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姆苏恩·缪尔/著
卢丛林/译
塔姆苏恩·缪尔是一名新西兰作家,生活在奥克兰。她在那里将自己的生活分为三部分——写作、养狗、教高中英语。在2010年度号角作家工作室见习后,她的作品首先发表于《幻想杂志》《怪谭》《噩梦杂志》。她写的故事也获得了2013年度最佳科幻与奇幻故事、年度最佳恐怖故事提名。本则故事首次发表于2011年的《幻想杂志》上。
阿尔登巷14号的排水糟糕透顶,还积蓄了魔力。就在那种地方,罗莎蒙德·蒂莉博士养育了两个小孩和十六只龙猫,还完成了论文。又由于房契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也因此成了承载这所房子所有幻想和愿望的灵媒。绝大部分时候,她都很享受这种感觉,但她全世界最好的朋友并不这么想——“你的房子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屁孩,”丹尼·蔡曾说,“而且我觉得这样描述蠢透了。”
这是栋年份久远的二层小楼,建得横平竖直,一点都不优雅;透过藤蔓织出的厚网,才能看到红砖砌成的墙壁和房顶,那房顶看上去就像是正在脱落的瓷砖。蒂莉博士深知这所房子杂乱至极,随时可能会被社区协会派来的志愿者夷为平地,它能撑到现在纯粹是因为它建在道路末端,还隐藏在一片浓密的紫杉树篱之中。尽管如此,树篱也从来没有到顶过,她的邻居们平时还没事就寄信,希望有朝一日能逼她彻底砍了树篱。
但是罗莎蒙德深爱着阿尔登巷14号,这是她从她祖母那里继承来的;她祖母去世时她二十岁,正好是迫切需要一栋房子的时候。她很喜欢这所房子光滑的木地板、宽阔的台阶、古怪的烟囱,还有狭小的浴室和厨房里那台吭哧作响的冰箱。她曾遵照指南仔细而彻底地检查了一遍蚂蚁窝和白蚁窝。她还不顾一切地用一些意料之外的颜色粉刷了墙壁——比如唇膏红——只图自己开心。她把她所有的大衣都放进了衣柜,那里能保护现在属于她,将来属于她女儿的衣物。而她也坦然接受了这所房子变得有魔力这一事实。
魔力如同待呼出的气息一般积蓄。在一个糟糕的日子,罗莎蒙德碰到了一个咖啡杯,而在她把手缩回时,杯子上居然长出了小小的陶瓷“钟乳石”。她扭开水龙头,自来水会避开她的手指。这还只是这所房子心情好的时候,如果它心情不好了,或者故意捣蛋的话,那罗莎蒙德可就惨了。“被宠坏了的小屁孩。”就像丹尼尔说的那样。
有一次蒂莉博士手臂下面出现了红肿,然后裂开来,从里面跑出了好几十只透明的小螃蟹,丹尼看到后恶心到想吐,她的女儿们也被吓得尖叫连连。她最后把那群螃蟹扫到簸箕里扔到了外面,让它们钻进了灌木丛。对罗莎蒙德来说,与其说是被吓到,不如说是被烦到更多一点,她可是很能容忍这些恼人的东西。而她的女儿雪落和文雀既烦恼又害怕还忧虑,但与她们的名字相反的是,她们都很理性,都对这所房子丧失了信心,总是憧憬着能住进带空调的公寓。罗莎蒙德明白,她们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但丹尼尔还是很坚强。他唯一一次发脾气是她厨房里的欧芹在啃他手指的时候——“为什么你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房子,偏要住这个又蠢又喜怒无常的迪斯尼棚屋啊,”他很不耐烦地说,“而且水压糟透了。”在那儿足足五个星期,丹尼的两部手机都没收到过信号,他气得把所有的门都摔了。
但是和丹尼尔在一起时,他表现出来的任何烦恼通常都是尴尬,而且在他那张注册股票经纪人一本正经的脸下面,他就像喜欢笔记本电脑一样喜爱龙猫。他们对彼此知根知底:她知道他暴躁易怒,知道他的隐私,知道他在自己面前完全严肃不起来,尽管他在别人面前能板一整天的脸。他对她的了解几乎涵盖了她的一切,甚至包括很多她不希望他知道的东西。两个人相处能有多投入他们就有多投入,每到午饭时间,即使他在办公桌前,而她在批改大学论文,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打电话问对方中午吃什么。那么接受她的魔法房也就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不管怎么说,阿尔登巷14号发生的怪事都不是持续性的。房子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就会自己消停下来。通常如此。然而有一只龙猫已经永远变成紫色的了。
罗莎蒙德·蒂莉现在已经四十二岁了,她都能猜出魔力何时会累积到爆点。房子周身的藤蔓网被拉得紧绷并摇晃着,胡乱铺设的漂亮小径向内蜿蜒,像是要抓住高高的草的边缘。她伸手越过玻璃猫收藏品,漫不经心地扯了一件衣服,浮起的灰尘闻起来跟烟火的烟雾一样。数年前,一次魔力累积让她意外地抹去了小女儿的眉毛,因此雪落总要把刘海放下,并且总有满腹牢骚。她母亲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笑,这进一步伤害了雪落的少女心。虽然爆点显而易见,然而罗莎蒙德·蒂莉根本控制不了会发生什么和何时发生。
周四,这所房子让她打嗝时飞出了一只蝴蝶,当时她就知道会有麻烦了。阿尔登巷14号近来空荡荡的、孤零零的,因为它失去了孩子和大部分龙猫,所以这所房子有时会用恶毒的方式把气出在她身上。就在一个月前,一大块带虫的泥土像蛇一样从厨房水槽里蜿蜒而出,缠绕在她的盘子上,还弄弯了叉子,这让她又想起了那些螃蟹。
那天丹尼忙了一天股票经纪业务,晚上才从办公室回来。他用笔记本电脑浏览着猫的图片,而她在一边坐立不安。“心急水不开。”他说。
“别让这所房子想到‘开水’这个点子,你个蠢货。”
“还记得你放下新地毯还有烟囱和山羊那会儿,这所房子变得多有攻击性吗?”他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鼠标点过一串摇头兔子的图片,“我在等哪一天你会造出一个新的位面,邪恶的你会取代现在的你,那样我就能通过胡子认出她来了。”
“真讨厌,”罗莎蒙德说,“为什么你要这么讨厌呢?”
“我只是在这儿照顾你,罗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可爱,引得她把双脚都插进了他的双膝之间,还戳了他的电脑一下。丹尼尔·蔡耐着性子帮她养育了两个小孩和十六只龙猫,还审阅了她的论文,但他不得不如此——早在他们还在读小学的时候,他们就交换了鸭绿色和玫红色的友谊手环,这意味着一辈子的承诺,如果有这样的承诺的话。“哎呀,要这房子快点搞事吧,悬而不定要折磨死我了。”
罗莎蒙德·蒂莉却摆出了莲花式,这姿势总是让他迷惑不解,也让她的两个女儿犯恶心。能摆出莲花式表明她的瑜伽练好了,而她练好的时候瑜伽已经不再流行;当一个嬉皮士也不再有趣了,她却还在为拥有全哈特福德最宽大的喇叭裤和五十六份包含了角豆的食谱而自豪。她刚搬到阿尔登巷14号的时候有一头胡萝卜色的头发,而且坐下来还比丹尼高三英寸,丹尼可一点都不矮,因此她觉得这所房子喜欢她纯粹是因为吓呆了。
她感到了耳鸣,就像是他们正在下降中的飞机里一样。“我觉得有什么要来了。”她说。
丹尼又在看猫了:“圣诞节是快来了。”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先是闻到了一股像臭氧一样有点刺鼻的味道,然后她感到自己吸了一肺的水,憋得她想赶紧吐掉。针扎感从她的脚踝开始向上蔓延。她紧闭着双眼,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等待着的丹尼,他的眼睛皱得有点古怪。
“呃,”他说,“世界相撞了吗?”
“我没觉得。”她说道。这种感觉又短暂地爆发出来:比起直接的感受,更像是一种余波。她的视野有点模糊,但她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把客厅里的灯全部打开。当他们认真思考周遭环境时,这所房子就爱这么干。蒂莉博士担心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呃,”丹尼说,“世界相撞了吗?”
“你刚刚说过这句话了,你这烂记性。”她说。第三次针扎。房间又转换了一次,她揉了揉眼睛。
“呃,”他说,“世界相撞了吗?”
阵阵慌张让她的掌心满是汗水。丹尼没有反应。他一英寸都没挪动过——一点都没有——表情一模一样、音调一模一样,相撞的“相”字有着一模一样的升调,“界”字的发音则有着约克郡腔那样的些许吞音。仔细看看,房子没有做任何特别有趣的事情——墙纸没有变成糖,扶手椅也没长出腿来。
“我承认我败了。”她说。
“呃,”丹尼说,“世界相撞了吗?”
罗莎蒙德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她捏了捏鼻梁,以驱散那种近乎头痛的感觉,突然间,她惊恐地确信,她把她最好的朋友变成了空间模型。她都四十二岁了,还是没有照顾好另一半,而对面的男人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好让她站稳。罗莎蒙德在迟钝中感到一种安心。“放轻松,”他说,“怎么回事?”
他们同时环顾四周。她没有明显的感觉。地毯没有流血,空气尝起来也只是空气,他们俩的指纹也都还在。当她还年轻,怀着孕的时候,她每眨一次眼都会眨出肥皂泡来,这也使得她不想变年轻,也不想怀孕,只想嫁给已经做了爸爸的人。丹尼担心地推了推她的手肘:“罗莎蒙德·蒂莉,我举起了几根手指?”
“你一根手指都没举起来,你这家伙。”
房间又模糊了起来。就在她面前,沙发上的丹尼飞快地离开,又飞快地坐了回来。他动作太快了,就像从来没有挪开过一样。灯光下,他衣服上磨损的补丁一览无余。他的表情变得模糊,又莫名变得熟悉起来——
“呃,”丹尼说,“世界相撞了吗?”
她已经感觉不到害怕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为蒂莉博士振臂三呼。
该做个测试了。她毕竟是个博士,尽管她只是中世纪文学博士,但她还是记得要对科学负责。她像出膛的炮弹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看钟,记下了时间,抄在了购物清单上——八点十四分——接着她把它放到了咖啡桌上。蒂莉博士像个卫兵一样守在旁边,把手放到水仙花色的裙子底下,捏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时针指向了八点十五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觉荒唐透顶。
丹尼俯下身读道:“八点十四分?”
噢,天哪,真该死。蒂莉博士开口前神经变得紧绷:“测试?”
又是一阵剧烈的模糊,又一次突然的错位后,她发现自己坐回到了沙发上,彻底蒙了。丹尼再一次摆出了那副焦虑的表情,他开始吐字时她看都没看,她那张购物清单还在时钟边上保持原样,上面什么都没写。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八点十四分。
“呃,”丹尼说,“世界相撞了吗?”
时间旅行!这所房子还从来没有把时间搅乱过。蒂莉博士觉得她肯定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才会遭到这种报应。要不是她已经吓坏了,肯定会兴奋起来的——这所房子可能正在摧毁时空连续体,并造成了一千个闪闪发光的悖论,全都是因为她没有打扫干净厨房。有一次她忘记给窗台上的花盆除草了,这所房子就把她脚踝以下全溶化了。
她发现了三个科学事实:1.她被困在了一段时间循环内,由2.说话引发,并且3.所有这些都极不科学。因此,蒂莉博士又拿起了购物清单,在背面乱写一通,担心着这样一来会把她的测试送回到原点。
造成了时间循环,d——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哟。
丹尼六号看了看她,看了看购物清单,又看了看她,接下来她也猜到他会有什么反应了;他整个人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反复按下去又弹起来——股票经纪人就是这样表达兴奋的。“你确定吗?”她又点了点头,“老天啊,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字迹变得越发难懂——说话=转换。声音???
“好的,别着急,我可是有证的专业人士,”他边说边凑上前来,推开了笔记本电脑,“一段时间循环意味着你已经回到过去了。现在这种循环重复几次了,罗莎?”她打了个手势。“六次?真是疯了。”
蒂莉博士再次动笔:赶紧摆脱它,这太荒唐了!
“荒唐已经不足以形容了。你是不是又忘记给冰箱除霜了?”
我会实验的。每次我重启循环的时候你都会忘记发生了什么。她谨慎地补了一个悲伤的表情:
“现在先别管物理学,假定你每启动一个新的循环,就会在阿尔登巷14号里面创造无尽的世界,逻辑上这会让龙猫和我都头痛的,”他边说边靠了回去,手拍打着膝盖,“继续。还会有什么更糟糕的吗?未来跟我说再见了,你知道的——我再也不会变成未来·丹尼尔·蔡了。”
太可怕了,快别那么说!!
“我很抱歉,”他说,“做你该做的,罗莎蒙德。”
“我会的,我保证。”她话音刚落,就——
“呃,”丹尼七号说,“世界相撞了吗?”
蒂莉博士四处转了转,触碰了每一面墙和每一张照片,希望这所房子能做出回应。她又测试了一次。“世界相撞了吗?”丹尼八号问。在下一段循环里,她去看了下龙猫,确定它们都在窝里打架,而丹尼困惑地伸着脑袋,除此之外没干别的。接着,丹尼十号跟着她离开了房子,除了柠檬黄色的灯光要眯起眼睛看,走到街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在八点十八分的循环中,大女儿文雀给她发的短信她看都没看。邻居透过窗帘凝视着她。“世界相撞了吗?”丹尼十一号问道。在绝望的痛苦中,蒂莉博士像一辆老爷车一样满屋子晃荡,把玻璃猫摔了个粉碎。什么都没有发生,尽管她口袋里的手机在某一时刻响了一下。
蒂莉博士坐在沙发上,她的脑袋像是吃多了冰激凌一样痛了起来,她咒骂了一句。
“呃,”丹尼十二号说,“世界相撞了吗?”
她爆了句更粗的粗口。
蒂莉博士把头埋进了臂弯里,丹尼十三号看到了,赶紧凑过来碰了碰她的肩膀:“怎么回事?”有那么一瞬,她差点儿又想解释一遍来龙去脉;尽管她想依赖他的体贴与坦诚,但她还是叹了一口气,去拿了一个笔记本过来。也许等待本身就是种实验,而且在实验过程中还不用担心他。
我哑了。这所房子不喜欢我。
“就这样?”她最好的朋友如释重负,“好吧,这没关系。我们可以玩打哑谜猜字游戏。”
不要。
作者“安·范德米尔”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