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克劳瑟/著
程静/译
彼得·克劳瑟,英国记者、短篇故事写作者、小说家、编辑、出版商和文集编撰者。他是英国著名奇幻、科幻、恐怖文学ps出版社的创始人之一,曾获得世界奇幻奖、恐怖小说家协会颁发的布莱姆·斯托克奖和英国奇幻奖。他的数部作品被译为多种文字出版,短篇小说被收入多种文集,并被改编为电视剧在大西洋两岸播放。1997年,他的作品《回环悖论》首次发表于马丁·h.格林伯格和拉里·塞格里夫编辑的文集《第一次接触》。
你在过去时光的幽暗深渊里,还看不看得见其余的影子?——威廉·莎士比亚《暴风雨》在外星人到达后的第三天,我们有了一个重大发现,它把拯救地球的重任交到了我们手里。这个重大发现就是:外星人还没来。
我们三个跑到紧挨西克莫街的那片空地上……我本人,圆头圆脑的德比·麦克劳德,我的好友,我们这儿土生土长的天才吉米-詹姆斯·班尼斯特,再加上埃德·布鲁斯特,福雷斯特平原镇土生土长的坏小子……其实埃德没什么坏心眼儿,并不是太坏。
我们登上那一团巨型风滚草似的玩意儿——大概是一艘小型星际飞船——纯粹是想看看那个外星人在干什么。是他请我们去的,至少当时我们这么认为,只是从后来的发现来看,这一点有着巨大的争议。吉米推测——事实证明,他说得很对——那外星人把一切都看在眼中,并且事无巨细地记录在“书”里。
他——那个外星人是不是男的“他”,一直没个确定的说法——不像我们这样写字。他没有写字。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写。不过,吉米-詹姆斯在那天深夜把外星人的泡沫塑料书分析过一遍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书”和我们读过的书不一样,完全不是一种东西。把他们带来福雷斯特平原镇的那艘飞船和我们见过的飞船也不一样,比如《飞碟入侵地球》里的,甚至是《阴阳魔界》里的飞船——它们才是当时的主流。这些外星人的模样和任何廉价漫画书里的外星人都没有相似之处,我做梦也想不到外星人能长成这样……不过吃了三四盘玛·切顿烹制的烤奶酪馅饼——这是我们每月举行一次的福雷斯特平原镇杯桌球淘汰赛期间的特供——灌上一肚子米狮龙啤酒,再把他们店里两天前做的比萨热一热,塞进肚子里之后,那就不一定了。
那是一个特别的夜晚,高悬在空旷小镇上空的月亮像一个疯狂的南瓜灯。天气很热,衬衫紧紧地粘在后背和腋下。事情就那样真真切切地发生了。那个晚上,那些生物从外太空来到地球,停在福雷斯特平原镇。可是与此同时,这一切并未发生。
我好像一不小心提前剧透了……
好吧,也许从那一刻开始讲述这个故事是最合适的。
那是1964年,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大约晚上九点钟。
玛·切顿正打算往厨房跑最后一趟,将剩下的一点奶酪扫到一盘刚刚做好的小饼干里。食物冒着热气,汇入她丈夫比尔开在西克莫街的“桌球大市场”里那些缭绕的烟气中。就在这时,整个桌球室突然像果冻一样摇晃起来,比尔引以为傲的沃利策点唱机上本来播放着清道夫乐队的《冲浪的鸟》,这时候歌声也渐渐变小,最后成了静电干扰般的噪声——实际上,自动点唱机受静电干扰这种事,我们还闻所未闻。接着灯光熄灭了,点唱机缓缓转动着停了下来。
杰瑞·布赫正要打上一杆——我记得他是打算给6号球来个两库下远袋……其他球袋都被埃德·布鲁斯特的花球挡住了。真是有趣,我怎么专爱记这种琐碎的细节。杰瑞又瘦又高,站在那儿仿佛有个鞭炮或是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刚刚掉进他短裤的裤腰里。
“搞什么鬼?”杰瑞不是在质问具体哪个人。他把嚼了一半的火柴杆从嘴里的一侧挪到另一侧,同时朝四周环顾,想为被搞砸的这一杆找个罪魁祸首。埃德玩起桌球来绝对不是那种好脾气的人,特别是落在下风的时候。
埃德·布鲁斯特俯下身,耸起双肩,看着灰尘从椽条上飘下,落在台球桌上,他的女朋友艾丝特尔搂着他的腰。
玛手里拿着空盘子,愣愣地站在柜台后面,盯着从窗外射进来的灯光。“感觉像是地震。”她壮起胆子猜测。
比尔·切顿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餐盘一样圆:“大家都没事吧?”
我把台球杆靠在桌上,走到窗边。按理说,这会儿外头该一片漆黑了,实际上却亮得像在举办夜间球赛,又像有人故意用汽车大灯照我们的窗户。我往街道两头张望了一下,看见一片沙尘从对面的空地朝我们这边飘来。
“应该是停电吧。”艾丝特尔说,调门比平常更高、更尖,听起来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靠在窗前的桌上,把脸贴上窗户玻璃,发现停电的原因并不是那样简单和明显。并不是因为福雷斯特平原镇和三十五英里之外的贝灵厄姆之间的电力线出了毛病。没那么简单,原因复杂得多。
在对街空地上停下来的是个四不像:既像硕大的金属罐,又像一棵超大蔬菜,侧面还有很多凹陷和凸起。
“是直升机吗?”我身边的老弗雷德·威兴汉问,他的声音很柔和,听上去怪担心的。今年以来,弗雷德每天晚上都占着同一个小隔间,现在他也走了过来,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瞪着外面的黑夜。“绝对不是飞机,”他说,“所以一定是直升机之类的。”听起来更像是他的期望,而不是肯定的结论。
可是无论他期望与否,我见过的直升机和降落在对街的玩意儿毫无相似之处——我得提醒你一句,我总共也没见过多少架直升机——而且我就这么告诉了弗雷德。
“应该是该死的热气球。”埃德·布鲁斯特说道。他蹲下来,好将那玩意儿的顶看得更清楚——它很高,这一点毋庸置疑。
“像一团毛茸茸的云。”艾贝尔·博迪恩自言自语道。我猜,他之所以那么小声,是因为不想叫大家都听见,因为这话似乎有点傻气。听着的的确确有些傻。但事实上,那东西确实像一团毛茸茸的云……也可以说像一棵巨大的生菜或是菜花,不过它的深处有些灯光在不停地明灭闪烁着。
很快,我们全都聚到了窗前。我们看着那东西在地上停稳,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两分钟,台球室的灯光重新亮起,震动也停了。“要出去看看那是什么吗?”弗雷德问。没有人回答。“得有人出去看看那是什么吧?”他又说了一遍。
就在这时候,我们身后的纱门“吱呀”一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去,走到了便道上。那是吉米-詹姆斯·班尼斯特。他回头朝窗边的我们看了一眼,耸耸肩,朝对街走去。
“希望这该死的傻瓜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埃德·布鲁斯特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把大家脑子里在转的念头说出口。
事实上,吉米-詹姆斯懂的比我们这群人多多了。但凡不懂的,他一定会钻研到懂为止。他出生时的名字是詹姆斯·罗纳德·加里森·班尼斯特,后来他自己改成了双姓,部分是为了让他老爹满意,部分是为了把嘲笑降到能够接受的最低程度。吉米-詹姆斯可谓我们福雷斯特平原镇的最强大脑。他当时只有二十二岁——和我同岁——正在攻读普林斯顿的硕士课程,学习语言和应用数学。
吉米-詹姆斯会在脑子里计算长除法,会用十四种语言骂人,还能把镇上的所有人——包括埃德在内——喝趴下,所以深受所有聚会的欢迎,特别是那些需要喝上一杯的聚会。他是回来过感恩节的,休假一周,很多人都因为这件事而欠他一声“谢谢”。
无论如何,吉米-詹姆斯出发了。千真万确!胆大包天!——虽然有些人会说他“蠢”——他朝对街走去,双手深深地插在裤袋里,骄傲地仰着头,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我身后传来几声沉重的喘息,接着是挪动脚步的声音,人们都想靠窗户更近些,好看个清楚。毕竟我们都看过《世界大战》这部电影,知道胆敢靠近那种怪东西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我们都相当肯定,对街这玩意儿不来自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就像它不可能是从这条街上的文斯和莫莉·沃尔登杂货店飞过来的一样。谁也没有明说,但我们全都心知肚明,它一定是外星来客。至于为什么来,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显然我们谁也不急着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准确地说,除了吉米-詹姆斯·班尼斯特。
“给治安官打电话。”玛·切顿小声吩咐道。
我听到比尔·切顿摘下话筒,喊着“喂?喂?”,仿佛他的命就靠这通电话吊着。结果并不意外,比尔在大伙儿的沉默当中宣布,电话线似乎不通。这时,自动点唱机重新运转起来,伴随着一阵大声而尖锐的“啪啪啪啪”……唱针不知怎么又回到了清道夫乐队那首热门歌曲刚刚开始的位置。
外面的街道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就像望着窗外的我们一样……整条街都和我们一样,对接下来的事情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事既扣人心弦,又有些叫人扫兴。
吉米-詹姆斯刚走到对面的步道上,来自异世界的超大蔬菜气球罐突然四壁齐齐往下落,变成亮晶晶的“裙边”,搭在飞行器四周的地上。紧接着,一队小一号的“蔬菜”——虽然小一些,但仍旧有吉米-詹姆斯个子的两倍高……吉米-詹姆斯有六英尺四英寸高,不是小个子——从平台上滑下来,安全着陆,进入了福雷斯特平原镇的中心地带。
清道夫乐队的歌声还在不停地嘤嘤嗡嗡,告诉所有听歌的人“鸟是一个单词”……我们虽然站在原地,但也听到了那些生物发出的叫声。那些蔬菜一样的生物在步道上停下来,就停在吉米-詹姆斯身边。他们原地转了个身,把他团团围住。然后,围成圈的生物后退了几英尺,只剩一个原地不动。最后,剩下的那个也朝后退去。
这时候吉米-詹姆斯转过身来,朝我们挥着手喊:“出来吧。”
“你觉得安全吗?”埃德·布鲁斯特问。
我耸耸肩。“他们看起来好像不伤人。”玛·切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就像她耳际和太阳穴周围的头发里掺杂的斑白一样。
“他们远道而来,应该没坏心,不然早就动手了。”老弗雷德·威兴汉说。“提醒一下,”他又补充道,“我可不是说我打算冲出去,得先弄明白他们到底来干什么才行。”
“也许他们就是什么目的都没有呢。”艾丝特尔猜测。
在那个年代的福雷斯特平原镇,人们就是这样——也许实际上全国的人都是这样:只要可能的话,谁都不想让别人看起来像个傻瓜,或让别人自觉讨厌,总之就是不愿意叫人难堪(兴许埃德·布鲁斯特是个例外,不过他也只有寻开心这么一个目的而已)。但面对艾丝特尔的时候,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她已经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讨厌的傻瓜”变成了一种艺术。
“你是说,他们可能只是探个路……啥的?”艾贝尔·博迪恩说道,想稍微替她挽回一点面子。
“对啊,”艾丝特尔梦呓般地赞同道,“探个路。”
“好了,我要出去了。”玛突然说。她没给大家劝阻的机会,看都没看我们一眼,也没有片刻的停顿,只是把空盘子放在柜台上,就大步朝门口走去。一转眼的工夫,她已经开始往对街走了。那些生物似乎早已感应到她要出去,因为他们从对街飘了过来,似乎是来迎接她的。最后,就在玛停下脚步时,他们转个身,把她围在中间,如同对待吉米-詹姆斯那样把她包围了起来。
他们的确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我总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小心为妙。“电话还是不通吗,比尔?”我叫道。比尔·切顿举起听筒,再次尝试拨电话,然后他点点头,把电话放了回去。
“好吧,埃德,”我说,“我们两个从后门溜出去,跑着去治安官办公室吧。”
埃德考虑了一两秒钟就说好的。我们两个从柜台后溜到比尔和玛的厨房,走出后门,来到院子里,再穿过垃圾桶,朝栅栏走去……这时,我听到有什么在叫唤。
“那是什么?”我小声问埃德。
埃德已经走到栅栏的外侧,他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瞪着前方。我走到栅栏边,朝埃德看的方向望过去。他们在那儿。其中三个就在我们面前,正发出一声声悲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声音……就像沙漠里呼啸的风声,迷失而茫然。
在我们身后,刚刚出来时的那扇门再次打开,弗雷德·威兴汉在喊:“待在原地别……”声音小了下去,他看到了那些家伙。“我正打算告诉你们,有些怪物转过身,朝你们要去的地方去了……好吧,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弗雷德降低了音量,仿佛在教堂里玩赌博被抓了个现行。
埃德点点头,我让弗雷德先回屋里去。
听到门上的锁“咔嗒”一响,我才小声问埃德:“你觉不觉得,他们能够读取我们的想法?”
埃德耸耸肩。
那些生物大约十英尺,或许十二英尺高,有一个圆形带褶边的平台,仿佛在上面飘浮着。我说“飘浮”,是因为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移动的痕迹,甚至在比尔和玛的店后这条有浮土的巷子里也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平台大约一英尺高,上面立着一根越往上越细的玻璃杆样的东西,可能是他们的身体,而且在杆的顶端突起着一个带褶皱的“蘑菇头”。每根玻璃杆上都伸出一圈大约一英尺长的触须,或许是薄薄的翅膀——就像水母那蛛网似的面纱——软软地耷拉在两个平台之间,大约三英尺长。不论有风没风,他们似乎总在摆动和扭转着。我花了很久才明白,他们是把这些东西当胳膊用的。
我抬头朝最前头那个生物的最高处看去,想找找是否有类似通气孔或眼睛一样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他的皮肤表面像一层不透明或半透明的材料……那里面——我实在找不到更确切的描述了——有什么正在移动,不断变换着位置和形状。那种声音到底是从什么部位发出的,我不得而知,而且后来一直没找到答案。
这些生物朝我们靠拢过来。突然,领头的那个迅速转身,手臂样的东西同时朝外一挥,就像往床上铺床单似的,搭在我的肩上。这其中似乎蕴含某种情感。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或者读到那生物的思想波,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后来我发现,就算称不上多么直白的感情,这种生物表达的至少也是一种亲近的感觉。
这种对峙仅仅维持了一会儿,最多不超过一分钟,他们便从我们面前渐渐后撤,朝治安官办公室的方向去了。在离开时,那些翅膀一样的东西仍朝我们这边伸展来。
“你刚才干啥了?”埃德·布鲁斯特问,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啥也没干呀。”我说。
我一直目送他们离去,其中一个生物比其他几个引发了我更强烈的好奇心。他拿着一种像泡沫塑料盒一样的盒子,里面一层层堆着棉花糖似的东西。我们与领头的“会晤”的过程中——假设碰我的那个是领头的——那个生物一直在消耗盒子里那些小片的泡沫塑料,像是用触须把它们一点点吸进去一样。另外三个外星人沿着小巷离开时,他仍旧做着这件事。他们去到治安官办公室的后面,领头的垂下翅膀,丢下其他两个,转身走上便道,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头看到吉米-詹姆斯沿着巷子跑来。他笑开了花,玛·切顿跟在他后面,依旧朝大街的方向张望着,生怕自己身后跟着外星人。
“感觉怎么样?”吉米-詹姆斯说,又感叹了一句,“怎么样?”
我点点头,转头去看埃德,他也点点头。此刻除了点头我们好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们说什么了吗?”吉米-詹姆斯问,“他们说了是从哪儿来的吗?”
“没有,”我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惨叫,让我直起鸡皮疙瘩……像丛林狼的叫声。”
“也像宝宝出牙时的哭声。”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看到的也一样,”吉米-詹姆斯说,“我使出了浑身解数……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等等等等,还拿几个混合词试了试。”
“像在联合国似的,”玛·切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气恼地喃喃自语,“或者像挂在巴别塔顶上,等着世界末日到来。”
“混合语是啥?”埃德·布鲁斯特问道。
“两三种语言混杂而成的语言,”吉米-詹姆斯解释,“在远古时代,大部分人是这样交流的……我是说,在还没有哪种单一的语言被广泛流传,形成通用语言之前。我试着比各种手势,可他们似乎无动于衷。我本来以为,也许他们在外太空收到过地球的无线电波之类的,对我们的语言已经很了解了。但是我失败了。而且我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是怎么交流的。”他说,“难道是通过那种哀号来交流,或其中一个家伙一直拿着的那东西?”
“你是说像盒子一样的东西,像一堆棉花糖似的东西?”
吉米-詹姆斯点点头:“他一直在摆弄那堆东西。我试着和他们沟通的时候,他还在改变那东西的形状。”
“没错。”我表示赞同,“但你发现没有,那些东西被他越折腾越少,而不是愈来愈多?”
“我发现了,”吉米-詹姆斯说,“我怀疑他可能先要吸入那玩意儿,然后就能跟其他几个沟通。就像翻译一样。”
我耸耸肩。这对我来说太难想象。
埃德朝四周张望一圈,确保那些生物没有偷偷靠近,说:“他们好像能读我们的心。”
“真的吗?”吉米-詹姆斯问,“怎么回事?”
“这么说吧,”埃德淡淡地说,“他们知道我们要到这个巷子里来。”
吉米-詹姆斯皱眉,扫了我一眼,之后专心看着埃德。
埃德来了个“埃德式”耸肩:“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出来,他们为什么从街上跑过来?”
等吉米-詹姆斯的思考告一段落,我才问:“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吉米?”
通往桌球室的后门打开了,艾贝尔·博迪恩探出头来:“那东西还在吗?”
“不在,他们跑去找治安官了。”我说。
艾贝尔做个鬼脸,露出一丝苦笑。“本杰明会乐疯的。”说着,他呵呵地笑起来。
最后的事实是,那些生物的确让本·特拉弗斯治安官挺满意,或者说,至少没惹他不高兴。事实上,那些外星人没做过任何叫人生气的事。更准确地说,他们根本就什么都没做。
“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德比?”艾贝尔·博迪恩问我。这时候已经是他们……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几天之后了。
“这可问倒我了。”我说。
莫莉·沃尔登在她和文斯的杂货铺外放了几把老旧的直背椅,我们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生物在镇子里游荡。他们一直在游荡。但是我比一开始观察得更加仔细。整整两天过去了,镇上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外星人的存在,再也没人关心他们所为何来。所以,这么说应该挺恰当的:人们还没有发现这些生物的态度在改变。虽然不明显,但的确逐渐在改变。
“你注意到了,对吗?”
我避开11月傍晚刺眼的阳光,看着对面的吉米-詹姆斯:“注意到什么?”
他看着两个在对街飘行的外星人:“他们变慢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的确,他们行动起来似乎比刚到这儿时慢了。但是还不止这一点。他们看上去更加谨慎了。我把这一发现告诉吉米-詹姆斯和艾贝尔,以及靠在便道边残留的老拴马柱上的埃德和艾丝特尔。
埃德“哼”了一声。“没道理,”他说,“为什么到这儿的两天以后,反倒谨慎起来了?”
“埃德,说话注意点。”艾丝特尔尖声抱怨。
“他是对的。”吉米-詹姆斯表示赞同。
“谁?”埃德问,“我还是他?”
“你们两个都对。”吉米-詹姆斯站起来,大步走到埃德背后的柱子边,靠上去,“他们的确愈来愈慢,的确显得更加……更加小心翼翼。”他选择着措辞,“而且,没错,到这儿时间越长反而越小心,确实没道理。”
“这里没什么需要他们提防的,这是肯定的,”艾贝尔说,“他们已经把我们像圣诞礼物一样包裹起来了。”
外星人把我们的小镇严密隔离了。没有电话可用,而且道路也……这么说吧,道路还在,但是走不通。这件事是梅奈尔德医生首先发现的。他本打算开着自己那辆老福特费尔莱赶往贝灵厄姆,为萨莉·亚科卡的父亲做检查。弗兰克·亚科卡摔了一大跤——据医生说,几根肋骨裂了——医生叫人用纱布把他裹了起来,裹得就像旧版《木乃伊》里的鲍里斯·卡洛夫那样。
梅奈尔德医生的车开出福雷斯特平原镇三英里抛锚了。他甚至没有打开引擎盖看一眼,就回到镇上来求助。我、艾贝尔和约翰尼·德弗劳克斯跑去帮他。约翰尼在菲尔·马沙姆的修车厂工作,他拿了些工具和备用电池,如果只是简单的问题,在路上就能够修好。梅奈尔德医生对自己的车照顾得不太周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我们赶到那儿,约翰尼试着点火,但是点不着。他往车头走去,想要打开引擎盖,却突然慌里慌张地把电池都扔了。这时候,我们才发现那儿有一道屏障。
吉米-詹姆斯管它叫“无形的力场”。
梅奈尔德医生的汽车前方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往前走,一步都不行,就像隔着一层不透水的布。吉米-詹姆斯说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复合膜——管它是什么呢——而且他推测那种生物用膜从四面八方把我们的镇子裹了起来,目的是保护他们的飞船。果不其然,镇子的四面八方都被裹上了这样一层膜……我们的实验结果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在农场车道和林地小径上选了好些不同的点进行测试,每个地点的结果都一样:此路不通。
不论愿意不愿意,我们都成了水缸中的鱼,但似乎也没什么大碍……至少在吉米-詹姆斯看懂那种生物的“书”之前,似乎没有大碍。
“他往那边走了,如果是个‘他’的话。”吉米-詹姆斯指着拿着一盒子棉花糖的生物说道。有趣的是,与一开始相比,盒子里装的东西现在似乎少了许多。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个盒子的时候,里面几乎是满的。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非常柔和,仿佛话说出口,他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他们现在似乎不用那些……那些面纱样的东西碰人了。”
“没错,”我赞同道,“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认为他们变得更谨慎了。部分原因吧,至少是。”
埃德“哼”了一声:“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越看越讨厌。”
艾丝特尔揉揉埃德那油腻的头发。“他们准喜欢见到你,宝贝。”她仍旧噘着嘴,用颤音补充道,“谁都喜欢。”艾丝特尔的语气活像在与躺在婴儿车里的新生宝宝说话。埃德一定也有同感,因为他一边整理自己油腻的头发,一边叫她闭嘴。
“我们得瞧瞧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吉米-詹姆斯说。
“怎么看?”我问,“看了又能怎么着?照我看,那不过是一堆糊糊。”
吉米-詹姆斯离开拴马柱,走上大街。“只是因为,”他朝拿着盒子的生物大步走过去,扭过头大声说,“我们谁也没见过里面装的是什么,没有凑近了看过。”
我们看着他们彼此越走越近。
吉米-詹姆斯在那生物面前停下脚步,那生物则恰好转了个身。薄纱一样的胳膊几乎立刻飘荡起来,像被一阵轻风吹拂着似的,落在吉米-詹姆斯的肩膀上。与此同时,哀鸣声升了一两个调。他开始往后退,胳膊依旧随意飘荡着。
吉米-詹姆斯冲我喊了一声,叫我跟他一起去。埃德·布鲁斯特也站起来,和我一同走过去。“我也来。”他说。
“千万小心啊,埃德,我的甜心。”艾丝特尔用颤音说道。
“我会的,艾丝特尔,我会的。”埃德说,似乎叹了口气。我们两个走上大街,加入了吉米-詹姆斯的行列。就这样,我们一路走进了外星人的飞船。
拿“书”的外星人在我们三个面前不断往后退,我们则紧追不舍。最后我们来到了飞船边,看到斜坡旁还有两个外星人。
他们倒退着回到斜坡上,最后回到飞船里。我们继续跟在后面。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飞船内部。四面全是那种大块大块的东西,像泡沫塑料一样,形状各异,有的高高堆叠起来,有的相互倚靠着。有些是圆的——吉米-詹姆斯说那叫圆筒状——还有的像雕塑黏土被掰开来,又被一只大手笨拙而胡乱地撒在这儿,根本不成形状,也没有任何理由。
来到飞船里,外星人像翅膀一样的胳膊比以前扇动得更频繁、更快了。那个外星人——我们怀疑他是将拜访地球的全过程都记录在案的家伙——忙得不可开交,不停地用触须把小片泡沫塑料取出来,吸收掉。我往盒子里瞥了一眼,几乎完全空了。
在这个拥挤的房间里,一个宽宽的像灯一样的玩意儿独自伫立在另一侧。那盏“灯”下有两个外星人,似乎在吸收另一个盒子里的东西,翅膀一样的胳膊不停地扑扇着,仿佛有风吹动。那个盒子满满当当,里面是各种颜色和形状的块状和片状物体,有的压在一块儿,有的被单独放着。
“那东西我们得瞧瞧。”吉米-詹姆斯低声对我和埃德说。
“让我来。”埃德·布鲁斯特说。他走到盒子跟前,双手把它举起来。“我想借用一段时间,可以吗,老伙计?”他在那两个外星人面前晃着那个盒子。
埃德退着回到我们身边,又和我们一道退着往后走,那些生物看上去似乎毫无反应,只是胳膊摆动得比以前更快了。然后,胳膊无力地垂落,他们转过身去。房间中央还有一个外星人站在另两名外星人面前,他也挥舞了一阵胳膊,转了过去。
“我们得离开这儿,”吉米-詹姆斯说,“我感觉有些不妙。”
跑下通往西克莫街的平台时,我问吉米-詹姆斯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摇摇头。
“太震撼了,我脑子转不过来,”他说,“等我看看盒子里的东西,也许能有些主意。”
我们冲回杰克和埃德娜·班尼斯特家位于比奇路的家中。我和埃德把吉米-詹姆斯的妈妈煮的浓咖啡一杯又一杯灌下肚,他自己则埋头钻研外星人盒子里的玩意儿。凌晨三点钟左右,吉米-詹姆斯冲进自家休息室,把盒子用力往桌上一放。埃德睡着了,像婴儿一样蜷缩在沙发上,我在阅读电视指南。
“我得看看其他盒子,”他的眼神很狂热,“马上!”
埃德大声地咂咂嘴,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我正在看电视剧《盖里甘的岛》的介绍,抬头惊讶地发现吉米-詹姆斯的模样活像剧中那个倒霉的幸存者。“怎么了?”我问。
吉米-詹姆斯摇摇头,把手插到了头发里。我发现他的手在抖:“很多事……也许……也许没事。我不知道。”
“你想——”
“所有常用的解码技术我都试过了,”吉米-詹姆斯摊开手一项一项地数着,“我用巴塔哥尼亚原则观察重复的形状、彩色图案、空间……用光谱原则总结明暗关系,还用古老的印加构造动力学……”
我举起一只手摆了摆,示意他停下:“等等,伙计……你到底在说什么?”
吉米-詹姆斯在我面前蹲下来,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那东西是有意义的,”他说,“我已经有头绪了……每种形状都能对上。”
“你看明白了,”我朝那一盒子奇形怪状的东西瞥了一眼,“那玩意儿?”
吉米-詹姆斯使劲点点头。“没错!”他说,“不!哦,老天,我也说不准,所以要进一步验证。而且今晚就得行动,明天可能就太迟了。”
“我还不知道你到底——”
福雷斯特平原镇最聪明的人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没时间了,”吉米-詹姆斯说,“没有时间多说。必须现在就去。”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读懂了他的眼神。没错,他的需要是那么迫切……但其中还有些别的内容。那是恐惧。吉米-詹姆斯·班尼斯特这一刻表现出了和凡夫俗子毫无区别的恐惧。“好吧,我们这就去。”我说。
吉米-詹姆斯站起来看着埃德:“他呢?”
“他没事。我们会有什么麻烦吗?”
作者“安·范德米尔”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