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格霍恩上校望向安托宁身后,以图寻求帮助,但他们周围没其他人。“好吧,”他说,“低语声,就像那法国姑娘。我不明白。”
安托宁摇摇头:“你就算听了也不会相信。你是个爱国者,梦想成为英雄。但你根本成不了英雄。芬兰的普通百姓没有你的这种梦想。他们记得‘大天谴’。他们痛恨俄国人,把俄国人看作自古以来的敌人。他们也会恨你,还有克隆斯特。啊,可怜的克隆斯特将军。在往后的世代中,他将被每一个芬兰人和瑞典人唾骂。他将在新成立的芬兰大公国度过余生,领取俄国人的薪俸。他将在落魄中死于1820年4月7日,也就是他在洛南岛与叙赫特伦会面,并把斯韦堡奉送给俄国之后的十二年零一天。后来,许多年以后,有个名叫鲁纳伯格的人写了一系列关于这场战争的诗。你知道他是怎么说克隆斯特的吗?”
“不知道,”雅格霍恩说道,他的笑容很不安,“那声音告诉你了?”
“它让我把这些字句默记在心。”班特·安托宁说。
他背诵道:
他是我们信任的臂膀,
却在危急时刻退缩,
他带来苦难、耻辱、罪恶、死亡与辛酸,
但切勿称呼他的本名,
以免同名者羞愧难当。
“这就是你和克隆斯特赢得的荣耀,雅格霍恩,”安托宁苦涩地说,“这就是你们在历史上的地位。你满意吗?”
雅格霍恩上校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往安托宁侧面挪动,他和门之间已无阻挡。但现在他犹豫了。“你说的这些太疯狂了,”他说道,“然而……然而……你怎么知道沙皇的承诺?你差一点就说服我了。低语声?就像那法国姑娘?你是说,上帝的声音?”
安托宁叹了口气:“上帝?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到低语声,雅格霍恩。也许我真的疯了。”
雅格霍恩皱起眉头:“你说他们会唾骂我们,称我们为叛徒,在诗歌里谴责我们?”
安托宁闭口不言。疯狂已经消退,他充满无助的绝望。
“不,”雅格霍恩强调说,“太晚了,协议已经签了。我们已经押上自己的名誉。至于克隆斯特中将,他非常犹豫。他的家人在这里,他很担心。叙赫特伦巧妙地操控了他,而我们也已经尽责。这事不可能逆转。我不相信你的疯话,但就算我相信,也毫无办法,根本没有希望。那些船来不及赶到。斯韦堡必须投降,战争只能以瑞典的失败而告终。还能怎么样呢?沙皇与波拿巴是盟友,我们无法抵御!”
“联盟不会持久,”安托宁带着悲哀的笑容说道,“法国人将进军莫斯科,然后被摧毁,就像查理十二那样。冬季的到来将让他们遭遇自己的波尔塔瓦战役。而这一切对芬兰和斯韦堡来说都太晚了。”
“现在就已经太晚了,”雅格霍恩说道,“局势不可能改变。”
班特·安托宁终于看到一丝微小的希望:“还不算太晚。”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克隆斯特已经下定决心。我们要发动兵变吗?”
“无论我们是否参与,斯韦堡都将发生兵变。失败的兵变。”
“然后呢?”
班特·安托宁抬起头,凝视着雅格霍恩的眼睛:“协议规定,我们可以派两名信使觐见国王,告知他停战条件,好让瑞典的船只及时出发。”
“对。克隆斯特今晚就会选定信使,让他们明天起程,叙赫特伦会准备文件,给予他们通行保障。”
“克隆斯特听你的,你得确保我被选为信使之一。”
“你,”雅格霍恩面带怀疑,“那有什么用?”他皱起眉头,“也许你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恐惧。也许是围城太久让你精神崩溃,想要临阵脱逃。”
“我可以证明那声音所说的都是真的。”安托宁说道。
“怎么证明?”雅格霍恩抢白道。
“明天黎明时分,我在艾伦斯瓦德的墓前等你。我会告诉你克隆斯特选定的信使的名字。假如我说对了,你就去说服他,让我替代两名信使之一。他会乐意的,因为他急于摆脱我的纠缠。”
雅格霍恩上校一边思考,一边揉着下巴。“除了克隆斯特,没人知道他会选谁。公平的测试,”他伸出手,“成交。”
他们握了握手。雅格霍恩转身离开,但到了门口,他又转回身。“安托宁上校,”他说道,“我忘了自己的职责。你是我的囚犯。你得回住处去,一直在那儿待到黎明。”
“我很乐意。”安托宁说道,“等到天亮,你会发现我是对的。”
“也许吧,”雅格霍恩说,“但为我们大家着想,真希望你是错的。”
……机器抽走了环抱着我的漆黑液体,我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斯利姆甚至往后退开,一脸警惕的神情。我咧开嘴,露出一排排腐烂的黄牙,那是属于畸客的笑容。“把我弄出去,笨蛋。”我喊道。疼痛像一张网,笼罩着我,但这一次似乎没那么严重,几乎可以忍耐,这一次,疼痛有了意义。
他们给我注射针剂,把我抬到轮椅上,但这一回,我急切地渴望去汇报。我抓住轮子,使劲一推,挣脱了拉斐尔,顺着走廊前进,就像以前跟爬虫比赛一样。有个斜坡不太好上,那两个穿着冰激凌褂子(反正奶妈是这么叫的)的家伙赶了上来,他们身强力壮,但我大声嘶喊,要他们放手。他们真的放手了,我非常惊讶。
当我独自一人推门进入房间时,少校有点吃惊。他准备站起来:“你……”
“坐下,老萨,”我说道,“有好消息。班特唬住了雅格霍恩,那家伙大概都要尿裤子了,相信我。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成功。明天一早我要跟雅格霍恩会面,把这件事敲定。”我听着自己的声音,绽放出笑容。嘿,明天,我说的是1808年,但那感觉真的就像是明天。“现在有个难题,我需要知道克隆斯特打算派去给瑞典国王送信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作为证据,明白吗?
“雅格霍恩说,假如我能让他确信,他就想办法让我去送信。所以,你得把他们的名字找出来,少校。那魔咒一旦说出口,斯韦堡就是我们的啦。”
“这是很难查证的信息,”萨拉查抱怨道,“信使被扣留了好几个星期,直到投降之后才抵达斯德哥尔摩。他们的名字可能已经遗失在历史中。”那么爱抱怨,我心想,这人从不知道满足。
但罗妮帮我说话。“萨拉查少校,但愿这些名字没有遗失,能让我们找到。你是我们的军事历史学家,彻底研究每个目标时代是你的职责。”看她说话的方式,你都猜不到他才是领头的。“格拉汉姆项目拥有最高优先权。你有电脑文件,有斯韦堡的人员档案,也有连接新西点军校的权限,你甚至可以联络残存的瑞典人。不管你怎么做,这件事一定要办。整个计划都依赖这一信息。整个世界,包括我们的过去与未来。这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她转过头,面对着我。我拍手喝彩,她露出微笑。“你干得很好,”她说道,“能给我们讲讲细节吗?”
“当然,”我说道,“小菜一碟,就像蛋糕上加冰激凌,以前叫什么来着?”
“爱拉蒙。”
“斯韦堡爱拉蒙。”我开始向他们描述。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很久,等说完之后,就连少校都勉强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对畸客来说,还算是不错的结果,我心想。“好吧,”汇报完之后,我说道,“接下来怎么办?班特成了信使,是吧?然后我设法把消息传递出去。躲开叙赫特伦,避免被扣留,然后瑞典人派出一队骑士。”
“骑士?”老萨似乎很困惑。
“就是打个比方,”我异乎寻常地耐心说道。少校点点头。“不,”他说道,“关于信使——没错,叙赫特伦将军撒了谎。他把他们扣留下来,作为额外的保险措施。毕竟冰面有可能融化,船只有可能及时赶到。但这并没有必要。那一年,赫尔辛基附近的冰要到限期过后很久才融化。”他严肃地注视着我。他的健康看上去比以前更糟糕,菜皮似的肤色削弱了他试图表达的效果。“我们必须采取大胆的行动。根据停战条款,你将作为信使出行。你和另一名信使将被带到叙赫特伦将军面前,以领取安全通过俄军防线的证件。到时候你得袭击他。战事已经结束,在那个年代,战争是讲究荣誉的。没人会想到诡计。”
“诡计?”我说道。我不太喜欢这个词。
短暂的瞬间,少校的笑容似乎发自内心。他终于发现了值得高兴的事。“杀死叙赫特伦。”他说道。
“杀死叙赫特伦?”我重复道。
“利用安托宁。点燃他的怒火,让他拔出武器,杀死叙赫特伦。”
我明白了。在跨越时间的棋局中,这是一步新着。畸客战术。
“他们会杀了班特。”我说。
“你可以脱离。”萨拉查说。
“要知道,他们可能会立刻杀了他,”我指出,“当场处决。”
“你得冒这个险。其他人已经为国家献出生命。这是战争。”少校皱起眉头,“你的成功可能会抹掉我们所有人。当你改变过去,如今的现实或许就不复存在,包括我们。但我们的国家将生存下来,数以百万计的死者将重获新生。另一个版本的我们将会更健康、更快乐,过着现在难以享受的美妙生活。你自己也会重新出生,拥有完整的身体,没有病变与畸形。”
“也没有天赋,”我说道,“于是我无法回到过去执行任务,于是过去不会被改变。”
“这悖论不成立,你听过介绍。过去、现在和将来并非互相关联。而且造成改变的是安托宁,不是你本人。他是那个时代的人。”少校很不耐烦,他用黑色的粗手指敲击着桌面,“你是个懦夫吗?”
“哼!”我对他说道,“你没明白。我才不在乎自己,也许还是死了的好。但他们会杀死班特。”
他皱起眉头:“那又怎么样?”
维罗妮卡一直在注意听。此刻,她倚着桌子轻触我的手:“我明白。你同情他,对吗?”
“他是个好人。”我说道。我听起来是不是在辩解?那么好,我就是在辩解。“逼得他精神错乱,我已经感觉很不安,我不想让他被杀。我是个畸形怪胎,一生都被困在这地方,而且也会死在这里。但班特有爱他的人,有自己的未来。一旦走出斯韦堡,等着他的将是整个世界。”
“他已经死了将近两个世纪。”萨拉查说道。
“我今天下午还在他脑袋里。”我厉声说。
“他将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少校说道,“在战争中,总有军人死亡。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一件事让我困扰:“没错,他是一名军人,我同意。他加入时就知道这个职业很危险。但他关心荣誉,老萨。我们忘记了这个小细节。战死沙场,没问题,但你要我把他变成刺客,让他违背停战协议。他是个光明正大的人。人们会唾骂他。”
“手段是为目的而服务的,”萨拉查说道,“杀死叙赫特伦,在和谈的旗帜下将他杀死,没错,这会破坏合约。叙赫特伦的副手远没有他精明,更容易被激怒,更渴望引人注目的胜利。你告诉他,克隆斯特命令你干掉叙赫特伦。他会撕毁停火协议,对城堡发起疯狂的进攻。斯韦堡固若金汤,很容易击退他们。俄军将会伤亡惨重。而在瑞典人看来,俄国人背信弃义,这将激起他们的决心。雅格霍恩也会看到眼前的证据,明白俄国人的承诺毫无意义,他会改变阵营。克隆斯特这位罗辛萨尔米海战的英雄,也将成为斯韦堡的英雄。他们可以守住要塞。到了春天,瑞典舰队就会运送一支部队到斯韦堡,与此同时,另一支瑞典军队从北方奔袭而来。整个战争的走向将会改变。等拿破仑向莫斯科进发,瑞典军队已经占领了圣彼得堡。沙皇将在莫斯科被俘,然后遭到废黜和处决。拿破仑将设置一个傀儡政府,而等到他撤退时,会去往北方,跟圣彼得堡的瑞典同盟军会合。波拿巴覆灭之后,俄国新政府不可能维持下去,但沙皇的复辟就跟法王复辟一样难以长久,俄国将演变出自由民主议会。苏联将永远不会出现,也不会跟美国发生战争。”说到最后,他用拳头锤打着会议桌,以示强调。
“只是你的假说而已。”我平和地说道。
萨拉查涨红了脸。“这是电脑的预测。”他强调说。然而他移开了视线,虽然只是短暂地躲避,却被我逮到了。有意思,他竟无法直视我的眼睛。
维罗妮卡捏了捏我的手。“预测或许有误差,”她承认道,“可能是一点点,也可能是很多。但我们别无选择,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理解你对安托宁的担心,真的。这很自然。这几个月来,你一直在他头脑里,共享他的生活,共享思维和感受。你的疑虑说明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现在,相对于他这样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还有数百万人的生命悬而未决。你必须做出决定。这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决定,只有你一个人能承担。”她露出微笑,“至少,仔细想一想吧。”她的这番话,再加上她一直握住我畸形的小手,令我完全无力抵抗。啊,班特。我叹了口气,移开视线。“今晚开几瓶酒吧,”我疲惫地对萨拉查说道,“就是你留着的那些战前存货。”
少校似乎吃了一惊,显得很狼狈。这蠢货偷偷藏起战前的格兰威特威士忌、爱尔兰甜酒和人头马白兰地,他以为那是没人知道的秘密。
这原本的确是秘密,直到爬虫放置了微型监控头,嗨嚯。“我觉得醉酒狂欢不太合适。”老萨说道,为了护住他的宝藏。他相貌丑陋,器量狭小,也没人说他不自私。“闭嘴,把货拿出来。”我说道。今晚他不能拒绝我。我放弃了班特,少校也可以放弃他的酒。“我要喝个烂醉。”我对他们说,“我要喝到半死,我要为生者干杯,无论现在还是过去的。这可是规矩,你个混蛋。在去见肉鸡之前,畸客有权利喝上一杯。”
瓦根堡的中庭里,班特·安托宁在黎明前的寒意中等待着。他身后矗立着艾伦斯瓦德的墓碑,作为斯韦堡的建造者,这里是他最后长眠的地方。此刻,他安稳地沉睡在自己创造的建筑中央,四周是火炮和花岗岩城墙,威武雄壮的城堡守护着他的遗骨。他当初建造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而这座城堡如今依然固若金汤。因此,没人能够打扰他的长眠。但现在,他们要将城堡拱手奉上。
起风了。庭院里空荡荡的,风从空旷黑暗的天空中呼啸而下,晃动着树上的枯枝,也刺入安托宁最保暖的大衣。又或者,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种寒冷:因惧怕而产生的凉意。黎明即将到来,头顶上的群星逐渐暗淡。他空空的头脑中仿佛回荡着嘲笑声。曙光很快便会突破地平线,随之而来的将是雅格霍恩上校,他严峻倨傲,咄咄逼人,但安托宁没什么可告诉他的。
他听到脚步声,雅格霍恩的靴子在石头上咚咚作响。安托宁转过身,看着他登上艾伦斯瓦德墓碑前那几格窄小的阶梯。他们相距一英尺,相向而立,两个密谋者在寒冷的黑暗中聚首。雅格霍恩朝他略一点头:“我见过克隆斯特了。”
安托宁张开嘴,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正当他准备屈从于空荡荡的头脑,承认脑袋里的声音未能给出答案,他听到体内的某种存在轻声低语。他报出两个名字。
沉默如此之久,安托宁又开始害怕。难道这终究还是精神错乱,而不是上帝的声音?他说错了吗?但雅格霍恩低下头,眉头紧锁,戴着手套的手扣到一起,做出一个具有决断意味的手势。“上帝保佑,”他说,“但我相信你。”
“我将成为信使?”
“我已经向克隆斯特中将提议,”雅格霍恩说道,“我提醒他你的多年从军经验和出色履历。你是个注重荣誉的优秀军人,只是由于自身的爱国心和围城导致的压力才失去理智。你是那种难以忍受闲怠无为的战士,时刻都盼望着采取行动。我据理力争,你不该遭受拘禁之辱。作为信使,你可以恢复名誉。把你调离斯韦堡,也能消除焦虑与异议的源头,以免发展成哗变。中将心里很清楚,许多人都不愿履行与叙赫特伦的协议。他被我说服了。”雅格霍恩露出无力的笑容,“我最擅长游说,安托宁。我跟人辩论,就像波拿巴指挥军队一样熟练。所以,我们势在必得。你已被指派为信使。”
“很好。”安托宁说道。为什么他感觉如此难受?应该欢欣鼓舞才对。
“你打算怎么办?”雅格霍恩问道,“你我合谋的目标是什么?”
“这我就不说了,以免给你增添负担。”安托宁答道。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从昨天起,他就确信,自己必须成为信使,但原因依然不太明白,未来就像艾伦斯瓦德的墓石一样冰冷,像雅格霍恩的呼吸一样模糊。他心中充满奇怪的预感,仿佛末日即将来临。
“好吧,”雅格霍恩说道,“但愿这件事我做对了。”他摘下手套,伸出手,“那我就指望你了,指望你的智慧与荣誉。”
“我的荣誉。”班特重复道。他磨磨蹭蹭,缓慢地脱下自己的手套,跟眼前的死人握手。死人?他不是死人。他还活着,有温热的血肉。然而在那光秃秃的树下,空气寒冷凛冽,当安托宁握住雅格霍恩的手,对方的皮肤感觉冷冰冰的。
“我们有过分歧,”雅格霍恩说,“但我们毕竟都是芬兰人,是爱国者,是有荣誉的人,而现在,我们也是朋友。”
“朋友。”安托宁重复道。他的头脑中出现一个声音,比以往更大声、更清晰有力,几乎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讲话,并且带着悲哀与苦涩。来吧,小肉鸡,那声音说道,跟你的畸客朋友握个手。
蔷薇盛开直须撷,因时光依然飞逝,今日畸客笑颜,明日或已逝去。嗨嚯,我又醉了,已经连续两晚,咕嘟灌下少校的佳酿,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用不到。等我下次去时间旅行之后,他甚至都不会存在,至少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事实上,他从来都不存在,这实在是个古怪的念头。萨拉查,老萨少校,粗壮的手指,泛着菜色的皮肤,满嘴唠唠叨叨的牢骚,多么熟悉。今天下午最后一次开会时,他绝对是真实的,但原来这个人竟完全不存在。爬虫、拉斐尔、斯利姆,全都不存在,奶妈也从没把各式各样口味的冰激凌念给我们听,奶油山核桃、朗姆葡萄干,嗨嚯。不,这一切从没发生过,我再次灌下一杯酒。我在自己狭窄的卧室里独饮,救世主正在享用最后的液体晚餐,见鬼,我的使徒们都在哪儿?啊,在喝酒,都在喝酒,只是没跟我一起。
按理说,他们不该知道,除了我、少校和罗妮,没人知道。但消息总是会传出去,是的,他们在走廊里狂欢,喝酒唱歌,兴高采烈,少数有伴的幸运儿还能来一发,可惜我并不属于那样的人。我也想出去加入狂欢,跟小伙子们一起干两杯,但不行,少校说不行。这群乌合之众当中万一有人觉得现在这种生活比从不存在要强,准备干掉畸客,那大家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于是我就只能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独自喝酒,周围是五间同样狭小的屋子——畸客住宿区。走廊尽头的警卫闷闷不乐,因为他没机会参与最后的狂欢,他必须确保我待在里面,而其他人都在外面。
要知道,我有点想罗妮过来一趟,再一起喝上一杯,再赢我一局棋,或许还能亲我一口什么的,这似乎是个荒谬的幻想,但我不想到死仍是处男,然而我并不是真的要死,因为一旦计划成功,我甚至都不曾存在过。假如你要问我的看法,说起来,这还真是高尚。你一定得问问我,因为周围根本没别人。我又喝了一杯,但酒瓶差不多空了,我得给少校打个电话,再问他要一瓶。为什么罗妮不来呢?明天过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明天的明天,两百年前的明天。我可以拒绝回到过去,让这个小家庭继续欢乐地存活下去。但她可能不愿意,她的决心比我强得多。今天下午我问她,老萨的预测能不能看到副作用。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改变这场战争,我们要守住斯韦堡,(希望)消除沙皇和苏联,(绝对希望)消除那场大规模战争,消除所有的炸弹、辐射和瘟疫,甚至包括爬虫最喜欢的辐射波口味冰激凌,但我们是否也会失去其他东西?俄国改变了那么多,我们是不是也会失去阿拉斯加?失去伏特加?失去乔治·奥威尔?失去卡尔·马克思?实际上,我们的确想除去卡尔·马克思,另一名畸客,“盲眼”杰弗里,就曾回去对付老卡尔,但没能成功。也许视力对他来说是太强的刺激。昨晚,我射杀了一个畸客,他穿着我的睡衣,他是怎么穿进去的我永远没法儿知道,但谁又知道我们这些畸客为什么要到处跑呢,就像东倒西歪的多米诺骨牌,撞倒周围其他骨牌,我从不玩骨牌,我是棋手,是暂时处于流放中的象棋世界冠军,骨牌游戏真是太蠢了。我问罗妮,如果我们除掉俄国,然后希特勒赢了“二战”,于是我们得跟纳粹德国互射导弹、病菌和生物毒素,那要怎么办?或者跟英格兰?或者跟该死的奥匈帝国?谁知道呢。超级强大的奥匈帝国,多么惊人的想法,昨晚我射杀了一个穿着我睡衣的哈布斯堡王室成员,是畸客们给安排的,嗨嚯。
说起来,罗妮并没有做出任何保证。她只是耸耸肩,给我讲了个关于马的故事。从前有个人,国王要砍他的头,于是他扯着嗓子对国王说,如果给他一年时间,他就能教会国王的马说话。国王喜欢这个想法,也许他是《艾德老爷》的粉丝吧,谁知道呢,但他给了那家伙一年时间。后来,那人的朋友说,嘿,这是干什么,你不可能教会马说话啊。那家伙说,我现在有了一年时间,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或许国王会死,或许我会死,或许马会死。又或许,马会开口说话。
我喝得烂醉,是的,是的,我的脑袋里充斥着畸客、会说话的马、倾倒的多米诺骨牌和无回报的爱。突然间,我想要见她。我小心翼翼地放下酒瓶,因为不想畸客住宿区里有玻璃碴儿,我推着轮椅来到外面的走廊上,缓缓前进。此刻,我的协调性不是太好。警卫就在走廊尽头,看上去愁眉苦脸的。我跟他有点认识。大个子黑人警卫,名叫德克斯。“嘿,德克斯,”我一边推轮椅一边说,“管他什么规定,我们去参加聚会吧,我想见见小罗妮。”他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拜托。”我说道。我朝着他眨了眨蓝色的眼睛。他会放我过去吗?见鬼,当然不可能。德克斯说:“我有命令,你得待在这儿。”忽然间,我忍无可忍,这不公平,我要见罗妮。我鼓起全身的力量,试图从他身边冲过去。可惜德克斯转过身,堵住了去路,他抓住我的轮椅,使劲一推。我快速地倒退回去,一只轮子被卡住了,轮椅开始打转,我从椅子里翻了出来。好痛。真痛。我要是有鼻子,一定会撞出血。“该死的怪胎,你老老实实待在这儿。”我开始哭着咒骂他,而他看着我扶起轮椅,重新坐回去。我坐在轮椅上,瞪视着他。他也站在那里瞪视着我。“求你了。”我最后说道。他摇摇头。“那就把她叫来,”我说,“告诉她我要见她。”德克斯咧嘴一笑。“她很忙,”他告诉我,“她和萨拉查少校在一起。她不想见你。”
我继续瞪视着他,充满恫吓威胁的意味。他似乎并没有被吓到。这不可能吧,她和少校?她和脸色泛黄的老萨?不可能,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我相信她的品味没那么差。快说这不是真的,伙计。我掉头前往自己的房间,德克斯移开视线。嗨嚯,我骗过了他。
爬虫的房间就在我隔壁,位于走廊的最顶端。一切就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我打开监视屏,拨弄着按钮,试图搞明白如何操作。此刻,我的头脑不是特别清醒,因此花了一点时间,但我最后还是成功了。我不断切换画面,调出疯人地窖里的一个个场景,欣赏着美利坚合众国的零碎生活片段,而这一切都拜爬虫聪明的幽灵所赐。每一个场景都有其独到的魅力。一群人在餐厅里敲击着桌子,就是我和罗妮下棋的那一张。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卫在空气闸附近打斗,他们已经打了有一阵,脸上鲜血淋漓,我甚至看不清究竟是谁,但他们仍在继续,步履蹒跚,挥舞起巨大笨拙的拳头,盲目地袭向对方,嘴里发出阵阵闷哼,而周围还有其他人怂恿催促。斯利姆和拉斐尔倚在我的寝箱上,合抽一支大麻烟。斯利姆认为他们应该扯断所有电线,把一切搞乱,这样我就不能去时间旅行了。拉斐尔认为还是砸碎我的脑袋比较容易。所以,我觉得他并不喜欢我。也许我该把他从圣诞礼单上划掉。好在他俩都已经抽得太多,精神恍惚,根本干不成什么事,这对畸客来说倒是很幸运。又看过五六个场景之后,我终于不情不愿地切换到罗妮的房间,看她和萨拉查少校。
嗨嚯,就像爬虫说的,其实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若我不对荣耀更爱惜,便不会如此深爱你。她步态优美,风情万种。但她并不是多么漂亮,1808年有更动人的女性,而班特正是那种能吸引她们的人,尽管雅格霍恩也许更在行。我的维罗妮卡只不过是遭到侵蚀与毒害的蜂巢里的一只女王蜂。他们已经完事了,正在交谈。或者说是少校在独白,上帝保佑他的灵魂,他又开始老生常谈,就像念诵冰激凌的口味。他躺在床上谈论斯韦堡,这个混蛋。“……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会发生大屠杀,”他说道,“城堡很牢固,牢不可破,但俄国人数量占优,如果他们真的调来足够多的援军,克隆斯特的担忧或许会成为现实。但即便如此也没关系。由于刺杀行动,呃,规则将不起作用,他们会杀死城里的所有人,但斯韦堡将成为瑞典的阿拉莫,历史的分支应能再次汇合,有很大概率最终结果是相同的。”然而罗妮没有在听,她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包含了醉酒、饥渴与恐惧,她开始往他下身移动,这种事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中,因此我不想再看,不,哦不,不,哦不。
叙赫特伦将军把指挥部设在赫尔辛基外围,这又是一个聪明的策略。当斯韦堡的加农炮射向他的所在,三分之一的炮弹落到了要塞理应保护的城市里,最后,克隆斯特只得下令停止射击。叙赫特伦利用这一机会得到完善的休整。他的住所宽敞舒适,从窗口望出去,越过一片白色冰雪,可以看到斯韦堡灰色的影子高高耸立。班特·安托宁上校忧郁地凝视着城堡,他和另一名克隆斯特的信使,以及护送他们的俄国人一起在前厅里等待叙赫特伦接见。最后,内侧的门打开了,一名神情肃穆的俄罗斯上尉走了出来。“将军现在就要见你们。”他说道。
叙赫特伦将军坐在一张宽大的木书桌后面,右手边站着一名助手。门口有一名警卫,上尉跟瑞典信使一起走进屋子。宽阔的桌面上有一个墨水瓶、一个吸墨器,还有两份签过名的通行证,能让他们通过俄军的防线,分别经由南北两条路前往斯德哥尔摩,觐见瑞典国王。叙赫特伦用俄语讲话,助手则提供翻译。命令已经传下去,他们将提供马匹,沿途也有健康的坐骑可以换乘。安托宁一边听着讨论,一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和轻微的迷失感。叙赫特伦打算放他们走。他为什么要感到惊讶?毕竟这是协议的条款,是停战条件。随着翻译员单调的语声,安托宁愈来愈迷惑,愈来愈不安。在头脑中那声音的驱使下,他利用计谋来到这里,然而如今身处此地,他却不知道原因,也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将一份通行证交到他伸出的手中。也许是因为纸张的触碰,也许是别的原因,他忽然感到一阵压倒一切的强烈怒气,瞬间,周围的世界消失了,他看到别处的景象,看到另一间屋子,里面有裸露的身体互相纠缠,而屋子的墙壁则由浅绿色砖块构成。接着,他回来了,心中依然燃烧着怒火,但已迅速平静下来。所有人都瞪视着他。安托宁忽然惊愕地发现,他让通行证落到了地上,而他的手却握着剑柄,剑已有一半出鞘,从叙赫特伦的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在金属剑身上泛出暗淡的光泽。假如他们反应够快,或许能阻止他,但他让众人措手不及。叙赫特伦开始从座椅上站起来,仿佛慢镜头。慢镜头,班特短暂地想道,那是什么?然而他知道,他知道。剑身已经完全出鞘,他听见上尉在身后喊叫,助手开始拔枪,但他不是快枪手麦格罗,班特先发制人占了上风,嗨嚯。他咧嘴一笑,将手里的剑掉了个头,剑柄朝向叙赫特伦。
“请接受我的剑,以及雅格霍恩上校的致意,长官,”班特·安托宁近乎惊畏地听见自己说道,“要塞已在你的掌握之中。雅格霍恩上校建议你扣留我们一个月,我完全同意。把我们留下,你可以确保胜利。放我们走的话,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意外,让瑞典舰队按时抵达。距离5月3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也许国王会死,也许马会死,也许你我会死。又或者,马会开口说话。”
译员收起手枪,开始翻译。另一名信使徒劳地提出抗议。班特·安托宁发现自己拥有雄辩的口才,或许连他的好友都会羡慕。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有那么奇怪的一瞬,他感觉有点虚弱,肠胃一阵痉挛,脑袋晕乎乎的,但他知道这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药物的作用而已,在遥远的彼方,一个黑漆漆的金属盒子里,有个怪物即将死去。虚弱感消失了,嗨嚯,这里的围城结束了,而另一边的围城将永远永远持续下去,但对班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界就像一枚冰凉鲜嫩的珍珠大牡蛎。他相信这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假如他愿意,也许真的能救那群家伙,不过得按照他自己的方法来做。
片刻之后,叙赫特伦将军点点头,伸手接过递上的剑。
班特·安托宁上校于公元1808年5月3日抵达斯德哥尔摩,向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四世·阿道夫递交了信件。同日,斯韦堡,固若金汤的斯韦堡,北方的直布罗陀,向处于弱势的俄罗斯军队投降了。
随着战争的结束,安托宁上校辞去了瑞典军职,移居国外,他先是去了英国,然后又到美国。他在纽约定居结婚,生了九个孩子,并成为一名具有影响力的知名记者,由于对未来趋势有着奇特的预知力,他广受尊重。事件的发展偶尔也会与安托宁的预测相左,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很惊讶。他是共和党的创始人之一,他的文章帮助约翰·查尔斯·弗里蒙特于1856年当选总统。
1857年,亦即安托宁去世前一年,他在纽约象棋锦标赛中与保罗·摩菲对弈,他输掉了这盘著名的对局。赛后,安托宁只有一句评语:“我能在骨牌游戏中击败他。”摩菲的传记作者们都很喜欢引用这句话。
【注释】
维罗妮卡的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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