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了十六段时间循环的房子

“那我们就享受这份宁静。”罗莎蒙德比了一个非常粗鲁的、像是冲他开枪一样的动作。看到她难过得不同寻常,他的措辞也温和了许多,“呃,过来一起看看电视吧,一直看到这所房子原谅你为止,但我们刚刚错过了新闻。”

他们都在假装收看无声无息的《美食网络》节目。除了洗碗机里发出的低沉水声和隔壁房间里的龙猫发出的沙沙声,整个阿尔登巷14号一片寂静。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的外套上满是灰尘。她花了五秒钟心疼沮丧的自己,也无比享受这五秒钟时间。当她和丹尼独处时,她总是假装他从不退缩、毫不迟疑,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他的洗发水和过热的笔记本电脑混合起来的味道。八点十八分,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但她没有注意。

她和丹尼都曾发誓要当上总统、宇航员,还有摇滚明星,现在他们都迈入了不惑之年,分担着中年危机,就如同当年分享巧克力一样。她知道自己既粗心又傲慢还难以相处,能和丹尼尔一起是她中了彩票。作为最好的朋友,他确实很棒。她喜欢他那剪得短短的深色头发,还有鬓角早生的银发,喜欢他全身所有的毛发——这显得有点肤浅,但她太喜欢丹尼了,在他身上每发现一个新亮点,她都会惊叹不已。他的眼睛和嘴巴上都有皱纹,这让他少有的微笑显得有点失衡,还有点像海盗,因此他作为注册股票经纪人,也没攒下多少资产。她触碰到他的头发时,他犹豫了一下。

“没听到你讲话真的很古怪,”他说,“我必须承认,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罗莎蒙德在笔记本上重写了一句话:

有时候我感觉你在生我的气。

“千万别这么说,”他说道,像一头黑猩猩一样回避话题,“看着你充满痛苦地写这些东西真的很烦人。”

她摸到了他的脖子,把他衣领的一部分折了下去,她感到了一阵可怕的孤独。她突然明白,孤独的不是阿尔登巷14号,而是她自己;她像全身裹着坚甲的猛兽,极其自负,但可怕的事实是——除了在读书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需要她那最好的朋友。她把手指蜷在了他的脖子边上,留意着周遭的一切,留意着屋外的夜色、衣物贴在身上的触感、他脸上戴着的假面具,还有他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她的手抚过他的面庞、他的下颌,还有他的嘴角,梳过他的头发。罗莎蒙德·蒂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空荡荡的玻璃杯。

“别这样。”丹尼说。

上了大学他们就分手了,也一直没有联系。他们当时都有了各自的同性伴侣,但在第二个学期又都变直了,罗莎蒙德是因为她实在没法儿把堵塞的水槽清理干净,而丹尼尔则是无法忍受漫漫长夜,命运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丹尼尔已经离了一次婚,现在的婚姻也岌岌可危,而哈特福德是蒂莉博士的伤心地。她还把雪落和文雀也丢在了哈特福德,她们为她的生活带来了欢乐,当然要是能别再给她发短信就更好了。现在她们都在没有丹尼尔陪伴的环境下长大了,这真是件可怕的苦差事。除了丹尼尔·蔡,没有其他人能让罗莎蒙德感到孤独,她贴得更近了,手臂顶在他的胸口,她感受到了他那不齐的心跳声。

“别这样。”他又说了一遍。她的嘴和他的嘴离得非常近。丹尼尔深邃的眸子闭了起来。“我们没法儿应对改变,罗莎蒙德。我太爱你了,也太了解你了。考虑清楚。”

房间幽禁了她。她想说:你不知道我已经考虑多久了吗?或者:全世界我最想要的就是你。还有:我很抱歉。然而她不小心脱口而出:“我——”

“呃,”丹尼十四号说,“世界相撞了吗?”

蒂莉博士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了。她猛地站了起来,径直去拿笔记本,她的大腿撞到了笔记本电脑,她写字的时候闻到了龙猫发出的微弱气味,不禁感到一阵恼火。“什么?”他想凑过来,她一边翻页,一边很耐心地打手势示意他走开别看。于是他只好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像今晚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好就点头,不好就摇头,”丹尼尔说,“那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乱动吧,天知道了,在学校里可没学过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现在她习惯了打手势,她用一根手指指着他,直到他坐回到柔软的沙发上,期待地望着她。蒂莉博士没料到自己会抖成这样。她在往上翻笔记本的时候都尝出了唾液中的紧张——

别阻止我,丹尼尔。

“噢,好,这会让我冷静下来,”丹尼说,“这让我放松到极点了。”

翻页。我们得谈谈。

“好的。为什么你要用识字卡片这种东西?”

翻页。我现在说的都是真话,而且和房子的魔法没有半点儿关系。

丹尼看上去还是一副沉默寡言又有耐心的样子,但他的嗓音听起来太过理性,让人觉得自己有点蠢。

“好的,继续。”

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罗莎,你已经问过了,我吃的是花生酱蛋白棒。”

丹尼尔·蔡先生,你现在在和我谈恋爱吗?

他没看明白。他读了一遍,看了看她的脸,也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同样的疑问。他笑了起来,对一名股票经纪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温柔的微笑了,就像是刚刚与对面的女士结束约会一样——他谦逊地用一只手摆弄着鬓角的银发,像是考虑如何把事情处理得最好。“那么你在担心什么?”他小心地说,“罗莎蒙德,你知道我有多关心你,不是吗?在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中,你和你的女儿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这不对头。她搞错了什么。丹尼在以攻为守时,都会不计后果。“我知道我们在开玩笑,”他说,“这是在打情骂俏?如果这让你不舒服,我们就不要继续了吧。老实说,我确实很爱你,但我从十八岁开始,就没有和你谈恋爱了。”

真是不可思议。她没想到她居然能切切实实感到心碎,主动脉弓附近传来一种被吸吮的感觉,就像是在向内破裂一样。蒂莉博士没想到她的心会碎得如此彻底。“别担心,”他补充道,“什么都不会变的,罗莎,什么都不会。”

“我再试一次。”她说。

“呃,”丹尼十五号说,“世界相撞了吗?”

他的反应一点变化都没有,实在是有点滑稽。她的长篇大论进行到一半,她就注意到了他的眉头紧锁。这回她的字迹可能显得有点潦草。只需做出一个改变,就是个语义问题——

“罗莎,你已经问过了,”丹尼说,“我吃的是花生酱蛋白棒。”

丹尼尔·蔡先生,我在和你谈恋爱。

这一次蒂莉博士把这页纸夹在双膝之间,在给出去之前迟疑的时间最长。她初入不惑之年时,以为自己已经有了情感壁垒,但现在她感觉自己的内心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压紧的花生。她的心情非常沉重。丹尼的眼睛一会儿盯着她的脸,一会儿盯着那句话,就这样反复读了六遍,她觉得自己想象得出他吞咽的样子。

“呃,”他的声音冷静得令人钦佩,“我该如何回应这句话,罗莎蒙德·蒂莉博士?”

她写下潦草的一行字:我也不确定,来个浪漫的拥抱??

“所以你这么快就认定我在和你谈恋爱,够狂妄自大的。”她最好的朋友厉声说,可是当她瞠目结舌,可怕的恐惧充满她的内心时,他露出了最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沙发和落满灰尘的龙猫的气味也刺激不到蒂莉博士了。“别介意。”丹尼一边说,一边俯身吻了下去。他吻得很温柔,但她不想被温柔地亲吻了,因为他把她上嘴唇的唇膏抹到下嘴唇去了。“直接开口吧,”他说,而她太激动了,都没记住他嘴唇的触感,没记住他的臀部是如何与她的臀部摇摆相撞,“我爱你。你也说一遍。”

“我从来没有爱过其他人。”蒂莉博士说。

“呃,”丹尼十六号说,“世界相撞了吗?”

这一次她彻底放飞了自我:她懒洋洋地从沙发上起身,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他那古怪的表情在她脑子里永远令人生厌地燃烧着。蒂莉博士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厌恶她的每一根头发,厌恶阿尔登巷14号的每一块墙砖,她用脚踹着壁炉,直到大脚趾踹得很痛。而丹尼只是看着。

她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响起了,她猛地把它拽了出来,读道:

晚上八点十八分

发信人:文雀

别忘了修冰箱,妈妈!

蒂莉博士在拿着吹风机给所有东西除霜,包括冰箱以及成箱的奶和肉在内,丹尼看着她干活儿,为她准备了毛巾,她想着这所房子应该会有那么一丝丝愧疚。如果有“女王筋疲力尽奖”,那她当之无愧。感到疲惫会让人更加伤心,而当一个伤心的人感到更加疲惫时,她就会一边做着被亲吻的半白日梦,一边跪在地上刷洗掉老胡萝卜留下的残渣。

“好了,”她说,“这回你开心了没,你这破房子?”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突然号啕大哭。

丹尼看着她说:“好吧。b计划。”他关掉了灯,这样一来只有厨房的微光能照进客厅,以往她每次因压力而头痛,他都会这么干。他把沙发毯摊在他们俩的膝盖上,用手臂环抱着她,一起聆听远处街道上汽车的轰鸣和龙猫洗沙浴时发出的吱吱叫声。蒂莉博士觉得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他们就在那里,两个人彼此都十分熟悉,他只消看一眼她的脸色就能看出她需要什么,然而他们只是傻站着盯着裂痕的两边。

“一段时间循环?”她向他和盘托出。他说:“你肯定是在逗我。一段时间循环?你碰上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了?”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擦不干净的咖啡渍一样,于是他缓和了下口气,“呃,我猜世界确实相撞了。”

这所房子想让她开心起来,便弄出了几团橘黄色的光芒,看起来就像是萤火虫一样,丹尼伸手接住一团,点亮了自己的手指,那时她几乎原谅这所房子了。他把那根手指伸给了蒂莉,它尝起来又甜又暖,就像滚筒干衣机上的棉絮。和他的手一样。

“是的,”蒂莉博士说,“它们确实相撞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科里的同事都在问她为什么显得这么累,她只说了三个字:“家务活”。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就像是引发了共鸣一样。邻居们又就树篱问题往阿尔登巷14号的信箱里塞了两张字条,作为报复,这所房子用一群蜗牛埋住了字条。她早上洗澡时,水压高得可怕。这所房子还让藤蔓开出了茉莉花,但罗莎蒙德·蒂莉说这是场拙劣的表演,而且不符合植物学原理。丹尼在午饭时间打了一通电话给她,当时她正准备批改作业,而且她还没吃午饭。

“金枪鱼沙拉和三块饼干。”丹尼尔说,“你呢?”

她看着书桌抽屉:“五颗嘀嗒薄荷糖。”

“罗莎,这太恶心了。”他说,她能听见他在用笔敲桌子,丹尼的话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听着,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说的不是你的午饭。只有老天知道你那所破房子下次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它很孤独,”她说,尽管她的内心并不想为它辩护,“女儿们都离我们太远了。我在想要不要再养只龙猫。”

“我想的更多的是遵循室友的想法,”他干脆利落地说,“先别打断我——我想的是我自己。打个比方,我经常住你的房里,因此我觉得法律上我是你的同居伴侣。你怎么说?”

她的眼皮垂了下去,她的头痛好了。蒂莉博士的嘀嗒糖融化在她的舌尖,强烈、清新,又甜蜜。“我觉得可以。”她说。

确实可以。虽然排水还是那么糟糕,但在罗莎蒙德看来,阿尔登巷14号和黄金一样宝贵。

【注释】

丹尼和丹尼尔为同一人,前者是后者的昵称。

在《星际迷航》原初系列中,有一集uss“进取号”的船员穿越到了一个平行宇宙,该宇宙中的星际联邦为邪恶的人类帝国,人类帝国的人物和星际联邦的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人类帝国的人物比星际联邦的人物多了一撮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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