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奥利弗·沙多雷纳/著

爱德华·高文/英译

杨予婧/中译

乔治·奥利弗·沙多雷纳,法国小说家,著有百余篇短篇小说和九部长篇小说,被称为当代法国最具原创性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常与库尔特·冯内古特、弗朗茨·卡夫卡、胡里奥·科塔萨尔等作家的作品相提并论。此篇原为法文,由爱德华·高文翻译,于2011年在选集《纸上生活》中首次以英文发表。

火车上,乘客们低声谈论着艰难时代的种种。一个胸口上缝着黄色五角星的年轻女人正在看裁缝样式,突然抬头。对面的男孩从破书包里摸出一本最新的《信号》,在她面前打开,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又垂下眼帘。

芒瓦透过窗户看外面的车,轨道旁的路上,几辆车造型奇特,几乎都是新的。看到军事车队他很惊讶。他看了看表,又仰头坐好。时间还早,今天早上的轰炸要过一会儿才开始。远处,营房里的年轻小伙子刚醒……或是已经起床,穿好了飞行制服,跟皇家空军中校一起在黑板前集合了?一群早早起床经历战火和死亡的男孩。他们二十岁,脚上穿的是毛皮衬里靴子,头上戴的是皮革头盔,身上穿的是高级羊毛衫和羊皮外套。他们喝茶,抽高卢金丝烟。芒瓦对他们抱有最好的祝福。然而几小时后,他们中会有一人杀死他的母亲。

芒瓦在s站下车,沿车站大道往前走,在市政厅左转,路过那家邮局,又路过那所小学。他有些迟疑,但并不是在思考走哪条路。小时候,他在这些街上假装盲人,尝试闭着眼从家走去学校。有时会径直撞上灯柱,有时会撞上别人的腿。当然他也会作弊,经常把眼睛睁一条缝,看清自己在哪儿了才闭上。但有天晚上他只作了三次弊就走到了学校。

他又看了下表。五分钟后,一个小男孩会从几条街外的家里出来。他妈妈会像每天早上一样亲吻他。他手里拎着书包,不一会儿会穿过小院子,最后一次挥手道别后,又会穿过大门,匆匆赶去学校。

现在是七点五十分,学校八点开门。他走过去要十分钟还是五分钟就行呢?如果他错过了他——天啊,要是错过了怎么办?芒瓦发现一个披斗篷的男孩,然后又出现两个,大的那个牵着小一点的,后面又有两个……他们陆续从木厂出来,朝学校走,却依然睡眼惺忪,大部分时间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因为怕冷而缩成一团。芒瓦慌了。他们同时从街道两边向他拥来,大点的孩子有时会挡住小一点的。他能看到的只是躲在羊毛帽下的一双双眼睛和露在围巾外的一点点鼻子。他想起来了,有一件淡黄色的外套,好像还有一顶贝雷帽?对,他确定有这么件外套。不过三分之二的男孩都戴着贝雷帽。

小孩愈来愈多,一时间淹没了人行道。芒瓦十分受挫,都快哭了。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孩子!人潮不再那么汹涌,大部分人已经走过去了。他错过了他,他让他在棕色外套下,在黑色帽子下,溜走了。什么都没了。他感到心碎。街道空了。他碰到几个气喘吁吁的迟到的孩子……在那边,那个身影!他冲过去。一件难看的黄色外套,一顶遮住半边额头的贝雷帽,一条轻轻系着的灰色围巾,还有走路时奇怪摇晃的姿势、笨拙的步伐!他就知道。他慢下来,尽量平复狂跳的心。现在那男孩距他不过十五码,他们即将遇上。男孩抬头望着这个男人。有什么东西——一种家庭般的氛围——唤起了他的好奇。芒瓦在他面前停下。

“让·雅克?”

男孩后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不认识你。”

“你是让·雅克·芒瓦,对吗?是你吧。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的一切。你今年八岁,上三年级,老师是克雷蓬先生。他有一小撮胡子,人很严厉。瞧,我知道你的一切!”

让·雅克立刻被这个陌生人的无所不知迷住了,但又担心会迟到,急得来回跺脚:“好吧,但我快迟到了,克雷蓬先生会罚我抄东西的!”

克雷蓬先生并不经常罚他抄写,虽然他纪律一贯严格,但对班里住得最远的三个男生,纪律还是有所松动的。

“没事,克雷蓬先生没那么凶。要是你每回迟到或者开小差神游的时候他都惩罚你……”

这个陌生人,连这也知道!男孩倒吸一口气:“你……你是谁?”

“我是你叔叔,你爸爸的表兄。不觉得我看起来跟他很像吗?”

“对,是很像。”孩子看了看他,回答道,“但我还是不认识你。而且我爸爸已经死了。”

芒瓦点点头:“他在打仗的时候死了。他是个英雄,有很多勋章,有一块勋章上有绿色和黄色的绶带,还有一块有绿色和红色的绶带外加几把小剑。对不对?”

“对!”

“来吧,我给你看样东西证明我是他表兄。你知道爸爸经常戴的那枚戒指吧?”

“戒指?我不知道……”让·雅克的脸红了。他的口袋里有一块裹着的手帕,里面是一枚图章戒指。这枚偷偷带给朋友看的戒指仿佛在燃烧。

爸爸的表兄两眼放光,神色中有一丝嘲讽:“你肯定见过。金色戒指,上面刻着一座小小的庄园,就像你的名字一样——manor。”

让·雅克投降了:“是,我以前见过。”

“我有一枚一样的!看!”男人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掌摊开,伸给男孩看。一枚图章戒指——跟不久前男孩从父亲书桌里偷的那个一模一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微微闪光。“看,这是我的证据。”

“在干吗,让·雅克?让·雅克,你今天真的要迟到了!”

一个女人站在他们面前,是邻居。悲剧发生后,就是她会来抓男孩。她对男孩说着话,眼睛却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在帮助那位年轻寡妇的事情上她很尽心:有时煮锅肉汤送过去,有时拆掉旧毛衣上的毛线给她。单是那位母亲或孩子的话,她都很信任,但眼下,这个像极了可怜的芒瓦先生的男人是谁?

“我是这孩子母亲的朋友。”她说,“您是……?”

“芒瓦。”陌生人含糊答道,“让·皮埃尔·芒瓦。很高兴认识你。”

“他是爸爸的表兄。”让·雅克说,“我不认识他,但我的什么事他都知道。”

女人有些犹豫。要不是因为长得像……她没敢继续,但发誓要搞明白这件事:“我会顺路拜访你母亲,让·雅克。你得赶快,不然克雷蓬先生又要吼你了。”

表兄有了别的主意:“让·雅克今天上午不去学校了,我们要一起回家。”

“你肯定知道伊冯吧?”

“你是说珍妮吗?我可怜表弟的遗孀,她的名字叫珍妮。”

“当然是珍妮。我晕了头。”

“不过我们从没见过。命运弄人……但我非常渴望见到她。所以,不好意思我们就……”

“请便。那就,待会儿见吧。反正今天上午我本来也打算拜访珍妮。”说着,女人便离开了,不再怀疑。现在,是好奇心让她感觉没有着落。让·皮埃尔·芒瓦,已故人士的表兄,跟他表弟长得一样,突然双手插兜就这么出现了。但是他是从哪儿来的呢?一个从天而降的表兄……他要是戴高乐主义者怎么办?要是自由法国军队的伞兵呢?要是恐怖分子呢?或是什么不知名的身份。她今天早上是不是该离珍妮远一点?但这么一来她就什么也查不出了!

芒瓦牵着男孩的手。让·雅克也让他牵着,这个信任的举动让男人深受震动。他迅速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去眼泪。孩子很兴奋,在旁边蹦蹦跳跳。

“你会待很久吗?”

“我不知道。你希望吗?”

“那你要跟我一起玩。”

“放心吧。你有很多玩具吗?”

“满满一箱!还有漫画、小火车——说起来,你如果不认识妈妈,又怎么会知道我呢?”

芒瓦轻声笑起来,停下脚步:“好呀!你考虑得很周全,是不是?看,面包店开了。想来点蛋糕吗?”

“那儿没有蛋糕。”

“的确没有。那,糖果呢?”

“那不是真的糖,妈妈说吃了会坏肚子。”

“明白了。但你还是喜欢吃,对吗?”

让·雅克偷偷笑了。他其实也没那么真正在乎,在乎吃了假糖做的糖果会坏肚子。

芒瓦走进店里。面包师在玻璃罐后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每天都看到男孩经过,有时会卖给他糖精做的糖果。他父亲在1940年牺牲了。这个男人看起来跟他太像!不用说,肯定是他兄弟。

“早上好,女士。我们想要一些糖果。”

“随便选。要绿色的,黄色的?”

“每样来点。再看看……”芒瓦把兜里剩的几枚硬币都拿了出来,“这些还能买点什么。”

“那可以买一百克的。”

“太好了!”

“你有配给券吗?”

“券?啊,没有,我没想到……”

面包师挠挠额头:“真可惜。我给你碎糖怎么样?没有票的话……”

“当然啦,只要是有的都行。”

门口台阶上,芒瓦把小包裹递给让·雅克。

“谢谢。”

“你如果愿意,可以叫我让·皮埃尔叔叔。”

“谢谢,让·皮埃尔叔叔。”

他们又往前走。让·雅克大声嚼着碎糖果,吃得津津有味。“你知道什么味的好吃吗?树莓味的。”

“有硬薄荷糖,还有里面是液体的小鸡蛋糖。不过……”

“你父亲寄了你的照片给我。可现在没了,打仗时弄丢了。”“啊,我在照片里是小婴儿吗?”

“不,不算婴儿了,要不我也认不出你。是五六岁的时候吧。”

他们变得更亲密了。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的左手边,他们看到了那所房子。

“嗷!你弄痛我了!”

“对不起。”芒瓦把手松开了些。他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快把孩子的手捏碎了。他心跳得很快,嘴巴发干。他们绕过角落。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

从这个角度望去,锈迹斑斑的绿色栅栏半掩着磨石和灰泥外墙。他记得楼房还要更高更大一些,中间凿了很多大窗户,仿佛伊甸园里一只只睁得大大的眼睛。实际上房子很小,是这条街上最小的一栋,隐匿在几英亩外两栋突出的别墅中间,照不到什么光。

“来,我们到了。”

让·雅克冲向前,随意拉了拉铃铛的长柄,铃轻轻响了。一分钟后,楼上的窗户打开了。

“让·雅克,你怎么没在学校?跟谁在一块儿?发生什么事了?”

“是爸爸的表兄。我在街上碰到他的。”

芒瓦听到孩子母亲的声音有些眩晕。他不能,或者说还没有强大到可以看着她跟她说话。他在人行道上就软了。他必须逃走,但双腿不听使唤。他单手扶门,闭上眼睛。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他浑身发抖,眼里噙满泪水。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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