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恩·沃尔夫/著
万洁/译
吉恩·沃尔夫被誉为全类型文学创作疆域中最杰出的美国作家。他所获奖项包括但不限于世界奇幻奖下设的终身成就奖、星云奖、轨迹奖和雷斯灵奖(诗歌奖项),以及英国科幻协会奖。此外,他获得过八次雨果奖提名。《迷失的清教徒》首次出版收录在2014年的小说选集《第一批英雄》中,选集编辑是哈利·托特达夫。
我决定,在告别我的时代之前写一本日记。而且,我向好几个人透露了这个决定,还承诺等我回来后会给他们看。昨天我到了,但我没有抓住pukz,也没有写下任何文字。再没有比这更不祥的开端了。
我不会动我的救急口粮的。我饿,但这儿没吃的,以这样的方式开场简直太荒谬了!不,绝不。容我说完,然后我就动身去寻找早餐。
一开始,我发现自己在一片海滩上,这儿很美丽、很空旷,但就是太热了,没有遮阴的地方,一点都不宜人。“很空旷。”我说,但我怎么才能传达这片海滩到底有多空旷呢?(pukz1——3)
如你所见,这儿有太阳,有水,前者不是一般的炎热明亮,后者也不是一般的湛蓝洁净。没有阴凉,也没有人……
一面帆!有艘帆船照直朝这片海滩驶来。它似乎太小了点,但也可能就是我要等的。(puk4)
我无法描述今天发生的一切,因为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只能讲个大概。但是首先我要说,如果说我以前还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那现在我是彻底不知道了。昨晚,在海滩上,刚到不久的时候,我还毫无疑问。要么就是我当时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要么就是我压根儿没想这一点。有一回,他们要送我去参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一场探险——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让我去的。但是我不认为这就是他们说的那场探险,这应该是另一回事。
那场探险应该不会遇见被钉起来的男人。
我一定会想起来的,我敢肯定。在这种恢复记忆的过程中,我产生了金属困惑。我说“金属”是怎么回事?这时出现了一群女人,她们穿着黄金或黄铜的盔甲,总之是类似的材质做的。这支长长的队伍踏上海滩。我当时并不知道她们是女人。
我躲在石头堆后面,拿出几个puk(参见pukz5——9)。反射的舷光让我很难看清东西,但我也一样有优势。
她们拿起长矛敲打盾牌,发出阵阵可怕的声音,可当船靠近,我们可以看清船上的男人的时候(pukz10和11),她们又往我身后的山的方向后撤,最后退到了山顶。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她们是女人。我搜索了一下“穿盔甲的女人”,结果找到一千多条结果,可我看到的都是圣女贞德或者类似的人物。可这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好几百。
反正,我觉得这儿不该有穿盔甲的女人,也不该有穿盔甲的男人,比如下船的那几位。至于剑,也许剑存在倒是没问题,但是那艘船的名字应该只有两个字,我觉得。
下船的男人个个年轻力壮。我的背包里有一本祈祷者之书,而且我很肯定,这书以前一定是用来当护身符的。“哦,上帝,求您垂怜,以您之名拯救我,以您的神力救我脱离苦海。”不过我觉得,这些人肯定不会为任何祈祷者所动。
这些人有的身着盔甲,有的没有。其中一个身无甲胄、手无寸铁的人走上前,开始往上爬。他看起来是个文明讲理的人,长得不像其他同胞一样看上去阴险狡诈。于是,我决定冒险与他搭话。说实话,我觉得他早就看见我了,上来就是问我是什么情况的。但是我错了,不过我敢肯定,他刚往上走了几步就瞧见我了。于是我打开翻译机,站起来。他看到我的一身黑衣和鞋上的带扣,应该是吃了一惊。但他非常有礼貌,总是客客气气的。他叫厄喀翁或听起来类似的名字。(puk12)“厄喀翁”是我能发出的最近似的音了。
我问他和其他人要去哪儿,他告诉我之后,我询问是否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另外是否能和美国原住民谈谈。他说不可能,他们发誓再也不接受志愿者了,还说他会讲考吉斯话,不过考吉斯族的上层阶级都会讲英语。
当然了,然后我就说希望他能用英语交流,接着把翻译机关掉,因为里面传出来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谈到这里,他继续拄着美丽的手杖往上爬。这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手杖上刻着一条翻滚扭动的蛇。我跟在他身后,又打开了翻译机,称赞他的手杖。
他微微一笑,抚摩着那条蛇说:“是父亲允许我才用的。当然了,他的那根手杖上的蛇是真的。我们的话术就像是我们的个人标志。他能说服任何人做任何事,我则不然,笨嘴拙舌,像榆木疙瘩一样。”
我说:“我想,你应该会找机会说服那些女人,让她们相信你是带着善意来的。你觉得她们会教你种玉米吗?”
他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我:“她们是女人吗?别开玩笑了。”
我说我已经密切观察过她们了,我非常确定她们是女人。
“真有意思!跟我一起来吧。”
我们离那些女人愈来愈近,和之前一样,有几个开始用矛敲击盾牌。(puk13)厄喀翁举起手杖。“我可敬的年轻小姐们,不必如此!迷人的姑娘们,请停下听我说!你们一定以为我们是海盗,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是米尼安贵族。这世上再也没有我们这么英俊、健壮、富有、有教养、有人脉的年轻男子了。我是胡迪乌斯之子。我们此行奉有神圣的使命,要将圣干酪蛋糕归还拉菲斯提乌斯山。”
这群女人陷入了沉默,纷纷望向个子格外高、长相格外标致的女人。她就站在行列中央。
“请与我们和平相处吧。”厄喀翁继续说,“我们一路划船很累,现在只想要一些清洁的水,在这儿休息几天。对你们提供的东西,我们都付钱,而且会相当慷慨。我们既不会向你们放箭,也不会对你们舞刀弄枪。你们害怕叹息吗?害怕容颜衰老吗?喜欢鲜花和珠宝之类的礼物吗?如果有任何好恶,请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和平地离开。”
一个头盔下钻出几绺灰发的女人拉了拉高个子女人的衣袖。(puk14)高个子女人点点头,向前走了一步:“陌生人,我叫胡普斯普尔,拉姆诺斯的女王。如果你确实没有恶意……”
“我们确实没有。”厄喀翁补充一句,让她放心。
“我要问一下我的大臣们的意见,你不反对吧?”
“当然。”
女王和另外四个女人聚在一处商量起来。厄喀翁小声说:“慢慢往船那边走,找到我们的船长易萨文。告诉他这些人是女人,接着描述一下女王长什么样,把她的名字也告诉他。”
想到我最后上的可能就是这艘船,再加上这是个讨好船上指挥官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赶忙离开了。我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易萨文,告诉他山顶上那些全副武装的人是女人(我和厄喀翁都看得清清楚楚),还告诉他好看又高傲的那个最高的黑发女人就是胡普斯普尔女王。
他对我表示感谢,问:“你是……?”
“鄙人只是一个寻找圣干酪蛋糕的谦卑的清教徒,只希望借此将我发自内心的赞颂献于上帝脚下。”
“说得好。但是,清教徒,我不能让你与我们同行。因为这艘船已经满员了,就像被蛋黄蛋清填得满满当当的蛋一样。不过要是……”
几个船员开始指指点点,高声喊叫。山顶上的女人卸下盔甲,充分暴露出她们的性别:大多数穿的是无袖、无领且无纽扣的连衣裙。(puk15)船上的人随之骚动起来。
说到这儿,请允许我描述一下男人们的穿着打扮,他们身上的衣服其实少得可怜,许多人甚至可以说是赤身露体。有人只穿着盔甲,有人既戴了头盔,还穿了一片护胸甲,还有的只戴了一顶头盔。更多的人穿的是宽松的短袖衬衫,下摆正好盖住半截大腿。穿着最突出的自然是船长了,他除了一只凉鞋,其他什么都没穿。(pukz16和17)
有那么一会儿,我就静静站着看船上的男人跟山上的女人对话。他们的对话十分简短,只够双方相互介绍的。之后每个男人都被三个或更多女人围了起来,船长随女王离开了(puk18),厄喀翁身边则围着五个女人。我正要转身离开,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看看周围吧,清教徒,你真的想和我们一起去找考吉斯族?”
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长着一对小眼睛、眼眶深陷的男人(puk19)。我知道,给出否定的答案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很好!我发誓,只要这艘船需要守护,我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你明白吧?我不会偷东西的。”我让他放心。
“我才不相信。不过,假如你真的偷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折断你的脖子。刚才我听见你和易萨文的对话了。现在你帮我看着船,我去这些女战士所在的镇子上给咱们寻摸几个伴儿。两个够你用吗?”
我也不知该做何反应,便点点头。
“至于我嘛,”说着,他耸耸肩,活像一只雄性大猩猩,“有一次,我一晚上搞大了五十个女人的肚子。不是说我不能改天晚上干,只是那是我尝试搞五十个女人的唯一机会。就这样,给你找一对儿,给我自己找得越多越好。如果你们俩完事之后还能喘气儿,就来这儿集合。”他递给我一支矛,“你来当我们的守卫,直到我回来。”
于是,我开始等待他回来。因为天气热,我脱了几件衣服,同时希望能借此迷住他可能带回来的姑娘。他的名字叫赫拉克勒斯。
我录下你刚才读到的讲述后过了好几小时,什么人都没来。既没有人来骚扰我们的船只,也没有人来干别的。这段时间里,我要么就是盯着星辰发呆,要么就是在检查自己的长矛。这根长矛有着光滑的硬木矛杆,纯铜或黄铜所制的树叶形矛刃。我没想到人可以打磨出这样的刃,但矛刃的确非常锋利。
又是错的。我继续琢磨着这种有喇叭嘴的长矛。不得不承认,我的矛是一种简单实用的武器,可是带喇叭嘴的矛应该并不好用。
这一片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星辰。我开始怀疑自己来的时期不太对了,说实话,我也不记得到底该去什么时期了。不过没关系,因为不可能有人使用相同的系统。可是,毫无疑问,我所在的这个时期有史上最美丽的星辰。它们离我们的距离也最近。
远处传来说话声。我做好了战斗准备,以防万一。
我们现在在海上。我一直在划船,双手擦破了皮,磨出了水疱。我们人数太多,没法儿一齐划船,所以分组轮班划,我们这组差不多划了一上午,每个人心中都期盼着海上起风。
我真应该随身带着预防药,因为我有可能已经染上什么病了,不过也可能没有。跟着我的两个女人(阿帕玛和克雷兹,pukz20——25,已损坏)都挺有意思的,她们深信我一定是哪位国王或者其他什么人物的儿子,巴不得怀上我的孩子。之前,阿帕玛因为遭到丈夫的羞辱,趁他睡觉时将他捅死了。
我们歇下来并且在这片没有潮汐的大海中洗完澡之后过了很久,赫拉克勒斯还在和他选的那十五个还是二十个女人缠绵。(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方式让人很难分辨出具体人数。)等最后一个女人起身离开他,我们才坐着聊了会儿。他算是一位国王的奴隶,讨生活不容易,因为国王不但不和他说话,就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他一直在做马夫之类的活儿,他说,有一次国王想用狮子皮做衣服,他便动手勒死了狮子。他非常壮硕,所用的那根包着黄铜的大棒沉得很,我几乎拎不起来,而他舞起来像是在挥动一根小棍。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上这条船。不过,我对他很有好感,因为我不想待在拉姆诺斯。要想再次让我们出海,他得绑架半条船的人才行。卡尼俄斯(puk26)说船员们想推翻船长易萨文,将赫拉克勒斯推上船长的位置,但是赫拉克勒斯表示他要效忠船长,没有同意。卡尼俄斯还透露说,几年前,他做了变性手术。厄喀翁警告我说,卡尼俄斯是整艘船上最危险的战士,我猜他是怕我跟他说瞎话。他是阿庇泰人的首领,厄喀翁说。看来这是一个美洲原住民的部落。
我肯定是坐错了船。有两点我敢肯定,首先是船长的名字,应该是琼斯,琼斯船长,不可能是易萨文,他的名字和“琼斯”压根儿不搭边;其次,船上应该有个叫布鲁斯特(或许叫布拉德福特)的人,我本该是去帮助这个布鲁斯特和阿庇泰人沟通。可是,现在与我结伴而行的人中没有一个叫布鲁斯特的——我已经跟所有人做过自我介绍并且问到了他们的名字。确实没有叫布鲁斯特的。所以,这船一定不是我要上的那艘。
往好处想的话,我现在和拉皮斯人首领关系比较好,等我找到正确的船只到达亚特兰蒂斯时,这样的关系应该能派上用处。
关于这个我和阿戈斯讨论过了。阿戈斯(puk27)是船上的虚拟人。(也不知道和他睡觉的那些女人发觉没有。)他聪明地指出,要想找到一艘船,就该去各大港口仔细问询。为了去到那些港口,我们必须上另一艘船,开始一路停靠许多港口的远行。我的处境就是如此,还可能变得更糟糕。
我们见到了另外两艘船,只可惜都比我们这艘小。
据说,我们的舵手对天气的预判一向奇准无比。他宣称午后不久我们就会遇上强劲的西风。我们此时正在前往萨默斯拉卡的东北航道上,我觉得该地应该是一座岛屿。我们这艘船上有四十九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这唯一的女人就是卡卢顿的阿塔兰忒(pukz28——30),她高挑、苗条、矫健而美丽。厄喀翁把我介绍给她认识,并警告我,如果我强迫阿塔兰忒做她不愿意的事,她肯定会把我宰了。于是,我向他和阿塔兰忒保证,我绝不会做那样的事。坦白讲,我也不算跟她有过什么交流,不过,我听她说了会儿话,了解到她唯一关心的事就是打猎。她已经把她生活的地盘上所有的大型动物都猎了一个遍,后来加入了易萨文的远征队,希望能猎到格鲁普,这种猛禽从未在我们的目的地以西出现过。她说它们以牛马的尸体为食,由此我推断它们应该是某种秃鹫。她知道关于狮子、牡鹿和野猪的许多知识,不仅如此,为了猎这三种动物她还养了几条身形硕大的猎犬。
我们又起航了,走的是东南航道,风从船尾吹来。现在我有闲暇说一说最新动态了,我坐在船上,看着外面追逐我们的汹涌波涛,心想也不知道你是否会相信接下来我要讲的,哪怕一丝一毫。
在萨默斯拉卡,我们要参加一位强大的女神——普西芬尼的祭仪。我兴冲冲地参与到准备活动中,这不仅仅是因为可以借此机会,让这些毫无道德观念但非常迷信的人在他们的宗教信仰中加入一些理性思考,也是因为我希望——直到现在都希望——女神的恩慈能把我带到那块我已经忘记名字的巨石边——那块巨石就是我最后的目的地。
我们斋戒了三天,只喝掺了葡萄酒的水,而没吃任何固体食物。第三天晚上,我们脱掉衣裳,互相为对方涂抹上一层白色的混合涂料。我怀疑这涂料不过是化入水中的白垩。做完之后,我们开始吃晚餐——煮豆子和生洋葱。(pukz31和32)
我们的队伍到达波西法萨的洞穴时,已是午夜。我们在地下池塘中将火把熄灭,换了新的小火把,这种火把的火焰更清澈,近乎白色,还散发出一种香甜的气味。我们唱着歌在地下行进了一英里。
我的伙伴们似乎个个勇敢无惧,可我害怕极了,拼命忍着才没让牙齿打战。过了一段时间,我想和厄耳癸诺斯换个位置,走在壮得像塔一样的赫拉克勒斯身后,要是这个计策没有成功,我应该会转身逃跑。
女神的宫殿(pukz33——35)是一处宽敞的地下空间,四周有壮观的天然石柱支撑,融化的冰水缓缓滴落,形成轻柔且连绵不断的雨,直至太阳落山才止歇。女祭司在我们中间兜兜转转,依次告诉每一个人:“万物终将凋零,万物终将腐朽,消逝于时光之中。”
洞穴中到处是鬼魂,我们的火炬照到的地方是看不见它们的,但我能在最暗的角落中看到,它们总是在我视野的边缘出没。它们的低语就像穿林而过的百股轻风。无论何时,只要它们凑近我,我就会感到后脊梁一阵冰冷。
哀伤的号角声响起,低沉悦耳,宣布女神驾到。在她前面开路的是庄重肃穆的众卡比洛斯队伍,其中有男有女,个头儿比赫拉克勒斯还高。他们全都没有脚,膝盖以上的部分实实在在的,膝盖以下逐渐变得透明,很快便化作一片虚无。他们分立两列,让比他们都要高的一个可爱的年轻女子——普西芬尼从中间通过。
她身着一袭红袍,美丽的头发上装饰着黑色珠宝。(pukz36和37)她的面容楚楚动人,一副温驯的样子。(只有石榴树开花的时候,她才会重回地上世界——斋戒的时候我们听说的。其余的年头,她都待在她丈夫的地牢中。)她在一块巨石上落座,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上前。
我们服从地走上前,她的众卡比洛斯围过来,就好像我们是被一群大孩子看管的小孩,纷纷向老师围过去。puk38会让你看到这幅画面,不过我意识到——我觉得大家都意识到了——她和她的仆从都在生物进化的规则之外。关于他们的样子我记不真切,但是我还记得累积起的知识。我所在的那个时期的人不可能派人(就像我被派来一样)加入我已经忘掉名字的那次著名航行。
易萨文船长上前一步与普西芬尼对话。(pukz39和40)他解释道,我们因女祭司派下的任务要前往依艾,一路受到海神波塞冬和其他神明之子的护佑。可是,他说的和我之前得知的很多地方相互矛盾,而且他的话有很多我都听不明白。
等他说完,普西芬尼介绍了众卡比洛斯——萨默斯拉卡最古老的诸神。她说,她可以让其中一个或几个护送我们完成这次旅程,保佑我们的船不出意外,就算出了意外,也会及时搭救我们。易萨文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我们一齐向女神鞠躬。
在场的所有火炬立时齐刷刷熄灭,我们被彻底的黑暗包围了。(pukz39a和40a,已损坏)在几位女祭司的指引下,我们手拉手——我拉着赫拉克勒斯和阿塔兰忒,就这样在引领下走出了洞穴。我们原来的火炬在外面,已经被重新点燃。(puk41)我们举着火炬,唱着歌回到了船上,附近传来阵阵狼嚎组成的夜曲。
我们已经穿过了伊利昂。大家都认为那是我们路上最危险的一段。那里的居民控制着海峡,他们只允许自己人的船只进入或离开那段海峡。直到夜幕降临,我们才驶入能看到城市的海域。
夜色中,西风渐起。我们竖起桅杆,升起船帆。珀里克吕墨诺斯从船头跃入海中,化为海豚(puk42,已损坏)引领我们穿过海峡。距离伊利昂更近一些之后,我们开始划船,全力划了半个晚上。一艘巡逻艇发现了我们,立刻上前来拦截。不过,法勒洛斯射中了小艇上的舵手。于是,小艇歪向一旁,我们顺利通过了!这一箭射中的是五百米之外的目标,而且是由不倚靠任何事物、站在歪斜的船上的一条长凳上的人射出的;此外,射箭人所在的船正在海上疾驰,因为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又有四十名桨手在全力划船。箭的轨迹像绳索一样笔直。我看不到舵手哪里被射中了,但是阿塔兰忒说射中了喉咙。我知道她对自己的箭术引以为傲,便问她是否能射出这一箭。她耸耸肩,说道:“如果有一整桶箭的话,或许我能射中一次。”
现在我们登上了一个叫熊岛的地方。我们既不怕这里有熊,也不怕别的。因为这里的国王是赫拉克勒斯的一个老朋友的儿子。他邀请我们参加他的婚礼。这里处处是红酒、花环、音乐和舞蹈,喜气洋洋。(pukz43——48)易萨文问谁自愿留守船上。我举手了,阿塔兰忒提出陪我一同待在船上。大家都认为易萨文和赫拉克勒斯要自始至终在场,所以他们不必留守。其余的人抽签来换我们的班。波吕丢刻斯和卡尼俄斯中签了,很快便开始好脾气地和我们开玩笑。他们约定等月亮升起来就和我们换班。
与此同时,我拄着我的长矛与阿塔兰忒说着话。只不过,没过多一会儿,就有从城里来的(puk49)好心人和我们聊天儿,留给我们一袋葡萄酒。然后,我们肩并肩坐在船上的一条长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了酸葡萄酒。我想,以后再喝到干红葡萄酒,我都会想起这一夜的情形。
阿塔兰忒命运坎坷。在外人看来,她是个高挑矫健、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是皇家血脉、国王之女。所以,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享有各种特权,过着富足平顺的生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就被抛弃在森林中等死。几个猎户发现了她,其中一个猎户捉到了一头带崽儿的熊,用熊尿将她洗了洗,让母熊接受了她的气味,给她喂奶。要想娶到她必须跟她比试竞走,可任谁都赢不了她。更残酷的是,阿塔兰忒要被迫杀掉那些输给自己的追求者。她已经杀了六七个大好青年,之后为他们哀恸不已。
我想跟她说,她还可以有男性朋友——追求者之外的、喜欢她并享受有她相伴的男性朋友。我还指出,我永远也配不上有皇家血脉的年轻美丽的女子,但是我很骄傲能自称是她的朋友。我别无所求,只想尽我所能帮助她。于是我们接吻了,变得亲密了许多。
我疯了吗?我们离开的时候,普西芬尼向我露出了微笑。我一定会永远记得那一幕,永远。现在又发生了这事。
不,我没疯。我一直在绞尽脑汁,从记忆中筛出尚未存在的未来。我要找的是金双螺旋,是它给了我们制造怪物的力量,如果它真的存在于那个时代,那也一定存在于这个时代。看!(pukz50——58)我已经目测出了它们的高度,发现有四米半,甚至比这还更高一些。
六只胳膊!全都有六只胳膊。(pukz54——57显示得非常清楚。)它们像一群巨大的白色蜘蛛,向我们围拢过来,接着暴起投石,还准备用它们的棍子打我们的脑袋。
上帝垂怜我们!我曾经借着火光读过我的那本小书。书上说了,聪明的战士要比强壮的战士更有力量。这一点千真万确。但我知道,我既不聪明,也不强壮。我们一共杀死了三个,我单独杀死了一个。老天啊!
让我依着逻辑来讲吧,尽管这个疯狂的宇宙中的每股力量肯定都知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逻辑。
巨人到来之前,我重新读了一遍之前我录下来的影像。月亮升上天空,不久之后——也就三刻钟的样子——跟我们换班的人来了。他们略带醉意,和我们一样。
卡斯托耳是和与他形影不离的波吕丢刻斯一起来的,因为他不想独自享受这个夜晚,卡尼俄斯也如约而至。至此,等巨人下山的时候,我们有五个战士了。我觉得阿塔兰忒的弓箭应该能派上大用场,只可惜巨人冲得太急,她来不及开弓。巨人跑过来的时候卡尼俄斯杀了一个,妙极了。他蹲着躲在盾牌后,等巨人冲过的时候暴起,挥剑砍中了那巨人腿上的动脉。巨人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波吕丢刻斯和卡斯托耳一起攻击另一个抓住阿塔兰忒的巨人。波吕丢刻斯一拳打上去,我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他们二人像锤子一样重重冲击巨人的一侧。
听见我们的战吼、巨人的咆哮和阿塔兰忒的尖叫,人们纷纷举着火把、长矛和利剑从城中冲了出来,但是他们来得太晚了。我们已经杀掉了四个巨人,其余的正四散逃开。之前和我聊过天儿的城中人,没有一个知道他们岛上有这样的生物。他们用带着迷信的敬畏眼神看着地上的尸体。之后,他们也开始用这种眼神看我们——我们的船和全部船员,尤其是阿塔兰忒、卡斯托耳、波吕丢刻斯、卡尼俄斯和我。(puk59)
临近午夜,阿塔兰忒和我登上宫殿,去看是否能从里面找到剩下的食物。我们刚刚得以独处,她就抱住了我:“哦,清教徒!你能……谁能爱这样一个懦夫呢?”
“我没有要你的爱,阿塔兰忒,只是希望你喜欢我。我非常清楚,我们船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比我勇敢,但是……”
“我!我!你是——你是一头野牛。我吓坏了。刚才的事让我崩溃了。我已经丢了弓,又找不到我的匕首。巨人就要把我的脑袋咬掉了,那时你就冲过来了!奥革阿斯!哦,清教徒!我在那怪物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它惧怕你的长矛!那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情,可是当巨人把我丢在地上的时候,我抖得像心上中了一箭的母鹿。”
我想跟她说这没什么,说卡斯托耳和他的影子已经在对付那个巨人了,说她的挣扎也让巨人分了神。我说:“要不是巨人的双手都没闲着,我无论如何也做不来这事。”
“巨人的双手没闲着吗?”阿塔兰忒瞪大了眼睛,哈哈大笑。我紧跟着也大笑起来。我们两个笑得太厉害了,扶着对方才没笑趴下,这是一个愉快的时刻,但她的笑声很快变成了哭声。后来的一小时里,大部分时间我都花在了安慰这个啜泣的女孩上。她是个孤单的小公主,没有母亲疼爱,和三个糙汉子生活在一座森林小屋中,每天都在尽全力活下去。
在继续讲述宫殿中那非凡盛事之前,我必须再说一件事情。我的战友们在和巨人作战时发出阵阵战吼。而我,当我急匆匆冲向那个控制着阿塔兰忒的巨人时,我喊的是“五月花!五月花!”。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个词。我知道我该喊的是“五月天!五月天!”,可我不知道“五月天”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应该说这个词。我甚至无法找到哪怕一丁点儿自己把它喊成“五月花”的解释。不过,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答,那就是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当然了,答案是,我的使命就是保护阿塔兰忒。
整座宫殿沸沸扬扬。(pukz60——62)就在婚礼前一天,库兹寇斯在丁杜门山上杀了一头巨狮。狮子被剥了皮,放在柱廊间展示。他的国家没人见过这么大的狮子。
卡尼俄斯、波吕丢刻斯和卡斯托耳离席之后,这头狮子(他们说这是头狮子)活了过来,好似是有人把皮套在了一头新狮子身上一样。(显然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一头和原先那头长相大小都一模一样的黑鬃狮子钻到狮皮底下呢?)重要的是这头新狮子,或者说复活的狮子在大殿中失控了。我们赶到之前,它已经弄死了两个人,还弄伤了另外三个。
安菲达玛斯正在恍惚中。库兹寇斯放出了他的猎犬——和大丹体形差不多的花斑狗,跟狮子一样危险。(pukz63和64)易萨文和我们的大多数船员都去和国王一起追赶那头狮子了。赫拉克勒斯则单独出发去搜寻狮子,不过厄喀翁说他留下话来,让我追随他。于是,我和阿塔兰忒匆忙出发,但只知道赫拉克勒斯要去搜寻宫殿西翼和花园。我们找到了一具尸体,显然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我们不知道这是已经上报的死亡人之一,还是刚死的。尸体被什么东西啃了一部分,也许是猎狗干的。
我们在花园找到了赫拉克勒斯,他身披狮皮,手里拿着一根大棒,看起来活像用后腿站着的狮子。他向我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看到阿塔兰忒和我在一起,他也没表现出丝毫不悦。
“现在,你听我说,”他说,“我要告诉你杀死一头狮子的最佳办法——反正对我来说是最佳的办法。要是我能设法绕到狮子背后,双手得以触及它的脖颈,咱们就可以放心地回去继续喝酒了。如果我拿棒子打它,它就能听到棒子呼啸而下的声音,然后避过棒子。它的耳朵灵得很,动作又快。不过我还是能打到它——狮子也没有快到了不得的程度——尽管打到的不是我想打的地方。打到它之后,我会立刻把它摁到我的大腿上,掐住它的脖子,就赢定了。”
阿塔兰忒说:“我同意。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不过实际做起来并不容易。我们发现狮子之后,我绕到它前边挡住它的去路。我是个大块头,这就意味着它不会直接向我冲过来。它肯定想先吓退我,或者绕开我。我需要有人来分散它的注意力,只要眨眼的工夫就好。我杀掉我身上披的这头狮子的时候,是许拉斯通过扔石头分散它注意力的,不过他现在没在这儿。”
我说,如果能找到石头的话,我可以做这件事。阿塔兰忒说,只消射一两支箭,什么动物都会转身去看的。于是我们开始和赫拉克勒斯讲关于巨人的事。这时,卡拉伊斯俯冲过来,大叫:“它来了!就在你左边的路上!快跑!”
我及时扭头看到了它的最后一跃,那感觉就像看到一匹鞍马跃过宽阔的沟渠。我们迅速散开,动作比三只麻雀都利落。那狮子一定是又跳了起来,朝赫拉克勒斯扑过去,将他撞翻在地,我回身正巧看到赫拉克勒斯将狮子推到一边。它在空中扭转身子,稳稳地落到地上,向他发出一声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怒吼。
我向它冲过去,如果说我当时有什么主意的话,那就是想着用长矛狠狠刺它。这时,阿塔兰忒的一支箭呼啸而过,扎进了狮子的鬃毛中。赫拉克勒斯依旧倒在地上,我则拼命地帮他把狮子从他身上搬开。他挥舞棍子敲在了狮子的颅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实验室发生了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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