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西尔弗伯格/著
敬雁飞/译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是一名以科幻、奇幻小说而广为人知的美国作家。他曾多次获得雨果奖及星云奖,并于1999年入选科幻名人堂。2004年,美国科幻作家协会授予了他大师奖。他的作品已被翻译为四十种外语,其中最著名的有《夜翼》《内心垂死》《头骨之书》,以及《马吉普尔》三部曲:《瓦伦丁君主的城堡》《马吉普尔编年史》和《瓦伦丁大祭司》。地下出版社曾结集出版他的短篇小说,涵盖了其将近六十年间的作品,共计九卷。他对时间旅行主题的兴趣主要表现在了长篇小说中,如《鹰嘴基地》《骨头之屋》和《逐级向上》。《时间海洋里的针》这则短篇最初刊登于1983年6月的《花花公子》杂志上。
有那么一瞬,米科尔森的嘴里涌起一股棉花的味道,于是他知道,汤米·汉布尔顿又在瞎搞他的过去了。对米科尔森而言,嘴里出现棉花的味道是一个标准的信号。对其他人来说,信号则可能是一阵耳鸣、小指头一抽,或是肩膀一僵。不论症状如何,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有人在乱动你的时间线,你的生活在源头上被改变了。这种事随时都在发生。它只是现代生活的一个小小恼人之处,人们都这么说。通常而言,发生的变化并不会很大。
可汤米·汉布尔顿想毁掉米科尔森的婚姻。或者,说得更确切点,他想让他们从一开始就结不了婚。这就超出米科尔森的容忍范围了。他近乎恐慌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想确认珍妮是否还属于他。
她可爱的面庞出现在了屏幕上——充满光泽的黑发、优雅的颧骨、透着讥诮的冷静双眼。她看上去紧张不安,米科尔森知道,她也感觉到了刚才的那一波修改。
“尼克,”她说,“刚才过去是被修改了吗?”
“我觉得是。汤米又在攻击我们了,天知道这一回他搞出了多少乱子。”
“我们把所有事情都核对一遍。”
“好。”米科尔森说,“你叫什么名字?”
“珍妮。”
“我呢?”
“尼克。尼古拉斯·佩里·米科尔森。你看到了吗?重要的事都没变。”
“你结婚了吗?”
“当然结了。和你结的。”
“继续。咱们的住址是?”
“马樱丹新月街11号。”
“咱们有孩子吗?”
“达娜和爱丽丝,达娜五岁,爱丽丝三岁。咱们的猫叫小美人,还有——”
“好,”米科尔森如释重负,“至少这些没问题。可我尝到了棉花味,珍妮。这回他又对咱们做了什么?什么东西变了?”
“肯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亲爱的。只要咱们继续核对,就能查出来。你冷静点。”
“冷静。是啊。”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只是现代生活的小小烦恼,他这么想道。换作过去,时间只能线性地从过去流至现在,又有谁会因为生活太稳定而感到无聊呢?是好是坏难说,反正现在的世道变了。你可能在达特茅斯上床睡觉,醒来时却身在哥伦比亚,并且对这个变化懵懂无知。你乘坐的飞机在塞浦路斯上空爆炸了,但你的保险公司穿越到过去,让你错过了那趟航班。在这种不固定的新生活中,人们永远都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从头来过的机会,因为只要买得起票,任何人都能回到过去。不过米科尔森心想,如果汤米·汉布尔顿能利用这个手段来让我消失、自己重新和珍妮结婚,这些便利又有什么好的呢?
他们调出了电脑记录,里面有他们人生中所有的关键数据,和自己的记忆一一核对起来。当你的过去被人修改了,你人生的一切相关记录当然也会自动随之改变,不过,曾经的记忆还会在你的大脑里残存两三小时,就像人会产生幻觉,感觉已被截掉的肢体还在抽搐一样。他们核对了米科尔森的生日、父母的名字、他的九组基因坐标,以及他的教育经历。似乎都没问题。可当他们核对到婚礼日期的时候,记录显示他们是在2017年2月8日结的婚。米科尔森的脑子里警铃大作。“我记得婚礼是在夏天。”他说,“是在丹·利维的花园办的户外婚礼,当时山丘都是干枯的棕色,那天是8月24日。”
“我也这么记得,尼克。2月份的山丘不会是棕色的。可我还有印象——那天又热,沙尘又重……”
“那么,咱们的婚姻生活有五个月消失了,珍妮。他没能彻底让咱们结不了婚,但成功把婚礼从夏天拖到了冬天。”米科尔森怒火中烧,不得不让桌子赶紧给他供应了一剂镇静药。按照社会惯例,大家应该对过去被修改保持从容冷静。然而,如果这种修改是针对他人生的核心刻意发起的恶意攻击,他可没法儿从容冷静。他想大吼,想摔打东西,想暴揍汤米·汉布尔顿。他希望别人离他的婚姻远一点。他说:“你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怎么做吗?我会回到五十年前,把汤米的存在彻底抹杀掉。只需要让他的父母认识不了彼此,然后……”
“不,尼克,你绝不能这么做。”
“我知道。但我真想这么做。”他知道那不可行,不仅仅因为那是谋杀行为。汤米·汉布尔顿出生、成长、认识珍妮并与她结婚是必要的,因为这样一来,当他们的婚姻破裂时,她才能认识米科尔森,和他结婚。如果他改变汉布尔顿的过去,同时也就会改变她的过去,以及他自己的过去。这样的话,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任何情况。但不管怎么说,此刻他气得要命。“我们五个月的历史啊,珍妮……”
“咱们不需要那五个月,亲爱的。保护好现在和未来,才是咱们的头等大事。到了明天,咱们就会以为自己是2017年2月结的婚了,那也没关系。跟我保证,你不会尝试修改他的过去。”
“我就是气不过他可以随便……”
“我也气。可是我想要你保证,答应我不会乱来。”“这个嘛——”
“答应我。”
“好吧,”他说,“我答应你。”
小规模的历史修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伊利诺伊州的某个人回了一趟11世纪的亚利桑那州,在时间流中激起一点细小的波澜,就会对现代许许多多人的生活造成一些微不足道的影响,比如,加利福尼亚州的某人发现他开的车从灰色的丰田变成了银色的宝马。没人在乎那种细枝末节的变化。可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这是汤米·汉布尔顿第三次通过修改历史蓄意打破因果链,阻止米科尔森和珍妮结婚了——至少就他知道的,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修改发生在一个美妙的春日——当时他正下班回家,嘴里突然涌起一股棉花味,同时产生了失去方向的感觉。米科尔森走下台阶,寻找他养的姜黄色老公猫格斯,它总是冲上来迎接他,就像自以为是条狗一样。他没找到格斯,却看到了一只大腹便便的怀了孕的花斑猫,它平静地坐在前厅里。
“格斯去哪儿了?”米科尔森问珍妮。
“格斯?谁是格斯?”
“咱们的猫。”
“你是说麦克斯?”
“格斯,”他说,“差不多是橘色,尾巴有点弯……”
“对啊。但它叫麦克斯。我很确定它叫麦克斯。肯定是跑哪儿玩儿去了。瞧瞧,小美人在这儿。”珍妮蹲下身子,抚摩着胖乎乎的花斑猫,“小美人,麦克斯上哪儿去了?”
“它叫格斯,”米科尔森说,“不是麦克斯。而且这只小美人又是哪里来的?”
“它是咱们的猫呀,尼克。”珍妮说,语气惊讶。二人面面相觑。
“事情不大对劲,尼克。”
“我想咱们的时间线被修改了。”他说。
这种感觉就像从活板门里坠落下去——震惊、困惑、恐惧。紧接着,他们又怕又急地把基本的生活信息列举了一遍,以查实都发生了什么变化。除了猫变了,一切似乎都如常。米科尔森想不起自己拥有一只花斑母猫。珍妮也回想不起这件事,尽管她之前毫不犹豫就接受了这个现状。至于格斯——麦克斯——它的名字在他的脑海中愈来愈模糊,而珍妮甚至都想不起它的模样了。可她能回忆起,这只猫是某个密友送他们的结婚礼物,米科尔森记得那位朋友名叫格斯·史塔克,而他们正是用他的名字给猫命了名。这么一说,珍妮也能从脑海深处挖掘出一点模糊的记忆了:格斯是米科尔森的好友,也是汉布尔顿和珍妮仍是夫妻时的共同好友;十年前,他们三人都在夏威夷度假的时候,是格斯把珍妮介绍给了米科尔森。
米科尔森查询了家庭电话管家,发现号码簿里没有格斯的名字。所以,这次的修改将他从他们的交友圈里删除了。他在通用的电话簿里找到了一位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科斯塔梅萨市的格斯·史塔克。米科尔森拔了他的号码,一个满脸雀斑、有一头褪色红发的男人接了电话,这张脸在米科尔森看来多多少少有点眼熟。可他根本不认识米科尔森,在记忆里搜寻一番后,他终于想起他们曾经是不太相熟的熟人,但因为某件琐事发生过口角,所以多年以前彼此就断了联系。
“我的记忆里并不是这个样子。”米科尔森说,“我记得咱们是多年的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你和唐娜还有我和珍妮上周才一起出去吃过晚餐,就在新港滩。”
“唐娜?”
“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叫凯伦。天啊,这回的修改看来很厉害,不是吗?”他的语气听上去并不苦恼。
“我想是的。你的婚姻被搞没了,咱们的友谊没了,谁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受了影响。”
“好吧,这种事情时有发生的。听着,如果以后我能帮到你,老兄,给我打电话就行。但现在我和凯伦正打算出门,而且……”
“好,没问题。很抱歉打扰你了。”米科尔森对他说。
他挂掉了电话。
唐娜。凯伦。格斯。麦克斯。他看向珍妮。
“是汤米干的。”她说。
她全都搞明白了。她说汤米一直不能原谅米科尔森和她结婚一事。他想抢回她。他至今仍在时不时地寄生日卡片、忸忸怩怩的小礼物、来自外国的明信片给她。
“你以前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事。”米科尔森说。
她耸了耸肩:“我觉得你听了只会生气。你一直都讨厌汤米。”
“不。”米科尔森说,“我觉得作为一个怪人,他还是挺有意思的,做事张扬花哨,不走寻常路。我讨厌的是,他始终不愿意接受你们多年以前就已经离婚的现实。”
“如果你知道,他一直在多么努力地想方设法让我回到他身边,会更加讨厌他的。”
“有这种事?”
“我们分手之后,”她说,“他针对我进行了四次修改。那是在我遇到你之前。他一直不断回到我们最后一次吵架的那个时候,想要做出弥补,让我们不要分手。我开始察觉到自己的过去被修改了,然后我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告诉他,如果他不住手,我就会举报他,让他的时间旅行执照被吊销。我猜他被吓到了,因为从那以后他就没乱来过,除了一直不断地暗示我、怂恿我离开你和他复婚。”
“天啊,”米科尔森说,“你和他就结了多久的婚来着?六个月?”
“七个月。但他是个偏执的人,从来不懂得放手。”
“而现在,他又开始修改过去了?”
“我猜是这样。他很可能认定你是个障碍,认为我真的很爱你,想要和你过完下半辈子。所以,他得让咱们认识不了彼此。他不知通过什么方法,让你和你朋友格斯在多年以前产生嫌隙,严重到你们根本就没成为朋友,于是格斯也就没有撮合你和我。只不过事情的结果没有如汤米所愿。我们去戴夫·卡什曼家举办的派对,我被推进了游泳池里,还把你也挤下去了。然后你就自我介绍,之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事情,咱们还是发展成了现在的样子。”
“不是咱们,所有人都这样。”米科尔森说,“我朋友格斯的老婆现在是其他人了。”
“他好像也不怎么介意这件事。”
“也许不介意吧。可他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这点我很介意。我的整个过去现在都任汤米宰割了,珍妮!我们的猫格斯也没了,格斯真是条好猫,我想它。”
“五分钟前你甚至都不确定它叫格斯还是麦克斯。两小时以后,你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有过这只猫,一切也就不重要了。”
“可假如发生在格斯和唐娜身上的事情,也同样发生在了我们身上呢?”
“但我们并没有这样。”
“下次也许就会了。”米科尔森说。
可下一次也没有。接下来的那次发生在六个月以后,事后他们仍然是夫妻。这回他们失去的,是一些20世纪的古董收藏品——黑白电视机、滑稽的老式拨号盘电话、晶体管收音机和配有打字用的键盘的小小电脑。这些宝贝都在转瞬之间就消失了,而米科尔森嘴里涌起了有兆示作用的棉花味,珍妮的左眼下方跳了一下,二人便都意识到过去又被修改了。
他们立刻着手去检查到底又有什么遭到了修改。当时,两人都记得他们曾经拥有的那些古董,以及当2021年收藏热潮刚刚兴起的时候,他们有多热衷于这件事。但他们的文件里找不到任何相关的收据,而自己究竟买过些什么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而自相矛盾起来。原先放置那些古董的地方,如今摆放了一组闪闪发亮的刺猬索尼克塑像。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才会令他们没摆放古董而是这些东西?
他们一直都没能确定这件事——根本没有办法来弄清楚——但米科尔森心里自有理论。他记得他们在2021年有一笔大的花费,那是在珍妮怀上达娜的不久以前,他们做了次时间旅行,去了趟阿兹特克时代的墨西哥。那时他们夫妻之间出了点小风波,所以这次旅行本意是作为第二次蜜月的。可带队的导游是个性感火辣的小姑娘,名叫埃琳娜·施密特,她一门心思地试图勾引米科尔森,还让他至少有半个钟头一度幻想起了离开珍妮、和她在一起的生活。
“假如,”他说,“咱们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根本没去阿兹特克,而是把这笔钱用来买古董了呢?但是汤米回到过去搞了鬼,让咱们对时间旅行产生了兴趣,同时他又成功地让那个叫施密特的女孩对我表现出兴趣。我们不可能既有钱旅行又买得起古董;我们选了旅行,埃琳娜对我施展了手段,但事情没能如汤米所愿,咱俩没有分开。于是现在,咱们就有了一段关于蒙特祖玛帝国的花里胡哨的记忆,但没了那些古董电子产品。你觉得呢?”
“这说得通。”珍妮说。
“那你愿意举报他吗,还是我来?”
“可咱们没有证据,尼克!”
他皱眉。他知道,要证明时间犯罪的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有风险。调查某件时间犯罪的行为本身,就可能导致更加严重的错位,让他们的过去凌乱到无法修复。要进入过去,就好比把一支棒球杆捅进一个蜘蛛网里:这事没法儿轻巧、精密地完成。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等汤米真正找到能把我踢出局的方法?”米科尔森问。
“我们没法儿光凭怀疑就去质问他,尼克。”
“你上次就这么做过。”
“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这么做的风险更大了。我们可以失去的过去更多了。万一不是他干的呢?万一他害怕偶然因素导致的结果被怪到自己头上,于是干脆真的下手去修改我们的过去呢?他这人相当多变,相当不稳定——如果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可能会彻底毁掉我们的生活。”
“如果他觉得自己受了威胁?那我们呢……”
“拜托,尼克。直觉告诉我汤米不会再试下一次了。他已经试过两次,两次都失败了。现在他会放弃的。我确定他会。”
米科尔森勉强屈服了,一段时间后,他也没再担心会第三次遭受过去被修改。接下来的几周里,第二次修改的影响陆陆续续地浮出水面,就像遭遇入室盗窃后,你要过一阵才会逐渐发现自己还丢了哪些东西。第一次遭遇修改之后,他们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如果有人动了真格想要修改过去,那绝对不会只导致一桩后果,一定会有一大堆细微的——或者不那么细微的——其他变化,像蜘蛛网一样分叉、延伸向其他不知多少人的生活。由于收集古董的计划被抹除,前往前哥伦布时代的墨西哥的旅行计划取而代之,米科尔森夫妇的生活因此产生了一连串新的变化。他们和在那趟旅途中结识的人成了好朋友,后来又互换礼物,一起度假,分享为人父母的愉悦与负担。一开始,这些突然植入的长年友谊显得有些空洞,有种莫名的虚幻感和古怪的突兀感。可过了一阵,一切就再次显得真实起来,一切仿佛都恰如其分。
然后,第三次修改发生了。这一回,他们婚姻的起始时间从8月被推迟到了次年的2月,稍后他们还发现了生命中另外六七件恼人的小变化。
“我得找他谈谈。”米科尔森说。
“尼克,别做蠢事。”
“我没打算做蠢事。可必须有人提醒他,这种事情不能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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