阴岳堂(童话里地狱的名字),为了与他最爱的三头犬奥尼巴斯重逢。图案上的他正用口琴(或称“竖琴”)演奏有名的散佚之曲《夜莺的布鲁斯》。再看这位,是额间生着独眼的卡萨布兰卡·博伽德,他正挥舞魔铲“萨姆”与猛禽麦芽猎鹰激烈交战,为了从“大瞌睡”(一个体形巨大的矮人)和暴乱凯恩(因为杀害妹妹蓝色天使而被逐出好莱坞——或称“天堂”)手里救出爱人阿克丽兰女王。

这样的场景想必能激起这可爱孩子心头浪漫而奇谲的想象,一如他在这个年纪曾有过的天马行空——他感到无比兴奋,眼中放光。再回忆起自己年少时所经历的烦恼与苦痛,他不禁为能与她情感共鸣而浑身舒畅。

她即将面临他曾面临的坎坷,这使他心中充满了欣喜,充满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惺惺相惜的快乐。同时,他又感念于她的困境,决心不让她接触自己早年经历过的痛苦。曾经,在很久以前,维特对杰列克·卡尼连展开过追求,他知道对方头脑中必定深锁着与自己相似的迷惘、凄苦与绝望的回忆,因而格外钦慕对方的意志力。可是杰列克简直被他母亲——那个最虚伪做作的铁兰宠坏了,他根本描述不出任何合宜的经历,虽然乐于取悦维特,却总是兴高采烈,满脑子都是快活的时光。最后,他不情愿地承认,自己拥有最幸福的童年。正是在那时,维特判定杰列克·卡尼连毫无人性,而且对他再未改观(至今,维特仍私下里怀疑杰列克的来历,有时会觉得杰列克只是谎称从孩童成长而来——但那也只是维特的又一种无聊而肤浅的情绪罢了)。

接下来,该造床了——柔和松软的床,铺上银色丝绸被;象牙的床柱,垂下珍贵的有机玻璃床帘,旧化泛黄;地板上,铺上完美鞣制的白化仓鼠与虎斑橘猫的毛皮。

维特又添上几只华丽的陶瓷花盆,盆身上饰有繁复的红蓝图案,盆里种满了生机勃勃的鲜花:沙沙低语的柳穿鱼、金鱼草、金凤花、上海百合、盛开的艳红的玛格丽特夫人(他沾沾自喜地挑了这种以养女名字命名的花)、粉紫罂粟、茶绿玫瑰、(碘紫、淡红与鲜红的)倒吊丝兰、金色月女神、天蓝蜜吻花、菱锌子、乱爬藤……直到房间里弥漫着醉人的百花馨香。

他又在墙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加上几串元首小球,在窗台下安放了自己儿时记忆中曾拥有的玩具鱼缸(能够弹射真正的鱼),在床边放置一只装满衣服的行李箱(按下中间的凹点就能打开),将一整套玩具砖和两根球棒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环视房间,他终于稍许满意了。

他告诉自己,显然她会依据自己的品味做出某些调整,所以他表现得颇为克制。他想象着她翌晨醒来时天真的喜悦——他必须营造规律的昼夜更替,因为在她这个年纪,节律是孩子主要的所需。没有什么比得上日复一日的光辉日出那般守信!受此提醒,他微微调整左手的一只能量戒,往黑夜的天幕缀满月牙与大大小小的星丛。然后他小心地弯下腰,抱起她朝气满满的年轻的躯体放到床上,拉过银白的被子,盖至她不染邪气的下巴。他在她前额留下一记纯洁的轻吻,轻手轻脚离开房间,造出一扇绿意葱茏的门掩在身后。他略作停留,无法界定此刻心中的感受,而罕有的微笑为他长久以来阴云密布的面容增添了不少光彩。他返回自己的卧室,一路自顾自念叨着:

“我想,这便是称心如意罢!”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维特将每分每秒都倾注在新结识的被监护人身上,脑海中考虑的全是如何满足这个年轻的人儿。他鼓励她追求快乐、理想、对自然的热爱。他抹去了暴风雪、嶙峋的乱石、凄凉的荒地以及风雨无常的深林,代之以宁静的青山绿景、欢快流淌的潺潺小河、阳光明媚的林间空地,四周簇拥着新近萌生的白杨、杜鹃、红杉、金链花、榕树,还有古朴可亲的橡树。他们出去野餐时,大眼明眸的奶牛与活泼顽皮的大猩猩总会凑过来,吃食凯瑟琳·谢掌心里递上的食物残屑。白昼时分,阳光总是灿烂,天空总是蔚蓝,偶有云朵也只是洁白的丝缕,在天上暂留几许,很快便散去了。

他找了些书供她阅读,有塔基迪提、乌铎、佩特·里奇、萨迦、匹亚特·辛克——均是古代名家。有时他让她读给他听,以这种奢侈享受替代他平常使用的转码器。她被一份资料里的打字机照片深深吸引,于是他造了一辆外观类似的飞行轿车,乘坐它与她环游世界,观赏同胞们创造的景致。

“啊,维特,”有一天她说,“你对我真好。现在我明白了,之前的苦闷只是我的个别经历而已(我长久生活在地下,眼界狭窄片面)。我愈来愈爱你了。”

“我也一天比一天爱你。”他乐颠颠地答道,同时感受到一阵啮心的歉疚,他竟如此轻易地淡忘了克里斯蒂亚姬。自从凯瑟琳到来的那天起,他就再没去找过她,他猜测她正躲在哪儿生着闷气,于是暗自祈祷她没有下狠心要报复他。

他们去观摩了杰列克·卡尼连著名的“伦敦1896”,当她对眼前以油亮的石英与汉白玉砌成的镶金建筑大加赞赏之时,维特极为大度地掩饰住了对这位劲敌的嫉妒。他带她去看自己废弃的荒坟,他个人认为这种景致更具品味,却显然没有给她带来同等的满意。

他们还参观了昆士公爵最新的“仕女与天鹅”,但没有久留,因为维特认为该地有碍观瞻。随后,他们拜访了加纳利的贾格德勋爵那颇具抽象意味的“二维战争与和平”,维特认为如此单调的景观无法获得小姑娘的喜欢,于是判断实验“成功”了。然而,凯瑟琳摸到那些变换的数字时却笑逐颜开,仿佛感受到了它们的真实。贾格德勋爵为它们建立了横轴和纵轴,却没有加入竖轴——倾斜到一定角度,它们就不见了。

有一次,外出造访堞垒主教“百万怒鹪”(为践行新近修正的宏声美学艺术而做的尝试)的途中,他们偶遇了蒙戈罗夫勋爵。他原是维特私交甚密的好友,可惜后来两人为天王星原住民在大钠休整时代采用的自杀形式爆发了争吵。若不是维特近来倾心他人,此时两人或已重修旧好,因而维特再度感到啮心的歉疚,他竟淡忘了这颗星球上唯一有共同语言的人。

这位巨人身穿惯常的墨绿长袍,狮子般威武的头颅架在宽厚的两肩之上。他显然瞧不起飞行车,正骑着一只巨型蜗牛往家走。

而维特与凯瑟琳行在空中,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氩心·坡(他认为只有可食、可消化且美味的东西才值得创造)某个荒废的半成品场景里蔚蓝岩石上亮闪闪的尾痕。凯瑟琳眼尖,先看到蜗牛,惊呼那壳背上摇摇晃晃的鞍轿里乘员的身形多么庞大。

“他肯定有十英尺高,维特!”

维特立即猜出了她说的是谁,于是驾驶“打字机”着陆,呼唤道:

“蒙戈罗夫!我的老朋友!”

然而,蒙戈罗夫还在闹别扭,他拒不抛开上次与维特见面时所遭到的奚辱。“什么?来人可是维特,携着磨锐的尖刀利刃,意欲扎入老夫的心窝?可是那冷心肠的背叛者,老夫待之如友,他却无心无肺,装作粗枝大叶,假扮漫不经心,仿佛不记得前次分别时向我灌下的毒酒有几多苦涩!快些,良驹!带我远离背叛!让我躲开更多的屈辱!勿让我再受毁谤的毒手!”他挥起珠宝镶饰的长手杖,抽打这软体坐骑的硬壳。这巨兽激昂地晃了好一阵头角,却似乎无法真正提高速度。它温和地转过湿黏黏的头,迷茫地望着主人。

“原谅我,蒙戈罗夫!我收回先前的话。”维特郑重其事地说道,全然不在意对方酸溜溜的用词,“告诉我你为何外出,鲜少见你离开那阴郁的圆顶屋。”

“我要去参加查洛蒂娜大小姐即将举办的一场舞会。”蒙戈罗夫勋爵说,“毫无疑问,他们是邀请我去充任丑角,兼作笑料谈资,但我仍本着好意前去。”

“舞会?完全没听说呢。”

蒙戈罗夫的面容顿时有了些许光彩:“你没收到邀请?啊!”

“我猜想……不,不对——查洛蒂娜大小姐展现出不为人知的体贴,她知道我如今身负责任——对我年轻的被监护人,凯瑟琳——我的阿琳。”

“就是这孩子?”

“对,我的孩子。我很荣幸能成为她的监护人。命运的垂青,使我成为她新的父亲。就是她——既可爱,又纯洁,不是吗?”

蒙戈罗夫勋爵仰起硕大的头颅,细看维特身旁纤瘦的姑娘。他的大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神情中满是同情。

“当心些,亲爱的。”他说,“与德歌德交好,便如毒蛇缠腰!”

凯瑟琳不明白蒙戈罗夫在说什么,仰头疑惑地看着维特:“他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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