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尘埃落定,鲜血沿着赫拉克勒斯粗壮的臂膀流下,顺着手指不断滴落,脸上淌下更多的血,浸透了他的络腮胡子。狮子就倒在我们二人之间,已经死透了,它的体形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匹马都大。卡拉伊斯就像躺在桌子上一样侧卧在地上,雪白的双翼扑腾着,鼓起阵阵暖烘烘的夜风。
阿塔兰忒拥抱了我,我们吻了又吻。我感觉我们都沉浸在幸存的喜悦中。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发抖了。一切发生得太快,起初我都没来得及害怕,事后才知道恐惧。我的心狂跳不止,膝盖酸软打战,口干舌燥,但是能将阿塔兰忒拥在怀中热吻,并且得到她的回吻,多么甜蜜啊!
我们从彼此的怀抱中脱身出来时,赫拉克勒斯和卡拉伊斯已经离开了。我从死去的狮子身上取了一些pukz。(pukz65——67)然后我们便回到了婚宴上,发现那儿还有许多宾客,包括易萨文和我们的大多数船员。我们进去后,赫拉克勒斯大喊道:“你们见过敢抓狮子尾巴的人吗?就是他,看哪!”这一刻真带劲!
我们今天开了个会,参会的只有船上的成员。当然了,是易萨文主持召开的。他简短地介绍了阿尔戈利斯的安菲达玛斯,他是个声誉极高的预言家,说出的著名预言都成真了。关于这些事情我已经从卡尼俄斯那儿听说了大部分,相信大多数船员也十分清楚安菲达玛斯的本事。
安菲达玛斯迈步上前。他竟然是个相当帅气的年轻人,但是我发现很难看懂他的神情。他的双眸中似乎藏着诗句,有时候甚至闪过几丝疯狂。也许他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什么,既不是诗意,也不是疯狂,但我无法准确地说出那样东西。尽管我不确定,我还是要说“也许”有别的什么。
他的说话声很轻:“我们昨晚就收到了预兆。我们得知那头狮子复活了。我想搞明白是哪位神明做了这样的事,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当时,我对于六臂巨人一无所知。不久我就会去了解他们。
“瑞亚是最古老且最重要的神明之一。她是天父宙斯的女儿,也是大地的女儿,关于这一点我们不该忘记,却偏偏遗忘了。狮子是她的圣兽。她不愿见到狮子被驱逐,更不愿见到它们遭屠戮。我之前说过,她年纪大了,和一般老妇人一样,有的是耐心。但耐心终究是有限的。不久以前,我们中有人杀了她的一头爱狮。”
安菲达玛斯说这些的时候,大家都看着赫拉克勒斯。我坦白,我也一样。
“那头狮子是瑞亚要求女儿赫拉养育的,它死后赫拉会按照母亲的要求将它安排到天宫里。咱们大家都知道,取了狮子性命的那个人得把名字改成‘赫拉的荣耀’才能免遭她的报复。只有这样,她才能饶了他,她的母亲瑞亚也才能既往不咎,至少暂时如此。”
安菲达玛斯沉默着打量我们。他的目光先是在赫拉克勒斯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倒是不出意料,但接着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更长时间。(puk68)坦白说,他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舒服。
“库兹寇斯国王又冒犯了瑞亚,猎杀了她的另一只圣兽。我们到达时,她已经决定要报复了。于是她召唤出霍普拉达姆斯的巨人——曾经保护她和女儿不受她丈夫欺凌的古老盟友。”说到这儿,安菲达玛斯做了个代表我们已经杀掉的六臂巨人的手势。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摧毁‘阿尔戈号’,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离开了,所以料想不会有什么困难。我不想得罪你们中的任何一位。但若有卡尼俄斯和波吕丢刻斯在场,或有阿塔兰忒和清教徒在场,我相信他们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功。不过,其他神祇是向着我们的。波吕丢刻斯和卡斯托耳是宙斯之子。卡尼俄斯当然是受到了海神的眷顾,出海的船只大多如此。谁会怀疑奥革阿斯对阿塔兰忒的庇护?时间则是清教徒的宿敌——我开始讲话时对此就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如果时间与他作对,包括天父宙斯在内的其他神明则会保佑他。
“不管是不是这样,我们的船都在那五个人的战斗和勇气下保住了。但我们一定不能以为已经取得了胜利,而是要尽可能拿出诚意向瑞亚求和,库兹寇斯国王也一样。若是失败了,我们必须做好祸不单行的心理准备。普西芬尼站在我们这边,这一点我们知道。天父宙斯同样支持我们的这趟航行。普西芬尼就算再大胆也不敢触怒瑞亚。尽管天父宙斯可能会在有些事上与自己的母亲意见相左,但他的友谊也是有限的。
“我们一起献祭、祝祷、歌颂瑞亚吧。我们也要催促国王这样做。如果我们献上的祭品令她满意,我们的赞颂和祈祷足够虔诚,她或许会原谅我们的冒犯。”
于是,我们和国王一起献上了牛羊。pukz69——74展示了整场仪式。
我一直想和安菲达玛斯私下里说说关于时间的敌意。我知道还有许多年我才能降生。我还知道自己穿越了那么多年,加入这支船队却是个错误。这是否违反了时间条例呢?如果违反了,那就好解释他为什么如此不悦了;如果没有,我一定得好好找找别的原因。
遗忘合法吗?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忘了。我对这件事的理解是,带着未来的知识进入过去显然不合适,所以这种知识的存在也只是暂时的,随时可能消失。(我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了。)我冒犯时间的具体原因一定存在于我还记得的事物中,不会属于我已经失掉的更多的记忆。
我记得我是一个学生或是一位学者。
我记得我要加入一支将踏上伟大航行的船队(不知道是不是这支)。
我记得我要和阿庇泰人沟通。
我记得我体内植入了一种携带pukz的装置,还有一个装置可以让我保存这份记录,另一个装置可以让我在将圣干酪蛋糕归还拉菲斯提乌斯山后赶快回到我自己的那个时代。
也许我应该努力忘掉那些东西。也许,我忘掉之后,时间就能原谅我。
但愿如此。
明早我们又要扬帆起航了,过去的两天里我们都在做准备。(pukz75——81)去拜访考吉斯族的路上要花一周或十天。首都依艾就坐落在一条可通航的河流岸边。瑙普利俄斯说我们还要在这条河上航行两天,那两天可能需要我们划船划到筋疲力尽。我们不再在乎。就算需要整整两周吧。假设我们要在依艾花上两天的时间劝说国王,让我们归还圣干酪蛋糕。安菲达玛斯说,佛里克索斯的幽灵渴望回家。他可以免费搭我们的船。要不了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完成任务,踏上回家的路。我们欣喜若狂,所有人都是如此。
阿塔兰忒说她会请求国王允许自己在他的领土上狩猎。如果他应允了,她就会立刻出去。我也承诺了要帮助她。
这位国王叫阿依阿塔斯,年轻时是个伟大的战士,现在是个威严的统治者。他的王后去世了,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知书达理且美丽大方的玛达雅。阿塔兰忒和我都认为,在一个没有王后和王子的王国里,公主一定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再加上听说这位公主能力非凡,我们就更加相信这点了。阿塔兰忒应该会引起她的兴趣,她也肯定会有兴趣了解我们这次航行的具体情况——我们船上唯一的女性断定如此。阿塔兰忒会抓住每一个机会指出,她的狩猎行动会为世上的所有女性带来荣耀,尤其是对考吉斯族的女性——玛达雅是她们天生的领导者。要是她的狩猎失败了,也不会给任何人带去什么消极影响——大家都知道,格鲁普是一种奇难猎到的猎物。我会为阿塔兰忒做证,说她是个武艺超凡的女猎人。赫拉克勒斯也会出言相助,因为远征开始之前,他们曾经一起猎过野猪。
我们得到了补给——事实上是充足的补给——有食物、水和酒。接下来划船将会非常艰苦,但是没人这么早就开始抱怨,我们依然希望出港后能起风,顺风航行。易萨文和赫拉克勒斯正在商量要举办一场划桨比赛。
太疲倦反而睡不着,这可能吗?我很怀疑,但我就是睡不着。我的双手似乎遭到了火烤。趁大家都没看见,我往手上洒了一点葡萄酒。这样一来,疼痛就不会加剧了,同时还可以避免感染。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酸痛不已。
我开始大口喝酒,这酒兑了一半的水,但酒劲依然很大。
如果我必须动手才能写下这些文字,那这些文字应该不会存在。
我们起航时还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但暴风雨很快就来了。我们收起风帆,卸下桅杆。天和坟墓里一样黑,船在海上翻滚着,翻滚着。我们拼命划船,拼命往外舀水。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还在舀水,直到有个人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提到划船的座位上,让我坐下。能坐下真是太好了!
我再也不想碰桨杆了!再也不想了!
我还要喝酒。如果喝得太快,我会想吐吗?也许吐出来就轻松了,但是对此我不能忍受,也没什么好吐的。我还要喝酒。
没人知道我们究竟在哪儿。我们被暴风雨推上了岸。幸好这是一处沙滩,为了这个,我们感谢了山上的每一位神祇。万一船碰上的是布满礁石的岸,我们就死定了。我们一起拖着船往高一点的地方走,听见暴风雨像丢了狼崽的母狼一样凄厉地哀号。赫拉克勒斯扯断了两根绳索。我知道,我自己,还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就连一根绳索都扯不断。(pukz82和83,已损坏)我两边睡的是谁,我不知道。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我必须得睡觉。
战役结束了。暴风雨来之前我们就已经精疲力竭,现在更是如此,不过我们在暴风雨中奋力抗争时并不觉得。(pukz84,已损坏,还有85——88)我应该在此写下这些英雄是如何奇迹般地恢复了体力,但是事实上我也一样恢复了体力。我沉沉地睡着,因为疲乏,当林叩斯开始高呼我们遭到了攻击时,我也没立即起身。后来,我无精打采地坐了起来,因为被吵醒而有些生气。借着灰蒙蒙的天光,我瞧见一支不甚整齐的队伍,男人们拿着盾牌和长矛,从沙滩另一边的山坡上向我们冲下来。
我立即清醒了,开始疯狂地作战。我没有盔甲,没有盾牌,只有一杆长矛,但是战斗刚开始我就踩到了什么人的剑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是一把剑,但我就是知道,然后我就把剑捡了起来,右手执矛,左手持剑。如果说我有什么战斗技巧的话,那就是不管谁在进攻阿塔兰忒,我都会疯狂地去攻击那人。她常常同时和两三个人对打,所以我的技巧很容易发挥出来。打斗激烈,我手忙脚乱,来不及想别的。但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那些男人看见眼前是个穿胸甲的女人,瞥见头盔下如此美丽的面容,会做何感想。
大多数人都没能活着将他们的感想告诉他人。
还有什么呢?
易萨文和阿拉斯之子阿斯卡拉佛斯,还有那些战斗技巧高超的人率领我们拼杀,他们组织大家拧成一股绳,哪里打得最激烈,就往哪里去。这也就意味着我不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卡尼俄斯在阿塔兰忒左侧作战,他的剑法凌厉潇洒。面对手持盾牌、身穿盔甲的敌人,他的佯攻动作太快,背后的小动作几乎不可见。对方的盾牌被迫下移了大概只有五厘米。卡尼俄斯的剑尖立刻就刺入了对手的喉咙,战斗结束了。比起战斗,他的行动更像是在屠宰,他就这样做掉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赫拉克勒斯在我右边作战。几杆长矛向我们戳过来,却被他的左手捉住拗断,就像那只是些小树枝。同时,他举起大棒,砸在每一面能够到的盾牌上,打断持盾人的胳膊。我们四个且战且进,踏着尸体向前。
哦,宙斯!天父,你怎能如此!我一直在看关于这场战役的pukz(84——88)。领导这些攻击者的人正是库兹寇斯国王。我立刻就认出了他,他就出现在86和87中。他为什么要先像迎接朋友一样欢迎我们,再在我们因为暴风雨回到他的领地上时袭击我们呢?这世界真是疯了!
我不会告诉易萨文或赫拉克勒斯的。我们说好了等雨停了再搜死人身上的财物。如果国王也死了,到时候肯定能有人认出他来;如果他没死,我们就上路。总之,我们绝不想和这些人搞拉锯战。
我希望他还活着。我真的常希望如此。
国王的葬礼比赛从今天拉开了大幕。竞走、标枪,各种赛事。我知道自己赢不了,但是阿塔兰忒说我必须参加几个项目,好保持体面,我只好同意。我们参加的项目很多,只有一项输了,所以也没什么丢人的。
易萨文买了一辆战车和一支队伍,准备参加战车赛,若是赢了,他要拿战车和战队一起献祭。
赫拉克勒斯参加的是投石,阿塔兰忒则参加了竞走。她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机会跑步了,因此有点忐忑。我想跟上她的脚步,但越追越绝望,她跑得飞快,像一阵风。今天她是穿着盔甲跑的,锻炼了双腿。(puk89)
卡斯托耳购得一匹黑色良驹。马的主人宣称当世任何人都驯服不了它。卡斯托耳打赌自己能骑上这匹马。马的主人接受了赌约。卡斯托耳吹了声口哨,马儿立刻挣脱绳索,向他奔来。我们都看呆了。他又向马儿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马儿就屈伸前腿,以方便他上马。就这样,卡斯托耳连马鞍都没用,就骑在马背上跃过了几面墙,转了一圈,大笑着兜了回来。(pukz90——92)
“这匹马从来就不是野马,”他对马之前的主人说,“你不过是想到时候可以跟人吹嘘自己差点儿登上‘阿尔戈号’罢了。”
马贩子摇摇头:“我骑不了这匹马,其他人也不行。你赢了,我把它让给你了。不过,既然你现在已经骑过它了,能不能让我再试一次?”
波吕丢刻斯生气了:“我看你就是想把马骑跑,让我兄弟再也找不到你。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干的。”
“没关系,我允许。”卡斯托耳说,“我信任他,而且就算他跑了我也能把他抓回来。”
于是,原主人骑上了马,却立刻被这匹黑骏马甩了下去,摔断了脖子。卡斯托耳要在赛马中用这匹马,他也在帮助易萨文训练他用来拉战车的马。
比赛以合唱开幕。我们全体船员排成一队入场。我是我们队唯一的男高音,于是我尽可能拿出最佳表现,果然,指挥人员让我单独出来,独唱某句赞美诗。阿塔兰忒负责女中音,赫拉克勒斯则发出雷鸣般的男低音。虽然我们赢得了大量观众的支持,但裁判们选了另一支合唱团。大家意识到,或者说从某种程度上大多数人似乎意识到了,库兹寇斯国王的死是因为他犯了个错误(他把我们当成海盗了),对此我们和他们一样遗憾。
赛事以音乐开幕,也以音乐闭幕。指挥我们合唱团的斯拉卡的俄耳甫斯将为我们演奏和歌唱。我们大家都相信他能赢。
200米短跑项目安排在今日。胜者是阿塔兰忒,她是唯一敢跟男人比跑步的女人。现场处处是为她欢呼的观众。我是最后一个跑完的。但是,等等……我的表现并非差到离谱儿,因为我前面的三个人只比我快一两步,这是其一。我自己跑步节奏不好,这我清楚,开局时跑得太快,最后冲刺又太晚。其他人都做了最后冲刺,可我对自己的冲刺并没有多少指望。等明天我就有经验了。其二,我不知道这些人的风俗习惯。其中一个就是,每一个参赛选手都会赢得一样奖品——甲胄、衣服、珠宝,不一而足。另外的风俗就是,如果最末的选手以大度幽默的方式接受了自己的失败,他将得到最大的奖品。因此,我获得了一把做工十分精致的匕首,还有此地工匠用坚硬的黄色金属打造的全套盔甲和兵器。此外,我还得到了相同材质的剑鞘。这些奖品的工艺都堪称卓越。(pukz93——95)
我是不是更希望赢的人是自己呢?那是自然。不过这下我不仅得到了最大的奖品,还有一箩筐笑话。而且坦诚地讲,我丝毫不介意那些笑话。我大笑着自嘲,尽管有的话不太好笑,大家还是跟着我一起大笑。
我希望卡尼俄斯再给我上一课,可就在我寻找他的时候,碰到了伊德蒙,他看上去十分沮丧。他对我说,葬礼比赛结束之后,我们的船员就会进行抽签,中签者将给库兹寇斯国王陪葬。伊德蒙说,他知道那个死亡之签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是阿波罗之子,也是像安菲达玛斯一样厉害的预言家,所以这次航行开始的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此行会一去不复返了。(阿波罗是他们的另一个神。)我向伊德蒙保证,如果他真的被活埋了,我会尽我所能将他救出来。他向我道了声谢,但是当我离开的时候,他似乎又陷入了原先的沮丧情绪。(puk96)
400米短跑将于今天上午举行,下午则是摔跤。这两场比赛非常激动人心。观众们一个个全都沸腾起来了,这又能怪谁呢?
在400米短跑中,我们其余人已经绕过第一个弯道时,阿塔兰忒还在起跑线上;等她开始跑了,我们其他人却开始走了。
不,其实我们还在跑,只不过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脚拼命蹬地,甚是狼狈。阿塔兰忒则好似骑在风涡自行车上,跑得毫不费力,双臂和双腿飞速摆动,形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就这样,她得了第一,第二名跑过终点线时她已经在领奖了。
卡斯托耳参加了摔跤。摔跤手们不可以踢打对方、挖对方眼睛或咬人,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可以做。要想赢,一方必须把对手摔在地上,同时还要保持双脚不离地。要是两方都摔倒在地,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双方就得分开,爬起来,再重新来过。卡斯托耳把他面对的每一个对手都扔了出去,从来不需要超过两分钟就能赢。(pukz97——100)没人能摔他,他也没有在任何一场比赛中与对方一起摔到地上。他赢了,赢得轻轻松松,我觉得这就像阿塔兰忒赢得400米短跑一样简单。
我问赫拉克勒斯为什么不参与。他说自己以前也参加过这类比赛,但是他总会不小心在比赛中把对手弄死或弄瘸。他还告诉我,有一次他摔跤时把一个巨人抓起来抛了出去,每一次巨人再站起来后都变得更强壮。最后,赫拉克勒斯不得不杀掉他,把他举过头顶勒死了。如果我没见过这儿的六臂巨人,我一定不会相信他讲的故事,但现在有什么不能信的呢?显然巨人是真实存在的。我自己见过,也与他们交过手。可为什么我就是希望否认他们的存在?伊德蒙相信自己会死在此地,没什么能拯救他。而我,若非身处巨人和神明的子嗣之中,压根儿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巨人或神仙。
阿塔兰忒说她是完完全全的人类的后裔。可为什么她的父亲要让她来送死呢?肯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我问过奥革阿斯,人们常常拿阿塔兰忒与谁相比照。她的父亲是宙斯,母亲是提坦人。会不会天父宙斯有另一个女儿是让人类养大的,同父异母的姐妹?
我向获胜的卡斯托耳表达了祝贺,他邀请我和他进行一场击剑友情赛,说他很想见识一下我从卡尼俄斯那儿学到的剑术。我解释说,我和卡尼俄斯大多数时间都在切磋如何使用长矛。
于是,卡尼俄斯和我用木棍比画起来,彼此承诺不会向对方脸上招呼。结果他赢了,但他对我的速度和智谋表示赞赏。之后,他给我上了一课,教给我一个新招数。不过,和卡斯托耳教的一样,对技巧不纯熟的战士来说,这一招发挥不出什么了不起的功效。
他要求我学习用左手击剑,因为我的右臂极有可能在日后作战中受伤或无法派上用场。这让我生出一个主意。今天上午的项目是投石,下午是拳击。我的pukz(101——103)显示,体育场四周环绕着连绵高山。我们曾经赛跑的椭圆跑道周围是一圈圈的石椅,大部分地方共九层。投石、拳击等赛事在跑道围起来的草坪上举行。
赫拉克勒斯是我们的船员中唯一参加投石比赛的,这也是他参加的唯一项目。我以为他们会丈量投石的距离,但是他们并没有。两个选手一起投石,投的距离短的那个人会被淘汰。等所有两人组比赛完之后,留在场上的选手会重新抽签组队,和之前一样再次两两比试。巧的是,赫拉克勒斯在第一轮组队比赛中的最后一组里。他走到体育场最远端,告诫观众们小心,闪开一点,因为石头很可能会落到观众席上。观众并不拿他的警告当回事,于是赫拉克勒斯捡起一块石头,重复了一遍他的警告,同时将石头抛起,又单手接住。既然他这样要求了,观众就闪出了一块空地,不过我看得出来,赫拉克勒斯觉得这片地方还不够大。(puk104)
他返回场地另一端的投掷线后,沿途捡起第二块石头。在他的一双巨手中,这两块石头显得还没有奶酪大。他扔的时候,石头高高飞起,像一道霹雳一样从观众的头顶射了出去,最后砸到了第九排的两块石膏板。石头落到了观众闪出的那片空地上,但就算这样,还是有好几个人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
观看了拳击比赛后,我在想自己到底该不该参加长矛决斗。拳击手都用皮带将拳头缠了起来。他们大多数时候会朝着对方的脸挥拳,当其中一方被打倒在地时,一个回合才算结束。但是我发现拳手就算一只眼被自己的血糊住了,也还是会坚持打下去。(pukz105——110)最后,波吕丢刻斯轻松获胜。
既然我要参加长矛决斗,我最好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规则。此前我没有看过比赛,不过卡尼俄斯给我解释清了一切。上场的选手可以带上一面盾牌,戴一顶头盔,但是不允许穿盔甲。选手不可互掷长矛或其他东西(比如说石头)。一旦有一方流血,比赛就结束了。从这一点上来说,这项赛事比拳击要人道得多。若是有选手杀死了对手,那他将会立即被驱逐,离开城市,永不得返。通常情况下,选手会努力用自己手中的盾牌在对抗中让对手的长矛脱手,同时用自己的长矛让对方挂彩,伤口几乎都出现在四肢上,基本不会有太深或太严重的伤。要是有人举矛向对方的脚戳过去,他会被视为有违体育道德,尽管严格来说,这样做并不违反规则。
在读取我之前输入的内容时,我发现自己提到了“风涡自行车”。我写这个词的时候真的知道“风涡自行车”是什么东西吗?不管我知不知道,现在都没有这东西。风涡动力自行车?卡拉伊斯倒是可能利用风涡动力,我想,毕竟他父亲就是北风。或者我应该说,他父亲是驾驭北风的神祇。
只剩下我孤身一人。片刻前柯里昂还和我在一起。他跪在我身前,昂起头,我按照他的意愿割开了他的喉咙。他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就去了。他动脉的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但当时我早就浑身是血了。
我想不起那个能让我及时向前移动的植入装置的名称了,但我犹豫了,不知该不该使用它。(他们还在向这座坟墓上盖土,铲子的剐蹭声和土落下的声音十分微弱,但我现在能听见,其他人死了。)就在他们还没填完坟坑的时候,我的救兵赶到了。
易萨文赢了战车比赛。(pukz111——114)我则进入了长矛决斗的半决赛,在比赛中用左手使剑。(pukz115——118)
按照卡斯托耳教给我的,我将一截矛杆劈断了两次。(pukz119和120)我和我的对手一样吃惊。卡尼俄斯说过,一个人必须毫不费力地战斗才能赢。他说得没错。忘记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热爱。(我希望自己现在可以做到。)忘记对赢的渴望和对敌人的憎恨。但凡你的对手有一点技能,他都不会让自己的双眼向你透露任何信息。盯着他手中兵器的尖,而不要盯着自己的。
我是最后四个选手中的议员。(pukz121)要是我赢了,阿塔兰忒和我一定会喜出望外。(pukz122和123)
我等待着,也不知多久之后阿塔兰忒才能来。不过,赫拉克勒斯肯定会来。我已经吃了葬礼宴席上的肉,还喝了一些普西芬尼的暗黑王国为了向国王致敬准备的葡萄酒。希望他能原谅我。
我们从一顶头盔中取出鹅卵石。(pukz124和125)我的是黑色鹅卵石(pukz126),是唯一一块黑的。谁都不愿看我了。
我想其他人(pukz127和128)也参加了抓阄。国王的家族、王后的家族、城里百姓、宫中仆役都参与了。是柯里昂,他是奉酒侍者。谢谢你,柯里昂,谢谢你拿来的好酒。他们把我们围住了。
“赫拉克勒斯会来救我们的。”我告诉他们,“阿塔兰忒会来救我的。如果坟墓有人守卫……”
他们说有人守卫。
“那也没关系,他们会来的,等着,你们迟早会知道我是对的。”
他们不愿意等。之前我将赢得的匕首藏了起来,把它带入了墓中。我把匕首亮出来给他们看,他们要求我杀掉他们。
最后我确实这么做了。我争取了,恳求了,但是很快我就妥协了,因为他们要从我手里把匕首夺过去。于是,我只好挨个儿帮他们割了脖子。
如今我已经等待了阿塔兰忒一段时间。
现在我开始等待赫拉克勒斯。
可是,他们谁都没来。我睡着了,醒了之后在黑暗中坐着沉思,然后又睡了一会儿,再坐起来思考。我又读了一遍我的日记,回顾了一遍我的pukz,看那些我之前忽略的东西。他们没有来。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拼命找我。
多长时间了?超过我自己的那个时期可能吗?当然不可能,因为我回不去了。但我还是会小心翼翼的。一百年——只不过是一个世纪。我终于熬过来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他们变成了一堆枯骨,别无他物。坟墓依然封闭着,阿塔兰忒一直没来。谁都没来。这次过去了五百年。这太大胆了吗?我下定决心,要试一试。
希腊。不是说这个地方叫希腊,我不认为这里是希腊,而是说易萨文和其他人是来自希腊的。我知道。现在希腊人包围了伊利昂,那座我们极其惧怕的城市。对方的领袖是阿伽门农和阿喀琉斯。
罗马统治了世界,是钢铁武器带来了铁腕统治。我真希望现在自己手中有他们造的铁质工具。这个将我禁锢住的、石砌蜂箱一般的空间到现在一定已经多少有些腐朽了,而我的应急干粮依然还在。我想撬起松动的石头,挖条路,逃出去。
“五月花号”已经扬帆启航,我却不在船上。我本来是要去缔造和平的,我现在想起来了——再想起一遍不是问题。我们想象世界上会有一个全员积极协作的社会,在这里,英国人和印第安人可能是好朋友,他们分享彼此的知识和食物。现在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除非他们派别人去了。
坟墓依然封着,这对我来说既是件大事,也是件可怕的事。没有人来挖文物。库兹寇斯国王在墓中安然沉睡,柯里昂也是如此。另外……
故事到尾声了。时光旅行者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我的大限已到,坟墓依然封闭如旧,没有考古学家发现这个地方,也没有盗墓者前来。我出不去,所以必须死。某一天,有人会发现这里,我希望他们能好好读读我的记录。
再见。我希望我曾和清教徒们一起远行,与美洲原住民交流——那可是我们计划了一年多的任务。不过,可能结局会与现在差不多。时间是我的敌人。时间之神柯罗诺斯。他们说,如果他可以,他一定会适时地杀掉那些神祇。
崇敬我的白骨吧。这只手曾与赫拉克勒斯的手紧握在一起。
这两片干瘪的唇曾吻过神的女儿。所以,请不要怜悯我。
青铜锋刃依然锋利,四千年后依然凌厉。如果行动快些,我可以切下自己左右手的手腕。(pukz129和130,已损坏)
【注释】
根据希腊神话和爱琴海地区的史前传说,米尼安人是爱琴海地区的原住民。
古希腊神祇之一。为一组具有男性与女性等多种神秘意义的崇拜对象。影响整个古希腊世界,并随着发展而在不同城邦具有不同意义。
mayday,原本是“五月天”的意思,但是在航空业中,它代表着最高等级的求救信号,表示“飞机即将坠毁”的危急情况。1923年,一名名叫费德里克的英国机场无线电高级职员,受命选择一个简单明了的单词,供飞行员和地勤人员在紧急求救时使用。由于当时航班大多往返于巴黎,费德里克选择了与法语m'aider(救命)发音很接近的mayday。这种做法后来成为全球的标准做法,并规定要连续呼叫三次,以避免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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