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奇·贝克/著

仇俊雄/译

凯奇·贝克是一名荣膺大奖的美国小说家。她的长篇小说已经被翻译成了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希伯来语和德语。成为一名职业作家之前,她在剧院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广受欢迎的“公司”系列小说以两名为某家神秘公司工作,而且还能穿越时间的职员为主角。《上等霉菌》是这个系列中的第一个故事,也是她第一次读给自己母亲听的故事。

这是第一篇刊印出的“公司”系列故事,《在艾登的花园里》此时仍在寻找出版商。这也是我的母亲听过的唯一的故事。

我的母亲有着传奇般的个性和风格,更像是后来伟大的詹妮弗·帕特森

在“胖妞大厨二人组”里闻名的性格,她有点蛮横,却有艺术气息,而且不断地照顾着我。我这一生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拒绝她试图强加在我身上的种种想法,尽管她也爱科幻小说,但我从来没有让她读过我写的任何东西。

可她突然就被诊断出患上了某种可怕的疾病,生命只剩下一个月时间。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医院看她,这件事就像一台从窗口掉下的三角钢琴一样重重地击中了我的心:我开始迫切希望她能读一读我写的故事。可是她那时连书都拿不稳了,把自己的双眼聚焦在书页上更是难上加难。命运像一列匆匆驶离车站的火车,而我就像个傻瓜那样站在月台上,甚至都来不及向她道歉。

但我在她的病榻边走来走去的时候,向她解释了整个“公司”系列的种种点子,还写了一个短篇故事来演示那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剧情就是门多萨和约瑟夫如何试着去偷一棵珍稀的植物。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明白故事的意思,我连说带演,还模仿了种种声音。谢天谢地,她喜欢这个故事。于是我在她去世之后把它写了下来。

但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最大的错。

这段介绍2002年首次出现在金色狮鹫出版社出版的《黑色计划,白色骑士》中作为《上等霉菌》的简介,而该故事是“公司”系列中第一个出版的,当然,它也是凯奇·贝克出版的第一个故事。

我有一段时间住在这个海边的小镇上。嘿,这是个闲差。圣巴巴拉那时候已经被开发了出来:不再有印第安人发生叛乱,也不再有海盗蜂拥登上海滩,灰熊也差不多被消灭殆尽了。虽然墨西哥城的某些官员会时不时地过来和我们大吵大闹,但总的说来,过去的那些布道工作日渐衰微,成了被遗弃的阴影,我们能做的只是等着北方佬过来。

公司让我操作一台接受——储存——运输终端,这东西就摆在我的房间里,看起来像个橡木箱子。我有个凡人的身份,是个警惕心很强的神父,负责行政工作,所以教堂总是让我用羽毛笔不断地写啊写。而我在公司的工作相比之下好像更不值一提:我为身处现场的职员登记货物,然后转寄公报。

这有点像是一场为期四十年的度假。在印第安人的村落那儿,有着圣日祭典和方丹戈舞会,围着环礁湖的岸边还有赛马会。在德·拉·戈拉地区的居民心中,我的社会地位很高,所以他们总是请我与他们共进晚餐。夜幕降临,主教睡着了,几个可怜的印第安人也准备就寝,这时我会偷偷拿上一小杯圣餐酒,在教堂前阶处放空自己。我一般是坐在那儿,听着夜晚的声音,看着面前长长的斜坡通向夜色中的海。有些时候我会在那里一直坐到东边的天色泛出粉白,晨祷的钟声在霞光中鸣响。像我们这样的老头子可不用睡太久。

在8月的一个晚上,我像往常那样坐在这儿,看着月亮慢慢坠入太平洋的海面,这时我接到一个信号,告诉我在夜色中还有一名和我一样的永生者,她就在附近。我看着她沿海岸线一直向下,穿过了代表戈利塔的那个小点。随后她越过皇家大道,直直地向我走过来。公司事务。我叹了口气,用西班牙语发出广播:你往何处去?

你好,她也用西班牙语回复了我。虽然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但我还是扫描了一下。嘿,门多萨。我回复了她,用胳膊肘撑着身子等她过来。很快我就看到她从小溪边的迷雾中走了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头上的宽沿帽,然后是在背包的重压下向前倾斜的双肩、一身风尘仆仆的衬衣,以及在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仍然决意执行任务的坚定步伐。

门多萨是一名植物学家,已经在野外工作太久了。到目前为止,她在加利福尼亚的北部浪迹了差不多一百二十年。天知道公司让她在那块穷乡僻壤做什么。如果我好管闲事,看看时不时向她转达的公司指示,那我就能明白她到底在干吗。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再是她的事务员了,所以也就没有过问。

她用急迫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一沉。看来她在执行任务,不是刷刷拱顶、砌砌屋瓦的那种。门多萨对任务的态度要认真得多。“孩子,事情进展如何?”当她走近点后,我用稍响的低语问她。

“还行。”她把背包放在我身边的台阶上,抓起我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还给我,坐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这几天要回蒙特利尔去呢。”我试探性地说。

“不。我要去本塔纳。”她答道。当天色渐渐转亮时,我们的对话稍微有些沉寂。远处,雄鸡开始啼鸣,我又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她。

“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诸如此类的?”我引她继续说下去。

她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公司指令080444-c。”她说,尽管她来的目的很明显。

我不加扫描就直接将绿色指令储存进自己的第三意识中,这是个可怕的习惯。我猜这大概就是闲适的生活造成的吧。我匆匆读取了这份指令,立刻喊了出来:“他们派你去找葡萄?”

“不是普通的葡萄,”她向前探,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是任务要求的葡萄。这里所有的品种都会被北方佬引进的新品种取代。我需要负责收集这幢建筑半径二十五英里内所有葡萄的遗传材料。”她鄙夷地看了周围一圈,“不过我没指望能找到多少。这地方真是一团糟,看来教堂真的是把周围的农业生产搞得糟透了,对吧?”

“现在很难找到奴隶做劳工了。”我耸了耸肩,“没有脚镣,就没法儿把他们留在农场里。那些真正皈依宗教的人稍微帮了点忙,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就连信理部也没法儿影响他们,”门多萨摇了摇头,“真是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这一天。”

“嘿,世道在变嘛。”我伸了个懒腰,把穿着凉鞋的双脚摞在一起,“不管怎么样,这群墨西哥人真是恨死我们那个可怜的主教了,都在努力把他逼疯。教堂关门后一片混乱,许多东西都被偷了。他们趁着夜晚把植物挖走,移栽到自己的花园里。有些峡谷里还住着几户印第安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农场。或许那里有很多样本,但你要找到它们可真的得花点功夫了。”

她点了点头,所有的动作都做得很干脆:“我需要一个数据处理柜、食宿,还有一个假身份。你要干的活儿就这些。0600点前能安排好吗?”

“天啊,还是原来的那套程序。”我的回应一点也不热切,她又剜了我一眼。

“我有活儿要干,”她努力保持耐心向我解释,“这很重要。我是台虽小但好用的机器,我爱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了。这是你教我的,记得吗?”

她说的倒是真的,所以我只是很真诚地笑了一下,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你是一台非常好的机器,门多萨,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出色。不过我觉得如果你不是那么赶着去做手上的工作,你的效率会进一步提高。花点时间把事情做好,你也知道这个道理吧?在你的日程表里安插一些休息和娱乐。不管怎么样,像你这样努力工作的实干家配得上给自己好好放个假。你可以去我们这里的蛋壳彩球舞厅跳上一晚,你之前还挺喜欢跳舞的。”

我真不该说这话。她缓缓站起来,就像一条慢慢立起来的眼镜蛇。

“我从1703年起就没有在舞会上穿的裙子了,从1555年起就没有参加过凡人的派对。如果你选择忘掉那个可悲的圣诞节——不过我猜你还记得——既然你这么喜欢他们,那你倒是去和这群受诅咒的猴子打成一片啊。”她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呢,有更好的事可做。”她踩着楼梯走开了,不过我喊住了她。

“你还在为那个英国男人伤心吗?”

她不肯屈尊回应我,而是从教堂的门缝里挤了进去,我猜她是打算在圣坛屏的后面睡一觉,在那里肯定没人会打扰她。

但她的确还在为那个英国男人伤心。

或许我对自己工作的态度比起其他人来要稍微放松一些,但我依然是最出色的那个。等门多萨在晨光中眯着眼睛漫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间教堂客房里把她要用的基站设置好了,硬件设备也配得一应俱全。为了我那个修士同伴的心理健康,我谎称她是我的堂姐,从瓜达拉哈拉来,在等她丈夫从墨西哥城与她会合时顺道来这里看望我。她生于一个历史久远的基督教家庭,天性稳重好学,从画花朵和博物学的其他分类中寻找乐趣。

门多萨一点时间都没浪费。她直接去了任务园圃,着手开始工作,采集葡萄的种类,收集土壤样本,把那些痴迷工作的专家才会做的事都做了一遍。第一天晚上她一直在自己的数据处理柜前努力工作,把数据都处理完了。

当要收集那些西班牙化的人的私家花园时,我给她搞来了几件得体的衣服,让她拜访别人时穿,于是引见她的过程也挺顺利。我们拜访奥特塞加、卡里略,还有其他家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话,事实上,她不仅在接过别人递给她的葡萄白兰地时动作有点僵硬,而且一句话也不说,不过好在她的皮肤很白,还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所以我打起圆场来也不是太费力。因为那时如果你有西班牙血统,对这个地方多少会有点歧视。

但不管怎么样,她在印第安人村庄里的任务完成了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她转而在峡谷里爬上爬下,看到没有采摘过的葡萄藤就猛扑上去。在山的另一边有几个印第安人的定居点,而那些之前引进的植物就在两个世界间的夹缝中生存,在那片没人要的地方茂盛地生长。这个女人白得就像他们最可怕的梦魇,有着完美的丘马什巴巴里诺语口音,用傲慢的语气和他们说话,至于他们怎么看待她,我也只能靠想象了。但不管怎么样,她说服了他们,也拿到了他们葡萄藤的样本。我在想她肯定很快就要回到内陆地区去了,就多喝了一杯圣餐酒来庆祝一下,谁承想这还为时过早!

我那时还在听取他人的忏悔,她的尖叫声穿过缄言的能媒,紧跟着的是几句兴高采烈的16世纪加利西亚语脏话。我的教区居民继续说道:

“……神父,您还需要知道的是,我对朱安娜新买的平底锅垂涎已久。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铁锅,而是白色搪瓷的,上面还有一道蓝色条纹,非常漂亮,它们来自北方佬的贸易船。这样的东西居然会让我的灵魂受损,这让我非常困扰。”

约瑟夫!约瑟夫!约瑟夫!

“你能注意到这点非常好,我的孩子。”我关掉了门多萨传输过来的缄言,这样才能让自己专心听着忏悔室另一侧的这位凡人妇女说话。“贪恋世俗之物是非常罪恶的,特别是对穷人来说更是如此。你或许可以肯定,这些平底锅是恶魔亲自送给北方佬的。”但是门多萨已经离开了处理柜,沿着拱廊来找我,十米,二十米,二十五……“为此,也为了你那些罪孽的梦,你必须诵三十遍主祷文,六十遍圣母颂……”门多萨现在已经沿着教堂阶梯向上走了……“现在,和我一起背诵忏悔经——”

“嘿!”门多萨拉开忏悔室的门,她的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我严厉地瞪了她一眼,继续和那位受到惊吓的忏悔者一起背忏悔经。门多萨乖乖退了出去,在教堂前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在我处理圣事的时候你除了打断我,还能做些别的事吗?”等我终于能出来和她见面时,我怒气冲冲地对她说,“你还真是个典型的西班牙人啊!”

“那就把我报告给信理部啊。约瑟夫,这事很重要,我采的一份样本拿到了f-m的一级认定。”

“然后呢?”我把手放进袖子里,向她皱着眉,继续扮演着被冒犯的男修士,不愿从这个角色里出来。

“就是有利突变,约瑟夫,你不知道这个的意思?这次任务要求我收集的葡萄有点与众不同。它不但有着酵母的特性,外面的粉霜上还附着贵腐菌,你知道当田野调查员发现了一株f-m的植物会发生什么吗?”

“能得个奖。”我猜。

“没错,先生!”她沿着楼梯一路边走边跳舞,喜悦地抬头盯着我。我从1554年起就没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了。“我得到了一笔探索奖金!外加六个月供我进行个人研究项目的实验室使用权限,配有最好的设备!噢,我真是太开心了,太好了。所以我还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要什么?”

“公司想要我采集样本的亲本植株,从根到枝条,一整棵都要。这棵葡萄很大,肯定种了很多年了,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找几个印第安人把它挖出来,装上牛车。我可以在科学基地待上整整六个月,你能想象吗?”

“这样本是从哪儿采来的?”我问她。

她好像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南方,偏东南两公里处。那儿的山后有几户印第安人,约瑟夫,他们每家都有一块空地,上面盖了幢小屋,还有个花园。他们说自己叫卡斯马利。你认识他们吗?我想我们应该付给他们点钱才行。你帮我安排好这些事,行吗?”

我叹了口气。这位和蔼的神父又要向印第安人解释为什么他们要送出另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总的来说,这不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我们到那里时已经是当天下午了,一个快乐的修士和他高傲的堂姐,前来拜访卡斯马利一家。

他们都是我的好教友,他家的老祖母每天都会来做弥撒,风雨无阻,而其他家庭成员则会在每周的礼拜日过来。在这个时代,这对印第安人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要求了。而且他们在印第安人中还算是富裕的:三面墙是真的用土砖砌起来的,而剩下的那面是用树枝编织起来的。他们把自己山坡上的小花园改造成了梯田,在不适宜放牧的地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还养了几只鸡,有几个褐色皮肤的孩子在追着它们跑。灌木上晾着几件棉布衣服,离房子不远的山坡顶上是个葡萄园,里头种了四棵老葡萄,大得像树一样,枝叶伸展,遮蔽了差不多一英亩地。

孩子们看到我们过来,全都悄无声息地躲回了房子里。等我们走到蜿蜒曲折的石子路上方时,他们一家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盯着我们:每天都参加弥撒的没牙老太太,一个没牙老头子,我不认识他,还有他们同样年长的儿子、两个成年的孙子以及他们的妻子,再加上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孙子中稍年长的那个走上前来向我们问好。

“晚上好,神父。”他不拘谨地看着门多萨,“晚上好,夫人。”

“晚上好,埃米迪奥。”我停顿了一下,假装是在爬山之后平稳自己的呼吸,趁机打量他。埃米迪奥身材矮小,但是很结实,身形宽阔,肤色黝黑,长着又黑又硬的胡须。他用那双大眼睛又看了门多萨一眼,转向我。“我记得我介绍过我堂姐了。”

“是的,神父。”他向门多萨的方向稍稍鞠了一躬,“这位夫人昨天来过,剪了一些我们家的葡萄藤。当然,我们不介意。”

“你们能允许她收集这些东西真是太好了。”我看了一眼门多萨,希望她和他们相处时能够更变通些。

“您客气了,这位夫人说我们的语言说得非常好。”

“这只是该有的礼貌而已,我的孩子。现在我必须要告诉你,你们的一棵葡萄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它结的果很特别,叶片也有些特质。所以,我们今天过来想问问你,那棵靠近梯田底部的葡萄开价多少?”

这户人家剩下的几个人就像雕像一样站在那里,就连孩子也是这样。埃米迪奥挥舞双手,做个了无助的手势,说道:“这位夫人必须接受我们的礼物。”

“不不,”门多萨说,“我们会给你钱的。你想要多少呢?”我不由得皱眉。

“她当然会给,”我赞同道,“另外,埃米迪奥,我从圣胡安那场宴会以来就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我想给你两头小猪,一头公的一头母的,这样它们或许就会自行繁衍。等你为我们把葡萄藤移栽下来之后就能把它们带回去。”

妻子们听见了我的话都抬起头来,这是笔好买卖。埃米迪奥又向我伸出手:“当然可以,神父,明天就行。”

我们走下山丘穿过灌木丛时,门多萨说:“这还挺容易的嘛,你很擅长和凡人相处啊,约瑟夫。我猜你只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那些印第安人就行了。”

“不是这样,”我叹了口气,“但他们希望你能这样,所以我也就对此假意附和了。”当然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不过还有别的事在困扰着我。在我提出要求时,我感受到他们带着一种反常的愤恨,只是被压抑住了:家中的几个人有那么一会儿肯定被吓坏了。可为什么呢?“门多萨,你上次去那里的时候是不是做过那种让他们害怕的事,比如威胁他们之类的?”

“老天啊,我没有。”她停下脚步,端详起一株杂草来,“我很有礼貌,事实上,他们在我周围的时候应该不是很舒服,凡人和我在一起时就没人会觉得自在。看这个!我从来没在一年这么晚的时候见过它开花,你见过吗?”

我看了那朵花一眼:“棒极了。”我对植物一窍不通,但对凡人了如指掌。

翌日,埃米迪奥和他的兄弟出现在教堂门口,把一辆板车推到了喷泉边的空地上,上面满是摇摇晃晃的枝叶。我见了甚是惊讶。而门多萨就像影子一样跟在我后面。她肯定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徘徊,竖起耳朵听车轮的吱吱声。

“这非常棒,我的孩子,我为你骄傲——”我真心实意地说,而门多萨则把她的愤怒通过缄言传给了我。

约瑟夫,我要的不是这个!这只是剪下来的枝条,他们没有把整棵葡萄带过来!

“但我想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继续说,“我的堂姐要求的是一整棵葡萄,连带着根,这样她或许就能移栽它了。可你们显然只把剪下来的枝叶带了过来。”两个印第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请原谅我们,神父。我们没有理解。”他们放下缰绳,埃米迪奥把手伸向后面,“我们确实是把所有成熟的葡萄都带来了,或许这些就是这位夫人想要的?”他递给我一个编织篮,里面装满了葡萄。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葡萄的确挺有意思的,表皮上的白霜很厚,几乎算得上……毛茸茸的?

“不,”门多萨用最清晰的丘马什语说,“不单单是葡萄。我要一整棵葡萄。你们需要把它挖出来,连着根一起,一点也不能少,然后把它带到这里。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噢,”埃米迪奥说,“我们很抱歉。我们之前没理解这话的意思。”

“但是你们现在理解了?”她质问道。

“我肯定他们知道了,”我圆滑地说,“这些葡萄真是与众不同,我的孩子们,还有这个篮子,多美啊!来阴影里休息一会儿吧,我的孩子们,喝杯凉饮料。然后我们就去抓一头之前向你们承诺过的小猪。”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门多萨不见了,葡萄和砍下来的葡萄藤也没有了。他们兄弟俩推着手推车艰难地向山上走去,车上装着一头吱吱叫的小猪崽,它的腿上缠着麻绳。第二头猪还留在教堂的猪圈里,作为他们交付一整棵葡萄时的回报。我在想,如果他们的妻子得到了这个消息,她们一定会留心把这事给做好的。

等他们走后,门多萨出现了。她看起来比往常要苍白。她递给我一张纸,那是从她的数据处理柜里传来的。“这是优先指示,”她告诉我,“我把葡萄和枝条上的遗传编码传给了他们,但这还不够。”

我读了那份备忘录。她没在开玩笑。这是一份传输部门的一级指令,金色优先级,它让我运用自己手头的一切权限,用以促进和加快任务的进度等。“我们究竟能从这些葡萄里得到什么,治疗癌症的方法?”我问。

“你不用知道,我也不用,”门多萨直截了当地说,“但公司的态度是认真的,约瑟夫,我们必须拿到那棵葡萄。”

“我们明天会拿到的,”我告诉她,“相信我。”

第二天,还是同样的时间,兄弟俩带着同样的微笑,从板车上拖下一大棵沾满泥土的葡萄藤。终于轻松了!作为和蔼的男修士,我要以基督的名义,为他顺从的孩子们献上最衷心的感谢和赞美!门多萨听见他们来了,也急忙冲向院子,却中途突然停住,脸上带着困惑和愤怒。

这不是我要的那棵!她向我传输了缄言,听得出她很着急,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发生地震了。

“……但是,我的孩子们,我不得不抱歉地说,我们这次又没有互相理解对方的意思,”我的话里带着疲惫,“事情似乎是这样,你们虽然给我们带来了一整棵葡萄,却不是我堂姐所要求的那棵。”

“我们很抱歉,”埃米迪奥答道,把目光从门多萨身上移开,“我们多蠢啊!但是神父,这是一棵非常好的葡萄。它比另一棵更好,结的葡萄也更漂亮。另外,把它整棵挖出来很困难,而且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才把它带来这里。或许这位夫人也会对这棵葡萄感到满意。”

门多萨摇了摇头,她简直不相信自己还会说话,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着,就像海市蜃楼一样。于是我匆匆说道:

“我最亲爱的孩子们,我相信这是一棵非常棒的葡萄,但我们不会把它从你们家里带走。你们必须明白,我们要的是另一棵,就是昨天剪下了枝条和果实的那棵。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我们只要那棵。你们的确工作得很努力,而且信仰坚定,所以我会让你们再带一头猪回家,但你们明天来的时候,必须要带来那棵我们要的葡萄。”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我从他们脸上察觉到了一闪而过的失望,还有一些奇怪的恐惧。“好的,神父。”他们答道。

但第二天,他们根本没出现。

门多萨在拱廊里走来走去,一直走到晚上九点,其他修士都担惊受怕的。最后,我走到她面前,准备迎接她的怒火。

“你知道吗,你白白送走了两头非常健康的猪崽,”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提醒我,“这群爱撒谎的印第安人!”

我摇了摇头:“门多萨,这里有点不对劲。”

“你最好能找出哪里不对劲!这是个金色优先级的任务,而你已经拖了三天了!”

“但肯定有什么我们还没理解的原因。这个拼图肯定缺了一块……”

“你知道吗,我们从来就不该和他们讨价还价!他们一开始把这个当作礼物,我们就应该直接收下。现在他们知道了,这玩意儿真的值几个钱!如果有必要,我就自己带把铲子去那里,把那棵葡萄给挖出来。”

“不!你不能这么做,现在不行。这样他们就知道是谁拿走的了,这你还不明白吗?”

“那不又是一起针对无助印第安人的犯罪嘛,而且还会归在西班牙名下。而且你这样子,好像真有人在意这事!”门多萨转身盯着我。我的一个修士兄弟在拱廊的另一侧探出头来,谨慎地打探着情况。

的确有人在意!我用缄言告诉门多萨,他们在意,我也一样!我称他们为我亲爱的孩子,但是他们明白,我有权利去他们那儿拿走他们的任何东西,随便编个借口就行,因为那些人以前一直就是这样的!但只有我不是。他们知道卢比奥神父不会这么对他们。我在这里建立起了一个和蔼、受人尊敬的形象,因为我还得和他们一同生活三十年!你拿到那株样本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了,重新钻进灌木蒿丛里,而我还要继续维系我扮演的角色!

我的天,她冷笑,他居然让那群卑鄙的印第安人敬爱他。

亲爱的,这是公司政策。当凡人相信你时,事情就简单多了。你之前还理解这一点。所以,你要是敢把我的身份给搞砸了,你要是敢,我就会让你知道后果如何!

她瞪大眼睛,愤怒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看见她的指关节都发白了,墙面上起皮的白灰开始往下掉。我们都看着它,冷静下来。

对不起。不过我这只是就事论事,门多萨。就用我的方法来解决这事吧。

她把双手挥向空中:那你这个聪明人要做些什么呢,嗯?你总得拿出点行动来吧?

在金色优先级的任务发布以后的第四天,公司发出了081244-a号指令,着急地询问为什么之前传输部门的进度加速指令始终没有进展?

“状况报告如下,”我回复道,“请支持。”随后我穿上凉鞋,独自起程前往峡谷。

不过还没走到一半,我就碰上了走来的埃米迪奥。他没有试图躲开我,但当他走近时,他朝我身后的峡谷望了一眼,那是教堂的方向。“早上好,神父。”他喊道。

“早上好,我的孩子。”

“您的堂姐和您一起吗?”他走近我,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没有,我的孩子,只有我和你。”

“我需要和您谈谈,神父,谈谈葡萄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那位夫人肯定很生气,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神父,因为我知道她是您的堂姐——”

“我明白,我的孩子,相信我。我没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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