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好时节

亨利·库特纳莫尔/著

姚向辉/译

亨利·库特纳是美国科幻奇幻小说家。他与妻子莫尔合作创作了许多故事。亨利·库特纳被认为是20世纪40年代最重要的类型作家之一。虽然他写了许多小说,但他的短篇小说最为出名。凯瑟琳·l.莫尔也是美国科幻奇幻小说作家,通常被称为莫尔。她是最早创作这两种小说的女性作家之一,并为许多其他女性幻想小说作家铺平了道路。她早期创作的故事发表在《怪谭》中。她的许多故事都是与丈夫亨利·库特纳合作写成的,不过本篇通常被单独归功于她。它于1946年首次在《惊奇科幻》杂志上发表,当时的署名是劳伦斯·欧当奈尔。《人间好时节》启发了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的时间旅行故事——《在另一个国家》,该故事与《人间好时节》的时间背景相同,但叙述的角度不同。在后来的几年里,莫尔为电视银幕写作,最著名的作品是《马弗里克》和《日落大道77号》。

5月里美好的一天,黎明时分,三个人沿着步道走向古老的大宅。奥利弗·威尔逊身穿睡衣,在高处的窗口望着他们,互相矛盾的各种情绪隐然浮现,其中最主要的是怨恨。他并不想见到他们。

他们是外国人,他对他们只有这么多了解。他们的姓氏很不寻常:圣西斯可,用圈圈绕绕的花体写在租约上的名字似乎是奥麦利、克莱芙和科利亚,但仅凭俯视他无法根据签名分辨出谁是谁。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他希望他们别来自太稀奇古怪的地方。

望着他们跟随出租车司机走上步道,奥利弗的心不禁微微下沉。他很希望看到这几位不受欢迎的房客身上欠缺自信,因为他打算想尽办法强迫他们退租。然而这个愿望似乎不太可能实现了。

先进来的是个男人。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衣着和举止都带着特别的傲慢与自负,想要培养出这种气势,你必须对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充满信心。随后进来的是两个女人,她们正在大笑,声音甜美而轻快,面容美丽,两个人各具异国风情。然而奥利弗看见他们的头一个念头却是:有钱!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衣着毫无瑕疵得令人难以想象,每一根线条都散发着完美的气息。财富积累到一定阶段,财富本身就会失去意义。奥利弗曾经在某些少有的场合见过这种自信,就好像他们漂亮鞋子底下的地球能够转动完全是出于他们的意志。

然而此刻的景象让他有点困惑,因为看着这三个人顺着步道向上走,他觉得他们怀着万分信心穿戴的美丽衣服似乎不是他们的日常装扮。他们的动作中带着某种古怪的居高临下的感觉。比方说那两位盛装的女士,她们脚踩雅致的高跟鞋,步态有点装腔作势,她们抬起胳膊端详袖子的剪裁,时不时在衣物内扭动身躯,就好像她们觉得这衣服很陌生,就好像她们习惯穿的衣物与此完全不同。

另外,衣物贴合身体的优雅方式即便在奥利弗看来也非同寻常。只有银幕上女演员的衣物才能如此优雅地裹在身上,因为她们可以暂停拍摄,抚平任何一条难看的褶皱,让自己永远显得完美。然而这两个女人却在随意走动,衣服上的每一条褶皱都分毫不差地随之舞动,随即又落回原位。你甚至会怀疑那衣物是不是用寻常布料剪裁的,或者是不是根据某种未知的深奥图样打造,由技艺精湛得不可思议的裁缝精心缝制,巧妙地藏住了许多条复杂的接缝。

她们似乎很兴奋,交谈的声音洪亮、清晰、甜美。她们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通透蓝天,黎明的粉色尚未退去。她们看着草坪里的树木,半透明的绿色树叶上还有一丝象征新生的金黄底色,发芽是不久前的事情,所以树叶边缘还有点皱巴巴的。

她们用快乐而兴奋的声音呼唤那个男人,他一开口,他的声音与她们的声音彼此呼应,混合得到的声音仿佛三个人在齐声歌唱。他们的声音和衣着一样,似乎也拥有超乎寻常的优雅感,那种感染力是奥利弗·威尔逊在这个早晨之前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

出租车司机取出行李,行李箱的浅色外壳非常漂亮,不怎么像皮革,箱子的线条很微妙,乍看之下像是个方块,直到搬动时才会发现它由两三件东西拼合而成,司机将它放进一个平衡性极好的滑车。滑车有磨损的痕迹,大概用得很勤。尽管行李很多,但司机似乎并不觉得重。奥利弗看见他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像是不敢相信似的试试分量。

其中一个女人头发乌黑,肤如凝脂,眼睛是烟蓝色的,浓密的睫毛沉甸甸地压着眼皮。然而奥利弗的视线完全被另一个女人吸引了,他盯着她沿着步道走向门口。她的头发是看起来很清爽的浅红色,她的面庞有一种柔嫩的感觉,触感肯定就像抚摩天鹅绒。她的皮肤晒成温暖的琥珀色,颜色比头发稍微深一些。

他们踏上门廊台阶,肤色白皙的女人抬头向上看。她直勾勾地望着奥利弗的眼睛,他发现她的眼睛非常蓝,还带着一丝被逗乐的神情,仿佛早就知道他在偷看。不止如此,她的眼神里还有直截了当的赞赏之意。

奥利弗一阵头晕目眩,急忙冲进房间里穿戴起来。

“我们是来度假的,”说着,黑皮肤的男人接过钥匙,“我们不希望被人打扰,我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是我没弄错,你应该替我们雇好了厨师和女用人,对吧?我们还希望你能把自己的东西搬出去,另外……”

“等一等,”奥利弗不安地打断他,“出了些事情。我……”他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身上的特别之处愈来愈多,连说话的方式都不寻常。他们的吐字异常清晰,绝不缩略任何一个单词。他们对英语似乎和对母语一样熟悉,但他们说话就像受过训练的歌手在唱歌,呼吸控制和抑扬顿挫都完美无缺。

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冰冷感,就好像他和奥利弗之间隔着一条鸿沟,这条鸿沟实在太深,人际交往的情感不可能在上面架起桥梁。

“我在想,”奥利弗说,“我大概可以帮你们在城里找个更好的住处。这条街的对面有个——”

肤色较黑的女人说:“哦,不!”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恐慌,三个人哈哈大笑。他们的笑声冰冷而疏远,没有考虑奥利弗的存在。

黑皮肤的男人说:“我们很仔细地选中了这幢房子,威尔逊先生。我们没有兴趣住在其他任何地方。”

奥利弗绝望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幢房子甚至不够现代化。我另外还有两幢房子,居住条件要好得多。连街对面那幢都比这幢强,至少能看清整座城市。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其他房屋遮住了视线,还有——”

“我们订了这里的房间,威尔逊先生,”男人不容分辩地说,“我们打算住进去。现在你能安排一下吗?越早搬出去越好。”

“不,”奥利弗横下心,“租约里没这条。你们付过钱,所以可以住到下个月为止,但你不能把我赶出去。我要待在这儿。”

男人张开嘴想说什么。他冷冷地看着奥利弗,想了想又闭上了嘴巴。疏离感像寒冰似的悬在两人之间,有一瞬万籁俱寂。最后,男人说:“随便你。别管我们的闲事就好。”

说来奇怪,他并没有询问奥利弗为什么要这么做。奥利弗吃不准这个男人,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他没法儿大大方方地开口说:“签订租约之后,有人出三倍于房子价值的价钱买这幢房子,只要能在5月末成交即可。”他也没法儿说:“我要那笔钱,我会想方设法来骚扰你,直到你答应搬出去为止。”他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拒绝。见到他们之后,他就更觉得没道理了,因为他们肯定更习惯比这幢破败房屋好无数倍的居住条件。

真是诡异,这幢房子的价值竟然会如此水涨船高。他根本想不出会有什么理由,能让两组隐姓埋名的人如此渴望在5月末拥有它。

奥利弗默不作声地带房客上楼,安排他们住进房子前侧的三间大卧房。红发女人不加掩饰地偷偷盯着他看,视线颇为热切,兴趣底下还有某种古怪的情绪,他一时间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心中非常好奇。他想,要是能和她单独聊聊该有多好啊,即便只是为了捕捉那种难以分辨的感觉,找到它确切的名字。

安排妥当以后,他下楼拿起电话打给未婚妻。

电话那头,苏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尖细。

“奥利弗,怎么这么早?天哪,还不到六点呢。你按照我说的告诉他们了吗?他们愿意离开吗?”

“还很难说。估计没戏。再说我毕竟收了他们的钱,苏,你知道的。”

“奥利弗,他们必须要走!你必须做点什么!”

“我在努力了,苏。但我不喜欢这样。”

“他们没理由不能待在别处,对吧?咱们需要那笔钱。奥利弗,你必须想个办法。”

奥利弗望向电话上方的镜子,看到了自己烦闷的双眼,他恶狠狠地打量自己:枯草色的头发凌乱不堪,晒黑的脸庞挺讨人喜欢,但亮晶晶的胡楂儿正探头探脑。红发女人第一次见到他恰好看到他这么糟糕的样子,他觉得很抱歉。苏斩钉截铁的声音再次响起,良心苛责之下,他答道:“我会努力的,亲爱的,我一定会努力的。但我确实收了他们的钱啊。”

这话没说错,他们确实付了他好大一笔钱,即便考虑到今年飙高的物价和薪水,那笔钱比几个房间加在一起的正常租金还要多。这个国家正在步入一个传奇时代,一个全民罹患欣快症的愉悦时代,日后会被称为“快乐40年代”或“黄金60年代”。你的生活会充满新鲜和刺激——只要你活着。

“好吧,”奥利弗听天由命地说,“我尽量。”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使出浑身解数。原因有几个。从一开始,把自己变成房客的眼中钉就是苏的主意,而不是奥利弗的想法。只要奥利弗稍微坚定一点,整件事就根本不会启动了。理性当然站在苏的那一边,但别的暂且不说……

这三位房客实在太有意思了。他们的言行举止有一种奇异的颠倒感,就像镜子里的正常生活,生活本身的怪异变种。奥利弗觉得他们的思维基于截然不同的逻辑前提运作:他们似乎能从最不好笑的事情里发掘出古怪的笑点;他们高高在上,与现实之间隔着某种冰冷的疏离感,然而这一点并没有阻止他们难以解释、频繁得超出忍耐范围的大笑。

他偶尔会在他们进出房间的时候碰到他们。他们彬彬有礼,但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并不是因为讨厌他的存在,而只是完全无所谓而已。

白天的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待在室外。艳丽的5月,天气一直很好,他们似乎放开了全部身心去享受其中的美妙,丝毫不担心雨水或寒潮会影响煦暖的淡金色阳光和馥郁的空气。他们的信心充足得让奥利弗不安。

他们每天只在家里吃一顿晚餐,对食物的反应难以预料。欢迎某几道菜的是哄堂大笑,但另几道则会激起微妙的嫌恶。举例来说,谁也不会碰色拉,而鱼类则会在餐桌周围掀起一波奇异的尴尬浪涛。

他们为每顿饭精心打扮。名叫奥麦利的男人穿上宴会装后极为俊美,然而总有点阴沉,奥利弗曾两次听见两位女士嘲笑他不得不穿一身黑。奥利弗却忽然陷入幻想,要是这位先生换上和两位女士一样的明艳衣物,似乎会更适合。不过,就算一身黑他也穿得华丽贵气,仿佛金丝银线对他来说只是日常打扮。

在家中的其他就餐时间,他们会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吃饭。他们肯定从他们神秘莫名的家乡带来了堪称海量的食物。奥利弗愈来愈好奇他们究竟来自何方。令人垂涎欲滴的气味偶尔会在稀奇古怪的时间从紧闭的房门背后飘进走廊。奥利弗分辨不出那都是些什么气味,但闻起来几乎令人无法抗拒。然而也有几次,食物的气味可怕得难以形容,甚至让人作呕。奥利弗心想,能够欣赏这份颓废感的必定是美食家。而这些人无疑都是个中高手。

他们怎么能在一幢破败老宅中住得如此心满意足,这个问题时常让奥利弗辗转反侧。还有一点,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换个地方住呢?他偷窥过几次他们的房间,见到的景象委实引人入胜,房间里添置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尽管短暂的几眼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房间显然完全变了样。第一次看见他们,奥利弗就产生了一种奢靡感,这种感觉在那几眼里又得到了印证:无疑是随身携带的华贵帷幄,匆忙间瞥见的饰物和墙上的挂画,甚至还有从门缝中漏出来的一缕异国香气。

两位女士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她们在棕色的暗影中柔软地摆动身躯,袍服完美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她们的模样是那么华贵典雅、熠熠生辉,甚至不像是存在于现实之中。这种姿态源于将世界踩在脚下的信心,赋予她们犹如帝王般的超然神采,然而奥利弗却不止一次地与红发褐肤女人的蓝色眸子眼神交会,觉得在其中见到了日益增长的兴趣。她在朦胧中对他微笑,带着芬芳的气息和难以想象的尊贵气场从他身旁走过,微笑中的暖意在她远去后依然盘桓不去。

奥利弗知道她不想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他就确信如此。待到机会来临,她会为两人独处创造条件。这个念头让他头昏目眩、神魂颠倒。除了等待他别无选择,他知道她会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与自己见面。

第三天,他和苏在市区的一家小饭馆共进午餐,窗外即可俯瞰河对面大都市的壮美景色。苏有一头闪亮的棕色鬈发和一双棕色眼睛,就美丽的标准而言,她的下巴略微有些突出。苏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和如何满足心愿,在奥利弗看来,她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卖掉那幢房子。

“那么一幢又老又破的房子,这个价钱简直不可思议,”她大发雷霆,做了个恶狠狠的手势,“这么好的机会再也碰不到了,而且价钱这么好,我们需要这笔钱来启动家用。奥利弗,你肯定能做些什么的!”

“我正在努力。”奥利弗不安地向她保证。

“想买房子的疯女人有消息吗?”

奥利弗摇摇头:“她的律师昨天打过电话,没什么新说法。我倒是很想知道她是谁。”

“我猜律师自己都不知道。神神秘秘的——奥利弗,我不喜欢这样。还有那几个圣西斯可——他们今天在干什么?”

奥利弗大笑,道:“今天早上他们花了快一小时打电话给城里的各个电影院,念了一大堆三流烂片的名字问电影院有没有,他们想看里面的片段。”

“片段,为什么?”

“不知道。我觉得……呃,没什么。还要咖啡吗?”

问题是,他觉得他不知道。你没法儿把不知道当作猜想告诉苏,而苏又不了解那几个圣西斯可的古怪劲头,只会觉得奥利弗的脑袋出了问题。不过,听了他们的对话,他有个确定性的印象,那就是有个演员在所有这些电影里跑过龙套,而他们提到他的表演时的口吻几近敬畏。他们称他为“高康大”,这显然不是他的名字,因此奥利弗实在猜不到他们如此挚爱的龙套演员究竟是谁。高康大或许是他扮演过的某个角色(就几位圣西斯可的评论而言,他的演绎无疑出神入化),但对奥利弗来说,这个名字毫无意义。

“他们做了很多好玩儿的事情,”他机械地搅拌着咖啡,“昨天,奥麦利,那个男人叫奥麦利,他带着一本五年前出版的诗集进门,三个人传来传去的模样就好像那是莎士比亚的手稿。我根本没听说过那个作者,但他在他们天晓得在哪儿的祖国似乎是个半神。”

“你都不知道?他们连一点线索都没露出来?”

“我们没怎么说话。”奥利弗带着几分挖苦提醒她。

“我知道,可是——唉,算了,无所谓。接着说,他们还干了什么?”

“呃,今天上午他们要去瞻仰‘高康大’和他的伟大作品,下午计划去河边某个我没听说过的神殿。天晓得在哪儿,反正不太远,因为我知道他们要回来吃晚餐。估计是什么伟人的出生地,要是能弄到的话,他们打算带些纪念品回家。他们是典型的游客没错,真希望我能弄清楚这些事背后到底有什么名堂。实在说不通。”

“和这房子有关系的事情现在都说不通。我真希望——”

苏暴躁地继续说了下去,但奥利弗忽然不再听她在说什么了,因为就在门外,一个脚踩高跟鞋的熟悉身影带着女皇般的优雅走了过去。他没看见她的面容,但他自认绝对不会认错那姿态、那柔软的线条和动作,化成灰他都认得。

“等我一分钟。”他对苏嘟囔道。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跳出了座椅。他六大步奔出门口,那个曼妙的身影离他仅有几步之遥。但是,他本来想说的那些话凝固在了嘴边,他默默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背影。

不是红发女人,也不是她的黑发朋友。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无语地望着那个尊贵而可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熟悉的姿态,熟悉的自信,连陌生感都很熟悉,就像那两位姓圣西斯可的女人一样,异常合身的美丽衣物对她来说似乎是充满异国风情的装束。街上的其他女人相形见绌,在经过她身边时显得心神不安。她像女皇一般越走越远,最终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她也来自他们的国度,奥利弗在眩晕中告诉自己。因此,附近还有其他人在这个美丽的5月天有了神秘的房客,还有其他人今天也望着来自未知国度的陌生身影徒然兴叹。

他默默地回到苏的身边。

楼上棕色微光中的走廊里,虚掩的房门诱惑着他。奥利弗不禁在靠近时放慢了脚步,他的心跳随之加快。那是红发女子的房间,他认为这扇门不是碰巧打开的。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她叫克莱芙。

门铰链轻轻地嘎吱作响,房间里一个甜美的声音慵懒地说:“不进来坐坐吗?”

房间里确实完全不同了。大床被推到墙根,随随便便扔在床上的罩单垂到地面,它看起来像是柔软的皮毛,然而呈浅浅的蓝绿色,闪闪发亮的样子仿佛每根毛发的顶端都是透明水晶。皮毛上放着三本打开的书和一本看起来非常奇特的杂志,杂志在微微发光,一眼瞥去,打开那页上的图片好像是立体的。还有一个表面装饰着花朵的瓷质小烟斗,一缕纤细的烟雾悬浮在烟斗上方。

床边挂着一个宽阔的画框,里面的蓝色水面太真实了,奥利弗不禁多看了一眼,以确定画中的涟漪是不是真的在从左向右缓缓扩散。一个玻璃绳索系住的水晶球挂在天花板上。它正慢慢旋转,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在球体的另一面变成了弯角的矩形。

中央大窗下是一件看似躺椅的家具,奥利弗没见过它,只能假定它至少有一部分是可充气的,原本装在行李里。躺椅上盖着看起来非常昂贵的格子布,闪闪发光的金属图案点缀着织物表面。

克莱芙慢慢地从门口走开,沉进躺椅的怀抱之中,满足地轻声叹息。躺椅包裹住她的身躯,那感觉一定舒服得不得了。克莱芙微微扭动身体,微笑着抬头望向奥利弗。

“快请进来。过来坐下,找个能看见窗外的地方。我喜欢你们美丽的春天。你知道,文明年代没有哪个5月能和这个5月相提并论。”她说得非常认真,一双蓝眼睛望着奥利弗的眼睛,声音里有几分居高临下,就好像好天气是特别为她安排的。

奥利弗迈步走进房间,旋即停下,惊讶地低头看向地板,他觉得地板似乎不太稳当。先前他未曾注意到地毯,纯白色的地毯毫无瑕疵,会在脚底随压力下沉大约一英寸。接着,他看见克莱芙的双足是赤裸的,不,几乎是赤裸的。她穿着薄若蝉翼的半高筒靴。赤裸的脚底呈粉红色,仿佛抹过胭脂,趾甲上流光溢彩,仿佛许多面小镜子。他继续向前走,发现它们确实是许多面小镜子,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涂在趾甲上的某种漆料能够反射光线。

“请坐。”克莱芙再次开口,白色袖子里的手臂指向窗边的椅子。她身上的衣物形似短裙,柔软地下垂,剪裁得颇为宽松,但又能跟上她的每一个动作。今天她的形体有些不寻常的改变。奥利弗见过她穿着上街的正式服装,她的身体拥有宽宽的肩膀和苗条的侧腹,那是所有女人梦想的体形。但今天,她的肩膀有着天鹅般的优雅曲线,圆润柔软得让她的身体显得既陌生又诱人。

“喝茶吗?”克莱芙问道,露出动人心弦的笑容。

她身旁的矮桌上放着托盘和几个带盖的小杯子,这些器具模样可爱,蕴含着某种仿佛蔷薇石英的光泽,色彩幽深,像是内层的色泽穿过半透明外层映了出来。她拿起一个底下没有托碟的杯子递给奥利弗。

杯子在他手中感觉很脆弱,薄得像纸一样。他看不见杯里盛着什么,因为盖子遮蔽了视线,盖子仿佛和杯子合为一体,只在边缘处留下一条月牙形的窄缝。蒸汽从窄缝中冒上来。

克莱芙拿起她的杯子,倾斜着放在嘴边,她在杯沿上方对奥利弗绽放笑容。她真美丽。淡红色的头发打着卷儿,发卷的外缘如同光环,花冠般地戴在头上。每一根头发都梳理得恰到好处,就好像是用画笔绘上去的,微风不时从窗口吹来,轻轻拂着那些亮晶晶的发丝。

奥利弗尝了一口茶。它的味道非常特别,水很热,鲜花香气般的味道在舌头上盘桓不去。这是极女性化的饮料。他又尝了一口,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会那么喜欢它。

他每喝一口,鲜花的香气就更醇厚一分,烟雾似的在他脑海里打旋。第三口,他听见某种微弱的嗡嗡声。花间飞舞的蜜蜂,大概是,他的思维已经失去条理——再喝一口。

克莱芙笑嘻嘻地望着他。

“他们今天整个下午都不在,”她想让奥利弗安心,“我看咱们就有机会好好认识一下了。”

奥利弗惊恐地听见自己在问:“你为什么那么说话?”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某些东西似乎让他丧失了对舌头的控制能力。

克莱芙笑得更灿烂了。她把杯子凑到嘴边,语气里有一丝迁就:“‘那么’是什么意思?”

他无可无不可地摆摆手,有点惊讶地发现那只手似乎有六或七根手指。

“我不知道……大概是严谨吧。比方说,你似乎从不说‘从不’?”

“在我们的国家,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说话要严谨。”克莱芙解释道,“就像我们被教导走路、穿衣和思考都要严谨一样。任何形式的缩略在我们小时候就被训练去掉了。对你来说……”她说得很有礼貌,“对你来说,当然不会凑巧也有这种全国性的怪癖。但对我们来说,我们有时间来享受这么做的乐趣,我们喜欢这么做。”

她的声音变得愈来愈甜美,到最后几乎无法与奥利弗脑海里花香的芬芳和茶的微妙口感区分开来。

“你们来自哪个国家?”他问,又把杯子放到嘴边,有点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东西似乎怎么喝也喝不完。

克莱芙这次的笑容无疑是居高临下的。但他没有生气。现在什么都无法让他生气。整个房间沐浴在如同鲜花的芳香般美妙的粉色光芒之中。

“威尔逊先生,这是我们绝对不能谈起的话题。”

“但是——”奥利弗停下了。不管了,反正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来度假吗?”他口齿不清地问道。

“叫朝觐也许更适合。”

“朝觐,”奥利弗的兴趣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思维顿时恢复敏锐,“朝觐什么?”

“我不该说刚才那句话的,威尔逊先生,就当我没说过。喜欢这茶吗?”

“喜欢极了。”

“你现在该猜到了,它不完全是茶,更是一种欣快剂。”

奥利弗傻乎乎地瞪着她:“欣快剂?”

克莱芙单手优雅地在空中画了个描述性的圆圈,大笑:“难道没感觉到效果?肯定感觉到了吧。”

“我的感觉,”奥利弗说,“和连喝四杯威士忌的感觉差不多。”

克莱芙优雅地耸耸肩。“我们的欣快没有痛苦,更没有粗野的酒精才有的副作用。”她轻咬嘴唇,“对不起,我肯定是太欣快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原谅。想听音乐吗?”

克莱芙在躺椅上向后靠,伸手去摸旁边的墙壁。袖子从她晒黑的圆润手臂上滑落,露出毫无遮蔽的手腕内侧,奥利弗有些诧异地看见了一条长长的疤痕,玫瑰红色的伤疤已经褪色。芬芳的茶饮消解了他的礼数,他屏住呼吸,凑过去想看清楚。

克莱芙轻轻一抖胳膊,袖子晃回原处,疤痕随即消失。晒黑的柔嫩肌肤上涌起片片红霞,她不敢正视奥利弗的双眼。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愧笼罩住了她。

奥利弗唐突地说:“那是什么?出了什么事?”

她还是不肯看他。后来,他理解了这种羞愧,也知道了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但此刻他只能傻愣愣地听着她答道: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接种而已,我们都有。噢,别在意。听音乐吧。”

这次她伸出了另一只胳膊。她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当她的手刚贴近墙壁,一种声音就响彻房间。那是水声,是波浪在冲刷有坡度的漫长海滩。奥利弗跟着克莱芙的视线望向床头描绘蓝色水面的那幅画。

波浪在移动。不,不止是波浪在动,视角也在改变。海景慢慢浮动,随着波浪飘向海岸。奥利弗望着画面,几乎被催眠了,他接受了眼前的景象,觉得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波浪涌动,破碎成乳白色的泡沫,在一片沙质海滩上翻腾不息。就在这时,音乐穿透水声洋溢而出,画框里的水波逐渐聚集成一个男人的面容,他朝整个房间露出亲昵的微笑。他怀抱外形奇特的古老乐器,乐器有点像鲁特琴,外壳上有明暗相间的条纹,长颈向后弯曲,搭在他的肩膀上。男人在唱歌,他唱的歌让奥利弗有点吃惊。这首歌感觉非常熟悉,但又异乎寻常。他在陌生的旋律里摸索,总算找到一丁点儿线索,顺着它回忆起了原曲,它是电影《演艺船》的插曲《信以为真》,但这条演艺船显然从未冒着蒸汽沿密西西比河逆流而上。

“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惊愕地听了一小会儿,忍不住问她,“我从没听过类似的旋律。”

克莱芙大笑着再次伸出手臂。“我们称之为‘楷聆’。别在意。喜欢吗?”她神秘地说。

他看见的是某种喜剧,一个男人化得像个小丑,眼睛大得夸张,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他站在黑色幕布前,身旁是一根粗大的玻璃柱,他在唱一首欢快的断音歌曲,歌中点缀了许多像是即兴演出的饶舌,同时用左手的指甲在柱子上敲打出错综复杂的音乐节拍。他边唱边绕着柱子转。指甲敲击的节奏与歌曲混合在一起,偶尔跳出去打出自己的旋律,随即又毫无间断地重新融入歌曲。

你很难领会这种表演。歌曲比念白更加难解,念白似乎在说一只遗失的拖鞋,充满了让克莱芙发出会心微笑的双关语,但对奥利弗来说仿佛天书。男人的表演风格冷淡而缺乏温情,实在不怎么好玩儿,克莱芙却似乎为之倾倒。让奥利弗觉得很有意思的是,他在男人身上看见了那种发自肺腑的自信的某种延伸或变种,正是这种自信让三位圣西斯可卓然不群。肯定是国民特性吧,他心想。

紧接着是其他表演,有些段落支离破碎,像是从整部戏里截出来的。他认出了其中之一。熟悉的激昂旋律刚一响起他就认了出来,人物随即出场,他们在正步走,雾气里有条硕大的横幅向后卷动,人物边走边有节奏地吼叫:“前进,在百合旗帜下前进!”

音乐尖声细气,图像模模糊糊,颜色也不准确,但表演中有某种韵味唤醒了奥利弗的记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了这部多年前的老电影。丹尼斯·金和流浪汉合唱的《流民之歌》,来自——好像是《流民之王》?

“很老的老歌,”克莱芙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喜欢。”

醉人茶饮的蒸汽在奥利弗和图像之间萦绕。音乐愈来愈响,穿过房间、芳香的泡沫和他欣快的大脑。没有任何东西显得奇怪了。他已经发现了该怎么饮用这种茶。它和笑气一样,效果不会无限叠加。你可以爬上欣快的顶峰,但无法提升顶峰的高度。你最好等待劲头稍微过去一点,再继续饮用。

除此之外,它拥有酒精的绝大部分效果——没多久,整个世界都融化成令人愉快的雾气,隔着这层雾气,他见到的东西一律变得令人沉醉,还有几分梦幻的感觉。他停止了提问。后来他甚至无法确定有多少内容真的是梦。

比方说,有个跳舞的人偶。他对它印象非常深刻:一个小小的、苗条的女人,鼻梁高挺,黑眼睛,凸下巴。她姿态优美地走过精致的白色地毯,地毯的绒毛高及她的膝盖。她的五官和躯体一样灵动自如,她舞步轻快,足尖每次触地都发出好听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钟声似的袅袅回响。它在跳某种正式舞步,用气音唱歌充当伴奏,同时还在做可爱的鬼脸。它肯定是某种模拟玩偶,动作和歌声都精确地模仿了原物。后来,奥利弗认定这部分是梦境。

其他还发生了什么他就记不太清了。他知道克莱芙说了什么怪异的事情,在当时都说得通,然而事后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他知道克莱芙端出一个透明的盘子,请他吃亮闪闪的糖果,有几颗很好吃,但有一两颗苦得他第二天想起来依然舌头打卷,还有一颗的味道甚至让他反胃,而克莱芙一点一点舔着吃得非常开心。

至于克莱芙——第二天他想破脑袋也无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似乎记得她裹着白袍的手臂挽住他后脖颈的柔软触感,而她仰着脸对他大笑,茶饮的芬芳香气随着她的呼吸扑在他脸上。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至少暂时如此。

有个短暂的插曲,发生在他彻底坠入梦乡之前。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记得一个时刻,另外两位圣西斯可低头望着他,男人皱着眉头,烟雾蓝眼睛的女人露出嘲讽的微笑。

男人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克莱芙,你知道这么做违反了每一条规则——”他的声音刚开始是微弱的嗡嗡声,渐渐变成超出听觉范围的高音。奥利弗觉得自己记得黑衣女人的笑声:同样微弱且遥远,仿佛一群愤怒的蜜蜂。

“克莱芙,克莱芙,软心肠的小傻瓜,难道永远不能放你离开我们的视线吗?”

克莱芙的回答似乎毫无逻辑可言:“在这儿啊,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回答她,一开口依然是遥远的嗡嗡声:“关系到你出发前签订的协议——不得干涉。你知道你签字就代表认可条款——”

克莱芙的声音比较近,也比较容易理解:“但在这儿有什么区别……根本没关系!你们两个也清楚。怎么可能有关系?”

奥利弗感到她的袖子柔软地擦过自己的面颊,但他眼前只有烟雾般流淌的迟缓潮水和涌动的黑暗。他听见音乐般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争吵,他听见他们停止了争吵。

第二天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带着一段记忆醒来:克莱芙用满含抱歉的眼神望着他,她晒黑的可爱面孔俯视着他,芬芳的红发从脸蛋两侧垂下,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和怜悯。奥利弗认为这肯定是梦中的场景,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这么悲伤地看着他。

那天晚些时候,苏打电话给他。

“奥利弗,想买房子的人到了,疯婆娘和她丈夫。我可以带他们过来吗?”

奥利弗的脑袋一整天都被那些含糊、暧昧的记忆占据。克莱芙的面孔不断在眼前浮现,遮盖了现实中的房间。“什么?我……哦,好,随你便。但我不知道这能有什么用。”他说。

“奥利弗,你怎么了?你我都知道咱们需要那笔钱,对吧?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连争取都不争取就拒绝这么一个好交易。我们可以立刻结婚,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你自己也清楚,那堆老破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卖出这个价钱。醒醒吧,奥利弗!”

奥利弗辩解道:“我知道,苏——我知道。但是——”

“奥利弗,你必须要想个办法才行!”她的声音不容争辩。

他知道她说得对。无论有没有克莱芙,只要还有一丝能赶走房客的希望,这个交易就值得争取。他又开始琢磨这地方为何忽然变成了许多人的无价之宝。还有5月的最后一周到底和房屋的价值有什么关系。

好奇心陡然上涌,刺穿了他今天恍惚无比的意识。5月的最后一周极为重要,房子能不能卖掉完全取决于到时候谁住在这里。但为什么?为什么呢?

“下周到底会发生什么?”奥利弗对着听筒自言自语,“他们为什么不能等这些人离开?要是他们肯等,我宁可让掉几千……”

“让什么让!奥利弗·威尔逊,让出来的钞票够我买所有冰箱的。你一定要想出办法,赶在下周前变更产权,就这么简单。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冷静点。”奥利弗耐心地说,“我又不是超人,但我会努力的。”

“我这就带他们过去,”苏对他说,“免得撞上那几个圣西斯可。你给我想个主意出来,奥利弗。”她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冷静了很多,“亲爱的,他们——非常奇怪。”

“奇怪?”

“你会明白的。”

随着苏走上过道的是一位老妇人和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奥利弗立刻明白了是什么让苏产生了那种感觉。这两人的衣着举止都带有他已经非常熟悉的优雅和自大,他并没有觉得很惊讶。他们打量着这个美丽的、阳光灿烂的午后,神情同样充满全心全意的欢欣,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他们还没开口,奥利弗就知道他们的声音将多么富有音乐感,他们将多么谨慎地说清每一个单词。

不存在任何疑问。克莱芙那神秘祖国的公民正在大规模地到来——为了某个目的。为了5月的最后一周?奥利弗在心里耸耸肩,根本无从猜测——就现在而言。只有一点能够确定:来自无名之地的这些人,能够将声音控制得如同歌手,将服饰控制得如同演员,他们可以停下时间的轮盘,抚平身上衣物的每一条褶皱。

老妇人从一开始就主导了对话。他们一起站在从未油漆过的破败门廊上,苏甚至没有机会介绍大家认识。

“年轻人,我是霍菲亚夫人。这是我丈夫。”她的声音里潜藏着一丝严苛,或许来自她的年龄。她那张脸像是覆了一层膜,松弛的肌肉被某种奥利弗连猜也不敢猜的东西提拉起来,形成类似紧致的效果。妆化得异常考究,他甚至难以判断她到底有没有化妆,但有一点他敢确定,那就是她比看上去的要老很多。一辈子发号施令才能塑造出如此严苛、深沉、沉着而又悦耳的声音。

年轻人一言不发。他非常英俊。他显然是那种无论在哪种文化哪个国家里都变化不大的角色。他身穿裁制精美的衣服,戴着手套,一只手拿着一个红色的皮革盒子,盒子大约书本大小。

霍菲亚夫人继续道:“我了解你这幢房子的问题。你想卖给我,但你和奥麦利及其友人有租约在先,因此从法律上被限制住了。没错吧?”

奥利弗点点头:“但是……”

“让我说完。假如奥麦利能够在下周前被强迫搬出,你就愿意接受我的报价,对吧?很好。哈拉!”她朝身旁的年轻人点头示意。年轻人并拢脚跟,微微鞠躬,说:“是,霍菲亚。”他将一只手伸进外衣里。

霍菲亚夫人拿起他手掌里的小东西,她伸手拿东西的姿态带着帝王气度,就好像正从她展开的手臂上下垂的是皇室礼袍。

“拿着,”她说,“这东西能够帮助我们。我亲爱的——”她把它递给苏,“你把它藏在屋里的某个地方,相信不受欢迎的房客就不会打扰你太久了。”

苏好奇地接过那东西。它是个小小的银匣子,不超过一英寸见方,顶上凹陷,没有任何接缝说明它能被打开。

“等一等,”奥利弗不安地插口道,“这是什么?”

“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向你保证。”

“那为什么——”

帝王般的霍菲亚夫人的手轻轻一挥就止住了奥利弗的话头,她招呼苏过来:“我亲爱的,去吧。动作快点,赶在奥麦利回来之前。我保证对任何人都没有危险。”

奥利弗坚决地打断她:“霍菲亚夫人,我一定要知道你的计划。我——”

“哦,奥利弗,别这样!”苏抓住银色立方体,“别担心。我相信霍菲亚夫人最清楚了。你难道不希望把那些人赶出去?”

“我当然希望。但是我不想看见这房子被炸上天或者——”

霍菲亚夫人低沉的笑声里透着宽容:“不会那么粗鲁,我向你保证,威尔逊先生。请记住,我们想要这幢房子!赶快,我亲爱的。”

苏点点头,快步挤过奥利弗钻进走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奥利弗只好陷入不安的沉默。名叫哈拉的年轻男人用脚随意打着拍子,愉快地享受着阳光。这是5月里一个常见的美好下午,半透明的金色阳光,芬芳的空气中还有一丝凉意,与即将来临的夏日遥相呼应。哈拉镇定自若地环顾四周,仿佛在欣赏只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舞台。他抬头望着在头顶飞舞的一只工蜂,视线跟随天上金色光雾中时隐时现的跨大陆飞机。“有意思。”他满意地嘟囔道。

苏回来了,她挽住奥利弗的胳膊,兴奋地捏了捏。“好了,”她说,“多久能起作用,霍菲亚夫人?”

“不一定,我亲爱的,但不会太久。威尔逊先生,我有话要跟你说。你也住在这儿,对吧?为了你的舒适起见,请接受我的建议——”

房子里的某处,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一个洪亮高昂的声音陡然响起,愈来愈响。随即传来的是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和歌声:“别再躲藏,吾爱,到我……”

哈拉一惊,手里的红色皮革盒子险些掉在地上。

“克莱芙!”他低声说,“或者是科利亚,我知道她们两人都刚从坎特伯雷回来。但我还以为……”

“安静。”霍菲亚夫人的面容立刻变成帝王的扑克脸。她通过鼻子庄严地呼吸,抬头挺胸,对着门摆出傲慢的姿态。

克莱芙身上还是那件柔软的绒毛袍服,但今天和奥利弗上次见到的不一样,它不是白色,而是淡淡的纯净蓝色,将她晒黑的皮肤衬成杏红色。她在微笑。

“哎呀,霍菲亚!”她的声音从未这么好听,“我就觉得像从家里来的人在说话。见到你太开心了。没有人知道你也来——”她忽然停下,瞥了一眼奥利弗,随即将视线移开。“哈拉,还有你,”克莱芙说,“多么令人愉快的一个惊喜。”

苏傻乎乎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克莱芙对她微笑,道:“你一定是可爱的约翰逊小姐了。哎呀,我根本没有出去。我观光有些看够了,就留在房间里打瞌睡。”

苏吸进一口气,发出代表不相信的嗤嗤鼻息。两个女人之间划过一道闪电,她们对视了一瞬,而那一瞬就是永恒。这是个超乎寻常的停顿,秒针转动一格之内,已经发生了无数不需辞令的交会。

奥利弗看清了克莱芙对苏露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笑容,那其中饱含他在这些陌生人身上时常见到的平静与自信。他看见苏飞快地评估敌手,看见苏挺胸抬头站直,抚平夏装以遮住扁平的臀部,眨眼间就摆出了骄傲的姿势,望向克莱芙。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举动。他不知所措地朝克莱芙看去。

克莱芙的肩膀温柔地垂下,她长袍的带子系在盈盈一握的纤腰上,下摆盖住丰满圆润的臀部。苏的体形更有时代气息——然而败下阵来的却是她。

克莱芙的笑容毫无变化。就在沉默之中,审美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基础却不过是克莱芙那无比坚实的自信,那镇定自若的微笑。忽然间,时尚并非定论的说法得到了印证。克莱芙那过时的身材曲线遽然变成了标准,苏相比之下成了一个难看、嶙峋、半雄性的角色。

奥利弗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优势在一息之间从一个女人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美丽大体而言是一种时尚,今天的美在几个世代前或几百年后或许是丑。甚至有可能比丑更可怕,或许会过时,因此隐约变得可笑。

苏就是个例子。克莱芙仅仅是发挥了她的优势,让门廊上的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克莱芙是个美女,动人心弦、极有说服力的美女,受到公认的美女,而方肩膀、瘦巴巴的苏是个可笑的过时货,是个时代错误。她不属于当下。在这些奇异的完美人类之间,她是个怪物。

苏彻底败下阵来,但自尊心和慌乱支撑着她。或许她一直没有完全搞清楚问题出在哪儿。她朝克莱芙投去赤裸裸的妒恨眼神,当她将视线收回到奥利弗身上时,其中蕴含的是怀疑和不信任。

后来回想此刻,奥利弗认为就是在那个时刻,他第一次明确地开始怀疑真相究竟是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了,因为那个争斗的瞬间刚刚过去,三位他乡来客同时开口说话,像是想要掩盖某些不欲为人所知的事情,虽说晚了一拍。

克莱芙说:“多好的天气——”霍菲亚夫人说:“住在这房子里是多么幸运——”而哈拉将红色皮革盒子递给克莱芙,用三个人里最响亮的声音说:“森碧送给你的,克莱芙。他最新的。”

克莱芙急切地伸出双手去拿,细绒的袖子从她圆润的前臂滑下。袖子回到原位之前,奥利弗再次瞥见了那条神秘的伤痕,而就在哈拉的胳膊垂下时,他觉得在哈拉的手腕上也见到了类似一条即将消失的浅淡伤痕。

“森碧!”克莱芙叫道,声音高亢、甜美、充满喜悦,“真是太好了!什么时代?”

“来自1664年11月,”哈拉说,“伦敦,那是当然。不过我认为1347年11月应该也有某种对应物。他还没有弄完——当然了。”他紧张地看了一眼奥利弗和苏。“一个了不起的范本,”他飞快地说,“不可思议。当然了,假如你喜欢这个风格。”

霍菲亚夫人战栗了一下,动作间有着庞然大物的那种优雅。“那个男人!”她说,“引人入胜,当然了——一个伟人。但又——那么超前!”

“只有鉴赏家才能完全欣赏森碧的作品,”克莱芙略带挖苦地说,“这一点我们都必须承认。”

“哦,当然,所有人都要向他鞠躬,”霍菲亚不情愿地说,“我不得不承认,我亲爱的,他有些让我害怕。你认为他会加入我们的行列吗?”

“很难说,”克莱芙说,“假如他的,呃,作品,还没有完成,那么肯定会的。你知道森碧的口味。”

霍菲亚和哈拉同时大笑。“那么,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去找他了。”霍菲亚说。她看了一眼傻愣愣的奥利弗和认输但又怒火中烧的苏,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把话题带回正路。

“你真是太幸运了,我亲爱的克莱芙,能占据这幢房子,”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见过它的三维模型——事后的——那时它几乎依然完好无损,一个多么幸运的巧合。愿意分享你们的租约吗,考虑一下吧?比方说,换一个加冕礼的座位,在——”

“没有任何东西能收买我们,霍菲亚。”克莱芙喜滋滋地说,把红色盒子抱在胸前。

霍菲亚冷冰冰地望着她。“或许你会改主意的,我亲爱的克莱芙。”霍菲亚的语气依旧仿佛帝王,“还有时间,你可以通过这位威尔逊先生联系我们。我们在蒙哥马利别墅有房间,就在这条马路上,当然了,比不上你们这里,但还算不错。对我们来说,还算不错。”

奥利弗吃了一惊。蒙哥马利别墅是全城最昂贵的旅馆。比起这幢摇摇欲坠的老宅,它简直就是宫殿。这些人实在不可理喻。他们似乎是某种迥然不同的价值观的受害者。

霍菲亚夫人庄重地走向门前台阶。

“很高兴见到你,我亲爱的,”她的声音飘过精致的垫肩,“祝你们住得开心。替我向奥麦利和科利亚问好。威尔逊先生——”她朝步道摆摆头,“说句话。”

奥利弗跟着她走向马路。霍菲亚夫人走到一半停下,拍拍他的胳膊。

“一个小小的忠告,”她用沙哑的声音说,“你说你也睡在这儿?搬出来,年轻人。今晚之前搬出来。”

奥利弗漫不经心地寻找着被苏藏起来的神秘银匣,这时第一阵声音从楼上顺着楼梯井向他飘来。克莱芙关上了房门,但这幢房子已经上了年岁,来自上方的声音里有某种怪异的特质仿佛渗透了木头,连肉眼都能看见这样的浸润。

那是音乐,某种意义上的音乐。但又不完全是音乐。同时也是一种恐怖的声音,其中有不幸,也有人类对于不幸的所有反馈,从歇斯底里到心碎若死,从无理性的欣喜到理性化的听天由命。

这种不幸——是单独的。音乐并没有试图唤起人类的所有哀恸,它紧紧地盯住其中一个不放,不断向外延伸。奥利弗在一个极短的瞬间就理解了声音里的这些要素。它们是最原始的情感,这既是音乐又远远超过音乐的声音,一出现就砸进了他的大脑。

但是,等他抬起头侧耳倾听时,对这些噪声的领悟全部消失了,余下的仅仅是混乱和旋律。对它进行思考只会在脑中唤起无望的混沌,他再也捕捉不到刚开始的那种超乎理性的感受了。

他几乎是茫然地向楼上走,不太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推开克莱芙的房门,向内望去——事后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见到了什么,只记得一些模糊的意象,就像音乐在他脑海里唤起的感觉。半个房间消失在浓雾之中,而浓雾构成了某种三维的银幕,投射在上面的影像——他无法用语言描绘。他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视觉意义上的投影。浓雾随着画面和声音旋转,奥利弗看见的却既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

这是一件艺术品。奥利弗不知该怎么称呼它。它升华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艺术形式,将它们混在一起,从混合的结果中生出种种微妙之物,他的意识甚至完全无法捕捉。大体而言,这是一位艺术大师在尝试将某种磅礴的人类体验的所有方面集为一体,然后在短短的几个瞬间同时传达给每一种感官。

银幕上不停改变的影像并不是画面本身,而是引向画面的线索,是精心勾勒的轮廓线,能够拨动心弦,只需轻轻一弹,所有的和弦就响彻记忆。不同的欣赏者或许会有不同的反应,因为画面真正存在的地方是欣赏者的眼睛和意识。没有两个人会感知到同一幅合成的全景画,为每个人铺陈的却又是同一个恐怖故事。

灵动而残忍的天才之作触动了他的每一种感官。颜色、形状和动作在银幕上闪现,它们是各种各样的暗示,唤醒深埋于记忆暗处的无可名状的记忆。气味也从银幕中飘浮出来,比任何视觉讯息都更加尖锐地撞击接收者的灵魂。他身上不时冒出鸡皮疙瘩,就像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摩。记忆中的苦涩和甜蜜将舌头折磨得痛苦不堪。

令人无法容忍。它侵犯一个人心中隐藏得最深的隐私,揭开长久以来保护秘密的精神疤痕,将可怖的信息无情地强加在欣赏者的意识之上,意识在重压下濒临支离破碎。

然而,尽管有这些清晰的感觉,奥利弗仍然不清楚银幕描述的是什么不幸。那是多么真实、广袤、压倒性的恐惧,他对此毫不怀疑。那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事件。浮光掠影之中,他看见人们的脸孔被悲伤、疾病和死亡扭曲——都是真正的脸孔,曾经活生生的人类,被他见到时正处于死亡的瞬间。他看见衣着华贵的男人和女人占据画面的显要位置,俯视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平民,无数人类在瞬间从眼前掠过,他看见死亡不加区分地降临在所有人头上。

他看见可爱的女人大笑着晃动鬈发,而笑声旋即化作歇斯底里的尖叫旋即又化作音乐。他一次又一次看见一个男人的面孔,一张黝黑而阴沉的长脸,布满皱纹,表情沉痛,一个老于世故的掌权者,优雅而绝望。这张面孔有一段时间是个不断重复的主题,每次出现都显得更加痛苦和绝望。

音乐在一个上升滑音中戛然而止。雾气散去,房间重新出现在眼前。一时间无论奥利弗望向何处,似乎都能看见那张痛苦的黝黑脸庞,它仿佛是印在眼睑上的残留视像。他认识那张脸。他见过那张脸,不经常见,但他肯定知道它属于谁——

“奥利弗,奥利弗——”克莱芙甜美的声音在迷茫中向他飘来。他头晕目眩地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似乎和他一样茫然无措。恐怖交响乐的力量还在影响他们两个人。然而即便在这个混乱的时刻,奥利弗依然能看出克莱芙刚才在享受这种体验。

他从意识深处感到难受,刚才体验到的压倒性的人类苦难让他眩晕和反胃。但克莱芙的脸上只有激赏。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体验,但也仅此而已。

不知为何,奥利弗想起了那颗她享受其中的难吃糖果,还有偶尔充斥走廊的古怪食物的恶心怪味。

先前她在楼下是怎么说的来着?对,鉴赏家。只有鉴赏家才能欣赏这么——这么先锋的——作品,作者是个叫森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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