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贝尔/著

姚箐箐/译

伊丽莎白·贝尔和弗罗多、比尔博·巴金斯同月同日出生,只是出生年份不同。早期贫困的生活让她养成了不妥协的性格,并开始从事幻想小说的写作。她著有二十五部小说和近百篇短篇故事,获得过雨果奖、斯特金奖和坎贝尔奖。她的狗住在马萨诸塞州,她的伴侣、作家斯科特·林奇生活在威斯康星州。她的很多时间是在飞机上度过的。

在这悲剧之镜里,只看到了他的照片,

那就尽情为他的好运喝彩吧。

——克里斯托弗·马洛《帖木儿大帝》,

第一部分,第二幕,第7——8场

在修剪过的树荫下,一道青灰色的光闪了一下。一匹栗色的马儿将一只白色的蹄子踩在了路上。骑手站在马背上,透过层层迷雾向外张望。他耸了耸肩,黑色紧身上衣松开了,它已经划破了,这违反了节俭的规矩。马儿和骑手都大口地喘着气,望着那宽阔的草坪。这个草坪是庄园的屏障,青草刚被镰刀割过。昨天夜里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马儿和骑手都是在这个庄园里度过的。

骑手坐上马鞍。他感到胃里一阵绞痛,但没有理会。他勒住马儿,抬起左手,用脚后跟轻轻地碰了碰马肚子。离德特福德街和屠宰场附近的聚会地点还有八英里。以伊丽莎白女王和她的枢密院的名义,为了曾在他身陷囹圄时对他伸出援手的那个人,在太阳爬到凌乱的地平线一掌之上前,克里斯托弗·马利必须抵达那里。

“这就是——”蒂亚瓦蒂瞥了一眼她的平视显示器。这间米灰色的计算机实验室里是有空调的,但她还是汗流浃背。她用那与生俱来的灵巧的手指打开了一盒罐头,罐头里飘出肉桂的气味。她心不在焉地嚼着,那股辛辣让她不由得龇出了牙。“真有意思。”

“布拉马普特拉博士,”她的研究助理抬起头来,拔掉了耳塞,“是不是软件出了什么问题?”

她点了点头,将一缕粗糙的银发从脸上拨开,弯下腰,靠近悬挂在桌子上方的全息投影仪。一辆半敞篷车驶离麦卡伦空军基地时发出的隆隆声震得窗户咯咯作响。她翻了个白眼:“一定是某个大学生把文本中的代码写错了。我们的性别机器人刚反馈回来一个非常奇怪的结果。来看看这个,巴尔达萨雷。”

巴尔达萨雷站了起来。他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孩,有着令人胆怯的意大利名字,已经是有点发胖的大学教师。他绕过她的桌子,站在她身旁:“要我看什么?”

“第一百五十七行,”说着,蒂亚瓦蒂按捺住了恐慌。她知道,这恐慌与眼前的形势无关,而是与过去的破坏和古老的历史有关。“看到了吗?这是个女性。我们有办法知道这些文本是谁编写的吗?”

他靠近了一点,伸手去够她,想把一只手放在她的书桌上。她躲开了,没让他碰到。“文艺复兴时期的资料都被西恩娜·哈弗逊检查了两遍,她不应该漏掉那样的错误。她看不上纳什或弗莱彻这样的人。出于对迈克的爱,她已经深深地迷上了荣誉诗人这个项目。而且,伊丽莎白时期的女剧作家并不多,她不至于搞糊涂啊——”

“这可不是置换。”蒂亚瓦蒂又拿出一颗肉桂糖,给了散发出大蒜气味的托尼·巴尔达萨雷。他足够理智,只是舔着这块糖,而没有将它嚼碎。她故意把自己的那块塞在嘴唇和口香糖之间,这样就不太可能嚼掉它了。“我检查过了,这是唯一出错的地方。”

“嗯,”巴尔达萨雷若有所思地呼了口气,“我想我们可以考虑这个可能性。那天晚上,哈弗逊博士喝醉了——”

蒂亚瓦蒂笑了。她将巴尔达萨雷推到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亲密让她感到不舒服:“或者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说服权力集团,说伊丽莎白时期的经典中那个名声最臭的浪子是女孩。”

“我可不知道,”巴尔达萨雷回答道,“马洛和琼森关于绿林好汉的定义只有一线之隔。”

“呸!你明白我的意思。这件事值得一试。它将对我的终身职位和你未来的就业能力产生神奇的影响。我知道你也一直在关注荣誉诗人。”

“这是个疯狂的梦想。”他张开双臂,往后一仰,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谁不想与济慈教授共事呢?”她叹了口气,把头发盘成一团,“去他的吧,我要去吃午饭了。你看看能不能找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阳升起时,空气变得温暖,阳光洒在路上,洒在泰晤士河那流动着的灰色水面上,洒在茂密的树林之间。在德特福德,克里斯托弗·马利勒住了他的马儿,让它停了下来。阳光将他的头发染成了和马儿的鬃毛一样的颜色。这个男人和这匹马一样漂亮——打扮得光彩照人,长脖子,长腿,苗条得像个姑娘,面色是时髦的苍白。花边的袖口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和马儿的前蹄一样,也是白色的。

他们的呼吸不再蒸腾,河水也不再蒸腾了。

基特用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嘴。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去看:那座庄园——他的情人兼资助人托马斯·沃尔辛厄姆的庄园——早已看不见了。马儿昂起头,正准备慢跑,基特干脆松开缰绳,让它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这是一种特权,即便是基特自己也很少能获得这种待遇。

他们跟随着栗色马儿,前往德特福德和一所官邸。这所官邸的主人是伯利勋爵的一个表亲,前者是女王陛下的心腹和最亲密的知己。

这是埃莉诺·布尔小姐的房子。

蒂亚瓦蒂刚吃完最后一块素食烧烤,每六个月她就要吃一次。拉斯维加斯8月下午的热浪就像一双愤怒的手一样按着她的肩膀。在交通繁忙的街道上,内华达大学的校园铺出一片绿色,点缀着各种人造的东西。在一栋栋大楼后面,季风云环绕着群山,越过阔而浅的沙漠之谷。一个塑料袋在一堵灰泥墙附近剧烈打滚,被卷入了一个旋涡,但逆着风。不会再有闪电和雨水的洗礼了。她走过新的人行天桥,当济慈教授和凌教授一边交谈一边走过的时候,她朝他们打了个招呼:“我们在跟踪普拉斯,但结果是她刚刚又自杀了。”就在她要转身问凌教授一个问题的时候,她放了个屁。

她轻轻地抹了抹嘴唇,擦去剩下的烧烤酱汁,打开微型电脑。云层遮住了太阳,但她脚下的人行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热气。在西边,朝着雷暴和群山的方向,灰蒙蒙的水汽滋润着天空,就像上帝用一根拇指在一幅碳素笔素描上划过。“巴尔达萨雷先生?”

“布拉马普特拉博士。”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在她的一体化通信和计算机设备上方,他的图像显示出来了,两道眉毛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黑线。“有个不好的消息……”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听着从远处的山上传来的雷声:“你是要告诉我整个数据库都坏掉了吧。”

“没有。”他用指关节揉了揉额头。他的图像断断续续,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势和表情,仿佛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我纠正了马洛的数据。”

“然后呢?”

“性别机器人仍然认为基特·马洛是个女孩。我重新输入了一切。”

“那是——”

“不可能的,对吗?”巴尔达萨雷咧嘴一笑,“我知道。去实验室吧,我们把门锁上,再想办法。我叫了哈弗逊博士。”

“哈弗逊博士,西恩娜·哈弗逊吗?”

“在研究英国文学之前,她正在研究文艺复兴。有什么问题吗?”

“见鬼了。”

埃莉诺·布尔的房子刷成了白色,带着暖色调。花园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掩盖住屠宰场的臭气,但是那狭窄的窗户让它看上去像是在微笑。基特将马儿的缰绳给了一个马夫,还给了他一些硬币,让他给马儿梳刷、喂食。他尴尬地用手抚摩着马儿的鬃毛。母亲总是让他将自己的手藏起来,不要让马儿看见。但女王的事情是要优先考虑的,而七年以来,基特一直都是女王的人。

布尔的房子并不是普通的酒馆,而是一位体面寡妇的府邸。在这里,上层男人一起进仓,私下讨论各种不能被普通人听到的事情。基特耸了耸昂贵西装下的肩膀——这套衣服是用情报人员的资金购买的——出现在了房子的大门前。他的胃里一阵绞痛。拍打了大门之后,他将蘸着墨水的手指绕在一起,等着布尔寡妇前来接待自己。

金发圆脸的西恩娜·哈弗逊站在蒂亚瓦蒂的办公桌旁,一边咬着手指,一边皱起眉头:“表面上看来,这很荒谬。克里斯托弗·马洛居然是个女人?他的生物特征不可能符合——什么来着,神秘的女性气质?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可是神学院的学生啊。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彼此靠得很近。两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而且与性无关——”

巴尔达萨雷以肉身出现了。和蒂亚瓦蒂一样,他更喜欢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回家休息一下脑子。此外,密切关注大学的政治动向也不会有坏处。

在蒂亚瓦蒂的注视下,他把一双穿着中国拖鞋的脚甩到桌子上,向后一靠,那件寒酸得令人发指的科里斯克烟熏夹克打开了。蒂亚瓦蒂靠在自己的手肘上,避开了她桌面上的界面板,藏起了笑容。巴尔达萨雷的动作幅度将她逗乐了。

他说:“在美国内战期间,女兵们就是这样睡的。”

“几百年后——”

“是的,但没有理由认为马洛是个女人。他本来能以一位女诗人或剧作家——也许是玛丽·赫伯特——作为掩护。西德妮的妹妹——”

“或者他可能假扮成莎士比亚,”说着,哈弗逊挥了挥手,“这是有着二百五十位作者的数据库里出现的异常,蒂亚瓦蒂。我并不认为这会使我们白费力气。这个结果的精确是前所未有的。”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蒂亚瓦蒂缓慢地回答道,“如果这模式是错的,或者如果他的出现只是个边缘案例——我们如果使用一个足够小的样本,能让爱丽丝·谢尔顿回归为男性作家——但这完全是马洛身体的作品。那就是强壮的雌性。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不能公布,无论如何都不行。”

巴尔达萨雷保守的黑辫子向前落在肩膀上:“关于克里斯托弗·马洛,我们知道些什么呢,哈弗逊博士?你接受过早期的现代英语和中世纪英语的rna治疗,那包括历史吗?”

全息图里的哈弗逊翻了个白眼。“还有老式的阅读和研究。”她一边说,一边用啃坏了的拇指指甲挠着鼻翼。蒂亚瓦蒂朝她笑了笑,哈弗逊也咧嘴笑了,这一代人就是这样致意的。哦,这些孩子哪。

“克里斯托弗·马洛。在他那个时候,无神论者和鸡奸者是要被处死的——这两个概念在伊丽莎白时期的内涵与现在的可不一样。坦率地说,这些指控接近巫术——作为七部剧作和一首抒情短诗的作者,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一首未完成的长诗以及几篇拉丁语译文和奇怪的悼词。毫无疑问,巴尔萨雷德是从玛丽·赫伯特的《彭布罗克伯爵夫人》中受到启发的。我们只知道他是鞋匠的儿子——一个获得基督圣体学院奖学金的神学学生,拥有的钱似乎超出了你的预期,他还得到了枢密院的青睐。他因为受到资本指控而被逮捕了好几次,这些指控总是不了了之。所有这些都暗示了他很有可能是伊丽莎白女王的一名特工——一名间谍。有一幅画像,应该是他的——”

巴尔达萨雷猛地抬头看着墙上。在书架的上面,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钉着两排二维图像:诗人、剧作家和作家,他们的作品已经被输入了性别机器人。“红头发的。”

“原作中,他是一个深灰色皮肤、金发碧眼的人。复制品通常把他变得更漂亮,如果是他的话。坦率地说,这是个猜测:我们不知道是谁的画像。”哈弗逊咧嘴一笑,越说越来劲。学者都喜欢展示没有用处的信息,蒂亚瓦蒂非常了解这一点。

蒂亚瓦蒂的研究领域是21世纪下半叶。自从上了本科,她再也没有深入接触过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他结过婚吗?有孩子吗?”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

“没有,据我们所知,他都没有。人们通常认为他是同性恋,但同样没有证据。在伊丽莎白时期的英国,男人通常要到二十八九岁才结婚,所以这不是决定性因素。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令人确信的联系,我们都知道,他二十九岁死去的时候可能还是个处男——”巴尔达萨雷“哼”了一声,哈弗逊将脑袋歪到一边,她那尖塔形状的双手张开了,像一对翅膀。“在他的传记里,还有其他违规行为:完成学业后,他拒绝了神圣的任务。而且他是出生二十天后接受的洗礼,而通常情况是三天。他的死确实非常奇怪,但我并不认为那是某个模式的一部分。”

巴尔达萨雷惊奇地摇了摇头:“敢问你有多了解纳什呢?”

哈弗逊咯咯地笑了:“比你想知道的还要多呢。关于马洛,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再讲一小时:在我的英国文学课堂上,关于他,我要讲九十分钟。”

哈弗逊要向新生介绍英国文学,这是她访问济慈教授和凌教授以及现世设备所要付出的代价。

“在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里,有些东西比较奇怪,似乎暗示了主角的意图是成为马洛在小说中的映像,或者至少对他的死亡表示了质疑。我们知道这两个人最少合作过两个剧本,《亨利六世》和《爱德华三世》的第一部分——”哈弗逊停了下来,将悠闲地缠绕在她那波浪形的黄头发上的手指放了下来,“而且——”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邪恶。

“什么?”蒂亚瓦蒂和巴尔达萨雷异口同声。蒂亚瓦蒂朝她的桌子俯下身去,双手抓住桌子的边缘。

“《皆大欢喜》的主人公——他引用了马洛和他死去时的细节吗?”

“罗莎琳德,”巴尔达萨雷说,“她怎么了?”

“她是个年轻女子,成功地模仿了一个男人。”

基特一如既往地吃得很少。他的形象,他的赞助金、性取向和生计都是建立在他的面部轮廓和他那稚嫩的身体上的,而这种年轻的幻觉一年比一年更难以维持了。同时,他不敢把眼睛从罗宾·波利的脸上移开,这个金色头发的家伙是他的控制人——基特就是这样被教育的——伦敦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你不应当如此轻易地放弃女王的服务,亲爱的基特。”波利一边吃鱼一边说。基特点点头,嘴唇紧闭。他没有料到波利会带着一名卫兵过来。另外两个人——斯克尔斯和弗雷泽——正专心用餐,并不在乎基特此时没有胃口。

“我并不希望伤害到陛下,”基特说,“但我发誓,托马斯·沃尔辛厄姆是她忠实的仆人,她不需要担心他什么。他对她的爱与任何男人的爱都一样了不起,他对家庭一直很忠诚——”

波利以一个手势打发了基特的抗议。英格利姆·弗雷泽从桌子的另一边伸出长长的刀刃,叉起基特面前的一片水果。基特倾斜着上身,让开了。

“你当然会意识到文字证据并不值得印在纸上。如果你认为马洛是个女人,莎士比亚也知道——”

“你很快就会进入疯子的世界,真的。”

“我们有个严重的问题。”

“我们可以悄悄地把他从数据中删除——”巴尔达萨雷咧嘴一笑,回应着她的注视,“不,不。我不是认真的。”

“你最好不要这么认真。”蒂亚瓦蒂回答道。她平息了巴尔达萨雷天真的戏谑引起的内心的怒火。十年前发生的事不是他的错。“是我的职业——我的奖学金——有问题。”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蒂亚瓦蒂看了看平视显示器,认出了哈弗逊,于是按了桌子上的键盘,锁打开了。这个红润迷人的金发女郎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下午好,萨提亚,巴尔达萨雷。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我们谈的还是之前的内容,”蒂亚瓦蒂说,“还在想办法挽救我们的研究——”

哈弗逊咧嘴一笑,身体一闪,迅速走进了房间。她随手关上门,确保门锁上了:“我有你们要的答案。”

蒂亚瓦蒂从桌子另一边走了过来,拖出一把椅子,示意哈弗逊坐下。哈弗逊则将椅子推到一边,蒂亚瓦蒂自己坐了上去。“当然可以假设克里斯托弗·马洛于1593年5月在埃莉诺·布尔的房子里死于非命。他并没有逃往意大利,也没有写莎士比亚的戏剧——”哈弗逊耸了耸肩,似乎在表明这是个相当靠谱儿的假设。

“是荣誉诗人项目吗?”巴尔达萨雷挤了进来,先是双臂一挥,接着拍起了手掌,“哈弗逊博士,你很聪明。那么,如果马洛活过了1593年呢?”

“我们会派一个观察小组回去,确认他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把尸体挖出来。我们需要用尸体换来活的马洛,前提是复原小组能在弗雷泽一伙刺伤他的眼睛之前找到他。”

巴尔达萨雷战栗了一下:“我发誓,这让我毛骨悚然——”

“悖论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不是吗?你开始思考那具尸体从何而来,开始怀疑是否还有其他变化正在发生。”

“如果有的话,”巴尔达萨雷说,“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蒂亚瓦蒂虽然惊讶但还是闭了嘴,迫使她自己去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没有人死于非命。1800年以前,是没有的。现在是有规则的,也有文化冲击和语言障碍。凌教授是绝不会允许有人死于非命的。”

哈弗逊笑得更厉害了。她显然很兴奋:“你知道为什么要制订这些规则吧?”

“我知道这是历史系和时空理论研究部之间的协议,而英语系只能在他们的支持下使用这个设备,而且时间上的竞争非常激烈——”

“这条规则是理查德一世从他的临终之床上爬起来、帮助修复团队的两名历史系本科生进行梳理之后才发展出来的。我们没能找回他们的尸体,也没有找到狮心王查理一世的——”巴尔达萨雷停了下来,意识到哈弗逊在思索着什么,“什么?我寻思着要加入荣誉诗人团队。我一直在研究呢。”

“啊。”

“不过,我们永远不会完成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文书工作了。”他叹了口气,“尽管从那么多张马洛一样的脸上的表情来看,这样做是值得的。”

“你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孩子。”

“哈弗逊博士——”

哈弗逊转了一下手腕,摆脱了他。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蒂亚瓦蒂:“如果我认为济慈教授可能会感兴趣呢?”

“哦,”蒂亚瓦蒂说,“这就是你来学校的原因啊。”

哈弗逊继续咧嘴笑着,就在蒂亚瓦蒂看着她的时候,她显得更厉害了。“他不会通过全息会议处理事务,”她说,“珀西·雪莱最好的朋友怎么抵抗得了见到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机会呢?”

基特靠着长椅,双手叠放在大腿上:“罗宾,我抗议。沃尔辛厄姆和我一样忠于女王。”

“啊。”波利的语气变成了慢吞吞的指责:长长的音节,带着洋葱的气味。他挺直了身体,皱着眉头。“你忠诚吗,马利少爷?”

“你再说一遍?”仿佛肚子底下打开了一扇活板门,基特抓住桌子的边缘,稳住了自己。“我想我已经很好地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你变得愚蠢了。”波利冷笑。弗雷泽在基特右边。他和基特站在一起,匆忙地推开了凳子。他用右手找到一个啤酒瓶。这间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还有一张床。基特踩了上去,将肩膀塞进床头板和墙面形成的角度里。

一把匕首出现在英格利姆·弗雷泽的手中。基特的目光越过他,盯着波利浅蓝色的眼睛。“罗宾,”基特说,“罗宾,老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敲着打开的房门时,济慈教授抬起了头:打开房门公然违反了校园安全规定,但蒂亚瓦蒂承认,穿堂风的感觉比密不透风要好。他那红色鬈发呈现出了姜灰色,尖尖的下巴现在变得柔和了。他向后靠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书架,里面塞满了皮面装订的旧书和打印出来的资料:这是一个从不抛弃纸张的人的遗物。蒂亚瓦蒂看见了五彩缤纷的诗集:这是荣誉诗人项目的成果。作为历史系的伯纳德·凌的私交和职业上的好友,济慈教授在荣誉诗人项目的创始人夏娃罗代尔博士死后不久即被任命为荣誉诗人的主席。

谁会否认这个项目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呢?

济慈死于肺结核,在他那个时代,这是一种顽固的疾病,现在有了抗生素,很容易治愈。肺部的损伤则可以通过植入物和移植物修复。蒂亚瓦蒂、哈弗逊和巴尔达萨雷进来的时候,济慈教授优雅地站着。这位六十岁老人精力充沛,看上去好像还能再活六十年。他将心爱的钢笔放到一边。“很少有可爱的女士来拜访我这个老诗人,”他说,“我能请你喝杯茶吗?”

“愚蠢。”波利又说了一遍,往地板上吐了口痰。草药将他的唾液染成了绿色,基特想起了毒液,笑了笑。如果我能活着,我会用的——

鱼和酒的臭味让人头晕目眩。“为了你钱包里的金子,五年前,你把汤姆·沃尔辛厄姆绞死了——”波利继续说着。

“除非他被证明有罪。”

“他犯了什么罪,要让那些愚蠢的学生看着他在基督圣体学院被绞死?”

基特让步了。他并不以此为荣。手里的瓷瓶粗糙而冰凉,他换了个握的地方。“沃尔辛厄姆少爷是忠诚的。弗雷泽,你在为他服务,伙计——”

“你这么激烈地为他辩护,”波利笑了,笑容里带着狠毒,“也许你为沃尔辛厄姆少爷脱下裤子的传言并不假,毕竟——”

“你个婊子养的!”基特爬上去,朝那堵废弃的墙冲了过去。这是个错误,他没看准波利,弗雷泽则抓住了他的手腕,扭着他。基特举起瓶子——先往上,再扔下来,狠狠地摔在弗雷泽的头顶上,弗雷泽拿着匕首,剧烈地摇晃着。弗雷泽咆哮着,满脸是血,而狡猾一直保持沉默的斯克尔斯,这时突然冲过桌子。

蒂亚瓦蒂将一张学生的桌子拉了过来,坐在上面,双脚放在狭窄的塑料座椅上,双手从浓密的银发中间捋过。约翰·济慈教授站在全息显示器旁边,这个显示器覆盖了教室的一面墙,巴尔达萨雷从蒂亚瓦蒂办公室的墙上扯下来的那张十二乘十四的卡片贴在上面,这是静电荷的作用。卡片发黄的四个角上留着一个个针孔,中间是一张打印的二维照片,那是一个面带痛苦的金发男子。他穿着华丽,黑眼睛大大的,五官柔和,稀疏的胡须衬托着他嘲弄的微笑。

“他死的时候可能只有八岁。”济慈说。

哈弗逊的笑声从门边传来:“如果那就是他的话。”

“如果他是个男的。”巴尔达萨雷补充说。哈弗逊瞪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这就是我们来这里要证明的,不是吗?要么软件没出问题,要么——”

“要么我们必须弄明白这个古怪的异常值是什么意思。”

济慈回头看了一眼:“教授,能否解释一下您的程序是如何工作的?”

蒂亚瓦蒂用舌头舔了舔上齿,手伸进口袋去拿薄荷糖。她将薄荷糖分发给大家,只有济慈收下了。“这个想法在20世纪晚期就形成了,”她说,肉桂辣得她舌头发热,“它依赖词汇的使用频率和模式——嗯,它起源于伊丽莎白时代的学者用来证明有争议的戏剧作者的身份的一些标准,以及这些戏剧的写作顺序。我们一直没有把《爱德华三世》归为马洛的作品,可能是他和莎士比亚合作的,直到21世纪初——”

“你有电脑程序,可以识别某一段文字的作者的生理性别?”

“先生,它甚至可以用于新闻推送和教科书。”

“你输入过变性作者吗,蒂亚瓦蒂?”

约翰·济慈刚刚叫了我的名字。她笑了笑,在桌子上向前挪了半英寸,两肘支在膝盖上。“有几个女人是以男人的身份写作的,不管她们是出于什么原因。她们都被证实了是女性,尽管有些人接近中性。两个男性作家以女性的身份写作。各种各样的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和双性恋者。海明威——”

哈弗逊笑得喘不过气来,用手捂着嘴。蒂亚瓦蒂耸了耸肩:“作为基准,阿娜伊斯·宁、奥维德和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托里·斯卡宁。”

“我读过她的作品,”济慈说,“很不错。”

蒂亚瓦蒂耸耸肩:“性别机器人对她的整个作品进行了分析,发现她的确是男性。甚至是在她变性后写作的。遗憾的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性别不明的知名作家。例如,我想看看一个天生隐性为男性却被指定为女性的人——”

“你的机器人会告诉我们什么呢?”

“染色体的性别吧,我想。”

“有意思。那么,性别真的是一成不变的吗?”济慈扬起眉毛,笑了。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克里斯托弗·马洛身上。“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除了他的问题,”蒂亚瓦蒂随着济慈的目光,看着这个复制的男孩那嘲弄的微笑和双臂交叉、抱着胳膊的姿态,“他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应该用‘她’。”说完,巴尔达萨雷假装咳嗽起来,“那胡子完全粘在一起了,你看。”

济慈没有转身,但他耸了耸肩。“亲爱的,我们有什么不同之处呢?”他沉默良久,似乎期待着有人能回答这明显是个反问的问题。他转过头,看向蒂亚瓦蒂的眼睛。他那姜灰色的眉毛扬起,又垂了下去。“你了解这件事的风险和成本吗?”

蒂亚瓦蒂从椅子上向前倾身,摇了摇头:“这是西恩娜的主意——”

“哦,这么快就撇得干干净净。”诗人说,眼睛闪闪发光。

哈弗逊走了过来,站在蒂亚瓦蒂的桌子旁边:“有没有哪位作家或评论家一点也不怀疑那个年轻人做了些什么的?”

“他是不是更倾向于节制?”

济慈是迷人的。但他还是约翰·济慈。

“诗人天生没有节制。”他微笑着说。他合起双手,放在皮带的扣子前。他的摆动夹克是半透明的彩色天鹅绒做成的,当他移动的时候,那件夹克捕捉到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线。

“再过一百年,我们就会像换衣服一样改变性别。”哈弗逊按住了蒂亚瓦蒂的胳膊,蒂亚瓦蒂忍了,她才移开。

“我承认,这个观念让我不舒服。”济慈长长的手指夹住了他那件华丽外套的袖口。

蒂亚瓦蒂看着他,感觉和他更亲密了:“我认为有一个表达性别的生物学因素。我认为,我的性别机器人明确地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我们可以如此精细地检测出生性别——”

“这很重要吗?”济慈的表情温和而略带嘲讽,声音里带着古伦敦口音的紧急。但他歪着头,这向蒂亚瓦蒂表明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我们整个社会的基础是性别、性和生育。这对理解文学来说,怎么可能不像理解其他一切那么重要呢?”

济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那苍白的眼睛眯了起来。蒂亚瓦蒂担心自己说得过分了,但当济慈再次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如果作品是真实的,作者来自哪里——不论他是男还是女,有什么重要的呢?”

戳到了他的痛处。她舔着嘴唇,寻思着怎么解释。“人们宁愿认为这样的事不再重要。”说完,她瞥了一眼巴尔达萨雷。他向她低低地竖起大拇指。“这不是我的第一个终身职位。”

“你离开了耶鲁。”这只是个陈述,好像他不会施加压力。

“我对我的系主任提起了性骚扰指控。她矢口否认,说我是想掩饰自己缺乏学问——”

“她?”

蒂亚瓦蒂将双臂抱在胸前,这样的坦白让她颇感不适:“我想她并不赞成我的研究。这与她自己的性别认同理论相矛盾。”

“你以为她知道关注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就把你从系里赶走了。”

“我……我从来没有接近过别人。如果我不信任你,请原谅。”

济慈默默地研究着她的表情。她发现自己抬起了下巴,以迎接他的注视,作为对他那无言挑战的回应。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说:“有人告诉我,马夫的儿子最好是去从诗歌中得到满足,你知道吧。我想象着你的马洛少爷,一个补鞋匠的儿子,听到类似的话不下一两次——上帝不准许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成为女孩。你干预的是上帝的安排。”

蒂亚瓦蒂心里突然爆发出反抗情绪。她在那张可笑的桌子上坐直了身子,双手摊开,手指颤抖着,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如果有的话,我的工作证明了生物学并不是注定不变的。坦白地说,我想强行打破一个规矩:‘女人的作品’仍然被排除在外。就好像战争在某种程度上比养家糊口更正当——”见鬼。从他那惊愕的表情来看,她说得太多了。不过,她紧紧地盯着他,并没有低头。

济慈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赢了:“除了代价,还有其他危险。”

“我明白。”

“是吗?”他戴着眼镜,这种古雅的矫揉造作在蒂亚瓦蒂看来还是有些迷人的。但是,当他透过银丝镜框看着她时,一股寒意袭上了她的脖子。

“济慈教授——”

“约翰。”

“约翰,”这种意想不到的亲密更让她发冷,“那就让我搞明白吧。”

济慈凝视着她,黯淡的眼神变得柔和,嘴角皱了起来:“一个伊丽莎白时代的年轻人,一个决斗者、间谍和剧作家,一个暴力的男人,他依靠自己的智慧,在一个排外的社会里生活,其苦难是我们很难想象的。对他来说,马车——马车,博士夫人——是相当现代的发明,太阳系的日心说模型仍然是异端邪说。对他来说,你的美国就是弗吉尼亚这块新生的土地,是他的熟人沃尔特·雷利爵士建立的殖民地。烟草是一种新奇的事物,咖啡并不存在,我们日常交谈中的那种悦耳的语言对他来说充其量不过是一种野蛮人的土话,他几乎听不懂。”

蒂亚瓦蒂张嘴想要说什么,济慈举起一只手。仿佛是为了打断他的话,一阵愈来愈大的震动将窗户弄得咯咯作响。“这个年轻人,我还要指出——”好像这样说话能让那震动平息下来,“他必须从三个全副武装的对手的致命争吵中活下来。历史告诉我们,这场争吵是他醉酒后恶意煽动起来的。”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蒂亚瓦蒂说。就在同一时刻,巴尔达萨雷说:“济慈博士,写《浮士德》的那个人,先生。”

“如果他是个男人的话。”济慈微笑着回答道,“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这将产生国际反响。英国文化遗产协会提出了‘盗窃他们文学传统’的质疑。”

“因为,假如没有约翰·济慈,世界将会更好吧?”蒂亚瓦蒂咧嘴一笑,舌头顶着牙齿,“见鬼,他们把伦敦桥卖给了亚利桑那,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好抱怨的。如果他们这么热衷于慢跑,就让他们建立自己的时间装置,将我们已经死去的诗人偷走几个好了。”

济慈仰身哈哈大笑,差点儿摔倒。他喘着粗气,站稳了,转向哈弗逊。哈弗逊点了点头:“约翰,你怎么能抗拒呢?”

“我不能。”他承认了,回望着哈弗逊。

“要多少钱呢?”

蒂亚瓦蒂已经为回答做好了准备,但她先让了一步。很可能是她的项目预算的两倍。

“我会写一笔补助金。”巴尔达萨雷说。

济慈笑了:“写两笔。这个项目,我倒觉得是有资金的。还会得到伯纳德的帮助,我会向他寻求帮助的。不过我很怀疑我们得排到下个财政年度才能修复。当然,这对马洛来说无所谓,但确实意味着,蒂亚瓦蒂,你的出版必须推后了。”

“我会考虑趁此机会扩大数据库。”她说。听到她声音里的顺从,济慈和哈弗逊像真正的学者一样笑了。

“然后——”

她退缩了一下:“然后呢?”

“你的年轻人可能完全不合作,或者说在转存完成后会精神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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