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休拉·勒古恩/著
龚诗琦/译
厄休拉·勒古恩是一位美国作家,1929年出生于佛罗里达州的伯克利城。无论是在科幻、奇幻还是通俗小说领域,她都是一位标志性的人物。至今,她已出版过二十一本小说、十一本短篇小说集、四卷散文集、十二本儿童图书、六卷诗歌集,并翻译过四本图书。勒古恩获得过很多荣誉和奖项,包括雨果奖、星云奖、美国国家图书奖和笔会/马拉默德奖。《另一个故事——浦岛太郎新编》最初发表于1994年的《明天》杂志上。
致海恩星尤克曼族的定居者们,以及位于维港的瞬移场实验室的项目主持人格温纳什女士:
我是来自o星的小橡树洲德丹纳德村乌甸第二家庭的农场主提欧库朗恩·西迪欧。
我应该将自己的报告以故事的形式讲述,如今这已经成为一项悠久的传统了。你可能会好奇,为何一位o星的农夫要向你汇报,好像他是尤克曼族的漫游者一般。我的故事会解释这一谜团。但故事不能解释它自己。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必须借由故事这唯一的船只来远航。在激流与风暴里,没有船只是安全的。
因此,很久以前,年满二十一岁的我离开家乡,登上“达兰达台地号”拉法尔飞船,去往海恩世界的尤克曼学校学习。
我的家乡距离海恩星仅仅四光年,而o星与海恩星系的交通往来已持续二十个世纪。就算在近光速航行时代尚未到来,飞船需花费一百年,而不是现在的四年,才能往来星球之间的时候,也有人愿意放弃自己固有的生活,去往新的世界。有时候,这些人会返回故地,但并不常见。有故事讲述的就是这类悲伤的回归:老家已经遗忘了这些旅者。我也从母亲那里听闻过一个古老的故事——《浦岛太郎的故事》,这个故事源自她的家乡地球。基欧地区小孩的生活中充满了故事,但在我从她的嘴里,我的别母、父亲们、祖父母们、叔叔阿姨们以及老师的嘴里听过的所有故事里,这一个是我的最爱。我如此喜欢这个故事,很可能是因为母亲在讲述时,倾注了很深的感情。虽然她表现得态度漠然,而且每次都不改一词(就算她试着去改换词句,我也不允许)。
故事讲述的是一位贫穷的渔民浦岛,每天都独自乘船去到一片平静的海域,这片海就夹在他家乡的小岛与大陆之间。他是个俊美的年轻人,拥有乌黑的长发。海底龙王的女儿,在他靠近船沿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容颜。龙女仰头凝望着广阔天空下这片飘浮的倩影。
她从波浪中走出来,祈求他去往她在海底的宫殿,与自己共度良宵。一开始,他拒绝道:“我的孩子们在家中等我呢。”但他如何能抗拒龙王的女儿?“只待一晚。”他说道。她将他拖入水下,他们在奇异的海底生物的服侍下,在她碧绿的宫殿里,度过了春宵一夜。浦岛陷入了热恋,待了可能不止一晚。但他最后说道:“亲爱的,我得走了。我的孩子们在家等着我呢。”
“你若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说。
“我会回来的。”他许下承诺。
她摇摇头,悲从中来,却并未强留。“带上这个,”说着,她给他一个雕刻精巧的密封小匣子,“不要打开它,浦岛。”
于是他回到小岛上,顺着海滩一路往自己的村庄、自己的小屋跑去,然而,他的院子一片荒芜,门户洞开,屋顶坍圮。人们在他熟悉的村屋进进出出,却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庞。“我的孩子呢?”他高声询问。一位老妇停下脚步,对他说:“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年轻的异乡客?”
“我是浦岛,这个村子的浦岛,但我一个相识的也没看见!”
“浦岛?!”妇人惊叹道——而此时,我的母亲会望向远方,她叫出这名字的声音让我发抖,泪水溢满我的眼眶。“浦岛!我的祖父告诉过我,在他爷爷的爷爷那辈,有个名叫浦岛的渔民在海上失踪了。这个家族的人都亡故百年有余了。”
因此,浦岛回到海滩,在那里,他打开了龙王之女赠予的匣子。一缕青烟从中逃逸,借由海风飘散而去。在那一刻,浦岛乌黑的头发变得雪白,他开始变老,变老,变老;他躺倒在沙滩上,死去了。
我记得,有一次一位云游教师问过我母亲这个寓言——他把这个故事称为寓言。母亲笑了笑,说道:“在地球上,根据我所属民族的帝王编年史记载,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生活在与谢郡的名叫浦岛的年轻人,他于477年失踪,825年返回村庄,但马上又离开了。我听说那个匣子曾被保存在一个神社里长达几个世纪之久。”之后他们又谈论了一些别的事。
我总是要听这个故事,我的母亲伊沙子却不是每次都满足我。“那个故事太哀伤了。”她会说。然后讲一个别的故事来替代,比如有关祖母的事、咕噜咕噜滚动的饭团子,或是画中猫活了过来去捉拿可怕的耗子,还有顺流而下的桃太郎。我的姐妹、联兄弟,还有一些年长的人,都紧紧聚到她身边听故事。它们对o星来说都是新的故事。一个新的故事就是一件珍宝。画中猫的故事是大家的最爱,特别是当我母亲拿出她的画笔和一块来自地球的奇异干墨汁,描画出猫咪、耗子这些我们从未见过的动物:那只威风的猫弓起后背,勇敢的双眼圆睁;还有瘦骨嶙峋、牙尖齿利的耗子。“头也尖尖,尾也尖尖”,就像我妹妹说的那样。但我总会继续等待,听完所有的故事,等待她望向我的眼睛,闪避开,浅浅一笑,叹一口气,终于讲述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内海海滩上,住着一位渔民……”
我那个时候知道这个故事对她的意义吗?知道这就是她自己的故事吗?知道如果她回到她的村子、她的世界时,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已逝去了好几个世纪吗?
我当然知道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但这对五岁、七岁,或是十岁时的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的我很难去想象,也不可能记得清了。我知道她是居住在海恩系统的地球人,这件事让我备感骄傲。我知道她是作为尤克曼族的漫游者(越发叫人得意,神秘又伟大)来到o星的,然后“我与你的父亲在苏狄兰的游乐节上坠入爱河”。我还知道,筹备这场婚姻时动了不少脑筋。解除她的职责的申请很容易获得批准——尤克曼族早已习惯接纳漫游者入籍。但作为一个外国人,伊沙子不属于基欧的莫会,这还只是第一件麻烦事。关于这件事,我都是从别母图不杜那儿听说的。她是各种家族掌故、逸闻、流言的无尽源泉。“知道吗,”在我十一还是十二岁时,图不杜有一次眼神透着光地跟我说,“知道吗?她连女女结婚的事都不知道。她声称,在她的家乡,女女不会结婚。”她那抑制不住的默然嗤笑,呼哧呼哧的,使她抖得像个筛子。
我知道不是这样,当下更正道:“只在她家那片。她告诉我,别的很多地方都能结婚。”我隐约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母亲,不过图不杜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的恶意或轻蔑。她爱慕伊沙子。图不杜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那头黑发!那抹芳唇!”就爱上了她——图不杜发现如此迷人的女性居然只想嫁给一个男人,只是觉得十分有趣。
“我了解,”图不杜赶忙解释道,“我知道——地球上的情况不一样。他们的繁殖力受到破坏,必须为了生育而结婚。而且他们都是两两结婚。哦,可怜的伊沙子!这对她来说一定很奇怪!我还记得她看我的眼神——”接着,她再一次发出愉悦的、浑身抖个不停的无声怪笑,我们这些孩子专门给它起了个名字——了不起的咯咯笑。
我必须为那些不了解我们习俗的人解释一下,由于o星的人口数量很少、很稳定,再加上一套古老的性交技巧,某些社会结构方式也就成为通行的传统。最基本的社会单元并非城市或州郡,而是分散的村落和农场联盟。人口被分为两个部分,或者叫两个莫会。孩子出生在他母亲所在的莫会,所有的基欧人(除了山区的依力克人)要么属于白昼之子,要么属于午夜之子;前者在午夜到正午之间活动,后者在正午到午夜之间活动。在研读大议纪、参与戏剧节以及每间农场神殿的宗教仪式中,人们会追忆莫会的神圣缘起和社会功能。莫会最原始的社会功能很可能是为了将外族通婚建构到婚姻的含义中,于是一个人只能跟来自另一莫会的人发生性关系或结婚,从而阻止农场内部的近亲繁殖。这项规定被严格执行。越轨的行为当然时有发生,但都会被人们耻笑、蔑视和排斥。一个人对于自己是白昼之子还是午夜之子的身份认同,是与其本质挂钩的,跟他的性别认同一样深刻,也与他的性活动密切相关。
基欧人的婚姻被称作四方联姻,包括白昼的一男一女,以及午夜的一男一女;异性恋的两对,根据女方的莫会,分别被叫作白昼和午夜;同性恋的两对,女女一双叫作白日,男男一组叫作黑夜。
一桩婚姻的组织结构非常严密,每个人必须与另外两个人性事和谐,但绝不与第四个人发生性关系——很显然,这需要一定的筹划。对我的族人来说,凑成四方联姻是主要的人生大事。各种尝试都会被鼓励。四个人反复组合、拆分,情人们“试着”跟别的情人混合、配对。媒人们穿梭于稀疏分布的农场间,组织相亲、田间舞会,成为大家的知己好友。传统上,媒人由年长的寡妇充当。许多桩婚姻开始于某一对两情相悦的情人,既有同性结合,也有异性结合,然后另一对情人或是单独的两人与这一对融合。许多婚姻的成功配对,从头至尾,都是由村里的老人来牵线和安排。在村里的大树下听老人们讲述一对四方联姻是如何凑成的,就像欣赏一场象棋游戏的大师赛。“如果那个来自额度普的午夜男孩,能在伽德加工面粉的场合与年轻的托伯见上一面……”“奥拓的白昼之子霍丁恩不是一个程序员吗?他们额度普将会有一名程序员了……”未来的新娘或新郎能提供的嫁妆,是他们的手艺,或家里的农场。此外,不受欢迎的人也会被选中并受到尊重,只要他们可以为婚姻带来新的知识和财富。此外,农场希望它的新人们能与大家和谐共处,贡献才能。在o星上,配婚的事永远不会停止。不得不说,这件事给予所有参与者极大的心理满足,这种满足绝不比筹划其他任何事少,而对于媒人们,这种满足更加巨大。
当然了,很多人终身未婚。学者、漫游的辩论家、巡演艺人和行家,以及各大中心的专家们,他们很少愿意将自己融入这种僵化的农场四方联姻里。一些人通过自己的兄弟姐妹,与家庭联系起来,成为家中的叔叔婶婶。这样的家庭地位只要求有限的、边界清晰的职责。他们可以跟另一个莫会的人或一对情人,发生关系。因此,有时候一桩四方联姻涉及的人员会多至七八个。这种关系里生下的孩子,相互之间是表亲。同母的孩子间是兄弟姐妹,白昼爱人的孩子与午夜爱人的孩子之间,互称联兄弟或联姐妹。兄弟姐妹和第一代表亲间不能通婚,而联兄弟姐妹可以。在o星稍微保守些的区域,联兄弟姐妹的婚姻会被人另眼相看,但我所在的地方,这种婚姻很常见,并受到他人的尊重。
我的父亲是德丹纳德村庄乌甸农场的一个白昼之子,那里是一片山区,位于撒度恩河分水岭的西北面,隶属小橡树,也就是o星六大洲里最小的那个。村庄建立在宽广的撒度恩河的支流之一奥罗的分水岭上,那里共有七十七座农场,分散在起伏不定、水流纵横的田野与森林间。这处土地肥沃的乡野很是惹人喜爱,从这里向西远眺,可望见海岸山脉,向南望,则可见由撒度恩河冲刷成的广阔的河漫滩地,以及远方那一线海的微光。奥罗河面宽广,湍急的水流发出轰隆的声音,鱼儿和孩童在水里嬉戏。童年时,我不是泡在奥罗里,就是在它岸上或附近活动。奥罗流经乌甸农场,由于离屋子很近,你可以整晚倾听水的奔腾之势、平静处的咝咝响声以及水流中翻滚的岩石敲击出的深沉鼓点。河流很浅,却危机四伏。很小的时候,我们都在河岸边挖出的一片充当泳池的水域,学会了如何游泳。稍大一点,就学习在布满礁石的激流中驾驶划艇和独木舟。捕鱼是小孩子的一项分内职责。我喜欢用鱼叉去捕眼球闪亮、身形肥美的蓝色奥其鱼;我总是像个英雄那样,威风地守在河流正中一块湿滑的凸起上,手拿长长的鱼叉等待猎物上门。我很擅长此道。但就在我手拿鱼叉一跃而起时,我的联姐伊式德丽会嗖地溜进水里,空手抓上六七条奥其鱼。她能徒手捉鳗鱼和游得飞快的额伊。这招我一直没学会。“就是说,你要跟着水流一同移动,然后就能隐身。”她说。她在水下比我们所有人待得都久,以至于你怀疑她是溺水了。“她太坏了,才不会淹死,”她的母亲图不杜声称,“真正的坏人你淹不死。他们总会浮上来。”
图不杜是白昼的妻子,与丈夫卡普育有两个孩子:伊式德丽比我年长一岁,而苏乌蒂则小我三岁。她们是白昼之子,我的联姐妹。堂弟哈德则是图不杜与卡普的兄弟托伯叔叔生下的孩子。午夜这边也有两个孩子,我自己以及我的小妹妹可涅珂。这是小橡树洲一个传统的名字,在我母亲讲的那种地球语言中还有一个意思——“小猫咪”,即那种拥有圆嘟嘟的后背和圆溜溜眼睛的神奇动物“猫”的幼崽。可涅珂比我小四岁,像只幼崽那样拥有滚圆的身形和丝滑的肌肤,但她的眼眸与母亲一样狭长,眼睑向上挑起,延伸到太阳穴,宛如花骨朵的柔软叶鞘。她总步履蹒跚地在我周围晃荡,大声叫嚷:“西迪欧!西迪欧!等等我!”——而我正追随着敏捷无畏的伊式德丽,在她快要跑没影的身后大声叫嚷:“式蒂!式蒂!等等我!”
待长大一点后,我和伊式德丽变得形影不离,而苏乌蒂、可涅珂和堂弟哈德则组了个三人小团体。他们总在泥地打滚,旧伤没好又添新疤,还会制造麻烦——忘记关门,导致雅玛鸟进来糟蹋了庄稼,把干草堆当蹦床,将水果洗劫一空,还与德里贺农场的孩子们打群架。“捣蛋,捣蛋,”图不杜会说,“他们全都淹不死!”然后她会因为自己那无声的痴笑颤抖不已。
我的父亲多贺德里是个勤劳的人,他仪表堂堂、沉默寡言,又有点拒人千里。面对一个保守、多疑、充满各种古老的纽带、交织着激情与嫉妒的环境,他坚持引一个外人进入这种紧密编织的乡野和农场生活,这件事给他本就严肃的性情平添了几分焦虑。当然,也有其他基欧人娶过外乡人,但几乎都采用了“异族婚姻”模式,结成一双;而且这样的伴侣通常住在某个中心,那里各种非传统的婚姻随处可见,甚至(大树下压低声的八卦如是说)有两个白昼之子、两个午夜之子间的乱伦!这样的伴侣会离开o星,前往海恩世界定居,或是切断与家族的一切联系,成为拉法尔飞船上的漫游者,只在各个世界作短暂的停留,然后了无牵挂地继续无尽的航程。
但这些绝非我父亲的选择,他的根深埋于乌甸农场的土壤里。他将自己的爱人带回家乡,并说服德丹纳德的午夜之子们接纳她进入他们的莫会。为此举行了一场罕见而古老的仪式,一位护法专程乘坐飞船、火车,从诺拉坦千里迢迢赶来主持。接着,他说服图不杜加入这桩四方联姻。其中的白日结合很顺利,图不杜一见到我的母亲,就不成其为困难了。白昼的结合却遇上了麻烦。卡普和我父亲保持了多年的情人关系,卡普显然也愿意是这桩四方联姻的一员。但图不杜不喜欢他。卡普对我父亲经年累月的感情让他疯狂地嫉妒上了图不杜,而她心地太善良,再加上对伊沙子的渴求,不忍心反对这三人共同的心愿。我猜,她一直觉得卡普是个乏味的丈夫,但他的弟弟,托伯叔叔,却是个意外之喜。图不杜对我母亲一直很温柔,充满宠溺、细致、克制的情感。我母亲有一次谈到这件事。“她知道这对我来说很奇怪,”她说,“她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奇怪。”
“这个世界很奇怪?我们的婚姻很奇怪?”我问道。
我母亲轻轻摇了下头。“不算特别奇怪,”她用轻柔的、带点异域口音的声音说,“但男人与女人,女人与女人,生活在一起——相互爱慕——总显得很奇怪。我的认知里从没有这样的事,从没有。”
有一句俗语,“一桩婚姻是由白日决定的”,意思是两个女人的关系将成就或毁灭一场婚姻。虽然我的父母亲深爱对方,但这种爱总徘徊在痛苦的边缘,从不轻松。我很肯定,我们在大家庭里度过的愉快童年,都是建立在伊沙子与图不杜在对方那里获得的喜悦和力量之上的。
接着,十二岁的伊式德丽乘坐能量火车去贺霍的学校上学了。那是我们地区的教育中心。我站在德丹纳德车站的晨光与飞扬的尘土中,放声号哭。我的好友,我的玩伴,我的生活,全都一去不复返了。失落、冷清、寂寥的感觉将常驻我身。眼见她无所不能的十一岁的大哥哥在哭,可涅珂也发出了哀号,泪珠从她的脸蛋上滚落,成了一颗颗泥球,就像雨滴落在土路上。她双臂环抱住我,高声叫嚷着:“西迪欧!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这一幕我永生难忘。我仿佛还能听到她沙哑的稚嫩童音,感觉到她抱着我的双臂,以及洒在脖子后的炙热晨光。
到了下午,我就和可涅珂、苏乌蒂、哈德跳进奥罗游起泳来。作为兄长,我恪尽职守,带领着这支小队去灌溉控制室给二代堂姐托琵帮忙。她不得不把我们这群扰人的“苍蝇”赶走:“去帮别人吧!让我把工作做完!”我们跑开,去堆了个泥巴城堡。
接着,过了一年,十二岁的西迪欧和十三岁的伊式德丽一同乘坐能量火车去上学,把可涅珂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她没有流泪,只是沉默,跟我们母亲悲伤时的沉默如出一辙。
我喜欢学校。我知道,初来乍到的那几天,我想家想得发疯,但我已经不记得那时的悲伤,这份记忆被在贺霍的学习经历以及其后在高等教育中心岚恩研读时间物理与工程学所度过的丰厚岁月所掩埋。
伊式德丽在贺霍完成了初等课程的学习,中等课程只上了一年,选修文学、水文学和酿酒术,之后就回到了位于撒度恩河分水岭的西北面山区,自己的家乡德丹纳德村庄的乌甸农场。
三个年幼的孩子也都去上了学,在中等课程学了一两年后,就带着所学的本领回到家乡乌甸。可涅珂在十五六岁时一直说要追随我去岚恩念书。然而家里缺不了她,因为她在某方面技术精湛,即我们嘴里的“多层规划”——一般翻译为农场管理,但这个词完全包含不了多层规划里涉及的复杂内容——生态学、政治学、盈利传统美学、荣誉和精神,在实践中,这些因素紧密相关,它们无形的平衡状态关系到农场的存亡,就像活生生的有机体所拥有的动态平衡。
我们家的“小猫咪”对此很有一套,尚未及二十岁,乌甸和德丹纳德的规划师们就将她吸收进他们的公会。不过那个时候,我早已离开了。
上学的那几年,我每个冬天都会回到农场,度过漫长的假期。到家的那一刻,我把学校像书包一样丢在一边,一夜间就恢复成那个土生土长的农场男孩——劳动、游泳、捉鱼、远足、在谷仓里瞎胡闹、满村子跑、参加各个田间舞会和家庭舞会、与来自德丹纳德和其他村庄的可爱的白昼男孩女孩们恋爱分手。
在岚恩读书的最后几年,我返家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我不再参加白天贯穿乡野的远足,不再一晚换一场舞会,我总是待在家中。为了不再陷入恋情,我小心翼翼地与来自德里贺农场的索塔保持距离,远离这段持续多年的珍贵关系,逐渐让它冷却,尽量不伤害到他。我一连几小时坐在奥罗的岸边,手里握着钓竿,想把我们的老泳池的入口处河水流动的画面深印脑中。在那里,河水升高,一股股清澈的水流赛跑着,冲刷过两块长着苔藓、几乎没入水中的石头。河水涌动着,打着漩儿,有些漩涡离群而去,逐渐消失不见。只有一个漩儿,中心很深,最终形成一个涡流,然后顺流而下,加入到两块凸石间活泼的竞速赛,它放松下来,解了漩儿,最终融入河水中;这时,另一个涡流又在形成中,在上游处深深地打着漩儿,在那里,河水升高,一股股清澈的水流冲刷过石头……那年冬天,由于雨后涨水,河水时而漫过岩石,将它们冲刷得光滑圆润;但多数时候,水位会退下来,涡流就会再现。
那些冬夜里,我会和妹妹、苏乌蒂在炉火边进行严肃的长谈。我观赏母亲绣在窗帘上的精致手工,这条挂在餐厅大窗户上的窗帘,原本是我父亲在乌甸那台已有四百年历史的缝纫机上织出来的。根据多层规划公会的指示,我与父亲一起为东边的田地重调了施肥系统,还轮岗守护雅玛鸟。我们偶尔交谈几句,从不多说。到了晚上,我们与音乐为伴。堂弟哈德是位鼓手,是舞会必不可少的人物,他总能聚起一帮音乐才子。有时候,我会和图不杜玩词语小偷的游戏,她很喜欢这游戏,还是个常败将军,因为她太急于偷走我的词语,却忘了保护自己的。“偷到了!偷到了!”她惊叫道,然后过渡到了不得的咯咯笑。她用锥形的褐色胖手指把我的字母锁抓走,而我的下一步会将所有的字母都赢回来,外加她的大部分字母。“你怎么想出来的?”她研究着分散的词语,不可思议地问道。有时候,别父卡普也会加入我们,他的玩法很有条理,又有些机械,不论输赢,嘴角都挂着一抹笑容。
接下来我会回到楼上,屋檐下我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是由暗淡的木头打造的,挂有暗红色的窗帘,雨水的味道从窗子飘入,屋顶传来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我在昏暗的夜色中躺着,忧伤满溢胸膛,这巨大的忧伤带着一丝刺痛、一丝甜蜜,这是年轻人即将离开古老的家庭,独自远行的忧伤。我将永远失去这个家,在时间的黑暗长河里,扬帆远航。从十八岁生日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会离开乌甸,离开o星,去往其他世界。这是我的志向,我的命运。
描述了这么多寒假情景,我还没有提到伊式德丽。她也在场。她也在游乐场玩耍,在农场劳作,参加舞会,加入合唱,参与远足小队,与其他人一起沐浴着温热的雨水,于小河中游泳。从岚恩回来的第一个寒假,我在德丹纳德车站跳下火车,她用一声喜悦的尖叫和大大的拥抱来迎接我,接着她放开了我,退后一步,发出奇怪的笑声,好像被自己吓到了。她长成了一个高挑、黝黑、苗条的大姑娘,一张脸显得热诚又紧张。那晚,她在我面前表现得很笨拙。我觉得是因为她过去总把我看作一个小男孩,一个孩子,而现在,一名十八岁的岚恩学校的学生,毋庸置疑,我成长为一个男人了。我有些沾沾自喜,用各种方式让她放松,好像是我在屈就她。接下来的几天,她依然表现得畏首畏尾,不合时宜地发笑,不再像过去那样,与我促膝长谈,以至于我觉得她是在逃避我。那年,我待在家里的最后十天,伊式德丽去萨巴图都村拜访她父亲那边的亲戚了。我很生气,因为她没有推迟到我走之后再去。
下一年,她不再让人尴尬,但也不再亲密。她开始对宗教感兴趣,每天都会去神殿,与长者们一起研读大议纪。她显得亲切、友好,但很忙碌。我不记得那个冬天我们有任何接触,除了最后她道别的那一吻。在我们的文化里,亲吻不是用嘴巴;我们脸颊相碰,停留一会儿或好一会儿。她的吻却是蜻蜓点水,若有似无。
等到第三年,我在家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我告诉他们离开的决定:我要去海恩,并以海恩为起点,去往更加遥远的地方,永不回头。
我们对父母真是残忍啊!我只用说一句,我要去海恩。我母亲不禁发出一声半嗔半笑的惊叹:“我就知道!”接着,她就用她往常的温柔嗓音,以建议而不是命令的口吻说:“以后,你可以回来待一阵。”我本来可以说“是的”,因为这是她唯一的请求。没错,我可能回来待一阵。出于年轻时那叫人费解的自我中心,我拒绝给予她所需的安慰,还将其误解为一种诚实的表现。我从她那儿夺走了十年后重逢的卑微希望,甩给她一个凄凉的前景,让她相信,我走后她将再也见不到我了。我说:“如果能获得资格,我想成为漫游者。”我将自己武装得铁石心肠,说的话不带一丝温情,并以自己的坦率为骄傲。虽然当时我和他们都没有察觉,但从头到尾,这与实情相去甚远。事实罕有简单的,而且事后看来,这个真相比大多数情况都要复杂。
她不带一丝抱怨地接受了我残忍的宣言。毕竟,她也离开了自己的同胞。那夜,她说道:“我们可以通过安塞波交谈,偶尔地,当你在海恩星时。”她这么说仿佛是在安慰我,而不是她自己。我想,当时她一定忆起了自己在地球上登船,与家人道别的情景。仿佛只过了几小时,她就降落在了海恩星,然而她母亲五十年前就不在了。她本可以通过安塞波跟地球通话,但她能说给谁听呢?我还不知道那种痛,但她品尝过。她感觉到些许安慰,知道我心无挂念。然而我的心无挂念是短暂的。
如今看来,过去的时光都是“短暂的”。哦!那些甜蜜的日子如今沾上了苦涩!我多想再次站上激流中湿滑的石头,一动不动地高举着鱼叉,像个英雄那样!但我已蓄势待发,准备将属于乌甸的长久、缓慢、深沉、丰富的生活亲手揉作一团,弃之而后快。
只有那一刻,我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然后我又轻描淡写地加以否定。
冬季最后一个月的一天下午,天空飘着雨,气温宜人,我在楼下船屋工作间里忙活。涨水的河流发出不间断的轰隆声,在这个背景下,我正在为我们过去用来钓鱼的筏子架设新的横梁。我享受着这份工作,同时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思乡愁绪中。这股乡愁在我想象自己在百年之外的一颗异星上,回顾此刻船屋工作的时刻达到了高峰,特别是加上木头与河水的气味,以及河流无尽的喧嚣。工作间的房门上传来一声叩击,伊式德丽探头进来。这张脸庞瘦削、黝黑,充满警觉。她束起的长发颜色很暗,但不及我的黑。这双眼睛热忱而清澈。“西迪欧,”她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快进来!”我假装心无芥蒂,愉快地邀请她,却朦朦胧胧地明白,自己一直避免与伊式德丽交谈,我有些害怕——但是为什么呢?
她坐在高高的钳工台上,默默地看着我工作了一会儿。我开始找些寻常话题来聊,她却打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躲着你吗?”
我佯装不知:“躲着我?”骗子,我是个自我保护的骗子。
她听后叹了口气。她本以为我会说自己明白,那她就不用再解释下去。然而我办不到。我的谎言仅限于假装没注意她躲着我这件事,但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直到她亲口告诉我。
“两年前的冬天,我发现我爱上你了,”她说,“对此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因为——啊,显然,如果你对我有意思,你就会知道我的心意。但这并非两情相悦,所以这份感情没什么好处。直到后来,你告诉我们你将要离开时……开始我觉得,更没必要多说什么了。之后我又想,对我来说,这不公平。爱有权被表达出来,而你也有权知道有人爱着你。有一个人爱过你,能够爱你。我们都需要知道这一点。也许,这是我们最迫切需要的。所以我想告诉你。而且,因为我害怕你认为,我是因为不爱你、不关心你,才远离你的。看起来像是那样,其实不是。”她溜下桌子,走到门边。
“式蒂!”我用一种古怪的沙哑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只有名字,再无别的话——我哑口无言。感觉、情感、乡愁、满心的煎熬,全都离我而去。我呆立不动,内心极度受惊,几欲成狂,脑海一片空白。我们四目交接。我俩对立着,望进对方的灵魂里,胸膛起伏了五六次那么久。最终伊式德丽畏缩了一下,移开目光,露出凄凉的笑,溜出门去。
我没有跟随。我对她无话可说,真正的无言以对。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月,一年,甚至很多年,才能把我的情感准确地表达给她听。五分钟前,我还能在自身找到满足,我的志向、我的命运,全都叫我觉得安心而圆满;而现在,我像一具空壳一般站在原地,沉默又可怜,看着这个我所抛弃的世界。
在那一个多小时里,我强迫自己直面真相。此后的一生中,我把这一刻称作“船屋中那一小时”。我坐在伊式德丽之前坐的高台上。雨水和河流的咆哮还在继续,暮色笼罩四周。等我终于挪动身子,我打开灯,开始试着在平淡得可怕的现实面前,为自己的目标寻找支点,为计划好的将来辩护。我在内心筑起了一堵由冷漠、逃避和自欺欺人打造的戒备的围墙,将视线从伊式德丽的话语上移开,从伊式德丽的双眸上移开。
等到上楼用晚餐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自持。等到就寝的时间,我又成为自己命运的舵手,对已做的决定坚定不移,差一点就要同情伊式德丽了——但并没有。我绝不会像这样羞辱她。这一点我需要为自己辩护。我的这份同情,来自待在船屋里那一小时体会到的自我怜悯。几天后,我在村里那个泥泞的简陋车站中与家人道别,我泪洒当场,但不都是因为他们,老实说,我是在哭自己,因为内心那无药可医的痛楚。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在痛楚面前,我还是个新手!我对母亲说:“我会回来的。等我结束课程,大概六七年之后,就会回来好好待一阵。”
“如果命运指引着你回来的话。”她耳语道。她将我拉近身边,然后放开我。
接下来,时间来到了我要讲的故事的开端,我正值二十一岁,乘坐“达兰达台地号”飞船离开家乡,去往海恩世界学习。
这趟旅程我毫无印象。我想我还记得进入飞船的时刻,但脑子里想不起之后的任何细节,无论是视觉还是肌肉记忆。我想不起乘坐飞船的情景,只记得一种压倒一切的生理反应——眩晕。我难受极了,步履蹒跚,无法用双脚保持平衡。我被人搀扶着在海恩世界走了好几步,才站稳脚跟。
这段记忆的缺失使我不安,我在伊库曼尼克学校询问了这件事。我被告知,这是近光速旅行对大脑造成的众多影响之一。大多数人会觉得,他们仅仅是经历了几小时的知觉迷失;另外一些人会在空间、时间和整件事上产生奇异的体验,并因此深受困扰;还有些只是感觉自己睡着了,抵达的时候就被“唤醒”。我连这种体验都没有。我根本毫无体验。我感觉自己被骗了。我希望自己能感知到这趟旅程,起码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自己经历过了不起的时空间隔,但就我所知,并没有间隔。我本来在o星的太空站,下一刻我就在维港了。我觉得头晕目眩、稀里糊涂的,好久才怀着雀跃的心情相信自己抵达了。
有关那些年我的学业和工作,如今已无心再提。我只讲一件事,这事在四号贝克塔台ey21-11-93/1645的安塞波接收资料里有可能记录过。(根据我最近一次的检查,在岚恩,数据et30-11-93/1645的安塞波传送档案里有记录。浦岛太郎的故事也记录在案,在帝国编年史里。)1645年是我在海恩星的第一年。学期开始不久,我被叫到安塞波通信中心,那里的人解释说,他们收到一段有乱码的视频传输,显然来自o星,希望我可以帮助复原。这是接收到信息后的第九天,信息显示:
lesokunhideproblemnetruemitithurtdiitmaynotbesalvdevir
文字支离破碎。有些字是标准海恩语,但oku和netru是瑟欧语,我的母语,意思分别是“北面”和“对称”。o星上的安塞波通信中心没有这条信息的传送记录,但接收员认为它可能来自o星,一部分是因为这两个单词,还由于他们在同一时间从o星接收到一条关于受到波损伤而脱盐化的植物的信息,里面用海恩语写了一句——“它可能没法儿复原了”。我坦诚地说自己什么也推断不出来,并询问安塞波信息是不是经常支离破碎。接收员告诉我:“我们把这种叫旧痕信息,幸运的是,并不常见。我们不确定它的发生机理,也不知道下次会发生在何时何地。可能是两个场的干涉现象,只是可能。我这儿的一个同事叫它们幽灵信息。”
我一直很痴迷即时通信,虽说那时的我还是安塞波领域的新手。这次的偶然相识,使我与其中几名接收员成了好友。然后我选修了所有安塞波理论方面的课程。
在我学习时间物理的最后一年、一直考虑着去瑟提世界深造的时候——我许诺过回趟家,此时归家仿佛是一个遥远的、事不关己的白日梦,有时候又成为一种叫人渴望又害怕的需求——第一份来自阿纳里斯的消息,关于最新的理论突破,通过安塞波传送进来。不仅信息可以传送,还有物质、身体,人类可以被从一处传送到另一处,不用经历时延。“瞬移技术”突然要实现了,仿佛有些不真实,叫人难以置信。
我一心扑在了上面。我正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求学院让我研究瞬移技术的时候,他们来找我,询问我愿不愿意将漫游者的培训期延长至少一年,以便学习瞬移技术。我答应了,表现得审慎而有风度。那晚,我游遍整个镇子来庆祝。我记得自己向所有朋友演示如何跳范恩舞,我记得在学校的大广场燃放烟花,黎明前,我好像还在主管的窗户下高歌了一曲。我也记得第二天自己依旧难掩兴奋,但我硬拽着自己去瞻仰时间物理楼,那里即将落成瞬移场实验室。
当然,安塞波通信极其昂贵,我在海恩星时,仅仅跟家人通了两次话;但我在安塞波通信中心的好友们,偶尔会在向o星传信时,为我“搭载”一段视频。我给岚恩发了段这样的视频,它被转送到小橡树洲,撒度恩河分水岭的西北面,德丹纳德村庄乌甸农场的首席家庭。我告诉他们,“虽说这项研究会推迟我返家的时间,但它很可能为我节省四年”。轻浮的语言揭露出我的愧疚,但我们那时候真的认为,只需要几个月,技术就会实现。
瞬移场实验室很快被转移到维港,我也随之前往。这支由瑟提人和海恩人联合组成的瞬移研究队,在最初的三年里经历了一连串成功、延迟、许诺、失败、突破、挫折,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谁如果离开一周,就会跟不上进度。“明晰后面隐藏着神秘。”格温纳什这么评价它。每一次,当它快要露出真容时,立马又变得越发神秘。这套理论既美好又疯狂。这些实验既叫人兴奋,也让人捉摸不透。最荒谬的情况下,技术反而实现得最好。就像他们说的,泡在实验室的四年时光仿佛弹指一挥间。
这时我三十一岁,已经在海恩星和维港生活了十年。当年我乘坐拉法尔飞船,用时几分钟抵达海恩时,o星上过去了四年,而当我返家时,又将过去四年:因此当我回到家乡,对他们来说,我已离家十八年。我的父母亲们尚在人世,是时候履行我的返家诺言了。
但这个时候,瞬移研究遭受重创,瑟提人本以为春雪悖论的问题可以解决,却遇上令人沮丧的失败。我一想到再次回到海恩时缺席了八年的研究,就觉得难受。如果这期间他们解决了悖论呢?知道自己回去o星将失去四年光阴就够糟心的了。不抱太大希望地,我试着向主管申请携带一些实验物品回o星,然后在维港和岚恩的安塞波连接线路上安装固定的双容附件。这样我就能与维港保持联系,就像维港与尤纳斯、阿纳里斯那样。同时,这条固定的安塞波连接线路可以为今后的瞬移连接做准备。我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们解决了悖论,我们就能相互传些耗子。”
我的主意意外获得支持,时间工程师们正需要一个接收场。连我们的主管,一个比瞬移理论本身更难捉摸的人,都说这是个好主意。她说:“老鼠、虫子,天知道我们会给你传什么。”
接下来,三十一岁的我乘坐拉法尔运输飞船“索拉小姐号”,离开维港重返o星。这一次,我跟多数人一样,体验了一把近光速飞行。这是一段让人心神不宁的间奏,人们无法连贯地思考,读不懂钟表,跟不上故事情节发展。言语和行动都变得困难,甚至失能。有些人仿佛灵魂出壳,说不清其神志还在不在当下。我没有出现幻觉,但一切都像是幻觉的产物。这就像发高烧——人变得稀里糊涂、百无聊赖,这难受劲好像无穷无止,可当事后回忆,又毫无印象,好像这段遭遇独立于人生之外,被封装了起来。我想知道,如今它与“瞬移体验”的相似之处有没有被认真研究过。
我径直回到岚恩,被安排在新四角楼的房间里,房间比我过去在神殿四角楼的学生宿舍豪华得多,我还能使用塔楼里几间不错的实验室,架设实验性的跳跃场站。我立马与家人取得了联系,跟父母们都通上了话;我的母亲之前病倒过,但她说现在已经好了。我告诉他们,一处理完岚恩这边的事,我就回家。每十天我会通一次话,跟他们聊天儿,说自己很快就归队了。我真的相当忙碌,要补上落下的四年进度,学习格温纳什对春雪悖论的解决方法。幸好,这是理论方面的唯一重要进展。技术向前跨了一大步。我必须重新训练自己,还得从头训练我的一帮助手。我在双场理论方面有个点子,想在离开前验证一下。五个月就这么过去了,我终于在通话里跟他们说:“我明天到。”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害怕回家。
我不知道自己是害怕看到十八年后他们的变化、他们身上的陌生感,还是害怕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十八年的光阴居然没有给宽广的撒度恩河周围的群山带来任何变化,没变的还有农场、德丹纳德尘土飞扬的简陋车站、静谧街道边非常老旧的房屋。村里的大树不在了,它的继承者已经生长出可观的树荫。乌甸的鸟舍扩大了。雅玛鸟隔着篱笆望着我,傲慢与羞赧并存。我最后一次返家时悬吊过的大门已经老朽不堪,门柱和铰链都需要翻新。但门边的杂草还是同样的夏季杂草,灰扑扑的,甜香扑鼻。灌溉渠道的微型水坝一开一合,交替发出轻柔的咔咔声和沉重的咚咚响。本质上来说,一切照旧。乌甸就像一个梦,不受时间影响,伫立在河边;而河水也活在梦中,流淌在时间之外。
不过,烈日下车站里等待我的那群人,变换了身形与容颜。我的母亲在我离家时四十七岁,如今已六十五岁,成了个优雅又虚弱的老太太。图不杜消瘦不少,整个人缩小了一圈,挂着怅然若失的表情。我的父亲依然英俊,举止自信满满,但他动作迟缓,沉默寡言。我的别父卡普已经七十高龄,是个严苛、焦躁的小个子老头儿。他们依然是乌甸的首席家庭,但农场的繁荣现在成了第二家庭及第三家庭的职责。
我当然知道这些变化,但从信件和通信中听闻,与在现场见证是两回事。老房子比我在的时候更拥挤了。南面的偏房重新启用,孩子们跑进跑出,穿越庭院。在我的童年,这片庭院被藤蔓覆盖着,安静又神秘。
本来小我四岁的妹妹可涅珂,如今比我还年长四岁。她看起来跟我记忆中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很像。随着火车缓缓驶进德丹纳德车站,我第一个认出的就是她。她跟怀抱里一个三四岁的幼儿说:“快看,快看,我们的西迪欧叔叔!”
第二家庭已结婚十一年:可涅珂和伊式德丽这对联姐妹是白日的结合。可涅珂的丈夫是我的旧友、来自德里贺农场的白昼之子索塔。青少年时期,我和索塔爱得炽烈,我因自己的离去使他悲伤而悲伤。当听说他和可涅珂相爱时,我很意外,我太自我为中心了,但至少,我并不嫉妒,这使我深感满意。伊式德丽的丈夫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名叫赫德兰,是大议会的一位旅行学者。乌甸热情地招待他,他的来访最终促成一段婚姻。他与伊式德丽没有子嗣。索塔和可涅珂生育了两个午夜之子,十岁的男孩姆米以及四岁的女孩娜沙子——一个迷你版的伊沙子。
第三家庭是由苏乌蒂和我的联弟弟带来乌甸的,他娶了阿斯特村的一个女人;他们的白日妻妻也来自阿斯特农场。他们生育了六个孩子。一个堂妹在额克的婚姻破裂,她也来到乌甸跟自己的两个孩子同住。因此,家庭成员们来来去去,穿衣换装、浆洗、关门、奔跑、叫唤、哭泣、哄笑、用餐,一刻不得安宁。图不杜总是坐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院子里工作,看到一拨孩子呼啸而过,她会大声说:“顽皮!他们都淹不死,一个都淹不死!”随后她因无声的大笑浑身抖动,最后变成接不上气的咳嗽。
我的母亲毕竟是尤克曼的漫游者,她从地球来到了海恩,又从海恩来到o星。她急于了解我的研究项目:“这是什么?这个瞬移它是如何工作的?它能干什么?是可以传送物质的安塞波吗?”
“大家是这么认为的。”我说,“跳跃就是,实现从一点到另一点即时传送生命体。”
“没有延时?”
“没有延时。”
伊沙子皱起眉头。“听起来不可能,”她说,“解释一下。”
我忘记了轻声细语的母亲讲话可以多么直接,我忘记了她是个学者。我尽最大努力去解释这套完全说不通的理论。
“这么说来,”她听完说道,“你并不真的知道原理。”
“是啊,连它的用处都不了解。除了一点,它的运行规律,即当场运行起来时,一号建筑里的耗子即刻传送到二号建筑里,耗子依然活蹦乱跳,毫发无损。如果我们记得把它们的笼子一同放到瞬移的发生场里,传送过后,它们会依然待在笼子里。我们曾忘了笼子,结果耗子四处乱窜。”
“什么是耗子?”发问的是一个第三家庭的白昼小男孩,因为听上去像是一个故事,他停下脚步聆听起来。
“哈!”我笑着反应,十分意外。我忘记了,对乌甸来说,耗子是未知之物,而老鼠就是画中猫的邪恶敌人,长着尖利的牙齿。“就是漂亮的、毛茸茸的小个头儿动物,”我说,“来自祖母伊沙子的家乡。它们是科学家的朋友,广泛分布在已知世界的各处。”
“乘坐微型飞船去的?”小孩满怀期待地问。
“大部分是乘大型飞船去的。”我说。他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西迪欧,”我母亲用吓坏了的语气对我说,好像一个经历过从一处到另一处的无延时航行的女人,因为所有经历都在瞬间呈现在她的脑子里,“你一直都没组成什么形式的家庭吗?”
我笑着摇摇头。
“从来都没有?”
“我跟一个来自阿特兰的男人一起生活了几年,”我说,“那段友谊很棒,但现在他是个漫游者。还有……哦,你知道的……有过好几段。最近,在岚恩,我跟一个很棒的女人约会,她来自东小橡树。”
她说:“我总希望,如果你打算成为漫游者,那可以跟另一个漫游者结婚,我想这样的生活会容易些。”比什么容易些?我心想,但还没问我就知道答案了。
“母亲,现在我怀疑自己还会不会旅行到比海恩世界更远的地方。这个瞬移工作太有意思了,我想深入研究。如果我们学会如何控制技术,那就不存在什么旅行了。再也不需要您过去做出的那种牺牲。情况变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你可以回地球去待一小时,然后回到这里,而且仅仅只过去了一小时。”
她试着想象这个情景。“那么,如果你使用它,”她缓缓说道,因为充分理解它的意义,激动地战栗起来,“你可以……你可以缩小银河——缩小宇宙?——到……”她抬起左手,拇指和其他手指拉近距离,合拢到一个点。
我点点头:“一英里和一亿光年变得一样,不存在距离问题。”
“这不可能,”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我不认为你能掌握它,西迪欧。”她微微一笑,“不过你当然应该试试。”
之后,我们聊了下谁将来参加明天在德里贺举办的田野舞会。
我没告诉母亲,我本来邀请了来自东小橡树的可爱女人塔斯跟我一同回乌甸,但她拒绝了,并委婉地告诉我,她认为是时候分开了。塔斯身材高挑,编着黑色的发辫,头发不像我的这么粗壮有光泽,而是柔顺的深色头发,仿佛森林中的一块阴翳。我想,她是典型的基欧女性。她颇有手腕地化解了我的抗议,并没有让我觉得耻辱。“我觉得你爱上别人了,”她说,“可能是海恩上的某人。可能是你跟我讲过的,来自阿特兰的那个男人。”没有,我说。没有,我从没有爱过谁。现在看来,我无法维系一段亲密关系。我一直梦想着遨游银河,了无牵挂,长期泡在瞬移实验室里,嫁给一个找不着使用技术的破理论。没时间去爱。没有时间。
然而,我为何想带塔斯回家呢?
伊式德丽曾在家门口跟我小声打招呼,她四十来岁,依旧鹤立鸡群,但不再瘦削,不再是个女孩。她独一无二,不属于任何一类女性。因为农场上的突发状况,她没有到村车站去迎接我。她跟其他农民一样,身着工作服和绑腿,头发开始花白,随意地扎了起来。她站在那个抛光过的门廊里,成为乌甸的化身;历经了三十个世纪的农场,将它的精神与肉体都投射到她身上,她是农场的延续、农场的生命。我的整个童年时光都握在她手中,她伸出手来,将记忆交还给我。
“欢迎回家,西迪欧。”她笑得很灿烂,仿佛河岸边的夏日阳光,“我把孩子们从你的旧房间挪了出来。我猜你想住那里——对吧?”她一边领我进屋,一边说道。她又笑起来,使人觉得温暖,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发热情。这种力量来自一个安定下来的已婚女性,她的生活与事业都沉淀满满。我完全无须用塔斯做挡箭牌。我不用惧怕伊式德丽。她也不带敌意,毫无尴尬。她年轻时爱过我,但过去的她不复存在。总之,尴尬、耻辱或其他什么情绪都不适宜,我应该铭记的是我俩一同玩耍、劳作、钓鱼、做梦的旧时光,专属于乌甸之子的日子。
接下来,我在屋檐下我的旧房间安顿下来。房间里换了铁锈色和棕色交织的新窗帘。我在壁橱里的椅子下面发现了被遗落的玩具,就好像是现在的我发现了童年时留在那儿的玩意儿。十四岁参加完进入神社的仪式后,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窗框的深处,跟其他纠缠不清的名字和符号混在一起。有些刻痕已经好几百年了。这会儿,我在寻找我的名字。这里又添了新痕。我的“西迪欧”很清晰,被我的表意符号云花围绕着,旁边有个小孩子乱刻的“嘟比德利”,字母稀稀拉拉分散开来,附近有个雕刻精致的表意符号三面顶。一种感觉炸裂开来,在这个平静世界中,这片土地上,这间屋子里,这一瞬对永恒的生命存在来说,就好像一个泡泡对于乌甸的河水。这感觉否决了我的自我认知,但同时越发肯定了我的自我认知。归家的这些夜晚,我睡得昏天黑地,就好像几年没合过眼。我在睡梦和黑暗的河水里迷失、淹溺。醒来后面对夏日的早晨,整个人好像重生一般,饥肠辘辘。
尚未满十二岁的孩子们,都在家中上学。伊式德丽教他们文学、宗教。她是学校的规划者,邀请我去讲一讲海恩世界、拉法尔旅行、时间物理,以及我想讲的任何东西。基欧的来访者都会被人尽其才。午夜叔叔西迪欧成了孩子们的最爱,可以帮忙拉动雅玛鸟车,或是带他们乘目前还驾驭不了的大船去钓鱼,再不就是讲故事。我问他们午夜祖母伊沙子有没有讲复活过来杀掉坏老鼠的画中猫的故事——“然后第二天早上,他的嘴里全部都是雪!”娜沙子大叫道,眼睛放光。但他们不知道浦岛太郎的故事。
“您为什么没给他们讲《浦岛太郎的故事》?”我问母亲。
她笑着说:“哦,那是你爱的故事,你总要听。”
我注意到伊式德丽看向我俩,眼神清澈而平静,但依旧存有一丝警觉。
我知道母亲一年前修补过心脏,一同看管大孩子劳作时,我就此询问伊式德丽:“你认为,伊沙子痊愈了吗?”
“你回来后,她似乎变得容光焕发。我也不知道。这是她儿时留下的病根,源自地球生态环境里的有害物质;他们说,她的免疫系统很容易受侵害。对于患病这件事,她挺坚强的,甚至于过于隐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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