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迷醉的甜蜜气味拂过奥利弗的面庞。一个凉丝丝的圆润物体被塞进他的手里。
“哎呀,奥利弗,真是抱歉。”克莱芙喃喃道,“拿着,喝一口欣快剂,你会感觉好些的。快喝一口!”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按照她说的做了,滚热甜茶的熟悉香气就出现在他的舌尖。使人松弛的味道飘浮进他的大脑,一秒顶多两秒之后,周围的世界又变得坚实。房间还是原先的房间,而克莱芙——
她的眼神非常明亮。这双眼睛里有对他的怜悯,但更多的依然是刚才那段体验所带来的愉悦。
“过来,坐下。”她温柔地说,挽起他的胳膊,“真是抱歉——我不该播放那个,不该在你能听见的地方播放。我罪无可恕,真的。我只是忘了森碧的交响乐对从未听过的人会有什么影响。我实在等不及想看他是怎么处理——他的新主题的了。奥利弗,真的非常对不起!”
“那到底是什么?”奥利弗的声音比想象中的镇定,因为茶的效力。他又喝了一口,感谢香气给自己带来的镇定和欣快。
“一个……复合的阐释,基于……唉,奥利弗,你知道我绝对不能回答问题的!”
“但是——”
“别问了……喝你的茶,忘记你见过什么,想想别的东西。来,咱们听音乐——其他类型的音乐,欢快的……”
她向窗边的墙壁伸出手,和上次一样,奥利弗看见框中的蓝色水面泛起波纹,颜色开始变淡。另一幅画面渐渐从中浮现,仿佛海面下逐渐升起的物体。
他看见一块黑色幕布,幕布前有个穿黑色紧身衣裤的男人,侧着身子不停走动,双手和面庞在黑色幕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他有一条瘸腿,弯腰驼背,说着熟悉的台词。奥利弗看过一次约翰·巴里摩尔扮演的驼背理查,此刻见到另一个演员试图挑战这个难演的角色,他觉得稍微有点不舒服。他没见过这个演员,但此人的表演风格迷人而成熟,他对金雀花王朝末代王者的演绎令人耳目一新,有些细节甚至超出了莎士比亚本人的想象。
“算了,”克莱芙说,“不看这个,太阴沉了。”她再次伸出手。无名艺人扮演的新理查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不断改变的图像和声音混合而成的旋涡,最终停下的画面是整整一舞台的舞蹈者,她们身穿淡彩芭蕾舞短裙,灵活地跳着某种复杂而奇异的舞步。伴奏音乐同样欢快和灵动,房子里登时满溢着快活轻松的旋律。
奥利弗放下杯子。他感觉自己镇定下来了,同时也认为欣快剂的好处已经发挥到了极点。他不想再把脑子搞成一团糨糊。有些事情他想弄明白,现在就弄明白。他考虑着该怎么打开话题。
克莱芙在观察他。“那位霍菲亚,”她忽然开口,“她想买这幢房子?”
奥利弗点点头。“她出价很高。苏会非常非常失望的,要是——”他犹豫了。也许到了最后,苏并不会失望。他想起有着神秘功能的银色小方块,考虑着要不要告诉克莱芙。不过,欣快剂还没有触及他意识的那个层次,他回想起对苏的责任,没有说下去。
克莱芙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视线温暖而——难道是怜悯?
“相信我,”她说,“你会发现那个其实没——那么重要。奥利弗,我向你保证。”
他盯着她:“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克莱芙的笑声中更多的是哀伤而非愉悦。然而,奥利弗忽然发觉她的声音里没有了那份居高临下。不知不觉间,若有若无的喜悦从她对待他的态度中消失了,让奥麦利和科利亚有别于常人的冷静的抽离感不再存在于克莱芙的身上。他不认为这是她能够扮出来的。那种态度要么自然而然地存在,要么就完全消失殆尽。他不想去深究,忽然间,克莱芙能够与自己平等相处成了对奥利弗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可以拥有他对她的同样的感觉。他不愿多作思考。
他低头看着杯子——蔷薇石英的质地,弯月形的开口处冒出一缕蒸汽。这次,他心想,也许我能够让茶为我所用。因为他还记得它让人随便说话的能力有多大,而他有那么多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门廊上克莱芙和苏短暂交锋时,他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此刻想来实在过于荒诞。但是,有些问题还是应该能够找到答案的。
克莱芙自己打开了城门。
“今天下午我不能再喝那么多欣快剂了,”说着,她隔着手里的粉色杯子向他微笑,“它会让我打瞌睡,我们今晚要出去见朋友。”
“更多的朋友,”奥利弗问道,“从你们国家来?”
克莱芙点点头:“非常亲近的朋友,我们这个星期一直在等他们。”
“真希望你能告诉我,”奥利弗唐突地说,“你们到底来自哪个国家。肯定不是这里。你们的文化和我们的太不相同——连你们的名字——”看见克莱芙在摇头,他停了下来。
“我也希望自己能告诉你,但这违反了所有的规定。规定甚至禁止我像现在这样和你交谈。”
“什么规定?”
克莱芙做了个无能为力的手势。“你问我也没用,奥利弗。”她靠回躺椅上,躺椅随着她的动作自我调整,她对他甜甜地微笑,“我们绝对不能讨论这些事情。忘了吧,听听音乐,好好享受,趁你能——”她闭上眼睛,脑袋枕在靠垫上。她开始哼唱歌曲,奥利弗看见她晒黑的浑圆喉咙轻轻鼓动。她闭着眼睛,又唱起她曾经在楼上唱过的歌曲:“别再躲藏,吾爱,到我……”
在奥利弗的脑海里,一段记忆突然对上了。他没听过这个懒洋洋的古怪旋律,但他觉得自己知道这段歌词。想起霍菲亚的丈夫听见歌词时说的话,他探身向前。她不会回答太直白的问题,但也许——
“坎特伯雷真有那么暖和吗?”他问,屏住呼吸。克莱芙摇摇头,哼唱另一句歌词,但没有睁开眼睛。
“那里是秋天,”她说,“但阳光明媚,难以想象的明媚。包括人们的衣着,你知道……大家都在唱这首新歌,我怎么都忘不掉。”她又唱出一句歌词,但他几乎听不懂——是英语没错,但不是奥利弗能够理解的英语。
他忽然起身。“等一等,”他说,“我去找东西。马上回来。”
她睁开眼睛,朦胧地笑笑,还在哼唱着。奥利弗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跑向图书室。楼梯有些晃晃悠悠的,不过他的脑子很清醒。他要找一本破旧的老书,字里行间还有他念大学时的笔记。他不记得要寻找的段落在哪里,只能用大拇指飞快地翻动书页,运气不错,没几分钟他就找到了目标。他又飞快地跑回楼上,胃里有一种怪异的空虚感,因为有一件事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克莱芙,”他坚定地说,“我记得这首歌。我知道它在哪一年是新歌。”
她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欣快剂的迷雾望着奥利弗。奥利弗不确定她有没有听懂。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伸出一只包裹在绒毛袖子中的手臂,向他摊开晒黑的五指。她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别再躲藏,吾爱,到我……”她说。
他慢慢穿过房间,握住她的手。她温暖的手也握住了他的手。她将他向下拉,他只好在她身旁跪下,她伸出另一只手臂。她又笑了,声音非常柔和,她闭上眼睛,脸凑向他。
这是个温暖而漫长的吻,呼吸中茶饮的香气将她那份欣快也传给了他。吻结束时,她忽然用手臂软软地抱住他的脖子,变得急促的呼吸吹拂着他的面颊,他为之震惊。她的脸上有泪水,她发出的声音是抽噎。
他松开她,惊讶地俯视着她。她又哭了一两声,深深地吸气:“噢,奥利弗,奥利弗——”她摇摇头,松开手臂,转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我……我很抱歉,”她呜咽着说,“请原谅。无所谓——我知道无所谓的,但是——”
“怎么了?什么无所谓?”
“没什么,没什么……请忘记吧。什么都没有。”她从桌上拿起手帕擤鼻子,透过泪水对他笑笑。
奥利弗突然非常生气。他听够了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话。他恶狠狠地说:“你觉得我疯了吗?我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
“奥利弗,别这样!”克莱芙举起冒出芬芳蒸汽的杯子,“求你别再问我了。来吧,欣快才是你需要的,奥利弗。欣快,而不是答案。”
“你在坎特伯雷听见那首歌是哪一年?”他推开杯子。
她诧异地看着他,泪水在睫毛上闪闪发亮:“怎么……你以为是哪一年?”
“我知道,”奥利弗不依不饶地说,“我知道这首歌在哪一年流行。我知道你刚从坎特伯雷回来——霍菲亚的丈夫是这样说的。现在是5月,但坎特伯雷是秋天,你才从那儿来,你听见这首歌是最近的事情,因为歌还在你的脑子里。乔叟的赎罪券推销人在14世纪末唱了这首歌。你见到了乔叟吗,克莱芙?许多年前的英格兰什么样?”
克莱芙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垂下去,整个身体在柔软的蓝色袍服下变得松弛。“我真笨,”她轻轻地说,“很容易上当。你真相信——你说的话吗?”
奥利弗点点头。
她用最低的声音说:“极少有人相信。这是我们的优势——旅行时的优势。我们能避开许多怀疑,因为旅行成为现实前人们都不肯相信。”
奥利弗胃里的空洞忽然大了一倍。有一个瞬间,它甚至跌出了时间本身,宇宙随之颤抖。他觉得恶心,他觉得自己赤裸裸的,茫然无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房间变得模糊。
他本来并不真的相信——直到这个瞬间。他原先期待的是某些更合理的解释,能够让他狂野的想象和怀疑化作人类可以接受的东西。而不是这个。
克莱芙用淡蓝色的手帕擦拭眼睛,露出胆怯的笑容。
“我知道,”她说,“肯定很难接受。完全颠覆了你原本的观念——而我们从小就知道,但对你……拿着,奥利弗,欣快剂能让你好受一些。”
奥利弗接过杯子,淡淡的口红印还留在弯月形的开口上。他喝了一口,感觉到眩晕的甜美在脑海中盘旋升起,轻快的香气发挥作用,他的大脑在头颅中稍微转了个方向。随着大脑的转动,他的视角和整个世界观同时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觉得好些了。血肉回到了骨架上,温暖衣物带来的暂时性的安心感回到了血肉之中,他不再赤裸裸地站在时间的旋涡里了。
“这故事其实很简单,真的很简单,”克莱芙说,“我们——旅行。我们那个时代距离你们的时代并不遥远。不行,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有多远。但我们依然记得你们的音乐、诗歌和部分伟大的演员。我们拥有更多的闲暇时光,因此利用艺术来愉悦身心。
“我们正在完成一次巡游——拜访一年中的各个时节,人间的好时节。坎特伯雷那年的秋天是我们研究人员能够找到的最迷人的秋天。我们把这当作朝觐圣地——了不起的经历,虽说有点难以掌握。
“现在这个即将结束的5月——是有史以来最迷人的5月。一个完美的5月,一个奇妙的时代。你肯定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多么美妙、多么愉快的时代,奥利弗。城市中弥漫着的那种特别的气氛——举国上下都充满了信心和快乐,一切都顺畅得仿佛美梦。好天气的其他5月当然也有,但要么时值战争,要么饥馑肆虐,要么是出了什么其他问题。”她踌躇片刻,做了个鬼脸,飞快地说了下去,“过几天我们要去罗马观看加冕礼,记得年份是公元800年,圣诞季节。我们——”
“但为什么呢,”奥利弗打断她,“为什么一定要这幢房子?为什么其他人想从你们手里抢走?”
克莱芙望着他。他看见泪水逐渐在她的下眼睑处积成两个小小的明亮月牙,他看见固执的表情慢慢出现在她柔和、黝黑的脸庞上。她摇摇头。
“你不能问我。”她将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他,“拿着,喝几口,忘记我说过的话。我不会再告诉你其他事情了,一个字都不会说。”
醒来时,奥利弗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克莱芙的房间,也不记得怎么回到的自己房间。但此时此刻他不在乎,因为惊醒他的是一种摧枯拉朽的恐惧。
黑暗中充满了恐惧,一波波惧怕和痛楚震得大脑晃动不已。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因为过于害怕而不敢动弹,遗传自远祖的种族记忆要他躺着别出声,直到分辨出危险究竟来自何方。无名的惊恐如潮水般将他吞灭,他的脑袋被这种暴虐的感觉折磨得疼痛不已,黑暗随着疼痛以同样的节奏脉动。
有人敲门。奥麦利低沉的声音说:“威尔逊!威尔逊,你醒着吗?”
奥利弗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在……在……怎么了?”
门砰然洞开。奥麦利模糊的身影摸到电灯开关,明亮的房间忽然跃入视野。奥麦利的面孔痛得变了样,他用一只手按住脑袋,大概和奥利弗一样感觉到了有节奏的剧痛。
就在此时,还没等奥麦利再次开口,奥利弗忽然想起了霍菲亚的警告。“搬出来,年轻人。今晚之前搬出来。”他疯狂地猜测在这黑暗的大宅里威胁众人的纯粹恐惧到底是什么。
奥麦利愤怒的声音回答了奥利弗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有人在房子里放置了一个次声仪,威尔逊。克莱芙认为你也许知道它在哪儿。”
“次——次声仪?”
“就说是个小装置好了,”奥麦利不耐烦地解释道,“应该是个小金属盒……”
奥利弗说:“噢。”奥麦利从他肯定的语气里听懂了一切。
“哪儿?”他责问道,“快说。关掉它。”
“我也不知道。”奥利弗竭尽全力才控制住不停磕碰的牙齿,“你……你是说这……这些都来自那个小盒子?”
“当然。快告诉我该上哪儿找它,免得逼疯所有人。”
奥利弗颤抖着下床,用无力的双手抓起睡袍。“我估……估计是楼下什么地方,”他说,“她……她进去的时间不长。”
奥麦利只用几个简单的问题就明白了经过。他恼怒地咬得牙齿咯咯响。
“蠢货霍菲亚……”
“奥麦利!”克莱芙的哀鸣从楼上响起,“快点,奥麦利!我再也忍不住了!噢,奥麦利,快点!”
奥利弗突然起身。不可抵挡的痛楚再次加剧,随着他的动作在颅骨里爆炸,他抓住床柱,站都站不稳了。
“你自己去找吧,”他听见自己口齿不清地说,“我连走都不……”
奥麦利本人的神经也被房间中的压力绷到极点。他抓住奥利弗的肩膀用力摇晃,恶狠狠地叫道:“你让它进了门……所以你也要帮我们找到,否则……”
“那是你们世界的装置,不是我的!”奥利弗狂怒地喊道。
他觉得房间里像是忽然变得冰冷和死寂,连痛苦和恐惧都消失了一瞬。奥麦利冰冷的浅色眼睛盯着他,奥利弗几乎能感觉到其中的寒意。
“你对我们的——世界都知道些什么?”奥麦利喝问道。
奥利弗一个字都没有说,他也不需要说。他的表情肯定出卖了他。在深夜突然袭来的恐惧之中,他丧失了保守秘密的能力。
奥麦利龇出满嘴白牙,说了三个他完全听不懂的词语。接着他走向门口,怒吼道:“克莱芙!”
奥利弗看见两个女人搂抱着站在走廊里,在怪异的人造恐惧浪涛中不由自主地颤抖。科利亚身穿熠熠生辉的绿色长袍,她还能控制住僵硬的身体,但克莱芙甚至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绒毛睡袍今晚是淡金色的。她在睡袍里瑟瑟发抖,泪水不可遏止地淌过面颊。
“克莱芙,”奥麦利的声调听起来很危险,“你昨天又欣快了?”
克莱芙害怕地瞥了一眼奥利弗,愧疚地点点头。
“你说得太多了。”这一句话就构成了完全的指控,“你知道规则,克莱芙。如果有人向权威部门举报,你将被禁止旅行。”
克莱芙忽然皱起可爱的脸孔,表现出毫无悔意的坚定。
“我知道这不对,我非常抱歉——但如果森碧不同意,你是无法阻止我的。”
科利亚无可奈何而愤怒地摊开手。奥麦利耸耸肩。“就这次而言,算你走运,没有造成大的损害,”他说,向奥利弗投去难以理解的一瞥,“但也有可能很严重。下次你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我必须找森碧谈谈。”
“还是先找到次声仪再说吧,”科利亚颤抖着提醒他们,“要是克莱芙害怕得没法儿帮忙,她可以先出去一会儿。我必须承认自己现在很不愿意见到她。”
“我们可以放弃这幢房子!”克莱芙狂乱地大叫,“给霍菲亚好了!你们怎么能忍耐那么久,等找到——”
“放弃?”科利亚却不同意,“你疯了吗!我们的请帖都发出去了!”
“没必要,”奥麦利说,“大家一起找肯定能找到。你觉得自己能帮忙吗?”他望向奥利弗。
奥利弗努力在席卷房间的波浪中控制住恐惧。“当然,”他说,“但我要怎么办?你们打算怎么做?”
“答案很明显,”奥麦利说,黝黑脸庞上的淡色眼睛冷漠地盯着奥利弗,“在我们离开前留你待在房子里。我们不可能做得更少了,你明白。事实上也没有理由做得更多,沉默是我们签署旅行文件时的允诺。”
“但是——”奥利弗想找到这番道理中的谬误。毫无意义。他无法清醒地思考。恐惧从包围他的空气里狂暴地扑向他的意识。“随便你吧,”他说,“先找到东西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找到盒子,盒子被塞在一个沙发靠垫撕开的裂缝里。奥麦利拿着它上楼,什么也没说。五分钟后,无处不在的压力陡然消失,幸福的平静重新降临。
“他们不会放弃,”奥麦利在后卧室的门口对奥利弗说,“我们必须盯着点。至于你,我必须看着你,把你留在房子里,直到周五为止。为了你个人的舒适,给你一个忠告,要是霍菲亚再耍什么把戏,请首先让我知道。我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强迫你不要出门,但我有办法可以让你非常不舒服,尽管我更愿意接受你的保证。”
奥利弗犹豫了。压力陡然去除让他既疲倦又迟钝,他不太确定该说什么。
“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没有确保其他人无法得到这幢房子,”过了一会儿,奥麦利又说,“和我们住在一起,你很难不起疑心。我们可以想个办法报答你的承诺,我补足你不能卖掉房子造成的损失如何?”
奥利弗思考片刻。这倒是能够安抚苏,但也意味着他必须在房子里待整整两天。不过话说回来,跑出去又有什么好处?他对别人怎么说才能避免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行啊,”他疲倦地说,“我保证。”
直到周五早上,依然没有霍菲亚的音信。中午时分,苏打来电话。克莱芙熟悉她声音里的暴躁,这份暴躁听上去已经接近歇斯底里。苏眼看大把钞票无望地从她贪婪的手指间漏了出去。
克莱芙的声音让人安心。“我很抱歉,”她在苏说话的间隙中重复了很多次,“我真的很抱歉。但请相信我,你会发现其实无所谓的。我知道……我很抱歉……”
苏终于放下了电话。“女孩说霍菲亚放弃了。”克莱芙告诉其他人。
“霍菲亚?不可能。”科利亚干巴巴地说。
奥麦利耸耸肩:“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要是她还有什么企图,那肯定就是今晚。我们必须提高警惕。”
“不,今晚不行!”克莱芙惊恐地说,“连霍菲亚也不能那样做!”
“霍菲亚,我亲爱的,她做事可不像我们这么讲规矩。”奥麦利笑着说。
“但是——她难道会仅仅因为不能待在这儿就破坏事情?”
“你觉得呢?”科利亚反问道。
奥利弗不再听下去了。他们的交谈让他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无论那秘密是什么,到了今晚必定会揭晓。他愿意等待。
两天以来,兴奋在房子里逐渐累积,三个人也愿意和他分享。就连仆人都感觉到了,变得紧张和缺乏自信。奥利弗已经放弃了提问——问题只会令他的房客陷入尴尬——所以,就走着瞧吧。
房子里的椅子都被拿进了三个前卧室。家具被重新安排,为椅子腾出空间,托盘上放着几十个加盖的杯子。奥利弗在其余的杯子里认出了克莱芙的蔷薇石英杯。细细的弯月开口没有蒸汽升腾,但杯子是满的。奥利弗随便拿起一个,感觉里面有沉重的液体在流动,仿佛是某种半固态的黏稠东西。
这个布置显然是在等待客人,然而通常设在九点的晚餐时间来了又去,依然没有人抵达。晚餐结束,仆人已经回家。三个圣西斯可回各自的房间换衣服,紧张的气氛渐渐升起。
晚餐后,奥利弗站在门廊上,绞尽脑汁猜测房子里渐渐高涨的期待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地平线上的薄雾中,一轮新月若隐若现,然而平时点缀5月夜空的闪耀群星,今夜却异常暗淡。黄昏时云层开始聚集,接连一个月不曾阴沉的好天气似乎走到了尽头。
奥利弗背后的门开了又关。他还没转身就闻到了克莱芙的香气,还有她过于喜爱的欣快剂的一丝芬芳气味。她来到他身边,悄悄地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脸。
“奥利弗,”她非常温柔地说,“答应我一件事。答应我今晚别离开房子。”
“我已经答应过了。”他有些光火。
“我知道。但今天夜里——我有特别的原因希望你待在房子里。”她的头在他肩膀上搁了几秒钟,他的怒火渐渐平息。自从那晚揭破身份后,他一直没有单独见过克莱芙。他以为他们不会允许自己和她单独待在一起超过几分钟。但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忘怀那两个狂野的夜晚。他也知道此刻她很脆弱很迟钝,但她依然是克莱芙,而他正搂着她,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这个瞬间。
“今晚出去,你可能会——受伤,”她用发闷的声音说,“我知道到最后其实都无所谓,但是——奥利弗,记住你答应过我。”
她又离开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他没来得及徒劳地提出心里的问题。
快到午夜的时候,客人陆续到来。奥利弗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进门,他诧异于过去几周内在此处聚集的人数。如今他能够清楚地分辨出他们和当代人有什么区别。首先注意到的肯定是外在的优雅:整洁的外表,谨慎的举止,精心控制的声音。但另一方面,他们又都是游手好闲的家伙,从某种意义上说热衷于追求感官刺激,以致他们的声音里隐藏着某种放纵感。肆意和欲念在礼貌之下隐约可见。今晚还有某种无孔不入的兴奋感。
凌晨一点,所有人在前面的房间集合。茶杯开始冒出热气,似乎是自动的,深夜的房子里充满了淡淡的稀薄香气,它和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所有房间里诱发了某种欣快的感觉。
它让奥利弗感觉轻飘飘地昏昏欲睡。他下定决心要像其他人一样保持清醒,却在自己的房间里打起了瞌睡。他坐在窗口,大腿上放着一本没打开的书。
因此,当事情发生时,他有好几分钟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猛烈得难以置信的撞击比耳朵能听到的声音更加剧烈。他感觉到整幢房子都在脚下震颤,他感觉到而不是听见木料彼此碾磨,就像断裂的骨头,这时他还在梦乡的边缘。等奥利弗彻底清醒,他发现自己躺在满地的碎玻璃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整个世界还没从巨响中苏醒,也可能是他的耳朵被震聋了,因为没有任何声音从任何地方传来。
他顺着走廊走向前面的房间,走到一半,外面的声音逐渐能听到了。首先是无可名状的低沉轰隆声,夹杂着远方传来的无法尽数的尖叫。奥利弗的耳膜被巨大的撞击声震得疼痛难忍,然而随着麻木的过去,他先听见了声音,然后才看见遭受荼毒的城市。
克莱芙房间的门挡住了他几秒钟。刚才剧烈的——爆炸?——震得房子挪动了位置,门框因此偏离了正轨。等他终于打开门,他只能诧异地傻瞪着漆黑一片的室内。灯光全灭了,黑暗中有许多声音紧张地交头接耳。
椅子已经从宽大的窗子前搬开,所有人都能向外张望,空气中充满了欣快剂的香味。房间里还有足够的光线,足以让奥利弗看见还有几个观望者仍然捂着耳朵,但所有人都渴望地伸着脖子向外看。
透过噩梦般的尘霾,奥利弗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窗外的城市。他很确定街对面有一排房子应该会挡住视线,然而此刻他却能毫无阻碍地俯瞰全城,从房屋到地平线之间仿佛一幅没有边界的全景画,其中的房屋已经消失殆尽。
远处天际线的火光成了凝固的实体,低垂的云层被染成一片猩红。城市上空的天际反射地狱烈火的光芒,他因此看清了一排又一排被夷为平地的房子,而火焰开始吞噬它们,他也看见了更远处无可名状的瓦砾堆,仅仅几分钟前还是鳞次栉比的建筑,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城市逐渐化作声音的渊薮。火焰的嚣叫最为喧杂,然而你也能清晰地分辨出人类哭号彼此交织而成的隆隆巨响,它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怒涛,断断续续的嘶喊在声浪缠绕的罗网中翻腾。警笛的尖啸犹如线索,将所有声音编织成恐怖的交响乐,从某个角度说,这首交响乐也拥有某种非人类的怪异美感。
克莱芙播放过的另一场交响乐的记忆刺穿了奥利弗的震惊和不敢相信,那是用音乐和画面重述的末日劫难。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克莱芙……”
窗前的群体雕像忽然活了过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奥利弗看见陌生的面孔盯着自己,少数几张带着羞愧,躲避他的眼神,然而大多数却是贪婪和残忍的好奇,这种表情通常出现在围观事故的群众脸上。这些人出现在此时此地却绝非意外,他们是一场巨大浩劫的观众,惨剧就在他们抵达不久后发生。
克莱芙摇摇晃晃地起身,险些被天鹅绒礼服绊倒。她放下杯子,步履蹒跚地走向房门,用甜美而飘忽的声音说:“奥利弗……奥利弗——”他看得出来她喝醉了,同时被目睹的大变故刺激得异常兴奋,她不是很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
奥利弗听见他用不属于自己的细弱声音说:“那……那是什么,克莱芙?发生了什么?发生——”但“发生”这个字眼似乎无法用来形容眼前那难以想象的全景图,他必须按捺住歇斯底里的大笑,才能挣扎着提出心中的问题。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竭力控制忽然攫住身躯的震颤。
克莱芙晃晃悠悠地弯腰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她走到奥利弗身旁,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杯子递给他,这是她解决所有麻烦的万应良药。
“来,喝一口,奥利弗——我们在这儿很安全,完全安全。”她把杯子塞到奥利弗嘴边,奥利弗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大口,香气立刻开始在他的脑海里缓缓地纠缠成团,他对此心怀感激。
“那是颗流星,”克莱芙说,“算是颗小流星。我们在这儿很安全,这幢房子完全没有被波及。”
奥利弗听见自己的潜意识语无伦次地说:“苏?苏怎么——”他说不下去了。
克莱芙又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我认为她应该是安全的——暂时。来,奥利弗——忘掉所有的事情,喝下去吧。”
“但你们知道!”他震惊的大脑直到此刻才想通这一点,“你们可以发出警告,或者——”
“我们怎么能改变历史?”克莱芙问,“我们知道——但是我们能阻挡流星的坠落吗?能警告这里的市民吗?出发前我们都要发誓绝不干涉——”
他们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因为下面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响了。城市开始哀号,火焰、哭喊和建筑坍塌的声音震耳欲聋。房间里的光线变成血红色,红色的光线和被染上红色的黑暗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跃动。
楼下有一扇门砰然关上。有人大笑。那笑声高亢、嘶哑而愤怒。人群中有人惊呼,愕然的叫声此起彼伏。奥利弗想集中精神望向窗外的恐怖景象,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花了几秒钟使劲眨眼,想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克莱芙轻轻哀叫,贴近他的身体。他自然而然地搂住她,庆幸自己能抱住如此温暖而坚实的血肉之躯。总算还存在他能触摸和确认其存在的事物,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仿佛噩梦。她的香水和茶饮的醉人味道同时进入他的意识,有一个瞬间,尽管无疑这将是他和她的最后一个拥抱,然而他确实忘记了世界是否正在毁灭,也不在乎房间里的气氛出了什么恐怖的问题。
这是视觉的丧失——并不连续,而是一系列短暂但时间愈来愈久的黑暗,黑暗的片段之间,他能瞥见房间里的其他面容,在跃动的城市光线的映照下,每一张脸都紧张而惊恐。
黑暗的来临愈来愈快。彼此之间只剩下瞬息的光亮,而这个瞬间也变得愈来愈短暂,黑暗则愈来愈漫长。
笑声从楼下顺着楼梯飘上来,奥利弗觉得自己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正想说话,附近的一扇门在他找到语言前轰然打开,奥麦利朝着楼下大喊。
“霍菲亚?”他的咆哮压过了城市的喧嚣,“霍菲亚,是你吗?”
她再次得意地大笑。“我警告过你们!”她嘶哑而严厉的声音叫道,“假如你们还想看见其他东西,就到街上和我们会合吧!”
“霍菲亚!”奥麦利绝望地叫道,“你给我关掉,否则——”
她嘲讽地大笑:“否则就怎样,奥麦利?这次我藏得更好了——要是你们还想看见其他东西就到街上来!”
愤怒的沉默笼罩了整幢房子。奥利弗能感觉到克莱芙快速而兴奋的呼吸吹拂着自己的面颊,能感觉到怀抱中她身体轻柔的动作。他想让这一刻持续下去,延长到永久。刚才发生的一切过于迅速,除了他能够触摸拥抱的东西,他的脑海里还没有任何深刻的印象。他尽量温柔地抱着她,然而实际上他想紧紧地、拼命地搂住她,因为他知道这将是两人的最后一次拥抱。
令人眩晕的明暗交错还在继续。底下燃烧的城市仍在哀号,周而复始的警笛将所有声音串成一首交响乐。
黑暗中,楼下的门厅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非常低沉而富有韵味。他说:
“这是什么?你在这儿干什么?霍菲亚——是你?”
奥利弗觉得怀中的克莱芙忽然挺直了身体。她屏住呼吸,却没有开口。沉重的脚步声爬上楼梯,这个脚步声坚实而自信,每一步都足以撼动房屋。克莱芙陡然挣脱奥利弗的拥抱。他听见她用甜美、急切的声音喊道:“森碧!森碧!”她奔向新来的男人,罔顾扫过震荡房屋的光影之波。
奥利弗踉跄两步,腿弯碰到了一把椅子。他跌坐进去,将握在手里的杯子凑向嘴唇。温暖的蒸汽在他脸上凝结,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杯缘的开口。
他双手捧杯,喝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除了几不可闻的微弱而优美的哼唱,万籁俱寂。奥利弗与一个怪诞的噩梦争斗良久,终于把它赶出脑海意识,勉强坐了起来,身体底下一张陌生的床嘎吱作响、左右晃动。
这里是克莱芙的房间。不,不再属于克莱芙了。房间里没有了她亮闪闪的幔帐、她弹性十足的脚垫、她挂在墙上的图画。房间和她来之前一模一样,只有一件东西除外。
房间远角有一张桌子——准确地说,是一整块半透明的东西——柔和的光线从中倾泻而出。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的矮凳上,倾身向前,光线勾勒出他厚实的肩膀。他戴着耳机,时不时在膝头的本子上写写画画,身体随着奥利弗听不见的音乐轻轻摇摆。
窗帘是放下的,从窗外传来了遥远而发闷的轰然怪声,奥利弗记得他在噩梦中也听过这个声音。他抚摩面颊,觉得热得发烫,而房间在他眼前晃动。他头痛,四肢百骸从最深处感觉不适。
床刚发出嘎吱响声,屋角的男人就转过身来,他把耳机拉到脖子上。剪短的黑色胡须之上是一张强悍而敏感的脸。奥利弗没见过他,但奥利弗早已熟识他身上的气质,也知道时间如深渊般横亘于两人之间,因此变得冷漠。
他低沉的嗓音里透出淡漠的友善。
“你喝了太多的欣快剂,威尔逊,”连他的怜悯都那么遥不可及,“你睡了好一阵。”
“多久?”奥利弗说,他觉得喉咙发紧。
男人没有回答。奥利弗尝试着摇摇头。“克莱芙好像说过不会有宿醉——”另一个念头打断了这个念头,他问,“克莱芙在哪儿?”他困惑地望向房门。
“应该已经到罗马了。欣赏千年前圣诞节查理曼大帝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加冕礼。”
奥利弗无法立刻理解这个念头。他剧痛的脑袋难以理清思路,他发觉思考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他望着男人,艰难地得出结论。
“所以,他们向前走了——但你留下了?为什么?你……你就是森碧?我听过你的——复合交响乐,克莱芙是这么叫它的。”
“你只听过一部分。还没有完成。我需要——这个。”森碧朝遮蔽了屋外声浪的窗帘摇摇脑袋。
“你需要——这颗流星?”记忆艰难地从麻木的大脑深处向外爬,直到触及某个尚未被疼痛占领、还能够推理演绎的区域。“这颗流星,但是——”
森碧举起手,这一动作中蕴含的权威仿佛把奥利弗压在了床上。他耐心地说:“就目前而言,最可怕的时刻已经过去。尽量忘记吧。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说过你睡了好一阵,是我让你安静休息的。我知道这幢房子会很安全——至少不会毁于烈火。”
“然后呢——还有其他事情要发生?”奥利弗只能嗫嚅地提出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听到答案。他已经好奇了那么久,现在答案终于触手可及,脑海里有个部分却拒绝听下去。也许是因为疲倦,因为发烧,因为欣快剂效力过后必将消失的眩晕感觉。
森碧平静的声音能够安抚人心,就好像森碧不希望奥利弗继续思考。还是躺下去听他说最为轻松。
“我是一名创作者,”森碧说,“我擅长用我的手法重新阐释特定形式的灾难。我留下就是为了这个。其他人只是看热闹而已,他们来是为了这个5月的天气和壮观的奇景。灾难过后——唔,那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但对我来说——我自认是个鉴赏家。我认为事后的尾声更加迷人。另外,我也需要它。我需要设身处地研究它,为了我个人的目的。”
他的视线落在奥利弗身上,有一个瞬间变得异常锐利,仿佛外科医生的眼神,客观而超然。他随手拿起笔和本子。随着他的手臂抬起,奥利弗在他结实而黝黑的手腕内侧也见到了熟悉的疤痕。
“克莱芙也有那道疤痕,”他听见自己轻声说,“还有其他人。”
森碧点点头:“接种。在这种环境下必须要接种。我们不希望疾病在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时代传播。”
“疾病?”
森碧耸耸肩:“你不会知道那个名字的。”
“但是,既然你能够接种——”奥利弗向他伸出疼痛的手臂。他有个半成形的念头,不想让它从指尖溜走。他努力让念头在愈来愈模糊的意识中浮现出来,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撑下去。
“我开始明白了。”他说,“等一等,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你们可以改变历史?是的,你们可以!我知道你们可以。克莱芙说她必须发誓绝不干涉。你们所有人都要发誓。这难道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改变你们的过去——我们的现在吗?”
森碧再次放下本子。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奥利弗,浓厚眉毛下的眼神变得阴郁而坚决。“是的,”他说,“是的,过去可以被改变,但不太容易。而且改变历史必然会影响未来。或然性的链条会演变出新的景象——难度极大,而且从未得到过许可。时空之河倾向于返回原先的道路。因此很难施加任何改变。”他耸耸肩,“理论科学。我们绝不改变历史,威尔逊。改变了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现今也会随之改变。我们的时空是我们热爱的家园。心怀不满的人当然也存在,但我们不允许他们进行时间旅行。”
奥利弗提高声音,盖过窗外的轰鸣:“但是你们有这个能力!你们可以改变历史,只要你们愿意,就可以解除所有的疼痛、苦难、悲剧——”
“但一切都过去很久了。”森碧说。
“对我却是现在!是当下!”
森碧高深莫测地盯着奥利弗看了一会儿,说:“都一样。”
忽然,奥利弗明白了森碧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望着他。从时间的角度说,远得难以想象。森碧是创作者和天才,不可避免地拥有强烈的移情能力,然而他的精神内核却处于遥远的未来。外面垂死的城市,此时此刻的整个世界,在森碧眼里并不真实,真实感的缺失来自时间的区隔。它只是一块积木,在谜一般未知的可怖未来奠定地基,用来支撑诞生了森碧的那个文化。
此刻对奥利弗来说,这个未来异常可怖。那里的所有人,包括克莱芙,都带着一丝卑鄙的气质,这种气质让霍菲亚使出她恶毒的小伎俩,希望能在流星冲进地球大气层时占据一个靠窗的座位。克莱芙、奥麦利和其他人,他们都是浅薄之辈。他们在时间中观光,但只是为了看热闹而已。日常生活是不是让他们感到厌倦或者难以满足?
至少没有到期待改变的地步。他们的时空像个完美的子宫,能够满足他们的全部需求。他们不敢改变过去,因为他们不能拿自己的现在冒险。
厌恶震撼奥利弗的心灵。回想起克莱芙嘴唇的触感,他的舌头尝到了酸臭和恶心。她是那么迷人,他曾如此认为,但经过这场灾变——
他对来自未来的种族有了新的感觉。他先前也有过模糊的感觉,但克莱芙每次靠近都会让他分神,磨平他的感性。时间旅行仅仅是一种逃避机制,如此念头可鄙得近乎亵渎神灵。
克莱芙——拥有如此可怕力量的种族的成员——撇下他,去千年前的罗马观看野蛮而绚丽的加冕礼。她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恐怕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男人。他明白了,非常确定——克莱芙的种族是一群观光客。
但此刻他在森碧眼中看见的不止是一般性的兴趣,那里有贪婪,有赤裸裸的迷恋和窥伺。男人重新戴上耳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个鉴赏家。人间好时节之后来的是灾难和森碧。
森碧在观察和等待,光线在他面前半透明的方块里轻柔地跃动,他的手指放在本子上方。终极鉴赏家等着品尝只有内行才能欣赏的异味珍馐。
近乎音乐的微弱而遥远的声响重新变得明晰可辨,盖过了烈火的模糊轰鸣。奥利弗一边听一边回忆,发现他很难在复合交响乐里找到任何模式,所有声音都和变幻的面容还有目不暇接的死亡混杂在一起。
他躺下去,房间在他紧闭的疼痛眼帘后旋转成一片黑暗。疼痛存在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之中,几乎成了第二个自我,正在占据身体,将原本的意识驱赶出去,只要他放手,这个强大而自信的自我就将接管身体。
为什么,他麻木地想,克莱芙为什么要撒谎?她说她给他的饮料不会有宿醉。不会有宿醉——但这种痛苦为什么如此强烈,甚至要把他从自己的身体里赶出去?
克莱芙没有骗他,这不是饮料带来的宿醉。他明白了,但他的认知不再能够触碰他的大脑或躯体。他静静地躺着,将它们献给了比最强劲的饮料能产生的宿醉更加严重的疾病。这种疾病没有名字——目前还没有。
森碧的新复合交响乐取得了空前成功。它首演于心宿二音乐厅,观众的掌声犹如雷鸣。历史本身就是演员。作品的开场是预示着14世纪大瘟疫的流星,结束的高潮来自森碧在摩登时代初期捕捉的片段。只有森碧才能用如此微妙的力量演绎这些素材。
评论家们提到他选择斯图亚特王的面孔作为情感、声音和画面蒙太奇的反复主题,盛赞这是大师手笔。然而还有其他面孔在作品的盛大尾声中淡入淡出,帮助构成了那无与伦比的高潮段落。特别是其中的一张面容,观众们贪婪地享用那个瞬间:一个男人的面容庞然浮现于画面中央,所有的细节纤毫必现。评论家一致赞同,森碧前所未有地捕捉到了情绪的剧变。你几乎能从男人的眼中读到一切。
森碧离开后,奥利弗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他狂热地思考着:
我必须找到办法告诉其他人。假如我能够提前知道,也许就可以做些什么。我们可以强迫他们说出改变可能性的方法,可以疏散城市的居民。
假如我能够留下一个信息——
也许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以后。他们穿梭时间,到处观光。如果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的人能够辨认出他们,捕获他们,从而改变命运——
站起来很困难,房间不停旋转。但奥利弗总算做到了。他找到铅笔和纸张,在晃动的阴影中尽量写下所见所闻。够了,足够警告世人了,足够拯救未来了。
他把手稿放在桌上一眼能看见的地方,用重物压住,之后踉踉跄跄地回到床上,黑暗正在迫近。
这幢房屋在六天后被炸毁,这是阻止蓝死病无情蔓延的徒然努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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