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天是十二小时。
一昼夜是二十四小时。
奥古斯塔打开那个丝绸包,看着那小小的吊坠,脑海里开始浮现一些情景:第一次参加槌球比赛。穿着灰西装的尸体。那只表。向她解释时间的侍童。希望知道时间为何流动的渴望。何为时间?她在第一行记录下写道,它存在于此地吗?
奥古斯塔拿起表,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她漫步走向橘厅。橘厅里点着灯,一缕缕蒸汽打着旋儿从屋顶上冒出来。房间里,有三个巨大的肉堆正躺在长沙发上。姑姑们一如既往,投入地执行着神圣的任务,那便是长出一身肥肉。三个女孩围着她们忙碌,与她们相比,女孩们显得异常娇小。女孩既是她们的仆人,又是继任者。她们给姑姑喂食,直到姑姑们死亡,然后取而代之。整个过程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奥古斯塔打开坠子,瞥了一眼表面。最长的指针移动得很慢,几乎难以觉察。
她从橘厅走向苹果园的外围,又从那儿走到波拉的沼泽,然后来到摩涅莫绪涅球场边的树林里,那丛蔷薇旁。每到一处,表面下的指针都在走动,有时朝前,有时朝后,有时从表面上抬起来,敲打着上方的玻璃罩,似乎想要逃走。
奥古斯塔在阿扎莱的怀里醒来,原来她们在圣母亭的穹顶下睡着了。她们参加的狂欢仍在继续,低低的哭泣和打碎玻璃的声音隐约可闻。入睡之前自己在干什么?奥古斯塔已然全无印象,但是她感到浑身酸痛,整个人仿佛都肿了起来。姐姐鼾声如雷。奥古斯塔仍旧穿着那件衬衫,左侧胸前口袋里有什么在沙沙作响。她将它掏出来,是一张字条。上面一幅小小的地图,似乎出自她自己的手笔。地图下方写着一个句子:这地方就像时间一样漂浮不定。刚才她四处走动,为某些位置画地图,测量距离。一开始,摩涅莫绪涅的花园位于奥古斯塔房间的右侧,可是后来她发现,只要直走就能到达那儿。这些地方是飘浮着的。奥古斯塔将字条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此地为何会有时间?在不同的地方,为何时间的流逝不同?如果这些地方是飘浮的,树林的本质为何?
她带着宿醉回到自己的房间。纸张被撒得到处都是,床底下、梳妆台上全有,书桌上还散着好些。有的纸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她记不起自己曾经在这些纸上写字,但是每个字都是她自己的笔迹。
摩涅莫绪涅的球场上来了一个陌生人,在众宾客中显得格外高大。她穿着朴素的长袍,戴着兜帽,罩着面纱,只从一条窄缝中露出金黄色的双眸。瓦尔普吉斯试图给她一个槌球棒时,那对眼睛透出的光芒便照耀在她身上。大家都与这个陌生人保持着距离。
“那是一个灵纳亚,来卖信息给摩涅莫绪涅。”双胞胎低声对奥古斯塔说。
“真好奇会是什么信息。”维吉利娅补充道。
“她们那一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赫尔敏说。
整场比赛,灵纳亚都坐在摩涅莫绪涅身旁,似乎与女主人相谈甚欢。不论是双胞胎将瓦尔普吉斯打昏的精彩一击,还是阿扎莱奋力想要勒死一个侍童的场面,都没能引起她的片刻分心。一颗球打中了奥古斯塔的左膝,她被淘汰出局。她回到场边的沙发上,写下了一封邀请信。
奥古斯塔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桌旁。未经她的允许,一个被斗篷包裹的身影便走入门口。进入室内后,灵纳亚显得愈加高大了。
“进来吧。”奥古斯塔说。
灵纳亚点点头,揭开了面纱。她的皮肤像是布满新鲜的瘀伤,但那本就是她皮肤的颜色。她咧嘴一笑,嘴角向两侧拉得很宽,露出深蓝色的牙龈和长牙,牙齿末端被磨得很尖。
“谢谢你的邀请,奥古斯塔·普里玛。”她朝奥古斯塔的床弯下腰,抖松枕头,坐了下来。一股汗液和香料混合的气息在屋内飘散开来。“你说想要谈谈。”
奥古斯塔挺直身体,看着书桌上的纸张和字条。她想起自己要问什么了。
“您和您的族人,你们游历四方,甚至越过了树林的边界。你们无所不知。”
灵纳亚又笑了,再次露出满嘴的尖牙:“的确。”
“我想知道时间的本质,”奥古斯塔说,“我想知道此地为何无法准确地将时间测量,为何一切都迁徙无定。”
灵纳亚大笑:“你们一族不会想了解这种事情的。你们无法承受。”
“可是我可以。我想知道。”
灵纳亚扬起了纤细的眉毛。“通常而言,你们是乏味的生物,”她说,“你们只对琐碎小事感兴趣。那人死了吗?此人还爱着彼人吗?昨天的宴会他们如何以盛装出席?我知晓的事足以毁灭世界,可你们想知道的不过是:从俞马拉来的卡胡是否仍未婚配?”她挠了挠下巴,“这是第一次,你们一族有人向我提出一个好问题。这个问题很昂贵,但我会将答案给你。如果你确定自己想要知道的话。”
“我必须知道,”奥古斯塔说,“世界的本质为何?”
灵纳亚笑了,露出两排牙齿:“哪一个世界?”
奥古斯塔在书桌旁醒来,宿醉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的头搁在一大堆纸上,就那样睡着了。她瞥了一眼纸堆,匆匆翻阅了最上面的几张。共有八个世界,第一张纸上写道,它们按照完美程度依次排列。这个世界最为完美。在这些句子下面,另一种墨水的字迹写道:只有一个世界,被分成了三层,彼此之间被油膜分离开来。接着是红墨水写的字:共有两个世界,它们彼此交叠。第一个是白昼之国,属于人类。第二个是昏暗之国,属于自由民,昏暗之国的森林是一片小小的隔绝地带。两片土地都须遵守时间,但是昏暗之国由心灵统治,而白昼之国由思想统辖。在这一页的最下方,一些硕大的大写字母写道:以上所有均为真相。
奥古斯塔的记忆渐渐明晰起来:无休无止的欢宴历历在目。找到尸体。短暂的清醒和字条。灵纳亚俯身在她的耳边低语。
一道刺眼的黄光刺痛了奥古斯塔的双眼。这是一个逼仄的房间,有着木头墙壁,而她正站在自己的书桌旁。房间里还有一张窄窄的床,铺着破烂的床单。书桌位于一扇窗户下。在窗玻璃的另一侧,能看到沐浴在光明中的树林。
床的旁边有一扇门。奥古斯塔打开门,发现自己站在一道狭窄的走廊里,走廊另一头还有一扇门。一面全身镜悬挂在对面的墙上。镜子里照出一个女人,穿着曾为蓝色的紧身外套和齐膝短裤。衣服被泥土和绿色霉菌弄得污糟不堪,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两侧腋窝处有一圈又一圈汗渍形成的同心圆环向外扩散。衬衫的前襟僵硬不堪,点缀着红色和棕色的污渍。奥古斯塔碰了碰自己的脸。白色粉末沿着她的鼻子和脸颊层层裂开。在鼻子和嘴之间有深深的皱纹,眼角处爬出更多的皱纹。一条金黄色的链子从胸口的口袋里露了出来。她拉出链子,摇晃着吊坠,然后一把抓住。它正演奏着一个十分稳定的节奏。
奥古斯塔打开另一头的门,走出去后是一块空地。一道明亮得叫人无法忍受的光线朝她倾泻而下。她又退回到走廊,关上了门。
“我告诉过你,你们这一族无法忍受那个问题的答案。”
灵纳亚就站在她身后,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她只能垂着头,耸着肩膀。
“你刚才做了什么?”奥古斯塔说。
“我做了什么?不。是你做了什么,奥古斯塔·普里玛。”她拍了拍奥古斯塔的肩膀,“其实,在你邀请我之前,一切就开始了,奥古斯塔·普里玛。你试图在一片摒弃时间的土地上测量时间,你试着为一个漂浮不定的国度描画地图。”
灵纳亚微笑着:“树林把你吐了出来,奥古斯塔。现在你身处的是一个能够测量时间和描画地图的国度。”
奥古斯塔抓住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我想回家。你必须送我回去。”
“这么快吗?那好,你要做的就是将已经知晓的全部忘记。”灵纳亚从奥古斯塔身旁挤过,走出走廊外。她站在那儿叹了口气,舒展着身体。
“再见,奥古斯塔,”她回头说道,“如果要回去的话,动作得快些。你的青春年华已然一去不返。”
【注释】
希腊神话里司记忆、语言、文字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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