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入夜的沙漠一起又多坐了会儿。老人拿出假牙,倒了些温水,把上面的咖啡和烟渍洗掉。
“我希望我们之后用不到这些水。”年轻人说道。
“你说得对。我真傻!我们睡会儿吧,天亮前再开始走。下个镇子离得不算太远,顶多十英里。”他重新装回假牙,“我们会没事的。”
年轻人点点头。
鱼没有出现。他们也没再讨论这个,而是爬进车里。年轻人占前座,老人占后座。他们把剩下的衣物裹在身下,用它们填满凉夜的指缝。
将近午夜时分,老人突然醒来,双手垫在后脑勺上,目光穿过面前的车窗向上观望,仔细打量沙漠上这片澄澈的天空。
一条鱼游了过去。
修长的身体点缀着世间一切色彩,尾巴轻轻摆动,像是道别,随即便消失了。
老人坐起来。窗外全是鱼——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形状不一。
“嘿,孩子,快醒醒!”
年轻人嘟哝了一声。
“快醒醒啊!”
年轻人休息时把手臂搭在脸上,这会儿他转了个身:“怎么,该走了吗?”
“有鱼。”
“不是吧。”
“快看!”
年轻人坐起来,目瞪口呆。身边,还有车身四周,各种各样的鱼在暗色旋涡中加速游动。
“这,我……怎么可能呢?”
“我就说啊,跟你说过的呀。”
老人伸手去开车门,但尚未触及,一条鱼就慵懒地游过后窗玻璃,绕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穿过老人的胸膛,一个挺身往车顶去了。
老人呵呵笑着,一把推开门,在路边蹦蹦跳跳。他跳起来用手拍打幽灵鱼。“像肥皂泡一样,”他说,“不对,像烟!”
年轻人仍张着嘴,开门走了出来。即便在头顶高处也能看见鱼。真是奇怪的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也从未想象过。它们如同闪电,飞快地环绕掠过。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月亮附近有一大团乌云,那是天上唯一一朵云。云把他拉回了现实,他为此庆幸。寻常事物还是按部就班,整个世界还没有错乱。
过了一会儿,老人不跳了。他走出鱼群靠在车上,把手按在起伏的胸口上。
“感觉到了吗,孩子?感觉到海的存在了吗?这种感觉,不像漂在子宫里时母亲的心跳吗?”
年轻人不得不承认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生命潮汐内在起伏的节奏,感觉到了海洋之心的律动。
“怎么可能,”年轻人说,“怎么会?”
“是定时锁,孩子。锁一开,鱼就被放出来了,从远古而来。那时人还不是人,我们还没有肩负起文明的重担。我知道真相就是这样。真相一直在我心里,在我们心里。”
“就像时空旅行一样,”年轻人说,“它们从过去到未来,就这么一路过来。”
“对啊,对,就是这样……如果它们能抵达我们的世界,为什么我们不能去往它们的?放出身体里的灵魂,调到和它们同频的时代?”
“啊,先等等……”
“老天,这就对了!它们是纯粹的,孩子,纯的。干干净净,没陷入过文明的困境。一定是这样!它们很纯粹,但我们不是。我们被科技所累,还有这些衣服、车。”
老人开始脱衣服。
“嘿!”年轻人说,“你会冻坏的。”
“如果你是纯粹的,完完全全纯粹的,”老人咕哝着,“就是这样……对,这就是关键。”
“你疯了。”
“我不会看车一眼。”老人喊着,跑到沙漠里,把最后一件衣服丢在身后。他就像一只在沙漠里蹦的长耳大野兔。“天哪,天,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他悲叹着,“这不是我的世界,我是属于那个世界的。我想在海里自由漂浮,把开罐器还有车……都抛得远远的。”
年轻人呼唤老人的名字,老人却似乎没听见。
“我想离开这儿!”老人大喊。突然他又跳起来。“牙齿!”他叫起来,“是牙齿。牙医,科学!”他猛地把手伸进嘴里,扯掉假牙,甩到肩后。
刚一丢掉牙齿,老人就飞了起来。他开始往前游,越游越高,像一只在鱼群中游动的淡粉色海豹。
月光下,年轻人看见老人伸着下巴去够前面的空气。他升得很高,很高,很高,在遗失多年的往昔之海中奋力游动。
年轻人也开始脱衣服。也许他可以抓住老人,把老人拉回来再把衣服穿上。大概……天哪,大概吧……可是,如果老人回不来了怎么办?况且他的牙齿做过填充,骑摩托车出车祸后,背上还镶了金属棒。不行,跟老人不同,这才是他的世界,他离不开。无计可施了。
一团巨大的阴影移到月亮前面,形成一块蠕动着的黑暗。年轻人松开解扣子的手,抬头仰望。
状似黑色火箭的物体穿过看不见的海:是一条鲨鱼,那是所有鲨鱼的鼻祖,也是人心深处恐惧的源头。
它一下咬住了老人,朝上方金色的月光游去。老人悬吊在那生物的嘴边,像一只被家猫叼着的死老鼠。血涌出他的身体,在看不见的海里画出模糊的圈。
年轻人颤抖着。“哦,天哪!”他说了一句。
随后那团密云滚滚而来,遮天蔽月。
霎时天昏地暗。
乌云飘过,光又重新洒下来,天野一片空茫。
没有鱼。
没有鲨。
也没有老人。
唯有月夜星辰。
【注释】
美国最大的印第安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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