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震惊不已,连忙伸手捂住她秀气的耳朵。
“别再听了!我后悔开启这段序曲,而后续乐章,蒙戈罗夫阁下,还是按下不奏为好。再会,藐视善意之人。我从未料到你竟如此以恶意揣度他人。何等的指摘!永别了,世间最恶毒之人,轻鄙无私之人,憎恨爱意之人!你不再有机会误会我了!”
“是你一直误会了自己吧!”蒙戈罗夫怒气冲冲地回敬道,但这话多半没有传入维特的耳朵,他已经加速向空中飞去。
于是,片刻之后,两人遇见查洛蒂娜大小姐时,维特的致意增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殷勤。
其时她装扮着赤狐的尖耳与眼瞳,正骑着黄色木马穿过她那风起云涌的“尼普顿之死”边缘透出的一小片橘红色天空。她向两人挥手。
“亲爱的查洛蒂娜大小姐,幸得偶遇,深感愉快。你的美仍不逊于自然最伟大的奇迹。”
当一个人刚刚与密友交恶,心中的轻鄙与愤怒仍未散去之时,相形之下,毫无情感联系的外人也值得以如此罕用的溢美之词寒暄。
她似乎惊了一下,但欣然接受了这份赞美。
“亲爱的维特!这就是那位绝无仅有的少女吗?我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她以及你善心收留她的传闻。真叫人不敢相信!一个孩子!有你做她父亲,她多么幸运啊——我们当中最适合照顾她的,非你莫属了。”
几乎可以说,维特尽情沐浴在她奉承的金色光芒下,意气风发;如果他没有体会出她语气中的讽刺,多半是因为蒙戈罗夫那段猛烈尖酸的挖苦仍使他内心作痛。
“看来,我是被上天选中,”他谦逊地说,“来引导这个小丫头穿过这疲累世界上重重的陷阱与幻象。我肩负的重任绝不轻松……”
“侠义的维特!”
“……然我心甘情愿。将她养育成人,安抚她的心灵,是我此生的使命。”他伸出苍白的手,摸摸凯瑟琳赤褐的发卷,而她则天真无邪地牵起他的另一只手。
“你可心安,我亲爱的?”查洛蒂娜大小姐和蔼地问道,理了理垂落在木马鞍上的蓝裙摆,“有没有产生过怀疑?”
“起初有一点。”可爱的女孩承认,“但我渐渐地学会了去信任我的新父亲,现在,我完全信任他的一切!”
“啊,”查洛蒂娜大小姐叹道,“信任!”
“信任,”维特说,“也在我心中滋长。多亏了你的鼓励,迷人的查洛蒂娜,不久之前我还坚信大伙儿都对我持有怀疑。”
“竟然有这种事?你如此顺心——如此——快乐!”
“我也很快乐,因为有了维特。”凯瑟琳乖巧地附和,声音婉转动听。
“妙极了!”查洛蒂娜大小姐低呼,“务必来参加我的舞会,相信二位不会拒绝。”
“我还不能答应……”维特开口,“凯瑟琳可能还太小……”
对方抬起茶色皮肤的手:“这恰是你的责任,教给大家,质朴的心灵最快乐。”
“大概……”
“请一定答应。既要让我们追随你的榜样,维特,你必得成为世间楷模。”
维特羞涩地垂下眼帘。“受宠若惊,”他说,“我们接受你的好意。”
“棒极了!那快来吧,可以的话,不如现在就起程。只需稍作安排,舞会就将开始。”
“谢谢。”维特说,“但我想还是先暂回城堡为好,”他抚摩着义女秀丽的长发,“因为这是凯瑟琳的第一场舞会,她还得挑选礼裙呢。”
她开心地拍起手来,他低头对着受自己监护的活泼女孩爽朗一笑。
查洛蒂娜大小姐的舞场方圆至少一英里,氛围设置为温馨的夏日傍晚,霞光金红,空气澄澈,远远地就能看见已经抵达的宾客站在内墙上,身着时间尽头的奢华服饰。
舞场本身有一点晃动,对场内的人却没有丝毫影响,他们的舞步依旧坚实,多亏了查洛蒂娜大小姐的艺术能耐。括约肌式的舞场入口随处敞开,几乎是随机分布在外墙上。管弦乐队在舞池正中央的悬浮平台上就座,他们由来自各个时代、各个星球最优秀的乐师组成,挑选自大小姐的大博物领地(眼下她专注于豢养艺术家)。
当身穿蓝丝绒正装的维特·德歌德挽着一袭绿裙的凯瑟琳·谢抵达时,乐队正在演奏查洛蒂娜大小姐亲自创作的基本音型。她上前迎接两人,并介绍此曲名为《童年主题》,这无疑是刻意取悦二人,因为维特相信自己听过这首曲子,而且当时是另一个曲名。
许多宾客已经抵达,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儿。维特向一位来自27世纪的老友李鲍打了招呼,这种擅长泼冷水的人他决计不会豢养在博物领地。李鲍永远都在批判别人的行为,而且每逢聚会必定参加。他身边站着杰列克·卡尼连的母亲铁兰,杰列克本人却不在场。两人的衣着对比鲜明,李鲍身穿褪色蓝大褂,铁兰则身披红、黄、淡紫的碎布,闪亮的手镯、脚镯、项链总计有数千,头戴编织孔雀翼头饰,脚穿鼹鼠拖鞋,地上那两双豆眼望向半空。
“你这话什么意思——浪费?”她对李鲍说,“那还该怎么利用宇宙的能量呢?我们都是等到太阳耗尽才另造一颗,这不就是节省吗?不就是节约吗?”
“晚上好,维特。”李鲍说道,仿佛松了口气。他礼貌地对小姑娘欠了欠身:“晚上好,小姐。”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铁兰问。
“谢。”
“什么谢?”
“她叫凯瑟琳·谢,是我的义女。”维特说道。铁兰发出一阵娇媚的笑声。
“童养媳,呃?”
“怎么可能。”维特说,“杰列克还好吗?”
“恐怕迷失在时间之中了,近来全无踪迹。他还在苦寻他的情人。有人说你在模仿他,维特。”
他很熟悉铁兰一贯的打趣语调,对这句评语倒也不以为意。“他只是追求爱,”他说,“而我追求的是真实。”
“你总喜欢把两者区分开,维特。”她说,“我却从不明白有什么分别!”
“我认为你对谢小姐成长的重视十分难能可贵。”李鲍的语调有些虚情假意,“希望我也能帮上忙。例如,我对20——30世纪政治的了解无人能敌——当然,尤其是26和27世纪……”
“你真是热心肠。”维特说道。面对这段过分热切又非完全无私的提议,他有些为难。
泪马伽夫穿着一身真正的火衣,光影摇曳,火焰跳动的脸炽烈耀眼,几乎要把维特闪瞎。伽夫伸手搭上凯瑟琳·谢的肩,吓得她身子一缩,但紧接着,神情缓和了下来——她意识到对方温度并不高,肩上的触感甚至有几分冰凉。维特挤出一个微笑:“晚上好,伽夫。”
“她真是个梦幻的人儿!”伽夫说,“我知道,因为只有我拥有如此奇妙的想象。她是我创造的吗,维特?”
“别开玩笑。”
“嚯,嚯!开不起玩笑的老维特。”伽夫吻了他,对女孩欠个身便离开了,笑声愈加放肆,全身的火焰熊熊喷发,“一本正经,一本正经的维特!”
“这个粗人,”维特对被监护人说,“别理他。”
“我觉得他挺好的。”她说。
“很多事你得慢慢才能学会,亲爱的。”
舞场内音乐缭绕,一部分宾客已经离开地面,在管弦乐队周围的半空跳起舞来,身姿的移动勾勒出多彩的能量尾迹,交织成错综复杂的图景。
“真漂亮。”凯瑟琳·谢说,“我们也去跳舞好吗,维特?”
“只要你想跳,虽然我通常不怎么参与这类娱乐活动。”
“那今晚呢?”
他笑了:“你的任何要求我都无法拒绝,孩子。”
她抱着他的胳膊,孩子气的笑声令他心中暖意融融。
“也许你早该自己生一个,维特。”昆士公爵搭话。他飘离舞池,身后拖着一段绿莹莹的火迹。他身上软金属材质的衣物反射着舞池的斑斓色彩,迸发出更加缭乱的绚丽。“你是位完美的父亲,擅长养育之道。”
“自己的孩子可不一样,昆士公爵。”
“所言极是。”他那黝黑的英俊脸庞浮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我是昆士公爵,孩子,认识你是我的荣幸。”他欠了欠身,金属外衣叮当相击。
“你的朋友们真特别。”凯瑟琳·谢说,“跟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当心,”维特低声道,“他们毫无良知。”
“良知?那是什么?”
维特摸摸能量戒,领着她升向舞池上空:“眼下,我便是你的良知,凯瑟琳,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加纳利的贾格德勋爵朝他们飘来,他的脸几乎完全被那蓬松的高领遮住了。
“维特!天哪!这定是你的义女无疑了。啊!你比蜜还甜!比花瓣还柔和!我虽已耳闻——但这些夸赞仍与你远不相称!我们应当为你写诗,为你作歌,传扬以你为主角的传说。”贾格德勋爵优雅地深鞠一躬,长袖荡过脚面。接着,他招呼维特:
“我问你,维特,你看到克里斯蒂亚姬了吗?除了她,大家都到了。”
“我找过恒姬,但毫无结果。”维特告诉他。
“她应该快到了吧。查洛蒂娜大小姐马上就要宣布假面舞会开场了——克里斯蒂亚姬超爱假面舞会。”
“我怀疑她是过于憔悴了……”维特答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爱我,你知道的。”
“啊哈!也许你说得对。我打扰到你跳舞了,请原谅。”言毕,加纳利的贾格德勋爵以沉稳优雅的身姿飘向地面。“克里斯蒂亚姬,”凯瑟琳说,“是你错失的爱人吗?”
“她是位可人儿。”维特说,“但我首先得对你负责。很遗憾我没法儿去找她,虽然我觉得她希望我那么做。”
“我是不是影响到你们的关系了?”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对她的痴恋,怎比得上对你的神圣职责。”
于是维特教她跳舞——留意舞步规律中的空当,以相应的肢体动作填补。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维特送了她一枚能量戒——虽是小小一枚,却令她得意非常;裙摆流溢的彩光使她惊喜连连,那可爱的吸气的模样完全化解了维特的焦虑(他担心这份礼物会腐蚀她宝贵的纯真)。而就在那时,他无比震惊地发现,自己已然深深爱上了她。
既已察觉心意,他便借故回避,将她留给其他舞伴。先是甜珠·梅斯,今晚他戴着一顶纱网帽,打扮颇为阴柔;然后是奥卡拉·红,这位向来喜欢野兽外表的人此刻以熊的形象出现。看着凯瑟琳抚摩奥卡拉丰盈的皮毛,维特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却无力上前制止。他迫切渴望离开舞会,但那样做会扫了义女的兴致,抛出连自己也不愿回答的问题。过了一阵,维特开始从痛苦中品尝到某种满足,于是哀怨地待在舞池外,望着凯瑟琳翩翩起舞。
不久,查洛蒂娜大小姐让管弦乐队暂停演奏,然后站上舞台,招呼大家注意。
“化装舞会的时间到了!希望各位还记得主题是什么。”她顿了顿,笑道,“除了维特和凯瑟琳,诸位,待音乐再次响起之时,尽情展现为今晚所作的创意。”
维特皱起眉头,想不通查洛蒂娜大小姐出于何种理由将舞会主题向自己保密。她却笑意不减,滑步来到他身边,在地板上坐下。
“你一脸愁容,维特,这是何故?我还以为你终于平复情绪了呢。稍等片刻,我为你准备的惊喜,定会让你受宠若惊。我敢肯定!”
音乐再次奏响。舞池里欢声笑语——化装舞会的主题揭晓了!
维特发出痛苦的号叫,眼前这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讥讽!他直冲进欢乐的人群,想在未成年的义女意识到如此过分的事实之前赶到她身边。
“凯瑟琳!凯瑟琳!”
他冲到她身边,一把将不明就里的她搂进怀里。
“啊,这群做作的怪物!啊,恶意模仿单纯与纯洁,简直荒诞可憎!”维特高声痛斥。
他怒视周围的其他宾客。查洛蒂娜大小姐将“童年”选作大主题,于是甜珠·梅斯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巨型精子,脸上套了条亮闪闪的精尾;铁兰则化装成新生的巨婴,号哭的脸蛋上一片潮红,妆饰过重,极不自然;昆士公爵倒是性情中人,他扮成一对三岁的孪生子(两张脸都是他自己的,柔和了线条);就连蒙戈罗夫勋爵也把外形打造成了一个卵子。
“怎么了,维特?”查洛蒂娜大小姐咬舌不清地问道。她蹲在他脚边,将手中的棒棒糖朝其他宾客的方向一挥,棕色的鬈发轻快舞动。“你不喜欢吗?”
“啊!我痛苦至极!竟然戏仿我心中最完美的一切!”
“可是,维特……”
“怎么了,亲爱的维特?”凯瑟琳怯怯地问,“只是一场化装舞会而已呀。”
“你看不出来吗?他们这是在嘲讽你——我是说你和我。不——你不明白最好。跟我来,凯瑟琳。这群人都是疯子,恶意诬蔑圣洁!”他抱起她冲向舞场的围壁,穿过最近的出口,来到黑暗的夜空之下。
维特顾不得搭乘“打字机”,匆匆逃离那可怕的现场,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凯瑟琳逃向空中,穿过白昼与黑夜,直直飞向自己的塔楼。高塔侧畔如今是绿意茵茵、随风起伏的草坪,灿烂阳光下鸣禽云集。他憎恨这一切:田园、云雀、光明——一切都令人憎恨。
他从窗口冲进屋内,房里满是温馨的玩意儿——软垫、毯子、令人心醉的香水味——他大手一挥,移除了眼前的一切。它们的粉屑久久悬浮在阳光之下,闪耀着光芒。阳光也叫人憎恨!他熄灭了太阳,夜色涌入徒剩四壁的房间。从始至终,凯瑟琳·谢一直诧异地在旁观望,疑问逗留在唇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维特?”
他双手抱头,在令人发狂的痛苦之中咆哮。
“噢,维特!”
“啊!他们毁了我!他们毁了我的理想!”
他痛哭流涕,转头将脸埋入她的秀发之中。
“维特!”她亲吻他冰冷的脸颊,抚摩他颤抖的后背,拉着他穿过他房间的尘末,走下过道,来到她自己的寓所。
“我辛辛苦苦立起规则,”他泣不成声,“周围的人却一个个巴望着把规则全推翻。何苦来!还不如当个坏蛋!”
他不说话了,擅自坐上她的床,忽觉疲惫不堪,叹息道:“他们痛恨‘纯洁’,想让那种东西从这颗星球上永远消失。”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温柔地抚摩:“不,维特,他们没有恶意,没有表现出恶意。”
“他们会腐蚀你,而我必须保护你不受伤害。”
她的柔唇与他的相触,他的身体重又焕发了活力。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倒抽一口气。
“我必须保护你不受伤害。”
在梦中,他拥她入怀,她樱唇微启,两人唇舌交缠。她青涩的胸脯紧贴着他——或许是平生第一次,维特懂得了肉体欢愉的真义,他的血脉开始随着生气勃勃的心律而舞动。别人所要索求的,他为何不能索求?他伸手轻抚她搏动的腿股。假使犬儒主义为舞曲主题,他亦能向众人表演同样美妙娴熟的步伐。他的吻愈加热烈,而得到的回应也充满激情。
“凯瑟琳!”
能量戒一转,两人身上的衣物随之消失,床帘垂了下来。
而你们的转述者,既非勤于分享他人热欲隐私的某现代流派成员(或许有人会辩称,这种隐私是大多数人所共有的),也便就此打住。
第二天清晨,维特醒来,先开启了日出,然后低头凝视身旁可爱的孩子,她那赤褐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娇小的胸脯在宁静的沉眠之中起伏。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前一晚竟借着对化装舞会的抵触情绪做了昧心之事。他几欲发狂。是他,让平地刮起妖风,将责任感吹散殆尽,还一并卷走了无辜与纯洁,永不复还。情欲夺走了他的一切。
泪水从他备受折磨的眼眶涌出,冷冰冰地淌过他发烫的脸颊。“蒙戈罗夫的确洞见非凡。”他喃喃道,“与维特交好,即是与毒蛇相拥。她已不可能再信任我——再信任任何人了。我已失去了监护她的权利。我窃走了她的童年。”
他从床上起来,逃离那恶孽深重的犯罪现场,跑出房间,坐上伴他多年的未打磨的石英椅,没精打采地望着窗外他所创建的伊甸园。它无声地指摘着他,警醒他违背了自己的高尚理想。他惊讶于自身恶行的后果:天堂已被他变作了地狱。
痛苦的哀叫在他心口回荡。“啊,如今我知晓罪恶为何物了!”他说,“品尝它的人,被讨索了多么可怕的供奉!”
他无比惬意地陷入从未体验过的最深沉的阴郁。
五苦寻救赎之维特
他一整天都躲着凯瑟琳·谢,即使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也不敢露面。触景生情,已煎熬至甚,倘若迎见她那震惊的质询的目光,更当做何感受?他为自己立起一道沉重的牢门,把她挡在外面,自己则坐下来深思这片受荼毒的伊甸园。在此期间,他曾看见她一次,当她走上他为她所造的山坡,似乎毫无改变——那是自然,但他内心清楚,她一定正因纯真的失去而瑟瑟发抖。世间男人众多,却独独是他,让如此年轻的她接触到污秽的肉欲淫乐!又一声深沉的叹息,他握拳猛地砸向自己的双眼。
“凯瑟琳!凯瑟琳!我是个强盗,是个杀手,玷污了你的灵魂。维特·德歌德这个名字,已成了‘背叛’的同义词!”
直到第二天早晨,维特才鼓起勇气允许凯瑟琳进房间来,好将自己交付审判,一场因无言而更显严厉的审判。当她进得门来,他的视线却飘忽不定,无法在她身上停留略久。他想看看这次经历给她带来了什么外在的变化,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瞪着地板,心知千言万语也不足以表达歉意。“对不起。”他说。
“你是不该中途离场,亲爱的维特!终曲实在美妙无比。”
“别说了!”他双手捂住耳朵,“木已成舟,虽无法挽回,孩子,但我可以尽力补偿。显然,你不能待在我这里了,事已至此,你不能再继续遭受伤害。至于我,我必须接纳恒久的孤独,这是我必须付出的起码的代价。蒙戈罗夫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我很肯定。”他看着她。她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青涩的娇嫩正渐渐消失,被蜜里藏刀的放荡扼杀,犹如经受死神冰冷手指的触碰。“啊,”他啜泣道,“我怎会如此自诩清高!头脑发热做出这么自私自利的事,却只是证明了,我是人类中的渣滓!”
“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维特,亲爱的。”她说,“知道吗,你今日的行为甚是古怪,说的话也莫名其妙的。”
“你当然会觉得莫名其妙。”他说,“你那么不谙世故,孩子,怎会想到……啊,啊……”他捂住了脸。
“维特,请振作一些。我听说人偶尔会发作‘失神癫痫’,但你失神的时间好像也太长了点。我仍然揣想不透……”
“眼下我难以启齿,”他捂着脸,有些费劲地说道,“无法用那些冰冷的词语描述我对你的灵魂——你的童真——犯下的滔天大罪。诚然,我知道你会——早晚会——渴望体验真爱的欢愉——但我希望让你事先对此有心理准备——这样方能乐在其中,体会它的美妙。”
“我体会到了美妙呀,维特。”
她还是没能理解自己已经毁了,这不禁使他陷入一种极不合宜的焦躁之中。
“美妙固然美妙,但是不对。”他解释道。
“在特定场合下,美妙还有对错之分吗?”她问,“你这么难过,是不是因为我们违反了社会准则之类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准则,凯瑟琳——但是你,孩子,应该了解一条原则,那是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未曾领会的——而我期望你能了解。以后你会明白我的意思。”他探身向前,声音颤抖,目光灼热又偏执,“即使你现在不恨我,凯瑟琳,啊,到时候你也会恨我的。没错!你一定会恨我的。”
她回以大笑,发自肺腑,毫不拘束:“别说傻话了,维特,那是一场顶极的美妙的体验。”
他别过头去,扬起双手,仿佛在制止对方过分的吹捧:“你的言语好像飞镖——每个词都扎得我良心淌血。”他瘫靠在椅子上。
她笑意不减,抚摩着他耷拉在身侧的手。他迅速将手缩回。
“啊,看哪!我把你变得如此淫荡,喂你服下了名为情欲的毒药!”
“嗯,从某个方面来讲,也许是的!”
她的语调发生了某种转变,仿佛给了维特当头一击。深陷罪疚泥潭的他仰起头来,表情呆滞,拒不相信这番话语所传递的含义。
“很美妙的方面哦。”她边说边舔他的耳朵。
他打个寒战,皱起眉头。百般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问她那个问题。
她舔着他的脸颊,手指绕上他略显毛糙的头发:“我愿意再次体验时空之中最火热的激情。古时一定是这样——诗人漫游世界,偷取自己的所需,迎合取悦他们的美丽少女;向出版商所在的城市放火,破坏文人冤家的作品,伏击对方的读者。我敢肯定你和我一样愉悦,维特,快说你也很开心呀!”
“给我走开!”他喘道,“我再也受不了了。”
“如果你真希望我走的话……”
“真的。”
她挥挥小手,退出了房间。
维特思索着她那番令人震惊的话语,认定是自己听错了。她纯真的语气中,似乎承认了自己明了某些难以想象的事情。她对肉欲的驾轻就熟,无疑是他片面的误解,那不过是一个孩子自以为是的浪漫罢了。她怎么可能体验过那样的春宵时刻?
她曾为处女。那是必然。
一想到或有他人占有了她的童贞,维特的内心就隐隐作痛,怨恨滋生。他极力摒弃这个想法,于是罪疚感随之而来,他为这样的念头和感受而深感有罪。种种矛盾的消极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激战,使得他浑身不住颤抖。
“为什么要让我出生!”他向天疾呼,“我并不配享生命。我曾指责查洛蒂娜大小姐、贾格德勋爵以及昆士公爵感情肤浅、心怀自私,岂料我才是感情最肤浅、心怀最自私之人!难道要把愤怒转嫁到被玷污的人身上,将痛苦怪罪于她,因为自己经不住诱惑,却要伤害一个小姑娘?能这么想,果然是内心病态扭曲,为自己的罪孽寻找借口。啊,我真卑鄙!真无耻!”
他考虑着是否去拜访蒙戈罗夫。他急切地渴望去往老友跟前,抛尽颜面,告诉那位巨人,当初的轻鄙真乃高见妙论;但突然间,外出的意愿又被全盘打消,沉重的惰怠感袭遍全身。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招来所有人的憎恨,不免也憎恨起自己;一想到他们对他毫无保留的恨意,他便不敢出门,害怕自己承受不住。
换作爱情小说里的主人公,他们会怎么做?试想,卡萨布兰卡·博伽德或者马里波恩的埃里克将如何弥罪,假使他们犯下如此不可理喻的深重罪孽?
他心知肚明。
答案在他耳中回荡,犹如鼓点般愈来愈响,阴沉地萦绕不散。但他仍然下不了决心听从。或许会另有更加不可控的赎罪形式降临在他身上。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没有别的选项浮现。
最后,他从未打磨的石英椅上起身,迈着谨慎的小步缓缓走向窗前,取下两手的能量戒,它们叮叮当当落在石板上。
他踏上岩架,默默伫立,俯瞰一英里之下高塔底部的乱石。一枚能量戒坠地时不知触到了什么开关,劲风骤起,冷冷地打在他赤裸的肉体上。“风之审判。”他想道。
他没有召唤降落伞。他呐喊出遗言“凯瑟琳!原谅我!”,在无保护状态下纵身跃入高空,暗暗期盼着不要被人发现,至少在复生无望之前。
他自由下落,拥抱飞跃而来的死亡。气息从肺中泄出,头部血管狂跳起来,逐渐模糊的视野中,黑色岩石的尖锋渐渐放大,直到他得知自己已然触地,因为身体千伤百折,如火烧般灼痛,他那悲伤又绝望的混沌思绪如同呼呼风声中纤弱的秕糠。他最后只有一个明晰的念头:不能给人留下话柄,说维特没有全力赎罪。于是,伴着这句否定,他骄傲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六寻得慰藉之维特
“啊,维特,多么非同寻常的冒险!”
他睁开眼,上方迎来的是凯瑟琳·谢的目光。她拍着手,碧蓝的双眼中满溢欢喜。
贾格德勋爵微笑着退后一步,说道:“非凡的维特死后重生,再度归于忧郁!”
维特身处自己的塔楼,躺在一张大理石长凳上,旁边围了不少人,有查洛蒂娜大小姐、昆士公爵、泪马伽夫、铁兰、李鲍、奥卡拉·红,等等。他们热烈鼓掌。
“情节跌宕,精彩绝伦!”昆士公爵赞叹道。
“个人最佳观赏体验之一。”铁兰表示同意(于她已是很高的评价)。
维特发觉自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们七嘴八舌,不吝美词大加称颂。随后他记起凯瑟琳·谢,记起自己的邪念与堕落,不过,经过这番以死谢罪,他已经释然多了。他向她伸出手,又重表歉意:“请原谅。”
“维特,你真傻啊!要我原谅如此完美的角色?不,不!如果真有人需要原谅,那也应该是我。”凯瑟琳·谢指间佩戴着琳琅满目的能量戒,她摸摸其中一只,变回原初的姿容。
“是你!”他抬眼望见恒姬,大脑一片空白,“克里斯蒂亚姬?”
“快到结尾时,你一定产生了些许怀疑吧?”她说,“剧情的走向,与你所吐露的胸中渴望,岂非过于巧合?此般‘罪恶’可合你心意,维特?”
“我承受了……”他开口。
“啊,是的!你承受了多少痛苦挣扎!无与伦比的经历,我敢说,足以载入史册。那么,维特,你莫不会没有体验到‘罪疚’的极其精妙之处吧?”
“这是你特意为我安排的,”他顿时百感交集,“就因为我说渴求而不得吗?”
“他现在还有点蒙。”克里斯蒂亚姬转头对众宾朋解释道,“我想,这是重生之后的常见反应。”
“通常是的。”贾格德勋爵沉吟道,朝着维特迅速瞟一眼,“但愿会尽快过去。”
“结局尽管在意料之中,”铁兰说,“却也保证了圆满。”
克里斯蒂亚姬俯身拥抱维特,轻轻一吻,低声道:“大家都在说,你的表演足可与杰列克·卡尼连相匹敌。”他捏了把她的手。多么知情达理的女子,行事缜密,在丰富他人生体验的同时,还提高了他的声望。
他坐起来,略带腼腆地微微一笑。宾客们再次鼓掌。
“看得出,这是‘雨’的最终结局。”堞垒主教道,“依某之见,此乃整场表演的画龙点睛之笔。”
“夸张恰到好处,营造出必要的氛围,又丝毫不拖泥带水。”奥卡拉·红优雅地挥舞着蹄子说道(他化装成了一只山羊)。
“呃,不是我……”维特开口,而克里斯蒂亚姬伸手捂上了他的嘴唇。
“稍微休息一下吧,缓和心绪。”她说。
宾客们用极尽恭维的言辞表达完祝贺,顺次离去,最后只剩下维特·德歌德与恒姬。
“希望你不怨我刻意欺瞒,维特,”她说,“我必须为毁你彩虹的过错做出补偿,这也终于解开了我多年来一直不知如何取悦你的心结。当然,查洛蒂娜大小姐帮了一点忙,还有贾格德勋爵——虽然我并未向他们透露过多真相。”
“这场表演属于你,”他答道,“我不过是你的陪衬。”
“瞎说。我只是提供了基本素材,谁能料到你把它运用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他温柔地拉起她的手。“我梦寐以求的一切俱已实现。”他说,“克里斯蒂亚姬,的确只有你懂我。”
“你真好,但我现在必须走了。”
“没错。”他望向窗外。重又咆哮起来的风暴使他心觉甚安,熟悉的闪电骤然明灭,滚滚的惊雷响动着亲切,下方传来常伴耳畔的解忧之声——狂暴的怒涛一如既往地打向张牙舞爪的漆黑岩石。他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他知道两人缘分已尽,她也同他一样,洒脱地接受了结局;倘若强行挽留,终将磨灭此刻的衷情。而他不免感到遗憾,显然她也如此。
“如果说死亡才是唯一的永恒……”维特惆怅地开口,“但那不可能。再次感谢你,赐予我心底最深沉的渴望。”
“假如死亡方为永恒,”说着,克里斯蒂亚姬在窗边驻足,“又该如何衡量成功与失败?有时候我觉得,维特,你对世界索要的太多了。”她微微一笑,“此刻你可感到满足,我的爱人?”
“当然。”
“假若矢口否认,未免太不解风情了。”他想。
【注释】
“永不复还”出自爱伦·坡的诗《乌鸦》;“小心三月十五日”出自莎士比亚的剧作《恺撒大帝》;“陪你拔鸡毛”来自20世纪50年代英国歌手伊芙·博斯韦尔《拔鸡毛》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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