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塔·普里玛

卡琳·蒂德贝克/著

程静/译

卡琳·蒂德贝克是一位瑞典作家,自2002年起有数篇瑞典语短篇小说和诗歌问世,自2010年开始出版英语作品。卡琳于2010年出版了短篇小说集《阿尔维德是谁?》,这为她赢得了让人垂涎的由瑞典作家基金会授予的一年工作津贴。2012年,她的英语作品集《贾甘那特》出版,获得了克劳福德奖,并入围提普垂奖。卡琳有多篇英语作品被收录于杂志《怪谭》《闪光》《光速》《奇异地平线》《松脱年刊》和选集《异数?》以及中。她的第一篇长篇小说《阿玛特卡》于2012年由瑞典最大的出版商出版。《奥古斯塔·普里玛》是卡琳发表的第一个英语故事,于2011年刊登于《怪谭》。

奥古斯塔站在草地中央,双手紧握槌球棒。她获得了开赛的资格。摩涅莫绪涅的槌球十分贵重,由骨头精雕细琢而成,嵌饰着珐琅和金子。眼下,那颗球正躺在奥古斯塔脚下,上面那只淡蓝色陶瓷组成的眼睛图案直直地瞪着她。受邀在摩涅莫绪涅的庭院里参加槌球比赛,这是一份殊荣,值得吹嘘一番。参加过摩涅莫绪涅组织的比赛的人,有的找到了合适的对象,有的被合适的对象找到。当然,若是表现不佳,也可能颜面扫地,饱受冷眼和嘲笑。

奥古斯塔已经汗流浃背了。汗水沿着乳沟一路淌下来,最后在衬衫的前襟上透出潮湿的斑斑点点。而且她感觉到,因为齐膝短裤过于紧身,臀部附近也有潮湿扩展开来。汗水沿着两侧太阳穴滚滚而下,在脸上厚厚的粉底中冲出一道道小沟。精致的螺旋状鬈发也蔫蔫地耷拉下来。

其他客人在草坪上随意四散着,等她开球。有身份的人齐聚于此。我们的摩涅莫绪涅女士坐在她的专用讲台旁,一把蕾丝伞撑在头顶上方。她的管家穿着白色紧身长外衣,懒洋洋地在草地上踱步,眼皮松垂的双眼盯着奥古斯塔。在他身旁,是孪生爱人维吉利娅和赫尔敏,她们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像往常一样抱在一起。今天,她们一个穿着装饰着树叶的裙撑,另一个穿一条灰羽毛制成的长裙。她们的侍童,一个低能儿,脸上画着浮夸的妆,手拿一托盘饮品,站在她们身后。

更远处站着奥古斯塔的姐姐阿扎莱,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阿扎莱一丝不挂地站在一棵灌木旁,正慢条斯理地摘着枝条上的树叶。大家都紧盯着奥古斯塔,只有阿扎莱除外。此刻,她撕扯树叶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

奥古斯塔深吸一口气,嘴里咕哝着什么,举起球杆挥了出去。球沿着一道高高的弧线飞过,落在双胞胎的侍童的脸上,发出“咔嚓”声。男孩手中的盘子摔在地上,折成两半。花园里响起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讲台旁的摩涅莫绪涅微笑着点点头。奥古斯塔通过了测试。

比赛这才正式开始,客人们纷纷加入。在一连串精彩的击球后,两名侍童被瓦尔普吉斯击昏,他们眉骨碎裂,牙齿被打掉,鼻血长流,被抬着离开了球场。双胞胎一反常态,状态不佳,击球的机会不少,却总是打不中小侍童。奥古斯塔玩得小心翼翼,提防着不要让球击中自己。中间有几次中场休息,供大家吃蛋糕、做游戏和鞭笞仆人。最后,赫尔敏和维吉利娅各用一只手合力握住球棒,击中了奥古斯塔的球,将它打得径直飞出了花园,落在外头的树林里。大伙儿纷纷为这一击叹赏不已,奥古斯塔惨遭淘汰。她来到树林里四下徘徊,想将自己的球找回。

在一丛野蔷薇下,躺着一具人类的尸体,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羊毛西装的男人。他们有时会误打误撞地走进树林,这人走得未免太远了些。他的死因看不出来,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鼓起的肚子将西装背心撑开了。一根金色链子从一个口袋里露了出来。奥古斯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拿着链子扯动起来,链子末端出现一个镌刻着鲜花图案的盒式项链坠,闪闪发亮。奥古斯塔拿起项链坠,在空中晃了晃,放在手掌上。触碰之下,一阵轻微的寒意顺着胳膊蹿了上来,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用手帕将坠子包好,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之后回到槌球场上,告诉大家自己刚刚发现了一具有趣的尸体。

回到房间时,奥古斯塔的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奖章,是对她发现尸体的感谢。她偷偷将那块金属制品据为己有,并且无人知晓。她将自己的侍童赶出房间,坐在床上仔细查看那东西。

它像是用金子做成的,两面都雕刻着缠绕的花朵。躺在她的手中,它显得沉重而冰凉。眩晕感渐渐消退,但是寒意依旧萦绕不去,仿佛有一股冰冷的水流从手掌一直流向脖颈。链子连在坠子侧面一个小小的突起上。在这个突起的对面,有一个小得几乎不可见的按钮。她按下它,项链坠翻开来,露出一个白色的圆盘,上面刻画着细小的线条,还有三根细细的小杆,各自有一端被固定在圆盘中心。其中一根小杆绕着圆盘一抽一抽地转动着,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就像老鼠的心跳。

这是一种机器。奥古斯塔曾经见过这种东西,有时是在房子陈列的物品当中,有时是在那些为花园所属的人类身上。不过,从前见到这类物品时,它们总是坏的。机械的东西只要一进入花园就会四分五裂。可是它为何仍旧完好无损,并且能够走动,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股寒意已转为近乎愉悦的感觉。奥古斯塔看着那绕着圆盘不断追逐的细杆,渐渐沉入了梦乡。

她保持着睡着时的姿势醒来,小小的机器仍旧在她的身旁,躺在她的手中。它还在。奥古斯塔皱眉,唤来了侍童。这个家庭拥有好些侍童,大部分无名无姓,都是低能儿,从小当仆从养大的。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只有其中两个能够进行对话,当然,是在主人要求他开口的情况下。奥古斯塔的侍童并不是其中之一。

“把阿扎莱的侍童叫来。”侍童赶来后,她吩咐道。

奥古斯塔一直看着那机器,直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阿扎莱的侍童走了进来。这是个半大男孩,黑头发打着小卷儿,油亮油亮的,眼睛周围涂着黑色眼影粉。一个漂亮的孩子,只是年龄太大,就算经过训练,也不能成为合格的侍童,但阿扎莱一直坚持要他服侍自己。男孩站在房间中央,粗鲁地直视奥古斯塔。她用手背扇了他一巴掌,他才畏缩着将目光投向地面。然后,他走到床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不不,现在不要。”奥古斯塔说。

外套脱了一半,男孩僵在那儿。奥古斯塔将那个小小的项链坠扔给他。

“告诉我这是什么。”她说。

“你不知道?”他说。

奥古斯塔又扇了他一巴掌。

“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她将自己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他“哼”了一声。

“这是一只表。”

“表是干什么用的?”

“测量时间。”

他指着表的不同部位,解释它们的功用。那些细杆叫作指针,随着时间流逝会绕着表面转动。表面呈现的是此时此刻的时间。听了他的话,奥古斯塔不由得浑身颤抖。时间是可恨的东西,它属于人类,不属于此地。时间的力量会叫血肉之躯腐烂,叫绮梦衰败凋零。花园应该处于时间的掌控之外,处于恒久的微光中。太阳永远在地平线以下,树木永远沐浴着月亮的银辉。奥古斯塔告诉男孩:

“时间在这儿永不流逝。你说得不对,时间对我们无效。”

男孩拧了一下坠子侧面的一个小小凸起,最长的指针重新走动起来。

“可是你看,”他说,“所有的指针都开始走动了。时间在流逝。”

“但是它知道时间是怎样流逝的吗?它到底是测量时间,还是仅仅朝前走动,就管这叫时间?”

男孩瞪着她。“时间就是时间。”他说。

奥古斯塔割掉了他的舌头,才放他离开。阿扎莱一定会暴跳如雷,可是她必须这么做。

奥古斯塔再一次在床上躺下,却无心睡眠。在这个地方,表上的指针怎么可能动个不停呢?太阳既没有升起,也没有落下,不正说明时间在这儿是静止的吗?这是常识。一觉醒来,一切如昨。

她在写字台前坐下,在纸上草草记下了一些事情。如此一来,脑海中平静了些。她开了一瓶罂粟酒,将自己灌醉,醉到睡着。

奥古斯塔醒来时,侍童正在轻轻敲门。他的手臂上搭着一套衣服,齿间叼着一张邀请卡。这是一份槌球比赛的邀请。隐隐约约中,奥古斯塔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些什么。她让侍童服侍自己穿好衣服,扑上粉。

回来时,奥古斯塔的后脑勺肿起了一块,还伴随着剧烈的头痛。那场比赛精彩绝伦。先是一场饕餮盛宴,随后由瓦尔普吉斯为大家展示新的舞蹈,球赛过程中,那对双胞胎一直冷漠地互相攻击,叫大家很是惊讶。比赛时奥古斯塔一直躲在其他参赛者背后,可她的球最终再次被打进了树林。她只得进去找球,就像上次一样,上一次她在一丛野蔷薇下发现了……是的,一丛野蔷薇下。她看着自己的书桌,一个小小的丝绸包裹下压着一张纸。她移开那个小包裹,读道:

一分钟是六十秒。

一小时是六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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