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转变真的有那么糟糕吗?”巴尔达萨雷问。这也是蒂亚瓦蒂要问的。

“你的意思是他会拒绝现实吗?说得怪一点,是不是疯了?”

“是的。”

“我不能说他会怎么样,”他说,“但是我至少知道你说的是哪种语言,也知道我快要死了。”济慈摩擦着手掌,好像要将并不存在的粉笔灰从手上擦去。“我相当怀疑女博士,巴尔达萨雷先生,”当他毫不犹豫地正确地说出巴尔达萨雷的名字时,蒂亚瓦蒂巴眨了眨眼睛,她并没有意识到济慈已经知道了。“我们必须准备面对失败。”

基特再次躲过了那把刀,但斯克尔斯现在抓住了他的紧身上衣,两个人将他朝墙上撞去。他喘着粗气,他的衣服裂开了。弗雷泽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破碎的瓶子从他那流着鲜血的手指间滑落。

波利辱骂着:“十字架上的基督——”

弗雷泽也谩骂着,将基特撕裂的衬衫扯开,抓住他的肉:“天哪,是个女人。”

在弗雷泽松懈的瞬间,基特用手肘顶住他的肋骨,脚后跟狠狠踩着波利的脚背,再次钻进角落里,像一条挨过打的狗一样喘息着。没有通往窗口的路,没有通往房门的路。基特咽下胆汁和恐怖,将那几片破布拉起来,盖在他的胸部上面:“放开我。”

“马利在哪儿?”波利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基特则紧紧地贴着墙板。

“我就是马利,你这个傻瓜。”

“没有哪个女人会写那样的诗——”

“我不是女人。”他说。弗雷泽举起刀,克里斯托弗·马利已经准备受死了。他踢着,朝某个比他大得多的东西喊叫着。

十七个月后,蒂亚瓦蒂将手指伸到嘴巴前面,朝它吹了吹气,温暖潮湿的呼吸从她的手上滑过,与沙漠里干燥的空气形成了对比。单向的防震玻璃在她身下铺开,她倾身向前,看着检索室,里面挤满了技术人员和医务人员,还有一部又一部静静地闪着灯的仪器——房间的中央空间宽阔,与手术区之间隔着一道十厘米厚的防震墙。修复团队将重新出现在那里。

不管他们有没有找到什么。

“还在担心是吗?”

她转过头,看着济慈教授,一如既往地凌乱:“害怕。”

“画廊里的吟游诗人,”他说,“西恩娜在那儿……”他附身朝向地板,指着她那一头金发的脑袋。

修复箱的防震墙是全息的,以可能向里面的人隐藏外面的技术。从理论上讲,修复人员应该服用镇静剂。但对这样的事情过于自满、满不在乎是不大明智的。

修复层的灯光暗了一半。济慈在椅子上往前倾斜着身体:“我们开始吧。”

“五,”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四,三——”

我没想到他看起来这么脆弱,还这么年轻。

这就是地狱吗?奇怪的是,死亡的伤害竟然比活着小得多——

“女性。”一位肩膀宽阔的医生对着喉咙里的麦克风说。他朝检查桌上的那张镇静表格俯身,戴着手套的双手灵巧而敏捷。

马洛躺在一个保护泡沫里,医生戴着内置手套对她进行检查。她会被保持镇静和隔离,直到她的免疫接种证实有效。可以肯定的是,她没有携带16世纪的任何危险细菌。半人高的隐私屏幕遮挡住了诗人的表格,蒂亚瓦蒂十分欣慰。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入侵。

“大约三十岁,”医生接着说,“尽管体重不足、营养不良是伊丽莎白时期饮食的典型特征,但总体健康状况尚可。可能受到了某种寄生虫的感染,有龋齿,还有连续的瘀伤——该死,看看那个手腕。那一定是场地狱般的战斗。”

“是的。”说着,托尼·巴尔达萨雷一边用一条毛巾擦着手,一边走到蒂亚瓦蒂右边。他的头发被弄湿了,从他那典型的罗马人五官上向后梳。她走开,为他腾出了地方。“我希望这是我这辈子要进行的最糟糕的修复——尽管哈弗逊向我保证我达到了水准,而且还超出了。但穿着那套服装真是汗流浃背。”他皱起眉头,看着那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什么时候开始rna治疗?”

“就在检查之后。她仍然需要接触并学习这门语言。”

巴尔达萨雷先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口气:“可怜的基特。不过我敢打赌,在这里她会过得很好:她是个不屈不挠的小东西。”

“她必须这样,”蒂亚瓦蒂一边思索一边说,想从医生检查的细节里看出些什么,“多可怕的生活啊——”

巴尔达萨雷咧嘴一笑,用毛巾潮湿的末端碰了下蒂亚瓦蒂。“好吧,”他说,“从现在起她可以做她自己了,不是吗?假设她适应新环境吧。可是,谁能像她那样以虚假的性别身份活将近三十年呢——”

蒂亚瓦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她父母到底是怎么了?”

在奇怪的光线里,基特醒来了:没有太阳,也没有蜡烛。房间里闻起来有股刺鼻的味道,不是甜味或者糊味,而是某种涩涩的、辛辣的东西,既像柠檬的香味,也像仿造的锡币之于银戒指。他本想坐起来,但他的胳膊被柔软的布绑在了硬得出奇的床上,床边有闪闪发光的钢质栏杆,就像熊笼子的栅栏。

他的视野被窗帘挡住了,但窗帘并没有系在那张奇怪的又高又窄的床上。它们挂在天花板附近的栏杆上。我被俘虏了。他想,注意到自己并不痛。他发现这很棒:在下巴需要拔牙的地方,并没有疼痛感;在他的皮肤上,被弗雷泽抓伤的地方也没有灼痛感。

他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开背长袍。他本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但是并没有。相反,他感到有点醉了。这并没有让他不适,但有种恐慌像是用带着肉垫的爪子挠抓着他的胸骨内侧,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床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叫着,也许是笼子里的一只鸟儿。他转过头去,但只能看见一个箱子的边缘,那种颜色叫作灰黄色。如果他的手是自由的,他就会用手指摸一摸表面,感觉一下它的质地:既不是皮革,也不是漆器,看上去和他见过的东西都不一样。甚至床单也很奇怪:不是结实的亚麻布,而是一种光滑、凉爽、暗白色的东西。

“啊呀,”他自言自语地说,“真奇怪啊。”

“但很干净。”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从床脚传来的,“早上好,马洛少爷。”

她的口音很奇怪,元音全错了,重音又重又短。这是外国人的口音。他转过头来,斜视着她。那奇怪的光不是阳光,在她身后闪烁着,和阳光一样明亮。这让人很难看清她。不过,只有一个女人。从她的侧影看,她没有穿紧身胸衣;他惊奇地发现她穿的是一条又长又松的裤子。如果监狱长是一个声音温柔的女人,也许我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是的,非常干净。”他表示同意。她走到了床边。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像波浪一样轻柔地披散在肩上。他眨了眨眼睛。她的皮肤是红褐色的,眼角有着猫眼一样的弧度,像醋栗一样闪闪发光。她美极了,不太像人,他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夫人,请原谅我的无礼。不过,请您回答一下——您是什么人?”

她眯起眼睛,仿佛他的话对她来说就像她的话对他一样陌生。“拜托了,”她不自然地说着一种她半生不熟的语言,“请再说一遍好吗?”

他用力拉了拉他的绳子,但并不剧烈。他的感觉迟钝了,消失了。可能是喝醉或者生病了,他心想。说实在的,真的是喝醉了,但我不记得喝酒了啊……罗宾。罗宾和他那帮混蛋——但基特摇了摇头,将头发从眼睛上撩开,颤抖着稳住了自己。他慢慢地、清晰地、一个一个字地又说了一遍。

当她微笑着点头时,他松了口气,明白了她的意思。轮到她说话时,她说得很准确,有意识地用嘴唇做出口型。她的关心本可以让他感激流涕。“我是女性,也是一名哲学博士,”她说,“我的名字是布拉马普特拉·蒂亚瓦蒂,而你,克里斯托弗·马洛,是我们通过科学从死亡中拯救出来的。”

“科学?”

她皱起眉头,想找个词:“自然哲学。”

她的口音,她的肤色。他突然明白了。“我被偷到西班牙了。”始料不及的是,他刚说完就听到了笑声。

“不,”她说,“你是在新世界,在一所大学的医院里,做——做手术是吧?——在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

“夫人,那些都是西班牙的名字。”

她乐得嘴唇抽搐了一下。“是的,不是吗?哦,这太复杂了。在这里,看。”她漫不经心,好像一点都不怕他——她们知道,基特,所以她们只留下一个女人来看着你。更像是亚马逊人:她的块头是我的两倍——她蹲在床边,解开绑在床上的绳子。

他想他可以把窗帘杆拉下来,撞得她脑袋开花。但是他没办法知道门口还有什么样的警卫。最好还是等待时机吧,她似乎并不想伤害他。他很累,即使衣服解开了,他也昏昏欲睡,倒在了床上。

“他们告诉我不要这样做。”她低声说。她那乌黑发亮的眼睛吸引了他的目光。她松开一个钩子,放下了钢质栏杆。“但是既然已经动手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吧。”

至少,他能理解这个表达。他小心翼翼地把脚搁在地板上,合上敞开的长袍。随着他的移动,他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好像这种眩晕就悬在他的头顶和左边。地板也是他所不熟悉的:不粗糙,不是石头,而是一种坚硬而有弹性的材料,可以镶嵌或切割成瓷砖。他本想蹲下来仔细看看——也许是为了让血流到脑子里——可是那女人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过窗帘,拉向一扇窗户,那窗户用一种精致的屏幕遮挡着。他的手指滑过屏幕的表面。当她拉动一根绳子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东西整个立了起来,那是硬邦邦的鳞片或叠得像窗帘一样整齐的瓦片。

接着,他透过面前那块完全透明的巨大玻璃往外看,眩晕和惊奇差点儿让他跪倒在地。他的手紧紧抓住窗台,身体前倾。这落差一定有好几百英尺吧。地平线遥远得令人难以置信,像从一艘帆船的桅杆上看到的远景,像从一个孤独的高处向远方眺望。在这片地平线前面,耸立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塔楼,比伦敦和巴黎加起来还要大,绵延二十或五十英里:不管多远的距离,山脉都会变得昏暗。

“天哪!”他低声说。他想象过这样的塔,还把它们写了下来。他看见了它们,他没有做梦。“亲爱的耶稣。夫人,这是什么?”他说得太快了,那个棕色皮肤的女人让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座城市,”她平静地说,“拉斯维加斯。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是个小城市。马洛少爷——或者我应该叫你马洛小姐——你来到了五百年后的未来,恐怕你必须在这儿留下来。”

“马洛少爷就可以,布拉马小姐……”马洛说不全蒂亚瓦蒂的名字。呼吸之间,温暖大方的马洛已经消失不见。她抱着胳膊,和基督圣体学院画像上的一样——她瘦了,也更疲惫,但带着相同的讽刺的微笑,长着同样的黑眼睛——蒂亚瓦蒂毫不怀疑,那就是同一个人。

“叫我萨提亚吧。”

“夫人。”

蒂亚瓦蒂皱起了眉头。“马洛少爷,”她说,“这是个不同的……现在情况不同了。看着我,一个女人,一个你所说的黑人。像你的朋友汤姆·华生那样的哲学博士,一名学者。”

“可怜的汤姆死了。”就像预言中的一样,他慢慢地眨着眼睛,“我认识的人都死了。”

蒂亚瓦蒂冲在了前面,担心自己脸上表现出的东西如果蔓延到腹部,马洛会退缩不前。幸好她服了镇静剂,否则她会瘫倒在地板上。“我写的书出版了,很快我就会成为终身教授。”你会让我实现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相信这个年轻女子会理解——在她为自己的傲慢做脆弱的辩护时,她睁大了眼睛,是那么认真。当然她没有理解,蒂亚瓦蒂重复了两次才确信她理解了。

诗人的口音有点像古老的苏格兰口音,也有点像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方言。该死,这是英语。只要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英语,外国的重音和元音并不意味着是一门外语,蒂亚瓦蒂就可能会迫使自己去理解。

马洛咬着嘴唇。她摇摇头,慢慢地听懂了蒂亚瓦蒂的话。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凶残。“这与机会无关。我不是女人。是啊,也许我是女儿身,但我当然是个男人,就像伊丽莎白是国王一样。我父亲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如果不是这样,他会给我取名,把我当作儿子抚养成人吗?我一直像个男人一样生活,像个男人一样去爱。你以为可以强迫我去做一名妻子,知道我不会死。但我一定会死——因为现在地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那个敢穿着女人的衣服接近我的男人一定会先于我抵达那里。”

蒂亚瓦蒂看着基特——他穿着可笑的棉布病号服——她让自己振作起来,表现出剑客才有的自信,流畅的动作带着男性的傲慢和轻浮,就像知道自己的宣言会给她带来人身攻击。

要证明点什么。这是什么生活——

门开了。蒂亚瓦蒂转过身看谁进来了,然后她叹了口气——是济慈教授,他穿着俗丽的夹克,留着一头红发。他在床帘边停了一会儿,手里悬着一个透明的包,里面装着衣服和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和这个年轻人谈谈吧。”

“她有点——心烦意乱,济慈教授。”但是蒂亚瓦蒂离开了,朝着济慈走过去,然后从他面前经过,走向房门。她停在那儿。

济慈面对着马洛:“你是写《爱德华二世》的那位诗人吗?”

她突然涨红了脸,咧开了嘴,嘲弄地扬起眉毛:“我是。”

“诗人都说谎,这是事实。”老人说,他并没有转向蒂亚瓦蒂,“但我们总是讲真话,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是不是这样,马洛?”

“是啊,”她说,“好人先生,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可是你的脸——”她全神贯注地听着,眉头紧锁。

“济慈,”教授说,“约翰·济慈。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也是个诗人。”

女人背后的门关上了,基特略微放松了肩膀:“济慈少爷——”

“约翰,或者杰克,如果这样叫更舒服的话。”

基特打量着这位红发诗人的眼睛,淡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点了点头,心安了一点:“我叫基特。请你原谅我的混乱,我刚刚起来——”

“不要紧。”济慈把手伸进袋子里。他耸了耸肩,露出了自己的外衣,那是一件宽大的长袍,颜色有些变化,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鲜艳。“我想你会喜欢这些时髦的衣服的,我带来了一些不怎么暴露的。”

他把衣服铺在床上:一件奇怪的衬衫,领子很紧,一条紧身格子呢绒连脚裤。浅口鞋子,看起来像是皮革制成的,但是基特摸了摸,那柔软的鞋底立刻让他震惊。他抬头看着济慈的眼睛:“你对一个可怜的迷路诗人真是太好了。”

“我是被从1821年救出来的,”济慈不屑一顾地说,“我对你的恐慌表示同情。”

“啊。”基特走到帘子后面去穿衣服。济慈帮他拉上裤子的时候,他脸红了,但当他懂得了拉链的用途——他发现这玩意儿很有意思。“我知道,我要学的东西很多。”

“你会学到的。”济慈看上去好像还要说些什么。薄薄的衬衫让基特的小乳房隐隐露出,他往前躬着身子,有些不自在。即使是可爱的汤姆·沃尔辛厄姆也没有把他看得这么清楚过。

“如果我想到了,我应该给你带些绷带。”说着,济慈殷勤地将自己的夹克给了他。基特红着脸接了,耸了耸肩。

“今年——今年是哪一年,杰克?”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济慈深吸一口气,提醒基特准备好听他的回答。“公元2117年。”他说。他的话像石头一样击碎了基特那像冰一样脆弱的镇定。

基特咽下口水,他一直没有搞懂的含义瞬间明了,就像展开的横幅。他不要这个无尽变化的世界,不要窗户外面那些就像巴比伦或巴别塔的一座座高塔。但是——“汤姆。基督哭了,汤姆死了。汤姆一家——沃尔辛厄姆、纳什、基德。沃尔特爵士。我的姐妹。威廉。威廉和我在写一部戏,名为《亨利六世》——”

济慈轻轻地笑了。“哦,我有事要告诉你,基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腼腆的喜悦,“看这里——”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卷书,放到基特的手里。这东西很重,一定是用上蜡的布和硬纸捆扎起来的。封面上的字是镀金的,字母奇形怪状。《威廉·莎士比亚全集》,当基特明白了esses怎么读,他开始念了起来。他目瞪口呆,打开了封面。“他的剧本……”他抬头看着济慈,济慈笑了笑,双手打开做出祝福的动作。“字体是如此精致、如此清晰!天哪!人的手怎么能写出这样的字体来呢?告诉我实话,杰克,我是来到仙境了吗?”他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他那小心谨慎的语言变成了惊叹,“近四十部!噢,这字体太美了——噢,还有他的十四行诗,都是些美妙的十四行诗,他写的十四行诗比我看到的还多——”

济慈哈哈大笑,一只胳膊搂着基特的肩膀:“他被认为是最伟大的英语诗人和剧作家。”

基特惊讶地抬起头。“是我发现了他。”他举起这本厚厚的书,纸张是那么精致、洁白,甚至可以与女士的手相比,“亨斯娄笑了;威廉是商人出身,除了上文法学校,没受过什么教育——”

济慈用自己的手遮着嘴咳嗽了几下:“我有时认为财富和特权是对诗歌的一种损害。”

两人都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视着对方,脸上慢慢露出同样若有所思的微笑。“还有……”基特看了看袋子,那光泽透明的质地和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一样让他感到陌生。里面还有两卷书。他手里的书散发出新纸张的味道。令他吃惊的是,他意识到书页的末端被修得非常光滑,镶着金边。那要花多长时间呢?这位诗人是个富人,能送出这样的礼物。

“那克里斯托弗·马洛呢?”

基特笑了:“哎。”

济慈低下头:“我担心,人们之所以记得你,主要是因为你的誓言和豪言壮语,我的朋友。你的作品几乎没有留存下来。七个剧本,而且残缺不全。《奥维德》《英雄和利安德》——”

“确实,还有很多。”基特将印着威廉名字的书贴上自己的胸膛。

“将有更多的,”说着,济慈将袋子放在地板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救你的命。”

基特又咽了一下口水。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赞助啊。他坐在床上,依然抱着那本精彩的书。他抬头看着济慈,济慈一定读出了他眼睛里的情感。

“一天就够了,我想,”红头发的诗人说,“我还给你带了一本历史书,和——”他歪着头,露出让人放松的微笑,“一本我自己的诗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敲门吧——你可能会发现衣柜有点吓人,但它在门的那一边,而且基本的设施都够用了。明天早上我会来看你的。”

“我要和温文尔雅的威廉一起玩。”此刻,基特知道了什么叫焦虑的恐慌:这个姜灰色头发的诗人一定是爱上他基特了——当济慈被这个双关语逗笑的时候,他也知道了什么叫开心。济慈像个老朋友一样拍着他的肩膀。

“这样吧。哦!”济慈突然停了下来,把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我来教你怎么用笔——”

基特的胃里搅动了一下,在这一瞬,他被战胜了:“我敢说我知道怎么握笔。”

济慈摇摇头,咧嘴一笑,将一根细长的黑管子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亲爱的基特,你什么都不会做。不过我想你很快就会学会的。”

蒂亚瓦蒂碎步走了过来,又走了回去,直到巴尔达萨雷头都没有抬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布拉马普特拉博士——”

“巴尔达萨雷先生?”

“你要和我分享问题出在哪里吗?”

她看了他的脸一眼,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靠在桌子边上,离他足够远,让他不能随便接触到自己。“马洛,”她说,“她对我们的数据仍然至关重要——”

“他。”

“随便你怎么称呼好了。”

巴尔达萨雷站了起来。蒂亚瓦蒂紧张了一下,但他没有靠近她,而是离她更远。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房顶的一排排画像——更确切地说,看着一片空白,那里曾经是马洛的画像。他考虑片刻,蒂亚瓦蒂看见他选择了另一个策略:“马洛怎么样?”

“如果我发表——”

“是吗?”

“我要向全世界公布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最深处的秘密。”

“济慈教授已经发誓要保守整个荣誉诗人项目的秘密。你不发表会怎么样?”

她耸了耸肩,想把肚子里的疙瘩藏起来。“我是不会找到第三个终身职位的。你至少有约翰·济慈和哈弗逊博士,有了一席之地。我只有——”她朝空白的墙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只有她。”

巴尔达萨雷转身面对着她。他那双极富表达力的手在空中慢慢地转动了一会儿,然后才说话,仿佛在双手转动之时他在仔细地思考。“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怎么做?”

“说基特是个女人。”

“她就是女人。见鬼,巴尔达萨雷先生,在我们带她回来之前,你是坚持说她是个女人的。”

“他坚称自己不是。”巴尔达萨雷耸耸肩,“如果他去变性,你会怎么称呼他?”

蒂亚瓦蒂咬着嘴唇。“他,”她不情愿地承认,“我猜会这样。我不知道——”

巴尔达萨雷打开双手:“布拉马普特拉博士——”

“见鬼。托尼,就叫我萨提亚吧。如果你要为此和我作对,你要知道你将不再是我的学生,而是朋友。”

“那就叫你萨提亚吧。”他那腼腆的微笑使她吃了一惊,“你为什么不问问基特呢?他知道赞助是怎么运作的,他知道自己欠你一条命。明天去问问他吧。”

“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也许吧。”他那不自然的笑容变成了嘲弄,“如果你能记住,别把他称为女人。”

奇怪的拼写和标点符号让基特没法儿加快速度,但他知道,这些拼写和标点一定为了某些人经过了改变,这些人很奇怪,说话比较快,显然,他现在要在这些人当中生活下去。一旦他掌握了现代人说话的节奏——事实证明批评是无价的——他阅读的速度就会加快,尽管他经常需要停下来重读、细细品味。

他在床上盘着腿,读了一整夜,那奇怪的绿光和那本在他腿上摊开的书令他着迷。传记的笔记告诉他“克里斯托弗·马洛”对无韵诗的创新为莎士比亚的成就奠定了基础。基特用约翰·济慈给他的笔在书的边缘更正了他名字的拼写。笔尖如此锋利,几乎看不见。这只笔居然如此依赖他的手,基特被逗乐了。他毫无激情地读到了1616年威廉的死,看到又有一位诗人回到了妻子身边,他笑了。读到《皆大欢喜》第三幕的中途他开始哭泣。他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书的上方,不让泪水落在书页上,安静地哭泣着,一边哭一边发抖,拳头紧紧地抵着牙齿,脸朝下藏在粗糙的被单里。

他没有睡着。一阵悲伤和狂喜过去之后,他又读了一遍,几乎没有抬头去看那个穿白衣服的仆人。仆人端来一个盘子,与其说里面装的是早餐,不如说是晚餐。食物是凉的、吃剩下的。他读完莎士比亚,开始读历史,终于放下了他的捐助者的诗歌。

门又开了,他抬起头来,说道:“我什么也不要。”接着,他把书从腿上推开,飞快地跳了起来,敏锐地注意到了自己发红的眼睛和皱巴巴的衣服。昨天那个银发女人站在门口。“小姐,”基特不愿意说出她的名字,“我得再次恳求你的宽容。”

“没关系,”她说,“嗯——马洛少爷。倒是我必须请你帮一个忙。”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看懂了:她希望自己能理解。

“夫人,我身上的气息都是你给的——也许我也有办法报答你呢?”

她皱起眉头,随手关上了门。门闩哐当一响,他的心跳加速。她并不年轻,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年轻对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很可爱。从发型看,她还没有结婚——

什么样的姑娘会把自己关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卧室里,连个陪护都没有?她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他叹了口气,走开了,靠在窗台上。她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个男人,或者——这只是我这个陌生人在漫漫长夜的阅读中产生的想法——或者世界已经发生了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变化。

“我需要你的帮助,”说着,她靠在了门上,“我要告诉全世界你是谁。”

她语调中的急迫感、她那冷淡的矜持,还有她眯起的眼睛让他打了个寒战。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你对她没有任何权力。“为什么要跟我谈这件事呢?就出版你的小册子好了,你已经——”

她摇了摇头,嘴唇在动。“这不是一本小册子,是——”她又摇了摇头,“马洛少爷,我是认真的。”

他心里充满了疑惑。如果我说“不”,她会忍受的。“你要的礼物不能超过我的生命,夫人。”他说。

她走上前来,他注视着她:这就像一只鸟儿被一只奇怪的银色猫跟踪。“人们不会去评价什么。你可以选择怎样生活——”她说。

“就像你不这样评价我吗?”

哦,这触动了他。她退缩了。他并不为此感到自豪。“不需要撒谎,不需要掩饰,不需要隐藏。你甚至可以成为一个男人。真的,在肉体上——”

疑惑。“成为?”

“是的。”她的双手垂到身体两侧,“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她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一种他不敢相信的令人窒息的渴望。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呢?告诉你们的世界,我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古里古怪,那样——那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你的社交圈里都是你这样知识渊博的人,谁会感兴趣呢?”

他看到她在思考真实的答案,而不是轻率的回答。她走近了。“是我的奖学金。”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她提高了嗓门儿。基特咬着嘴唇,转身走开。

不。他做出了这个口型:他无法发出这个读音。奖学金。

去死吧。奖学金。

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就像济慈说出另一个词:诗歌。

“那就——”他看见她退缩了。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吞下口水。“那么你就做你该做的吧。”他指着床上那本精致的书,一想起那些辉煌的文字,他的呼吸就哽在了喉咙里。“看来温文尔雅的威廉十分了解我的为人,他比我想象的更加能够原谅我。既然有位女士待我这么好,又这么直接地向我告别,我怎么能不对她好呢?”

蒂亚瓦蒂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捂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托尼坐在她右手边,懒洋洋地拨弄着他那只坦多里鸡的骨头。在桌子的里头,西恩娜·哈弗逊和伯纳德·凌正弯着腰交谈,济慈似乎沉浸在茶和芒果冰激凌的美味里。马洛用起叉子来还是很笨拙,看起来他用手指吃咖喱和馕毫不费力,还舔着他盘子里的咖喱羊肉。她喜欢看着她——是他,她有些生气地对自己纠正着——吃东西;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的体重增加了,看起来不那么像容易被大风吹走的样子了。

英语系的大多数人仍在悄悄地寻找可以向这个人介绍五行打油诗的人。

她端起茶来,在把茶杯送到嘴巴前面之前,托尼抓住了她的手肘,马洛则先是抬起头来,然后退缩了,匆忙擦了擦手,拿起一把黄油刀。他碰了碰杯子,桌子对面的济慈咧嘴一笑。马洛清了清嗓子,哈弗逊和凌伸手去拿他们的杯子,显然,祝辞已经在酝酿之中。

“布拉马普特拉教授,”马洛微笑着说,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恭喜你——”

她放下茶杯,大家碰杯的时候,她的脸颊红了。他继续说着:“关于她的终身职位任命。作为纪念,我写了一首小诗——”

果然诡秘,果然有隐喻,这手段真让人恶心。蒂亚瓦蒂甚至能想象到,当他说完,她自己的脸应该已经通红了。济慈的笑声就足以让她钻到桌子底下,如果不是托尼死死地抓住她的右膝盖不放的话。“基特!”

他停顿了一下:“我让我的夫人丢脸了吗?”

“马洛少爷,你把墙都震倒了。我相信这本书还不会出版!”她给了马洛和济慈太多时间。她注意到自己有一种倾向,倾向于使用一个古老的成语,这个成语可以用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最早也要到明年。”他咧嘴笑着回答道。但她看到了他接下来的不安。

吃过晚饭,他走到她身边。她正蜷缩在外套里,他殷勤地给她搭了把手。

“基特。”她轻声说道。她朝他弯下腰,这样就没有人会听到。他身上有天竺薄荷和咖喱的气味。“你不高兴。”

“夫人,”他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没有不高兴。”

“那是怎么了?”

“孤独。”马洛叹了口气,转身走开。

“几位名誉诗人结婚了。”她小心地说。济慈从马洛身后打量着她,但并没有插话。

“我想,我不太可能找到愿意和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结婚的人……”他耸耸肩。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得让她不舒服:“我们讨论过,现在有手术……”

“啊呀,这……”她知道他要说什么:让人恶心。

济慈转过身,把托尼和西恩娜拉到桌子另一边去加入凌教授等人的交谈。蒂亚瓦蒂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咬着下唇。她把一只手放在基特的肩膀上,让他停下来。“你就是你。”她绝望地说,“总有人会欣赏这一点的。”她一时冲动,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面颊。

门滑开了。他走进来,跟在这个银发仙子一样阴郁的奇怪女人后面。当他走进这个天空布满了碎云的傍晚,浓烈的咖喱味包围了他。

克里斯托弗·马洛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天空,沙漠炙烤着他的脸。真热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微笑地看着在世界的边缘起伏的群山,那些山似乎蒙上了一张茶褐色的面纱,在山后面,是金色和橙色的夕阳。在热浪中,低矮的树木蜷缩着。他可以永远看到这个炎热、平坦、狂暴的地方。

地平线似乎远在千里之外。

(作者注:在写这部作品之后的几年里,我注意到,对这部小说,有一种性别本质主义的解读,而这与我的意图是完全相反的,但是直到有人指出来,我才真正意识到它的存在。尽管我完全赞成文学作品的模糊性,但在一个故事中(包括其他的),跨性别恐惧的阅读绝对是个缺陷,它意在表明,不管你采用什么外部标准——染色体、计算机性质的或其他的——一个人的身份都是这样被定义的。很抱歉。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努力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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