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r.r.马丁/著

胡绍晏/译

乔治·r.r.马丁是一位美国奇幻和科幻作家,以其“冰与火之歌”史诗幻想系列而闻名,该系列已被美国hbo电视台改编为电视剧《权力的游戏》。他将自己创作的怪物故事以低廉的价格贩卖给邻居家的孩子,以此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随后他赢得了许多奖项,包括雨果奖和世界奇幻奖。本篇于1985年首次在《万象》杂志上发表。在这个故事中,一个来自未来世界的爱说俏皮话的变种人将拯救世界,使世界免受毁灭性战争的影响。

班特·安托宁上校独自站在瓦根堡高耸的城墙上,看着冰面上晃动的幻影。

冬天的世界满是风雪和苦涩刺骨的寒气。赫尔辛基周围的海水被冻得结结实实,夹裹着六座建有要塞的岛屿,它们合称为斯韦堡。寒风仿佛是从冰冻的刀鞘里亮出的匕首,穿透安托宁的制服,刺痛他的脸颊,令他的双眼渗出泪水,而当泪水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时,却结成了冰。风在灰色花岗岩筑成的城头呼啸,使劲钻入门缝、裂隙和炮台,渗透至各处。远处冰冻的海面上,大风也尖啸撕咬着俄国人的火炮阵地,并刮起一阵阵积雪,在冰面上旋转飞舞,仿佛是幽灵般的白色怪兽,晶莹闪光,一边疾驰,一边不停地变换形态。

雪与风孕育出这些行动迅捷的迷雾之子,安托宁的思绪也像它们一样多变。他不断猜测着它们下一刻将变成什么样,猜测着它们要往何处去。也许可以训练它们攻击俄国人。他想象着冰雪怪兽袭向敌人的场面,脸上露出微笑。这是个古怪而荒诞的想法。班特·安托宁上校从来不是想象力丰富的人,但最近,他常常有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

安托宁再次转过头,直面寒风,体会那冰冻麻木的感觉。他希望这样能平息灼烈的怒气,希望寒气能侵入内心,遏制住激烈翻腾的情绪。他想变得麻木。既然寒冷能让汹涌的海面静止下来,那就让它来制伏班特·安托宁心中的湍流吧。他张开嘴,一长串蒸汽从他泛红的脸颊边升起,他又吸入一口冰冻的空气,那感觉就像吞下了液氧。

然而这个念头让他产生一种恐慌。又来了。液氧是什么东西?但不知为什么,他知道:它很冷,比冰还冷,比眼前的风还冷。液氧是白色的,带有苦味,会冒出蒸汽,也会像液体一样流淌。他很确定,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确凿无疑。然而他是怎么知道的?

安托宁转身离开城墙垛。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手搭在剑柄上,仿佛这就能提供某种保护,以对抗侵入头脑的恶魔。其他军官说得没错,他一定是疯了。下午的参谋会议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会议很不顺利,最近一直都是如此。与往常一样,安托宁再次对着众人大喊大叫,愚蠢得无可救药。他相信自己是对的。但他也知道,他无法劝服大家,每多说一句,都只能让他的权位受损,只能继续破坏他的职业生涯。

雅格霍恩再次提出同样的观点。雅格霍恩上校与安托宁完全不同。他英俊沉静,气质优雅,为人精明圆滑。他是贵族,也具有贵族的自制力。雅格霍恩认识许多头面人物,也有一批权尊位重的亲戚,他的职业生涯十分成功。最重要的是,他深得斯韦堡司令官——卡尔·欧洛夫·克隆斯特海军中将的信任。

在会议上,雅格霍恩带来一纸报告。

“这报告是错的,”安托宁坚持道,“俄国人并不比我们多,而且只有不到四十门炮。斯韦堡城头架设的火炮是他们的十倍。”

安托宁确凿坚定的语气让克隆斯特很诧异。雅格霍恩只是微微一笑:“请问,你是怎么得到这一情报的呢,安托宁上校?”

这问题班特·安托宁完全无法回答。“我就是知道。”他固执地说。

雅格霍恩抖了抖手中的文件。“我的情报来自克里克中尉,他就在赫尔辛基。关于敌人的计划、动向和数量,他有直接获取信息的渠道。”他望向克隆斯特中将,“长官,我认为,这些信息比安托宁上校的神秘自信要可靠得多。克里克说,俄国人的数量已经超过我们,而叙赫特伦将军很快就会得到增援,足够发起大规模进攻。另外,他们手上的火炮也多得可怕。安托宁上校要我们相信只有四十门炮,但实际装备肯定比这多。”

克隆斯特点头表示赞同。安托宁无法保持沉默。“长官,”他坚持道,“不要理会克里克的报告,此人不值得信任。他不是收了敌方的钱,就是受到了蛊惑。”

克隆斯特皱起眉头:“这是严重的指控,上校。”

“克里克是个笨蛋,是个该死的安雅拉叛徒!”

这句话让雅格霍恩满脸怒容,而克隆斯特和一些低级军官显然都惊呆了。“上校,”司令官说道,“众所周知,雅格霍恩上校在安雅拉联盟里有亲戚。你的话很失礼。局势本来就很严峻,而我的军官竟然还要因为毫无意义的政治分歧而内斗。你必须马上道歉。”

安托宁别无选择,只能窘迫地表示歉意。雅格霍恩大度地点点头,接受了道歉。

克隆斯特又将话题拉回到那份文件。“非常有说服力,”他说,“也非常令人不安。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们的处境很艰难。”他显然已经做出决断,进一步争辩毫无用处。在这种情况下,班特·安托宁往往会怀疑,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魔。参加参谋会议前,他决心要保持慎重与圆滑,然而一旦入座,便会产生一种古怪的自负感。他的争辩完全欠缺智慧;他拒绝承认书面报告已经证实的事实,哪怕那是出自可靠的消息来源;他不合时宜地插嘴,令自己四面树敌。

“不,长官,”他说道,“我请求您忽略克里克的情报。斯韦堡对春季反攻至关重要。假如能坚守到冰雪融化,我们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一旦海上航道畅通无阻,瑞典就能派来援助。”

克隆斯特中将脸色阴沉而疲惫,那是一张老年人的脸:“这事我们还得讨论多少次?我已经厌倦了你这种好辩的态度,斯韦堡对于春季攻势的重要性我也很清楚。事实很明显,我们的防御存在缺陷,冰雪使得我们的城墙从外侧也可以攀爬。瑞典军队被调往——”

“这些都是报纸上说的,俄国人允许我们看的报纸,长官。”安托宁脱口而出,“法国和俄国的报纸,这种新闻并不可靠。”

克隆斯特的耐心被耗尽了。“住嘴!”他拍着桌子说道,“我已经受够了你的固执,安托宁上校。我尊重你的爱国热情,但不同意你的判断。从今往后,如果我需要你的意见,我会先问你,明白了吗?““是,长官。”安托宁说道。

雅格霍恩露出微笑:“我可以继续吗?”

克隆斯特的斥责就像冬天的寒风一样令人刺痛,难怪安托宁事后会想要独自来到冰冷的城墙上。

班特·安托宁回到住处,情绪阴郁而迷茫。他知道,黑暗已经来临,笼罩着冰冻的海面,笼罩着斯韦堡,笼罩着瑞典和芬兰,也笼罩着美利坚。然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眩晕。他沉重地坐到床上,双手托着头。美利坚,美利坚,这是什么疯狂的想法?瑞典和俄罗斯之间的纠缠对这个遥远的新生国家会有什么影响?

他站起来,点亮一盏灯,仿佛光亮能驱走疑惑的思绪。朴素的梳妆台上放着个水盆,他用盆里已经用过的水泼了下脸。水盆后面的镜子是他用来刮胡子的,因为锈蚀而稍稍有点扭曲暗淡,但依然适用。他擦干瘦骨嶙峋的大手,却发现自己正盯着镜子里的脸,这张脸仿佛既熟悉又陌生,令他感到惊恐。他有着乱蓬蓬的灰发、深灰色的眼睛和窄长的鼻子,脸颊略有点凹陷,下颌轮廓分明。他太瘦了,近乎憔悴。这是一张固执而普通的脸,已经跟了他一辈子。班特·安托宁很久以前就接受了这样的长相,他对自己的外表几乎从不多加思考。然而此刻,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心中涌起一股令人不安的好奇,镜中的影像似乎陌生而古怪,却让他感觉很满意、很愉快。

这样的虚荣意味着怯懦与病态,是心智失常的又一个征兆。安托宁努力将目光从镜子移开,强迫自己躺下。

他久久难以入睡。各种奇特的幻象在他紧闭的眼睑下掠过,仿佛风中舞动的幻兽:陌生的旗帜,闪亮的金属墙,猛烈的火焰,如恶魔般丑陋的男男女女睡在燃烧的液体里。那些念头忽然消失了,就像烫伤的皮肤彻底剥落。班特·安托宁不安地叹一口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恢复知觉之前总是很痛苦,在空白与平静之中,疼痛是唯一的现实。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心中充满恐惧,这样的时刻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持续了一小时。我开始明白:我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总是伴随着疼痛,我不想回来,但又无法避免。我想要留在那纯净甜美的冰雪世界,留在冬季的寒风中,我想要班特那张健康的脸。我尖叫呼喊,企图滞留,但一切都渐渐地愈来愈模糊,愈来愈远,最后消失了。

我感觉到周围的浸润液在扰动中渐渐消退,我的脸最先露出来。我用宽阔的鼻孔吸入空气,并将导管从淌血的嘴里吐出。当水位降到耳朵以下,我听到一阵贪婪的嗞嗞吮吸声。那机器就像吸血鬼一样,从容器里抽走我赖以生存的黑色血液,我的第二生命。冰冷的空气刺痛我的皮肤,我尽力抑制尖叫,只发出低声的呜咽。

我的容器顶上结了一层黑色的薄膜,覆盖在抛光的金属表面。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我的模样令人不安,鼻毛在没有鼻子的脸上颤动,右边脸颊上鼓起一颗呈黄绿色的肿瘤。多么英俊的恶魔。我微微一笑,露出三排烂牙,新生的门牙还在冒出来,就像一片黄色菌菇中间竖着的尖木桩。我等着被释放,这匣子太小了,就像一口棺材。我被活埋了。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他们不喜欢我。他们会不会就让我在这里窒息而死?“我要出去!”我低语道,但没人听见。

盖子终于被掀开,护理员来了:拉斐尔和斯利姆。两个模糊而魁梧的白色身影,制服口袋上方缝有旗标。我无法看清他们的脸。我的视力平时就不太好,而刚回来的时候尤其糟糕。但我知道黑皮肤的是拉斐尔,他把手探下来,摘掉导管和测量线,与此同时,斯利姆给我打了一针。啊——不错。疼痛减轻了。我奋力用双手抓住容器边缘。那金属摸上去怪怪的,我的动作笨拙而谨慎,身体反应也很迟钝。“你们怎么才来?”我问道。

“紧急状况,”斯利姆说道,“罗林斯。”他脾气暴躁,言简意赅,而且不喜欢我。我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得不断提问。我没这个力气,只能集中精力,让自己坐起来。屋子里充斥着蓝白色荧光。由于在黑暗中待得太久,我的眼睛里渗出泪水。护理员也许会以为我是回来之后高兴得哭了出来吧。他们身材高大,但不太聪明。空气中有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空调也感觉冷冰冰的。拉斐尔扶着我从第五个寝箱里爬出来。这里一共摆放着六个容器,连接着四周高耸的电脑机架。其他寝箱现在都空了。我是今晚最后一个醒来的吸血鬼,我心想。然后,我想起来,另外四个很久以前就死了,只剩下我和罗林斯,然而现在罗林斯也出了事。

他们让我坐进轮椅,斯利姆绕到我背后,推着我经过空空的容器和一段段斜坡,前去进行汇报。“罗林斯怎么了?”我问他。

“他不在了。”

我并不喜欢罗林斯。他比我还丑,是个干瘪的侏儒,长着硕大的脑袋,身体扭曲变形,没有胳膊和腿。他的眼睛特别大,而且没有眼睑,所以眼睛永远无法闭上。

即使在睡眠中,他也像是瞪视着你。他没有幽默感,完全没有幽默感。如果你是个畸客,必须得有点幽默感才行。但无论罗林斯有什么缺点,他是我唯一剩下的同伴。现在他也死了。我并没觉得悲哀,只有麻木。

会议室里很凌乱,但似乎不太有人情味。他们在桌子另一侧等我。护理员将我推到他们对面,离开了。一张贴面长桌挡在我和长官们之间,就像是某种隔离带。毕竟,他们不能靠得太近,我也许带有传染病毒。他们是正常人,而我……我是什么呢?他们征召我时,我被归类为hm3。三型变异人,通称三型人。一型人无法存活,不是死产,就是夭折,或者变成植物人。他们的数量以百万计。二型人可以存活,但毫无用处,这些家伙长着多余的脚趾、带蹼的手掌、奇怪的眼睛。他们有数千人。然而三型人是真正的精华,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征召我们入伍。就是在这里,在格拉汉姆计划的掩体内,我们获得了新的名号。老查理·格拉汉姆活着的时候,称我们为“时间骑士”,但萨拉查少校认为这太过浪漫。萨拉查更喜欢官方术语:gc——“格拉汉姆时航员”的缩写。当然,护理员和大兵把gc说成了畸客,而我们也反唇相讥。我和奶妈,还有爬虫,那是他们还在的时候。他们的幽默感简直太惊人了。我们自称为“畸客杀手”。六个不起眼的畸客杀手顺着时间之河漂流,捕捉概率肉鸡,咬掉它们硕大的脑袋。嗨嚯。

然而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了。

萨拉查在桌面上整理文件。他看起来病恹恹的。从他黝黑的脸上,我能看出一种不太健康的黄绿色调,而他鼻子上的皮下血管也都裂开了。在掩体底下,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但萨拉查似乎比大多数人更糟糕。他的体重一直在增加,效果很难看。他的制服都已经太紧,也不可能有新制服。他们已经关闭物资供应站和工厂,用不了几年,我们都得穿破烂衣服。我告诉萨拉查,他应该减肥,但除了有关肉鸡的事,没人会听畸客的。萨拉查突兀地说:“好吧。”以这种方式开始会议也太随意了。三年前,行动刚开始的时候,他精力充沛,严格遵从军事标准,但现在,就连这位少校也没工夫关注礼仪了。

“罗林斯出了什么事?”我问道。

维罗妮卡·雅各比坐在萨拉查边上。她原本是这里的首席心理医师,但自从疯老头儿格拉汉姆死后,她便负责整个科学团队的运作。“死亡创伤,”她专业地说道,“很可能是他的宿主在行动中被杀死了。”

我点点头。不是什么新鲜事。有时候,肉鸡也会反咬一口。“他有干成什么事吗?”

“我们没注意到什么变化。”萨拉查阴郁地说。

跟我预期的一样。罗林斯跟查理十二军队里一名不知情的步兵建立起通感。我能想象那可笑的场景:他让那家伙走到十多岁的国王跟前,试图告诉这个愚蠢的年轻人,不要接近波尔塔瓦。仔细想来,查理十二可能当场就把他绞死了,一定是发生得太快,快到罗斯林来不及脱离。

“你的汇报。”萨拉查提醒道。

“好的,头儿。”我懒洋洋地说。他讨厌我称他为“头儿”,但更讨厌“老萨”,爬虫以前就是这么叫他的。咱们杀手畸客是一群狂妄的粗人。“没有用,”我告诉他们,“克隆斯特准备跟叙赫特伦将军议和投降,班特完全无法动摇他的决定。我已经施加太多压力。班特以为自己疯了,我担心他会崩溃。”

“所有时间骑士都得冒这种风险。”雅各比说道,“通感的时间越长,对宿主的影响就越大,也越容易被宿主感知。大多数宿主都无法应付这一状况。”罗妮的声音很好听,对我也一直很客气。她打扮得干干净净,身材高挑,态度沉稳,甚至还很友善,最重要的是,她礼貌得难以形容。我在想,假如她知道,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自慰的时候多半都想着她,那她还会不会这么有礼貌?他们在这个疯人地窖里只塞进五个女人,剩下的是三十二个男人和六个畸客,而她是最好看的一个。

爬虫也喜欢她,甚至偷偷在她的卧室里装了摄像头。她一直都不知道。爬虫对这些东西很有天赋,他在工作台上装配微型音频视频摄录器,放置在各处。他说,就算不能真正地活着,至少他可以看。有一天晚上,他邀请我去他的房间。罗妮正在跟红头发、身材高大的哈利伯顿上尉享乐。他是基地的保安总管,也是她当时的男友。是的,我看了。必须承认,我看了。但后来我很生气,我对爬虫说,他无权偷窥罗妮,也无权偷窥任何人。“他们让咱们畸客去偷窥宿主,”爬虫说道,“就躲在这些人的脑袋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很公平。”我告诉他说那不一样,但我当时太恼火,无法说清原因。

这是我跟爬虫唯一的争执。但从长远来看,并没多大影响。他继续看他的,我不参与。他们一直没逮到这鬼鬼祟祟的家伙,但那也没什么区别,有一天,他去时间旅行,然后再也没回来。魁梧强壮的哈利伯顿上尉也死了,我猜是因为在一次次保安巡查中受到太多辐射。据我所知,爬虫的设备仍在原处。我有时会想去偷偷看一眼,看看罗妮是否有了新情人。但我没有去,我并不想知道。反正我的幻想和绮梦要比这强得多。

萨拉查用肥胖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完整地汇报一下你的行动。”他生硬地说。

我叹了口气,按照他们的意愿,将每个无聊的细节都讲了一遍。汇报完之后,我说道:“雅格霍恩是问题的关键。克隆斯特听他的,不听安托宁的。”

萨拉查皱起眉头。“你要是能跟雅格霍恩建立通感就好了。”他咕哝着说。太唧唧歪歪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能将就一下了,”我告诉他,“如果能实现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为什么要止于雅格霍恩呢?为什么不找克隆斯特?见鬼,为什么不干脆去找沙皇?”

“他说得没错,少校,”维罗妮卡说道,“能跟安托宁建立联系,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至少他是一名上校。这已经比其他年代的情况好多了。”

萨拉查仍然不太高兴。他的职业是军事历史学家。他是从西点军校被调出来的,或者说从残存的西点军校。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这很容易。“安托宁只是外围人物,”他断言道,“我们必须找到关键人物。你的时航员总是给我找些无关紧要的旁观者,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人。这任务没法儿完成。”

“接受任务的时候,你就知道有危险。”我说道。畸客杀手引用超级肉鸡的话,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会被踢出圈子。“我们没得选。”

少校皱起眉头看着我。我打了个哈欠。“我有点烦了,”我说道,“我想吃点东西。冰激凌,我想吃石板街巧克力口味的冰激凌。听起来很奇怪,对吗?到处都是该死的冰雪,回来之后却还想要冰激凌。”当然,我们没有冰激凌。这世界已经变得一片荒瘠,半个世代之前就没有冰激凌了。然而奶妈跟我描述过。奶妈是最老的畸客,只有她是出生在大崩溃之前的,她会讲许多从前的故事。我最喜欢听她说冰激凌。“甜甜的、凉凉的、柔和醇美。”她说,“在你的舌头上融化,让你嘴里充满甜美清凉的汁液。”有时候,她会念各种口味给我们听,就像托德牧师读《圣经》那样庄严肃穆:香草、草莓、巧克力、旋涡软糖、果仁糖、朗姆葡萄干、天堂杂果、香蕉、橙果冰、薄荷巧克力、开心果、奶油黄糖、咖啡、肉桂、奶油山核桃。爬虫用胡乱编造的口味取笑奶妈,但那没有用,她只是把他的新发明加入列表,继续深情地念诵。鳀鱼杏仁、肝条、放射波,到最后,我都无法区分哪些是真实的口味,哪些是编造的,不过我也不在乎。

奶妈是第一个死亡的。1917年的圣彼得堡有冰激凌吗?但愿是有的。希望她死前能吃到一两杯。

我意识到,萨拉查一直在讲话。“……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他说道。他开始不停地唠叨,说斯韦堡,说我们的工作有多重要,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设法改变史实,以避免那场让全世界变成废墟的战争。这番话我以前也听过,早已了然于胸。少校的嘴就像拉肚子一样,完全停不下来,但我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么笨。

这是疯子格拉汉姆的主意,也是赢得战争的最后机会,或者至少能让我们免受瘟疫、炸弹和有毒气体的侵害。然而少校是历史学家,因此,等电脑分析完概率之后,所有目标都要由他来挑选。他有六个畸客,可以做六次尝试。他称它们为“核心点”,亦即历史上的关键时刻。当然,这些点的重要程度也不相同。罗林斯去了大北方战争,奶妈去大革命时代,爬虫则一直回到恐怖伊凡的年代,而我分到的是斯韦堡。固若金汤,不可征服的斯韦堡,北方的直布罗陀。

“斯韦堡没理由投降。”少校说道。他总是重复这番话,就像奶妈念诵冰激凌口味。历史与策略对他来说,正像是奶油冰激凌之于奶妈,能够起到安抚作用。“守军有七千之众,比围城的俄国人多得多。城堡内的火炮也更强力,弹药和食物都很充足。只要斯韦堡坚守到海路畅通,瑞典方面就能发起反攻,轻易地瓦解围城,整个战争的走向将被改写!你必须让克隆斯特听取理智的分析。”

“我只需带回去一本历史课本,让他看看后人是怎么评论他的,我敢肯定,就算要他跳火圈他都干。”我说道。我已经受够了。“我很累,”我宣布道,“想要吃点东西。”突然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很想哭。“我要吃点东西,真见鬼,我不想再讲了,明白吗,我要吃东西。”

萨拉查瞪视着我,但维罗妮卡听出了我语气中紧绷的压力,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这很容易安排,”她对我说道,之后又对少校说,“我们暂时可以告一段落。我给他弄点吃的。”萨拉查“哼”了一声,但没有反对。维罗妮卡推着我离开了,前往食堂。

我的面前是一杯走了味的咖啡,以及一盘来源不明的肉和煮过了头的蔬菜。她试图安慰我。她还挺不赖,毕竟是专业的。也许搁在以前,她不算是特别漂亮——旧杂志我还是见过的。就算是在掩体里,我们也有《花花公子》过刊,也有旧录影带、旧小说、旧唱片、旧笑话书。当然不是新的,不是最近的,只有成堆成堆从前的垃圾。我明白,我近乎沉迷于这些东西。只要不在班特的脑袋里瞎扑腾,我就会坐定在电视机前,播放从前的节目或者电影,或许同时还会翻阅着一本书,然后试图想象,在他们毁掉一切之前,生活是什么样的。所以,我很清楚以前的标准,也许罗妮确实不如波·德瑞克和玛丽莲·梦露,不如碧姬·芭铎和葛丽泰·嘉宝。

然而,在这该死的破地窖里,她比谁都好看。况且,我们其他人也不太符合标准。爬虫再怎么努力,也装不成格劳乔,我有点像吉米·卡格尼,但那颗绿油油的瘤、满嘴多余的黄牙,再加上缺个鼻子,让效果打了点折扣。嗯,就一点。

我推开叉子和剩了一半的食物:“一点滋味都没有,以前的食物是有味道的。”

维罗妮卡笑出声:“你很幸运,有机会尝一尝。我们其他人就只能吃这些。”

“幸运?哈哈,我知道其中的差别,罗妮。但你不知道。你会想念从没尝过的滋味吗?”但我很厌烦说这些事,我对这一切烦透了,“你想下棋吗?”

她微笑着站起来,寻找我们的那副象棋。一小时后,她赢了第一盘,我们开始下第二盘。在这个疯人地窖里,有十来个会下棋的。现在格拉汉姆和爬虫都死了,我能赢罗妮之外的所有人。有趣的是,回到1808年,我大概可以成为世界冠军。两百年来,象棋经历了许多发展,我记住的开局走法,以前的人连做梦都没想到过。

“下棋不仅仅是记住开局。”维罗妮卡说。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大声说话。

“我还是会赢,”我坚持道,“见鬼,那些家伙已经死了几百年,还能怎么抵抗?”

她微笑着移动一个马。“将军。”她说道。

我意识到自己又输了。“哪天我得学学怎么下棋,”我说道,“好成为世界冠军。”

维罗妮卡把棋子收回盒子里。“斯韦堡的事也像是棋局,”她用悠闲的口吻说道,“一盘跨越时间的棋,一边是我们和瑞典人,另一边是俄国人和芬兰立国派。你认为我们应该怎样对付克隆斯特?”

“为什么我就猜到会回到这个话题上来?”我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少校大概有些想法。”

维罗妮卡点点头:“绝望的想法,如今是绝望的时代。”她的脸变得很严肃,黑发从苍白柔和的面庞两侧垂下。

我心想,假如我成功了会怎样?假如我真的改变了历史呢?维罗妮卡、少校、拉斐尔、斯利姆,以及其他人会怎样?还有那躺在漆黑寝箱里的我会怎样?当然,理论猜测是有的,只是没人真正知道。“我是个绝望的人,长官,”我对她说,“已经准备好采取任何绝望的行动。迂回的策略显然一丁点儿用都没有。你说说看,我应该让班特怎么办?发明机枪?投奔俄国佬?在城头上站着?怎么办?”

她告诉了我。

我心存疑虑。“这办法也许能奏效,”我说,“但更有可能让班特被扔进那地方最深的地牢里。他们真会觉得他疯了。雅格霍恩也许当场就开枪崩了他。”

“不,”她说道,“从某种角度来说,雅格霍恩是理想主义者,一个有原则的人。我同意,这是个冒险的举动。但不冒险,你就赢不了。你愿意去做吗?”

她的微笑如此可人,我觉得她喜欢我。我耸耸肩。“不如试试看,”我说,“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允许两名信使前去觐见国王,分别取道北方和南方。他们应配备护照、护卫,以及一切其他措施,以确保能够完成旅程。1808年4月6日,于洛南岛。”

读协议的军官忽然停止了单调的念诵,参谋会议上死一般的寂静。几名瑞典军官在座椅里不安地挪动,但没人开口。

克隆斯特中将缓缓地站了起来。“这就是协议,”他说道,“鉴于我们的危险处境,这比预期的要强。我们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的弹药。由于冰雪,防御工事面临各个方向的进攻。我们的人数处于劣势,还必须养活大量难民,粮食消耗得很快。叙赫特伦将军可以要求我们立即投降。感谢上帝,他没那么做,而是允许我们保留斯韦堡六座岛屿中的三座。假如协助我方的五艘瑞典主力战舰能在5月3日之前抵达,我们还能要回其中两座岛。假如瑞典战舰无法到达,我们必须投降。但战争结束后,舰队需返回瑞典。这一协议的立即生效,可以防止进一步损失人命。”

克隆斯特坐了下去。他身边的雅格霍恩上校霍地站立起来。“如果瑞典战舰没有按时到达,我们必须制订计划,有秩序地交出驻守地。”他开始讨论细节问题。

班特·安托宁静静地坐着。他已经预料到这一消息,不知为何,他早就知道结果会是如此,但那并不能减轻他的沮丧。克隆斯特和雅格霍恩得到的谈判结果是个彻底的失败。这很愚蠢,也很懦弱,完全无可救药。立刻交出西斯瓦托岛、兰贡岛和小东斯瓦托岛,其余部分稍稍延后,这延期的一个月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们将承受历史的责难,连学校里的孩子都将咒骂他们的名字。然而他毫无办法。

会议终于结束了,人们纷纷起身离开。安托宁跟他们一起站起来,这一次他决定保持沉默,悄悄地离开会议室。就让他们用三十枚银币卖掉斯韦堡吧。但他刚要转身,心中又鼓起了冲动,竟然朝着克隆斯特和雅格霍恩走去。他们看着他逐渐走近,安托宁似乎从他俩眼中看到一种厌倦的无奈。

“不能这么干。”他严肃地说。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克隆斯特答道,“不再作进一步的讨论,上校。这是一次警告。去履行你自己的职责吧。”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俄国人在骗你。”安托宁脱口而出。

克隆斯特停下来看着他。

“将军,请一定要听我说。协议条款说,假如五艘主力战舰在5月3日前抵达,我们就能保住城堡,这是个骗局。5月3日之前冰面不可能融化,没有船只能够到达。停战协议规定,战舰必须在5月3日正午之前进入斯韦堡的码头。叙赫特伦将军会利用和谈所争取到的时间调动火炮,以获得海路的控制权。任何船只企图靠近斯韦堡,都会受到猛烈攻击。不仅如此,长官,你派去给国王送信的使者——”克隆斯特的脸就像是冰冷的岩石,他举起一只手:“我听够了。雅格霍恩上校,逮捕这个疯子。”他收拾起文件,拒绝看安托宁的脸,怒气冲冲地大踏步走出屋子。

“安托宁上校,你被捕了。”雅格霍恩说道,语气却温和得令人惊讶,“我警告你,不要抗拒,那样只会更难堪。”

安托宁转身面对雅格霍恩上校。他心中充满抑郁:“你们都不肯听,没一个人肯听。你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决定吗?”

“我想我是明白的。”雅格霍恩说道。

安托宁伸手扯住他制服的前襟:“你不明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吗,雅格霍恩?你是个该死的立国派。这是国家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真要命,你和你的安雅拉联盟,你们全都是芬兰立国派。你们憎恨瑞典的统治。沙皇答应你们,芬兰将成为他保护下的自治国,于是你们就抛弃了对瑞典王室的忠诚。”

f·a·雅格霍恩上校眨了眨眼,脸上掠过古怪的表情,然后才恢复镇静。“你不可能知道,”他说道,“没人知道那些条件……我……”

安托宁摇晃着他的身体:“历史将会耻笑你,雅格霍恩。因为你,因为斯韦堡的投降,瑞典会输掉这场战争。你将如愿以偿,芬兰会成为沙皇羽翼下的自治国。然而跟在瑞典统治时期相比,并没有更多自由。你们对待国王,就像在跳蚤市场里卖掉一把旧椅子,然后却换来‘大天谴’时代的刽子手,这交易没有任何好处。”

“像……跳蚤市场,那是什么?”

安托宁皱起眉头。“跳蚤市场,跳蚤……我不知道啊。”他说道。他放开雅格霍恩,转过身去。“老天,我真的知道。那是……那是买卖交易的地方,某种集市。跟跳蚤没关系,但充斥着奇怪的机器和奇怪的气味。”他用手捋了一把头发,竭力遏制住尖叫。“雅格霍恩,我满脑子都是恶魔。上帝啊,必须承认,我每天每夜都听到声音,就像那个法国姑娘,圣女贞德。我知道将来的事。”他凝视着雅格霍恩的眼睛,看到其中的恐惧,“你必须相信,这不是我的选择。我祈祷获得安宁与豁免,但那低语声仍在继续,而且还会让我做出奇怪的举动。那不是我的本意,但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真实的,不然上帝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求你了,雅格霍恩。求你了,听我一句!”他举起双手,恳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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