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该死的沼泽里,咱们走到哪里都不安全。逃到别处也是死,倒不如干脆死在这里。”
“咱们不会死的。约翰——”
“噢,去他的约翰,去你小子的。”说完,她爬上湿软的堤岸,扑倒在相对干燥的地上。我无从选择,只能跟随她进入树丛。我也想不出自己这样做的理由,除了再次犯了入戏太深的毛病。我脱下自己千疮百孔的外套,主动递给她。她抬眼看看外套,又看看我,目光中流露出的完全是反感,直接拒绝了我的好意。整个交流过程如同沉闷的哑剧,我们都疲惫不堪,虽然还能表达不同意见,却无力上演真正的争吵。她卷起自己的外套,当作枕头,脑袋刚一挨上,就沉沉睡去。我也累得要死,且又渴又饿,却忧心忡忡,无法入睡。约翰究竟在哪儿?
夜幕降临,可枪声并未完全停歇,丛林大火也未熄灭。我仍能听到周围断断续续的枪声,不时被喊声打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火光映红了丛林,也映红了天空。距离我们不足二十码的地方,一团火焰骤燃,我上前查看动静,却在火光的照耀下,目睹松树残余的树桩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众多死人。烈火烧到他们身上,将他们烤焦,他们穿的衣服已经无法辨认,只留下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焦肉气味,在四周飘荡。我刚想转身离开,几具烧焦的尸体之中,却有什么如同鞭炮般爆裂开来——显然是久久不息的火焰将死者弹囊中未曾使用的弹药点燃了。
我回到伊丽莎白身边,倚坐在一棵树下。我隐隐约约闭了会儿眼睛,再度睁开时,树林里弥漫着微弱的灰光,不知何处,有只鸟儿在呱呱叫。
站在我前面的,竟然是个陌生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破旧不堪,满是灰尘,手持一杆短筒猎枪,样式古旧但看上去颇具威力。枪口宽大,容得下一根香蕉,如今正指着我的腹部。他腰部右侧悬着的皮套里,还有一把同样古旧的左轮手枪,左侧的背带上挂着一把木质水壶。他那顶黑色宽边软帽也不如昔日那般光鲜,其边缘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脸的上半部分,只能看清其长满胡须的脸颊以及冷峻的嘴巴。
我高举双手,掌心向前。
他用猎枪大概指了指火场的方向,拖长声调发问,声音低沉柔和:“你目睹了一切?”
我想找回正常的嗓音,脱口而出的却仍是沙哑的低语:“是——是的。”
“你有什么想法?”
“太——太糟糕了!”
那陌生人微微向后仰头,冷峻的嘴巴显露出的像是一丝别扭的微笑:“哦,我不这么认为。那些是头一批北方佬,看着他们被烤熟,我还挺开心的。”
我心中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冰冷的手指正在抚弄我的肩胛。
“跟视频里的可大不相同,”他说,“是吧?”
“你也来自未来!”
“你俩亦非来自这里。”“亦非”二字听上去更像是故弄玄虚。“就算没有发现你们的踪迹,我也能分辨得出。最坏的估计是你俩遭遇了时空倒错,”他瞄了一眼伊丽莎白,“最好的估计则是你们来错了地方。”
伊丽莎白仍在熟睡,膝盖屈起,双臂环绕在脑袋旁边,像是要予以保护。我跪在她身旁,轻轻摇晃她。她咕哝了一声,抬了抬身子,可也仅此而已。
我再次摇晃她的身体,这次,她发出任性的呻吟声,翻身变为仰卧,用干涩的舌头舔了舔皴裂暗沉的双唇,透过拱起的胳膊肘,向外张望。
“同伴。”说着,我向陌生人的方向点头示意。
她眨眨眼睛,不明就里。我扶着她坐了起来,她这才注意到他。他们彼此端详了一会儿。
“他也是时空旅行者。”我告诉她。伊丽莎白似乎放下心来,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清楚。
“从你们的衣服来判断,”他说,“或者说衣服残存的部分吧,我可以说,你们只不过是两个迷路的游客。”当他说到“游客”这个词,并未掩饰其语调中透露的鄙视。
“我想,她应该是记者之类的——”
“纪录片制作人!”
“我所属的大学是——”
他不耐烦地挥挥猎枪,打断了我的话:“你俩原本要去何处?”
“英格兰伦敦市的水晶宫博览会,”我说,“1851年。”
“是吗?那样的话,你们偏离了十二年左右,外加几千英里。这里是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我和伊丽莎白齐声惊呼。
“时间是1864年,5月的第一周。”
他的话让我们烦恼不已,却也只能乖乖承受。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握拳击打着自己的膝盖,大喊道:“约翰究竟在哪儿?”
那陌生人嘴里发出“嘘”声,示意伊丽莎白安静,又将手指放在自己嘴边,提醒她别嚷嚷:“据我猜测,你们的向导正努力分辨你俩的踪迹。这附近过去几年发生了多次战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战斗也将会继续。钱斯勒斯维尔大战就发生在去年。可无论规模大小,发生在过去或者将来,每场战斗都有其特殊的观众族群。你们只是间接目睹了它们。在我看来,你们无法真正看懂,因为你们本就是旅客。但在我眼中,这整个战场其实纵横交错——就像是夜深之时端详一张长时间曝光的高速公路旧照,那一条条光纹。但这场战斗并不仅仅是长时间曝光的照片,而是两倍、三倍乃至百倍曝光的照片。”
“可否给我们点水喝?”
那陌生人显然正就热衷的话题侃侃而谈,伊丽莎白却将他打断。他收住话头,怒目而视,似乎还未缓过神儿来。
“我们渴极了,”伊丽莎白接着说,“从昨天起,我们就没喝过任何东西。另外,我们也饿得要命。”
他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调整了猎枪的位置,将水壶绕过头顶,取下递给了我。我拧开壶盖,将水壶递给伊丽莎白。“你可真够殷勤的。”说着,她接了过去。
“千万别呛着。”陌生人警告她。
她果然呛到了,咳嗽起来。
“活该,”那陌生人说,“小口喝。”
她又猛吞一口,再次咳嗽起来。
他显然发觉伊丽莎白不理睬他的话,便对我说:“不能给你们吃的。我只带了些硬面饼和一点咸肉,自己还要靠它们撑几天。再说,吃东西只会让你们更渴。等不到变成饿殍,向导就会找来,带你们回家的。”
“回家以后,我准会向人们提及你对我们的关怀。”伊丽莎白说,讽刺的腔调又呼之欲出,这样做有些冒险。我应该阻止她才是。
“若你回家以后别向人们提及我对你们的关怀,我倒是会感激不尽。”
伊丽莎白将水壶递给我,我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但有股怪味。我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很可能蝌蚪曾经在这水里畅游,或许现在还在里面,但我不在乎,充满感激地吞咽下去。接着,我又想到,那些尸身上的烈火也可能熄灭在这水里,想到这里,我赶紧拧好壶盖,将水壶物归原主。他又把它背在身上。
“你们最好躲在这儿,直到向导赶来。谁都不想看到时空旅客丧命于此,因此,你二人切莫引人注意。这地方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事实上——”他再次露出微笑,“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危险的所在。这丛林之中,到处是南北两方的士兵。你们终将脱离整条战线。”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等等!”伊丽莎白喊道,“我们能否先跟你的旅客待在一起,直到我们的向导赶来呢?”
“我不带旅客。”说着,他已经逐渐走远。
她仍在身后央求着:“你能否带我们回家?”
他停住脚步,侧过身子,伸手碰碰帽檐。“女士,”他说,“这里就是家。”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很快便消失在我俩的目力及听力所及的范围之外。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连忙吐出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一棵树旁。
“这家伙,”伊丽莎白嘟哝着,“可真是个怪人。”
“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她好奇地看着我,我却把头扭向一边,双手和双膝都颤抖不已。我对美国内战知之甚少,却记得曾经读到过,或者是听人提及,北弗吉尼亚是北美的兵家必争之地之一。若想目睹美国内战,造访弗吉尼亚是最好的选择。若想直播美国内战,且有能力达到目的,自然不会带些旅客当拖油瓶,完全可以在此时来到此地,无限期地留在这里,绝不会错过参与其中的机会——或许怀有改变战争结果的疯狂念头,即便不是,那么或许只是想要体验屠杀带来的疯狂快感。
想到这里,我又感觉那冰冷的手指正沿着我的脊椎磨蹭。
“他说这里是家,”伊丽莎白问,“你认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依我看……”我刚开口就停住,在心中问自己,是否真的想继续下去,告诉她我认为他的意思是这里是杀人的绝佳场所。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于是我耸耸肩,撒了个谎:“我可想不通。”
接下来,我俩不再说话,在树丛中几乎挨在一起坐着,心惊胆战的同时,还要时刻保持警惕,她倾听着远处持续不断的交火声,我则留意任何或许是那陌生人回来的动静。他不愿我俩的尸体出现在自己的杀戮场,但这样的想法并未让我心安。有反社会情节的人,改变主意又何足为怪。终于,我俩真切地听到脚底踩碎树木的声音,感到惊恐万分,双双扯着嘶哑的嗓子,小声惊叫起来,但转身一看,从树后走出的竟然是约翰。他朝我们露出微笑,那开心的态度让我俩怒从心头起。他说:“我相信,你们基本上毫发无伤。”
他还穿着我俩上次见面时的那身行头——带条纹的毛料西装加水獭皮帽子。头发完美地卷成波浪状,整个人全身上下似乎找不到一点尘土。
刚一见他,伊丽莎白就忍不住咆哮起来,那嗓音像是猫咪被门夹住尾巴时发出的尖叫:“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笑吟吟地望着她。“哦,就在附近。来这儿之前,当然是在博览会现场。我还以为英格兰所有人都去那儿了呢。”他拽了拽领带,又捋了捋胡子,视线越过伊丽莎白,向我投来男人间那种尴尬的笑容,“如果有人告诉你,19世纪的妞儿个个都是丑八怪,又或者她们都不懂如何玩得尽兴,可千万别相信。”
“约翰,”伊丽莎白说,“只要稍微想想,我就恶心得快要吐了。”
他笑着回应。“我一直不知道你俩丢了,至少,刚开始不知道。我们抵达伦敦时,”说着,他非常刻意地看向我,“你没在,”接着,他又同样刻意地看向伊丽莎白,“她也没在,我当时只以为你俩被人群挤散了,又或者结伴去了哪里。”
我身旁的伊丽莎白发出厌恶的哼声:“得了吧!”
针对约翰的话,我也做出回应:“来这儿之前,我俩甚至不认识彼此,尽管现在已经熟识,可似乎仍然不太喜欢对方。”
“真遗憾呀。她虽然全身都脏兮兮的,可模样真的不丑呢。”
伊丽莎白径直朝约翰冲了过去,嘴里骂个不停。虽然他足有她两个半大,但连连后退,异常优雅地在植物的残骸间挪动着脚步,而她则伸出两只满是污垢的手,去抓他的衣领。然而,她光着一只脚,脚底的植物碎片之中隐藏着芒刺,她刚开始详尽描述他求偶的习惯,就发出一声惨叫。她抓住自己的脚,向后跳了几步,坐在一根倾倒的树干上。
我不禁问自己,能够带自己前往心仪的地点和历史时期关系密切的人,为何是约翰那家伙。认识他这么久,我不止一次心酸地问过这个问题。我朝伊丽莎白走去,跪在她面前:“让我看看你的脚。”
“哦,上帝,这是什么?你看到血就会兴奋,还是——哦!真该死!”
我把芒刺拿给她看,然后丢到一旁。“约翰,”我说,“把你的手帕给我。”
我发现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时,表情颇为痛苦,心中不禁涌起某种满足感。“这是真丝的,真丝的。”他说。
“真丝就真丝吧,约翰,那又怎么样?”
“啊,哎哟。”
“天哪,”我给伊丽莎白裹脚的时候,她低声说,“作为一个在丛林里连自己屁股都找不到的家伙,你现在活脱脱就是个童子军队员呀。”
她说这话的语调,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这大出我的意料,我抬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我迟疑片刻,还是以微笑回应。帮人取下脚底的芒刺,绝对是联络感情的绝佳方式,这种方式当真被大大低估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帮狮子取掉芒刺的安德鲁克里斯。
接着,她的注意力又从我和她的脚转向约翰,人立刻化身即将爆发的培雷火山。
“嘿,”他对她说,“饶了我,好吗?这次短途旅行,我还有其他旅客要操心。把你俩搞丢了,我很抱歉,但你们清楚事情的缘由。这种微不足道的滑移确实会发生。”
培雷火山轰然喷发:“这次微不足道的滑移差点儿要了我们的命!”
“可事实上,你们并未因此送命。我意识到你们真的掉了队,立刻赶来找你们。而且,现在我已经找到你们了,不是吗?是吧,不是吗?”
伊丽莎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可仍然余怒未消。我却没有回应。我累得要命,只想快点回家,虽然他惹恼了我,但仍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早已把你签下的弃权声明书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幸好这样的家伙只有他一个。
听到枪声又在溪流下游回响,我俩四下张望。约翰则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伙计,今天似乎所有人的情绪都不太好。可是,正像我所说的那样,很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你们。你们真的不知道现在这附近有多少时间旅行者,就在此时此刻。随处可见他们的踪迹,我是说,到处都是。新的踪迹也有,旧的踪迹也还在。谁会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想跑来看两帮全副武装的暴徒,在这么个穷乡僻壤你追我赶?原谅我吧,谢了。”
“咱们离开这儿吧,”我不耐烦地说,“战斗又要打响了。”
他点点头,可还是说:“你的冒险精神去哪儿了?”
“跟我的幽默感在一起吧,搞丢了。”
“伙计,我也这么想。好啦,快点,登上通往21世纪的特快列车吧。”他向前迈了几步,哀怨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洁白无瑕的手套,勉强朝我们伸出手。我握住一只,伊丽莎白刚要去握另外一只,却又缩了回去。
“我的手脏得很,”她对约翰说,“千万别弄脏了你这双漂亮又干净的手套。”
她伸出双手,故意用他的西装前襟擦拭自己那脏兮兮的手指。
“好多了。”她宣布,接着把那仍然污秽的手指跟他的交缠在一起。
约翰叹口气,说:“女士,你哪里有女士的样子呀?”
“少废话,”她说,“快带我们回家吧。”
我感到一阵头晕眼花,眼前发黑,接着,我们三个就穿过树冠,一起飘浮到空中,全然不理会重力以及什么尖利的树枝。现在,我们置身开阔的天空,我俯瞰一望无尽的森林,瞥见下方及前方的一条路上,有一支长长的队伍。
不过,也仅仅是一瞥而已。不透明的灰白色烟雾仍然萦绕在树丛间,四处耸立着深色的圆柱形物体,某些则被红橙色的火焰笼罩。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弥漫着一层气味刺鼻的半透明雾霭。
在我身旁的约翰说:“我甚至遇到跟我们来自同一时代的访客,这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某位历史学家带着一帮研究生,他们可真是群逗比的家伙,听我给你讲。当我问起时空穿越的事情,他们一个个嗤之以鼻,说透露这些事违反规章。规章?我说,那个老家伙只是咧嘴冲着我笑,还不停地告诉我,有朝一日,世上会出现法律,还有警察呢。你能想象得出吗?警察!”
记起那陌生人说到北方佬被烤焦时露出的微笑,我点点头,更多是对我自己,而不是对约翰。警察,我当然能想象得出。
转瞬间,我们已经穿越时空。
【注释】
指水晶宫博览会,也就是1851年在伦敦海德公园举办的首届国际工业博览会。
指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和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
美国历史上著名的拓荒者。
西班牙公主,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的妻子。
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的主要战役之一,发生在1863年四五月份。
位于加勒比海东部西印度群岛的马提尼克岛北部、活动最频繁的活火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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