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里海滩的一夜

凯奇·贝克/著

仇俊雄/译

凯奇·贝克是一名美国作家,创作的故事和小说既严肃又诙谐,大多数都带有奇幻或者科幻倾向。她曾入围雨果奖的决选,并荣获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和星云奖。《巴巴里海滩的一夜》在2003年获得了为幻想小说举办的第一届旧金山诺顿皇帝奖。该作最初出版于《银色狮鹫》选集中。你可以在本选集中找到另一篇“公司”系列的故事——《上等霉菌》。

为了寻找门多萨,我已经整整走了五天,今年是1850年。

事实上,“走”这个词并不能确切地描述我在这片她生活的垂直丛林中穿行时遇到的艰辛。我依照圣方济各会修士的要求,脚蹬凉鞋,手拿念珠,穿着九码长的棕色麻布长袍,手脚并用地向上爬,这实在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我滑下山的时候也是一样,特别是当衣服后摆不断向上拱的时候更是如此。我涉水穿过冰冷的小溪,拨开蕨类寻找小径若隐若现的踪迹,穿过高塔般的红杉下永远黑暗的林地,我是指浓荫。有一天,诗人们会爱上大苏尔,野兽和嬉皮士之后也会爱上这里,但如果吸血鬼发现了这个地方,他们肯定会发疯的。

门多萨不是吸血鬼,尽管她是个永生者,还有着很多缺点,不过她把大部分问题都怪到了我身上。

我也是个有很多缺点的永生者,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经过一周的漫长跋涉,我终于来到了一块大约三千英尺高的平地上。我站在那里,看着脚底的云朵在太平洋海面上飘浮,感觉挺有意思,结果就是胃里起了点有趣的反应——我突然在自己左侧看见了公司配给的处理柜,伪装得很好。看来我终于发现了门多萨的营地。

营地里有一顶露营帐篷,还不错。外加一张桌子、一个野营炉具,还有五个花盆,每个盆里都种着一棵小树。不过除了它们,其他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看起来像是废弃不用了。

我的天,我心想,她来这里多久了?我不安地环顾四周,想着自己是否应该喊两声或者做点什么,这时我注意到她的信号就在我的……上面?我仰起头。

我身后的山上长了一棵又高又大的橡树,枝叶蔓延得很宽,门多萨就倚在高处的树枝上。她凝视着远方的海,眼里却有种迷醉的闲适之情,我猜她在看的东西比尘世间的地平线更为遥远。

我清了清嗓子。

她眼中的闲适一下子消失了,脑袋用力甩了几下,当中有着某些非人的特征。

“嘿,亲爱的!”我说。她低下头,目光聚焦到了我身上。她和我一样有着黑色眼睛,只是我的眼神中有更多的快乐和欢欣,也更加明亮,而她的眸子就像燧石,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了。

“约瑟夫,你在这里搞什么鬼?”她终于开了口。

“我太想你了,孩子,”我说,“想下来吗?我们得谈一谈。”

她嘟哝着从树枝上爬了下来。

“这棵树真漂亮。”我评论道,“有咖啡吗?”

“我可以煮一点。”她说。我看着门多萨拨弄着快被掏空了的配给箱时一声不吭,她拖出水罐,困惑地看着干透了的罐子,随后才想起最近的那条小溪在哪儿,我一直都在旁边憋着话,而且她的头发里居然长了苔藓。我很想放声大喊:你的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不过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当然没有说,这事处理得很高明。片刻后,我和她就坐在一根倒下的大原木两端,各自啜饮着马克杯里的咖啡,像家人一样。

“唔,咖啡不错。”我撒了个谎。

“你想要什么?”她问。

“好吧,我来告诉你,”我说,“公司把我派到旧金山来执行一项任务。我需要一名负责田野调查的植物学家,可以从这个地区选择任何人来帮忙,所以我选了你。”

我准备好了迎接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因为门多萨碰上惊喜时可能会有些易怒。不过她又带着先前那种困惑的神情安静了一阵,我才知道她刚才是在调用自己的精密时钟,因为她忘记今年是哪一年了。

“旧金山,嗯?”她说,“但约瑟夫,我一个世纪前就已经调查过芳草地了,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做了彻底的调查。样本采集、dna编码,所有的活儿都干了。相信我,对宙斯博士来说,那儿没什么值得感兴趣的。”

“这个嘛,现在说不定有了,”我说,“在你到那儿之前,需要了解的就是这么多。”

她叹了口气:“所以,这活儿和我现在干的差不多吗?”

“差不多。但是,嘿,这会是段难忘的经历!那儿可不像这里只有浓雾和沙丘,现在多了许多别的东西。”

“我倒是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她冷冷地说,“我刚刚访问了1850年10月的历史记录。那里正在遭受霍乱的肆虐,不断有人纵火,街道多半都被流沙覆盖了。你真是准备带我去一个好地方啊。”

“你有多久没在餐厅吃过饭了?”我循循善诱。她开始说些讽刺的话作为回答,同时低头看着咖啡杯底部漂浮着的东西,打了个寒战。

她把杯子举过肩膀,把咖啡渣向后一倒。“你看,换个环境是件好事,”我对她说,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自己的咖啡倒了,“通向三藩之路!充满音乐之旅!两个疯癫的义体人加上一个秘密任务就等于许多欢笑!”

“噢,少说几句吧。”她对我说,但还是起身拔营了。

我们下山花的时间比我想的要长得多,因为门多萨坚持带着她的五盆小树,它们是濒危品种,所以我们得把它们都带到位于蒙特雷的公司接收终端,那儿离我们最近,我半道都已经准备随便找个方便的悬崖把这几盆破玩意儿给丢下去了,不过它们最后还是被送到了公司的植物园。我们随后在蒙特雷申请了一些设备,还要了两匹马,终于起程前往旧金山。

我在想,如果是另外两个人这么前往,他们就会一边骑马,一边聊着过去的时光。不过和门多萨聊往事永远都不怎么安全。我们沿着皇家大道一路上行,穿过森林,越过灌木丛生的山丘,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我们离开圣何塞。沿着后湾的海岸线前行,放眼望去尽是黑色的污泥和牡蛎壳,门多萨这才看着我,问道:“我们带了很多实验设备,这是为什么?”

可我只是耸了耸肩。

“不管公司派我们来调查什么,看来他们都想让我们在这里分析些东西。”她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很有可能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过又需要找到它。”

“很有可能。”

“你唯一的一名田野调查专家只能知道她应该知道的信息,这又说明这件事非常重要,”她继续说,“尽管你此时还在教堂里继续伪装自己,扮演着卢比奥神父或者别的什么身份,没错吧?但他们还是选择派你过来。”

“没错。”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穿这身长袍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比平时更像梅菲斯托勒斯?但不管怎么样,为什么公司会派一名修士前往这座满是金矿矿工、赌鬼和娼妓的镇子?你在那里会格外显眼,而我这个植物学家又该去哪儿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猜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嗯?”

她斜着眼瞪了我一眼,自顾自地嘟哝了一阵,不过这没关系。至少我让她对这份工作产生了兴趣。最让我担心的就是她那持续了千年之久的怒视,好在它现在正在慢慢消失。

我倒是根本不担心接下来要做的事。

就算离旧金山有几英里远,你都能闻到它的味道。就算是缺乏卫生设施,一个凡人生活的繁荣小镇也不该那么难闻,就算有疟疾肆虐也不可能这么糟糕。旧金山的气味闻着就像是一股烟,带着恶臭直冲你的鼻子,一直钻进鼻窦里。

它的味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已经被大火烧毁过四次,最近一次是在一个月前,不过当你看着这个地方时,根本不会知道着火的事。曾经被帐篷和棚屋占领的地方现在变成了贵得令人发指的住宅区,已经被全新的架构建筑填满了。锤子日夜不停地在克莱、蒙哥马利、科尔尼和华盛顿这几条街上敲打着。所有新伐的生木料上都装饰着红白蓝的彩旗,匆匆地挂起的星条旗四处飞舞。加利福尼亚刚刚才发现自己被接纳为联邦成员,还在庆祝呢。

海湾里黑压压地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船,不过最靠近海岸的那几艘永远都没机会再度出海了——他们的船员已经抛弃了船只,船坞早已把那些船包围起来,而且到处都被船填满了。船体上开凿出了门窗,被改造成了商店和酒馆。

在后面的沙丘里,是一群上千年来未曾改变过生活方式的人们根据罗马帝国的官员最初设计的定居计划建造的土坯房,可怜的老德洛丽丝教会带着惊叹,俯瞰这个疯狂的新世界。门多萨和我骑马到了林孔山附近的时候,也盯着那片海湾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一座美国城市。”门多萨说。

“天命在起作用。”我承认,然后看着她。门多萨一向不太喜欢和凡人在一起。在荒野里生活了一百五十年的她要如何适应一座现代城市呢?不过她只是张开嘴,催促着她的马儿向前跑去,这让我非常为她骄傲。

尽管到处都是灾难般的臭气,这个地方依然生机勃勃。人们纷纷走到屋外,跑来跑去,做做生意。这里有旅馆和客栈,还有杂货店、面包店和糖果店。驳船船员在那些尚未被吸收成为这座城市的船只间的水里忙碌着,把前往采金场的勘探工带进城市,或者把为商人准备的成箱货物带上岸。我还没穿过克雷街,就已经听见了六种语言。任何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或者卖掉,你甚至能尝到一名来自巴黎的大厨烹制的菜肴。空气中充斥着饥饿、热情和一种贪婪的天真。

我笑了起来,美国看上去很有趣。

我们在巨大的中央码头找了一家酒店,把行李放在两间狭窄的房间里。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被困在港口内的船只索具。门多萨盯着四周光秃秃的木板墙。

“这是俄勒冈云杉,”她说,“你还能闻到森林的气味!我敢打赌,这棵树一个月前还在生长。”

“很有可能。”我同意她的说法。我在箱子里翻找着,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把它展开,检查着它是如何在漫长的旅途中幸存下来的。

“这是什么?”

“一个花招儿。”我把那幅画举了起来,“为神圣的教皇准备的漂亮礼物!不过这毕竟只是艺术家的构想而已。”

“一个又大又丑的十字架?”门多萨看起来神情很痛苦。

“还有一串与之相匹配的念珠呢,孩子。所有这些都是用黄金特别打造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阳光灿烂的美国加州出产含着黄金的石英,这样神圣的父就能知道他在这里有着忠实的信徒!”

“真恶心。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是,不过我们不想让那些凡人知道这个。”我卷起画,把它塞进装满钱的卷毯旅行包里,“你就待在这里,把实验室架设好,行吗?我得去找些珠宝来。”

旧金山有许多珠宝商。从萨克拉门托归来的成功人士有时喜欢把金块镶嵌在怀表的表饰、领带别针或者为纪念东部的恋人所佩戴的胸针上。伴生有黄金的石英被切割和抛光后非常受欢迎,看上去也很漂亮。

位于俄亥俄和百老汇角落处的海勒姆·甘斯布那儿有些我要的东西,位于哈里森和百老汇的约瑟夫·施瓦茨那儿也是如此,不过在哈里森和第六大道交界处的罗斯有的品类更多。不过我也去了一趟克雷街购物中心里的鲍尔温公司,还有在卡尼街上的布拉德福德,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去了杜邦街和克雷街上的莫法特公司,拜访了矿物检验师和银行家。

所以,我只是个可怜的小修士,直到夜幕低垂,我才艰难地拖着沉重的卷毯旅行包回到旅馆。有个来自悉尼的前科犯跟踪了我三个街区,本来可能打算抢劫或者谋杀我。不过我先钻进一家酒馆,从后门溜出来穿过困在港口的“尼安蒂克号”的甲板,然后又穿过了另一家酒馆,在那儿停的时间就够我点一个牡蛎三明治和一提桶蒸汽啤酒。

我用卷毯旅行包推开门多萨的房门时,也恰好把那家伙甩开了。

“嘿,亲爱的,我带了晚饭!”

她立刻把门打开,紧张得要命:“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大喊大叫的!”

“不好意思。”我进了房间,开心地放下旅行包,“我觉得凡人应该还没睡觉,现在还早呢。”

“这儿的楼上有三个人,还有十七个人在楼下,”她说,焦虑地绞着双手,“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这么多凡人待在一起了,都忘了他们的心脏有多吵。现在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心在跳动。”

“噢,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我说,举起了买回来的食物,“快看,牡蛎三明治和蒸汽啤酒!”

她看起来很不耐烦,可随后闻到了新鲜出炉的酸面包的香气,还有黄油、大蒜,以及稍稍炸过一下的牡蛎……

“噢,天啊!”她轻声叹道。

所以,我们又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我和她坐在她安装测试设备的桌边,面对面在啤酒提桶边喝着吃着。我点起一盏油灯,把纸包着的不同的东西从我的卷毯旅行包里一个接一个拿出来。

“这些是什么?”门多萨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含金石英的样品,”我解释道,“从六个不同的地方收集来的。我在每个包裹上都用纸写了购买地点的名字,看见了吗?你的工作就是测试每份样品,在石英的缝隙里找到一种和黄金共生的蓝绿色地衣。”

她吞下嘴里的东西,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约瑟夫,你得找个微生物学家来干这活儿,真的。对付这么原始的植物不是我的强项。”

“离我最近的微生物学家在西雅图,”我解释道,“而且和阿格里帕尼拉共事实在是太痛苦了。另外,你能解决这事的!还记得酿造黑色乐土用的葡萄吗,那种突变的酵母菌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你还因为它获得了田野调查的奖励,这事对你来说很简单的!”

门多萨看起来很开心,但她努力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我打赌这是因为你的任务预算不够把合格的人选送来这儿吧,嗯?果然是公司的作风。好吧,我吃完晚饭就开始。”

“你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动手。”我说。

“才不。”她喝下一大口啤酒,“没种的人才睡觉。”

吃完饭我就先休息了,入夜数小时后,我依然能看见她房间里的台灯亮着。每次我翻身的时候都能看见光线透过木板的缝隙,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工作到这么晚。

如果你选择过滤掉凡人发出的噪声,想在这样的房里睡着并不算难。不过有些时候你即将入睡,却发现自己在倾听一颗本应该在那里跳动的心跳,但它并不在那儿,你会突然醒来,想起那些你不愿记起的事。

我睁开双眼,阳光已经照在了我的脸上,也洒在了海湾上,敞开的门外闪着海面粼粼的反光。门多萨坐在我的床边,从她的水壶里喝着什么。我嘟哝着做了个鬼脸,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咖啡。”我沙哑地说。她看起来很得意,把她的水壶举高。

“在拐角处有家酒馆,那位善良的凡人只收了我五美元就把一整壶咖啡卖给了我。想要来点吗?”

“当然。”我伸出手,“这么说来……你不介意一个人去酒吧?这个镇子上有些卑鄙的凡人呢,孩子。”

“你说那些著名的澳洲黑帮,那群悉尼来的鸭子?没错,我知道他们。”她好像因为什么事情变得很高兴,“不过约瑟夫,我在文塔纳生活了好几年,整天都在躲着山狮!一两个卑鄙的凡人根本吓不到我。来吧,尝尝看,咖啡。”

我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味道很棒。我们或许身处以糟糕的咖啡而闻名的美国,但旧金山就是旧金山。

门多萨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发现了你说的那种蓝绿色的地衣,它生长在你从海勒姆·甘斯布那儿带来的样本里。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斯提尔顿奶酪(世界三大蓝纹奶酪之一)。所以约瑟夫,它到底是什么?”

“公司要的某样东西吧。”我把半壶咖啡都喝了下去。

“我就打赌说是,”她说,又斜眼看着我,“我坐在这里,看着你流口水和打呼噜,通过阅读有关生物反应介质研究的期刊取乐。约瑟夫,你要的这个地衣是种噬毒体,它非常喜欢吃与黄金伴生的砷和锑化合物,可以分解它们。我怀疑它能为任何从事工业污染清理工作的人赚很多钱。”

“你猜的非常有道理,门多萨。”我说。我把咖啡递回去,两脚垂在床边,找到了凉鞋,把它们穿上。

“不是吗?”她看着我在箱子里翻找自己的剃须用具,“没错,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刮刮胡子吧。这圈禁律的胡子让你看起来就像是托尔克马达的支持者一样。所以,宙斯博士肯定在做一件无私奉献的事!不过当然了,他用的还是通常的公司盈利手段。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任务得保密,不过我的确很惊讶。”

“嗯哼。”我在脸上抹了一圈刮胡泡沫。

“你看起来着急得要命。”

“真的?”我把脸上的胡子刮掉。

“我在想你急匆匆地要去做什么?”门多萨说,“是不是急着赶回海勒姆·甘斯布那里,看看他还有没有更多的昨天卖给你的东西。”

“大概吧,孩子。”

“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行。”

“我不要整天坐在房间里,看着地衣在培养皿里生长,”她说,“那我出去逛逛可以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不安地说:“亲爱的,这个城市犯罪率很高。那些从澳大利亚来的家伙个个凶神恶煞,还有些北方佬——”

“那我只会同情那些带着犯罪意图接近我的凡人,”她说,脸上带着冷冷的笑,“我就骑马去金门兜一圈,这怎么能惹上麻烦呢?吉尔德利还要再过两年才会出现,没错吧?”

我最后还是陪她走到马厩,目送她安全离开,然后就像她怀疑的那样,我急匆匆地回到了到海勒姆·甘斯布的店里。

甘斯布先生在店铺柜台后藏了一把上了膛的步枪。我冲进他店里的速度太快,吓得他掏出枪,飞快地瞄准了我,随后才意识到原来是我。

“抱歉,卢比奥神父,”说着,他放低枪管,“您又回来了?神父,您看起来很匆忙。”他留着一脸白胡子,穿着红白条纹的丝质背心,整个人给我一种错觉,让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和山姆大叔说话。

“我刚被一群道德败坏的家伙追赶。”我说。

“真的吗?”甘斯布先生怀疑地噘起嘴,“好吧,您昨天买的那块石英还满意吗?您的修士朋友觉得合适吗?”

“当然,我的孩子,他们觉得非常合适,”我说,“事实上,它的颜色和质地如此出众、如此优秀,比我们见过的任何石英都好,我们都认为,只有你才配得上为神圣的父担负这一重要的使命。”我把耶稣受难像放在柜台上,他笑了起来。

“神父,我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我想自己能以一千美元的价格把这份工作做好。”他毫不遮掩地用双眼紧盯着我,想看我是否会动摇,但我只是抽出自己的钱包,对他笑着。

“对圣母教堂来说,金钱绝不是问题,”我说,“我可以先预付一半的款吗?”

他舔着牙齿看着我清点智利金币。我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们打算为枢机团的全体成员准备许多念珠来当礼物。所以,我们就先假设你有我们需要的那种纹路漂亮的石英。你知道它是在哪里开采的吗?”

“我不知道,先生,我真的不知道。”他告诉我,“一周前,有个矿工背了一袋石英来我这儿,他觉得自己能在珠宝商那里卖个更好的价钱,因为它的颜色很有趣。我敢打赌,我在后房里的存货够您做所有的念珠了。”

“甚好,”我说,“但你还记得那位矿工的名字吗,如果我们真的需要更多石英的话可以去找他。”

“记得,”甘斯布先生拿起一枚金币,仔细地看着,“那人的名字叫以赛亚·斯塔基。他没有说自己是在哪里采来的。他们一般都不说,这是行规。”

“可以理解。那你知道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不,先生,我不知道。不过我能告诉您,我把石英的钱付给他之前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所以我猜,他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旅店。”甘斯布先生看起来满脸鄙夷,“除非他直接去了黄金国或者妓院,抱歉。这取决于他在山里待了多久,不是吗?”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恐怕要承认,这是一座诱惑之城。你能和我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甘斯布先生想了想:“这个嘛,他留着胡子。”

好极了。这个城市里满是留着胡子的家伙,而我要找的正是一个留着胡子的人。不过我至少知道他叫什么。

我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拖着沉重的步伐,遍访旅馆、公寓和帐篷,询问是否有人见过以赛亚·斯塔基。我打听的半数人都窃笑着问:“没有,怎么了?”然后等着一句点睛之笔。剩下的半数人说没见过,又请我针对困扰他们心灵的问题给出一些建议。等太阳落到诺布山后时,我听了十七名妓女、五个醉鬼,还有一名异装癖者的忏悔,但我还是没有找到以赛亚·斯塔基。

黄昏时分,我沿着日后会成为巴特里街和桑瑟姆街的步道一路走回被困在码头内的船上,许多摇摇晃晃的支柱撑在下方,立在港口的湿泥上。我蹒跚地走上一块跳板,那地方自称是木兰花旅馆,船首挂着一条床单,上面画着旅馆的标志。一个闷闷不乐的家伙正在擦洗甲板。

“我们这里不再招该死的润滑工了,”他提醒我,“就算你是个牧师也不行。”

“好吧,我的孩子,现在耶稣在上,我不是过来占用你们的人手的,”我努力装出最重的都柏林口音说道,“请让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伊格内修斯·科斯特洛神父。我来此寻找一名可怜的灵魂,他的家庭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迫切需要他的出现,然而他这一年却从金矿里失踪了。小伙子,你们有没有把很多房间租给矿工呢?”

“当然。”那个人嘟哝着,看上去很尴尬,“他叫什么名字?”

“以赛亚·斯塔基,反正这是他那位亲爱的老母亲告诉我的。”我答道。

“那家伙!”那人抬起头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用拖把指着甲板上的一大摊呕吐物,“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以赛亚·斯塔基的杰作,老天啊!”

我厌恶地向后缩了缩:“他没得霍乱吧?”

“没有,先生,只是醉得不省人事罢了。他在房间里躺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你真应该闻闻他房间里那股该死的味道!因为他拖欠了三天的房租,所以老板要求我不管他醉没醉,都得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我好不容易把他拖到这里,结果他在我擦干净的地板上吐得一团糟。如果不是他突然清醒,立刻像匹赛马一样沿着甲板溜走了,我真希望自己能打死他!老板朝他开了一枪,但他还是不停地跑。我们最后看见他,他离卡尼街还有半条街的距离。”

“噢,我亲爱的孩子,”我说,“我猜你可能不知道他往哪里跑了吧?”

“我不知道,”那个人把拖把扔进桶里,继续干活儿,“但如果你也赶快跑,就可能抓住那个……”他吞吞吐吐地说,抬头看着我这身教会的装扮,“混蛋。他才离开十分钟,不会走太远的。”

我采纳了他的建议,在暮色中匆匆离去。空气中实际上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斯塔基留下的气味分子尚未被冲散,任何警犬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捕捉到,不过它们不会喜欢这种体验。另外,任何感官增强过的义体人也同样能跟踪他留下的踪迹。

我穿着凉鞋,啪嗒啪嗒地紧跟着斯塔基留下的踪迹,在转进街角时,偶然遇上了门多萨。

“嘿,约瑟夫!”她高兴地向我招手,“你永远都猜不到我发现了什么!”

“一些植物,对吧?”

“何止啊!我发现了一种羽扇豆,有着——”

“真是太棒了,孩子,这话是认真的,不过我现在得借你的马搭一程。”我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的马鞍上,却发现自己屁股底下是一团潮湿的东西。“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我的羽扇豆。我把整株植物都挖出来了,还撕下一片衬裙把根球包裹起来,直到我能找到花盆把它栽下去为止。如果你把它压烂了,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

“我没有,它还好好的。”我说,“听着,我们能不能让马沿着街道的那个方向慢跑起来?我在追一个人,不想跟丢他。”

她嘟哝着,但还是用脚后跟踢了踢马的两肋出发了,可就算这样我们的速度也不快,因为这条街是上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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