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愈来愈不喜欢他们,而且开始不停地控诉。最小的孩子哭闹不停,而那些学龄期的孩子经常是福利署的女人的探访对象,福利署的女人听到学校教师关于孩子们衣着打扮的令人震惊的报告后,常常是相当激动。德洛丽丝被这些干涉她努力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的行为激怒了。她做了一个古老的白日梦:有足够的钱让冰箱里装满啤酒,还有一间免租金的昏暗房间,在那里,日子可以在酒精和摇滚音乐中醉生梦死地度过。她并没有要求更多,但体验过之后,她就不会满足于更少。当现实坚持要入侵她那朦胧的天堂时,她起初有些恼怒,随后变得怒火中烧。在她看来,这些孩子是她的敌人。她会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他们,仿佛他们值得被这样对待。

于是,他们就这样长大了,长成了一群营养不良的犯罪少年,恶毒、行为难料。他们一个个长到了十几岁,离开了家,到镇上的其他地方去寻找窝点,或者逃跑并彻底消失。德洛丽丝最后只剩下鲁布。

而且,即使是鲁布也养成了一些习惯,这些习惯让他在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德洛丽丝看不到的地方。他早年的时候情况不同,那时,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学会让自己不显眼或隐藏起来,也无法读懂她愤怒爆发的预兆。因此,他几乎总是会轻易被她抓到,他是一个现成的受害者,一个肥胖的哑巴,没精打采,无法逃避殴打,无法抗辩。夏天他会蹲在尘土飞扬的后院,冬天则蹲在厨房的一个角落,盯着他看到的一切。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开始跟着那个年龄相仿的舅舅,他一直是舅舅忠实的影子,直到他的舅舅一两年后也逃跑了。那时候,男孩们都把鲁布当作笑料。

到了舅舅失踪的时候,鲁布似乎已经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离开德洛丽丝时事情会变得更好一些,他没有感觉到殴打,也没有听到刺耳的责骂。从此,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有睡觉或在别处找不到食物时才回家。他变成了城镇和城郊的流浪者,一头步履蹒跚的巨大生物,手臂短得不成比例,舌头相比于嘴巴大得离谱儿。他神秘地兜着圈子,抓着一捆乱七八糟的破布,这些破布曾经是一只毛绒玩具狗。某个时刻,他漫步到了老丹普林的房子的窗口。从那以后,他便常常出现在那个地方。

德洛丽丝知道他在哪儿,她也不反对。她从未有意识地将鲁布离家同她自己的精神振奋联系起来,但是她的潜意识已经观察了很多年,并记录了一个事实——对鲁布的残忍行为很可能会带来痛苦的后果。有时,可怕的抑郁吞没了她,她陷入悲伤和恐怖的黑暗地狱。她把这归咎于酗酒,她认为这同样导致了一连串的事故,让绷带和夹板成了她服装的标配。鲁布成为她痛苦的原因是她不曾想到的。

当然,鲁布也不曾想到。鲁布没有想法,也没有记忆。他每时每刻都在生活,他生命中的每一个新时刻都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非常接近新世界的地方。他学到的少数几样东西,在漫长的时间里被逐渐吸收,与他的本能融合在一起,难以分辨;他的行动动机从来都不是由因果推理产生的。事实上,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利用自己的力量时所做的事情。纯属偶然,他的大脑回路中的凝块让他失去了记忆和推理能力,他使用它完全出于本能,没有事先的考虑。之后他不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也不会意识到任何后果。比如,戈斯特县的狗的事情。

一天,一只饥饿的瘦狗,被饥饿和溃烂的爪子的疼痛所驱使,变得毫无理智的凶猛,突然一跃而起扑向鲁布的喉咙。鲁布的直觉给了他眼镜蛇般的迅捷,这远远胜过理性。那只狗似乎在半空中瘫倒了;一只凶猛的掠食者一跃而起,另一只胆怯和受伤的怪物撞上了地面。狗逃回树桩旁边的巢穴,恐惧地嚎叫着,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一个星期后死于饥饿和恐惧。

如果鲁布没能做出反应,他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只狗的攻击实际上发生在一个半世纪以前的一天,而鲁布则袭击了一个幽灵,一个在鲁布的年代里没有实体的幻影。很有可能它根本没有攻击鲁布,但某只野兽或某个人确实在那里;它可能已经感觉到鲁布的无法理解的观察并盲目地攻击看不见的东西。不管怎样,他们是在不同的年代,鲁布和狗,他们对彼此而言没有任何物理上的现实。但是鲁布那可怕的闪电攻击并没有受到时间的影响。时间对鲁布和他的力量而言没有意义。狗遭到了重击。

这只狗是野生动物,是一种大型犬种的混血,拥有大部分的狼族血统。县里大部分农场里的羊都遭到它的猎杀,它还去找母狗繁殖,当风把热情的母狗的气味吹来时,它便冒险进入城镇里。当它被农民的子弹射倒时,它的野狗窝已经遍布整个地区,所有这些都是富有成效的交配。它的血液传递了下去,而且由于同系交配而变得丰富起来,它的后代几乎成了一个不同的品种:四肢瘦长,体形巨大,长着呆板的口鼻和光滑的黑色皮毛。它们恶毒地看守着县里的农场,在城镇的街道上巡逻,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独特气味。

鲁布击中攻击者后,它们就消失了,或者说,它们没有消失,而是从未存在过。老祖先没能繁育后代就恐惧地死在了洞穴里,其他狗则一直生活在这里。现实已经被小规模地修改:那个种族的狗并不存在;当地的羊的血统不知不觉地不同了;流行语“像戈斯特县的狗一样坏”并没有在那里流传起来。大多数人记忆中的过去与真实的过去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同;许多记忆中的印象都显示的是其他狗,或者根本没有狗。没什么别的。总的来讲,鲁布对过去的盲目干涉没有伤害任何人,事实上,世界并没有比本来的情况更糟糕。

但是当然,这不是他改变过去的唯一场合,而其他篡改也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后果,这是非常可怕的,以至于一个人难以抑制自己对鲁布实施暴行。但那是自暴自弃,是比自杀更糟糕的事情。鲁布并不被干扰;他要做的事,必须任由他去做。

鲁布曾经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狗。他十二三岁的时候,一个夏日的傍晚,一只瘦弱的流浪杂种狗透过篱笆上的洞窥视着他,看着他坐在院子的角落里,弯腰驼背地吃着锡盆里的猪肉和土豆。狗绝望地坐在那里,饥渴地盯着鲁布往嘴里塞食物时掉在地上的饭渣,直到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向院子里发起了疯狂而绝望的袭击,它在鲁布脚下抢走了一点可怜的饭渣,恐惧地从小洞爬了回去。鲁布毫不在意。见此情景,这只狗便发起了第二次袭击,它又没有遭到惩罚。等到盆子空了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没有食物了,那只狗就坐在鲁布旁边,等待着下一块饭渣掉下来。

从此以后,他们一起吃饭。过了一段时间,狗开始跟随鲁布,无论他去哪里,当鲁布休息的时候狗就躺下抚摩鲁布。鲁布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只狗的存在,直到一天晚上,这只狗第一次试图跟随他进入房子,被德洛丽丝赶了出去,鲁布这才注意到这只狗。鲁布开始怒吼,吼声持久不停,让人厌恶。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一等德洛丽丝回到她的房间就接纳了这只狗。从此以后,他们白天晚上都再不分开,直到一天早上,从主街驶过的一辆运煤卡车从狗身上碾了过去,它不仅立刻毙命,还被碾压得毫无狗的样子。

鲁布目睹了这场事故,无论如何,他的眼睛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转向了它。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沿着街道前行。然而,那天晚上他没吃东西,这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事情。第二天和第三天,他仍然没吃东西。其他孩子又惊又怕,把这事告诉了德洛丽丝,她两天之后又把这事告诉了福利署的女人。这时,鲁布的皮肉开始下垂,形成苍白的皱褶,他在城里游荡时,比平常更加步履蹒跚。

“我不知道。”福利署的女人说,“也许这次,他得去默多克了。”默多克是一家州立精神病院,我很了解。

“是那只狗被碾死导致的。”其中一个孩子说,“或许,如果再给他一只狗的话……”

“再给他一只狗,”福利署的女人说,“靠养狗救他。”她对德洛丽丝说,“你有什么想法吗?——没有,毫无疑问没有。我去找医生谈谈。恐怕他得去默多克了。”但当天晚些时候,她带着一只流行的毛绒玩具狗回来了。“不管怎样,我们试试吧。”她说,“谁知道会怎样。”

鲁布盯着这个玩具,就像盯着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空虚茫然。过了一会儿,福利署的女人说:“嗯,我一点也不惊讶。不过,这值得一试。”她转身离去。鲁布伸手拿过玩具。他的脸没有变,但他把狗举了起来,双手把它挤在胸前。那天晚上,他狼吞虎咽地像平常一样吃了一顿大餐。在他生命的下一个五年里,这只玩具狗便一直被拿在他手里。

他没有玩弄它,也没有表现出有任何感情的迹象,或者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把它抓在了手里,但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他的手也没有完全放松。随着时间的推移,塑料填充物变硬,碎裂,从长毛绒的接缝处散落出来,最后,鲁布手中只剩下了一块肮脏的破布。但是,从表面上看,这块布对他而言和新玩具没什么两样。也许这块黏糊糊的破布条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唯一的连续性,是他那变化无常的世界里唯一永恒的东西。或许他终究有某种模糊的情感,并且产生了类似喜欢这个破玩具的感觉。甚至有可能他从来没有把它看成是狗的替身,而只当它是一个柔弱善良的物体,因此不能放弃它。无论什么原因,对鲁布而言,这只玩具狗在世界上似乎都是独一无二的,是一件重要的东西。

一天,德洛丽丝夺走了他手里的玩具狗,拿去烧了;从此,她给自己开了头,也给一座城镇带来了不幸。她拿走鲁布的破布只是出于恶意而已,衷心地渴望让他痛苦,但她从来不知道没收玩具狗是否真的伤害了他。一如往常,她责骂他、殴打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她的声音或感觉到了她的殴打。但是这一次,她的目的达到了。

对她而言,这是一个糟糕的早晨,她尚未醒来,神经就开始痉挛、刺痛,这让她陷入了沮丧和忧虑,口中发苦,四肢发颤。她很清楚原因,这是身体里缺少酒精的缘故。她清楚地记得,在睡觉之前,自己已经喝完了房子里的最后一滴酒;她纠结过是否要在伏特加酒瓶里留下一口提神酒,但最终还是一饮而尽。她之前有过这样的经历,而且她很明白该怎么办。一小时内,她必须要有一瓶酒,否则,颤抖和恶心会让她彻底崩溃。

汽车发动不起来。她坐在方向盘后面,咒骂着,这枯瘦的女人一口坏牙、头发平直、浑身发霉、衣冠不整,形如疯子。她咒骂着离开了汽车,满头大汗地回到屋子里打电话。出租车公司告诉她,镇上唯一的出租车要到下午才会出租。

她仍然紧紧攥着电话,六神无主地呆呆站在那里。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步行好几英里到卖酒的地方,但无论她多么拼命地努力去想,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她完全无法应付这个问题。在她的大脑得到习以为常的那些酒精之前,她几乎无法思考;而她的问题就是得到酒精,让大脑开始思考。挫败感紧紧裹挟了她,她愤怒了,来到了爆发的边缘,她感觉这种愤怒或许会让她的脑袋爆炸。

透过厨房门,她看见了鲁布,他呆呆地坐在角落里,茫然地盯着前方。“你这个混蛋!”德洛丽丝喊道,“你这该死的笨蛋,你这该死的笨蛋!整天坐着,拿着你那该死的破布,你这该死的笨蛋!你就不能做点事情吗?”

鲁布没有动,也没有眨眼。她冲进厨房,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他没有丝毫感觉到被殴打的样子。“你这该死的!”她喊道,“该死的,该死的!”鲁布坐在那里,只是茫然地看着。“你这个混蛋!”她已经气喘吁吁,“你这个大笨蛋。”她的目光落在破布上,“你这个大笨蛋,还有你那破布。”

她突然夺走了那团破布,拿在手里。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炉子上的盖子,把破布扔了进去,里面的煤还闪着火光。“瞧,你这个大笨蛋!”她说,“这就是你那破布。”炉子里噼啪作响。

鲁布仍然没有反应。她发出一声无言的尖叫,一声纯粹的、无可奈何的怒吼,接着又打了他一顿,没有任何效果。她颤抖了一会儿,之后跑出房间和房子,站在路边啜泣。一辆汽车来了,她举起手,汽车停了下来,带上了她。

鲁布一动不动地在厨房里坐了一阵。接着他张开手,待了一会儿,又握紧了。他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三次。他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厨房门,穿过后院的垃圾,来到围栏的一处缺口,从那里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丹普林路。就像先前的无数次一样,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转向通往老房子的废弃的矿渣小巷。他走到房子前,爬上褪色的石阶,走进去,坐在窗边。他的手慢慢地握紧,松开。

他身上发生了一些新事情,而且正在发生:他不可思议地处于一种情绪的控制之下。在他那灾难般的神经回路迷宫中的某处,有一种失去的感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永远消失了。他无法衡量这件事,无法思考这种奇怪的现象。他只能本能地做出反应:危险,攻击。他一跃而起,发动了攻击。

1905年8月的一个漫长的下午结束时,山姆·丹普林打开一扇门,走进奥莉维亚正在演奏肖邦钢琴曲的房间。一个来自费城的堂兄前来做客,他站在钢琴旁边,翻着乐谱,另外两名访客是山姆的另一个堂兄及其妻子,二人坐在长沙发上听着音乐。当山姆跨过门口时,平静和蔼的山姆·丹普林发疯了;鲁布奇怪武器的黑色弹药击中了他的大脑,瞬间引爆了一百万个微妙的连接,在穿过门口的那一刻,山姆·丹普林就不复存在了。代替他的是一个丑陋可怕的家伙,一个无情残忍的家伙,它突然间冲进房间,从墙上扯下挂在老丹普林将军画像下面的内战军刀。它旋转着手里的军刀,没有丝毫停顿就加速成狂暴的动作,毁灭和肢解的疯狂愤怒充满了房间。当屠杀终于结束的时候,它依然没有停下来,而是离开了那个满地都是血腥、恶臭和抽搐的肢体的房间,来到户外,一个孩子和一只狗在阳光下的草地上玩耍。

这家伙在草地上散落下了惨不忍睹的东西,接着咆哮着冲进牲口棚,只找到了一匹母马和她的小马驹,它的狂热丝毫不减地发泄到了它们身上。当马厩里不再有动静时,它停了一会儿。鸽舍内的鸽子正在拍打翅膀,它听到声音,爬上梯子,丝毫没有因为拿着军刀而放慢速度。贴着房顶猛冲的鸽子太高了,它够不到。鸽舍的尽头是另一架梯子,通向屋梁下的大门,干草从这里被拖进刈草场。它如同野猴一般敏捷地扑过来。一只受惊的鸽子慌慌张张地拍打着翅膀,迅速飞过了大门,这代替了山姆·丹普林的家伙猛地朝它一跃而起,挥刀就砍。鸽子优雅地升空,盘旋降落回屋顶上。那家伙跳到外面,向下坠落,坠落时还在空气中乱劈乱砍。它撞上了坚硬的地面,轻微反弹起一点,便一动不动了。房子里,尖叫才刚刚开始。

对亨利·丹普林而言,尖叫从未停止过。他度过了七年耳朵里不断地尖叫的余生。他听到的并不是家中的尖叫声,而是麦克维夫人的疯狂尖叫。那天傍晚,麦克维夫人正站在草坪上,面朝天空,此时丹普林骑着灰马走出树林。他从昏暗的阴凉处、寂静的树林里走出来,走进夕阳的光辉里,像往常一样勒住马。接着,他听到了哀号声,声音充满恐惧、死亡的气息,还有难以言喻的悲伤,不祥的哀号声穿透明亮清澈的空气,经久不息,玷污了这个傍晚。他让灰马狂奔,跑过草地,来到她不停尖叫的地方。他看到了她手里握着的东西。

这便是亨利·丹普林的一生的真正结束。他剩下的七年时间比死亡还要糟糕。他几乎立刻就能结束这一切,只是他无法接受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去。当他看到麦克维夫人手中那双已经冷却的凸出的小蓝眼睛和黄色鬈发的时候,他感到,即使是一个复仇的疯子,像这样公然侮辱体面,如此可憎、恶劣的残忍行径,上帝也一定有他的理由。他成了豪宅中的疯狂隐士,这个问题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一秒钟都不曾停止过。当然,他并没有找到答案,最后,他死的时候,耳朵里仍在尖叫。他独自待在那所大宅子里,霉烂和干腐正在摧毁房子的内部,杂草和树枝包围了墙壁。早在他去世之前,这座房子看上去已非常荒凉,像被废弃的一样,人们称之为“鬼屋”,而它的主人还住在围墙内。

他参加了葬礼。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负责安排,从他撬开麦克维夫人的双手,摆脱它们可怕的负担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用强悍的声音向她大喊,止住了她的歇斯底里。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听从了他的指示,把他指定的人集合起来,又去请治安官。他亲自告诉那些人该做什么,看到房子内的一片狼藉,还有他摔得四肢骨折的儿子躺在牲口棚的斜道上的样子,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四处奔走了三天,面无表情,需要开口的时候才用生硬冰冷的口气讲话,看不出悲伤和愤怒。人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随时都有可能顿悟,而且他可能会做出奇怪的事情——变得凶残暴力,或者完全失去理智,胡言乱语,流着口水。

事实上,这些奇怪的事情他一件也没做。葬礼结束后,他把厂长拉到一边。“把所有人的工钱结清。”他说,“你自己也一样。工厂关门。”

“什么?”厂长说,“结清……?关门……?为什么?”

“去做吧。”丹普林说。厂长照做了。城镇停了下来。大房子最先失去了它们的住户,因为经营这家工厂的人去了匹兹堡和加里。然后一些排屋空了,冒险者和有野心的人离开家乡,去了惠灵或扬斯敦;而另一些人,他们身体中古老的高原血液顽固地流淌着,满足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冲动,回到了山中的小屋。大多数人留了下来,他们看着身边的城镇衰败。一个失去了领导和活力的消极懒散的社区,注定要长眠于此,然后消亡。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城镇短暂地重燃生机。来自华盛顿的金钱和订单部分解决了这里的混乱,挽救了破产的丹普林。尽管陈旧的设备效率低下,但工厂还是投入运营了一年。停战之后,笨重的法律机器又重新开始运转。工厂再次关门,新的铁路侧线生了锈。冗长乏味的诉讼和反诉、留置和延期、留置权、扣押财产和强制令被恢复,尘封多年后重新来到法庭、治安官办公室和律师室。如果丹普林和他的家人一起去世,那就没有问题了。他的事务将会继续下去,甚至不会被现存的当权派中断。但他活了七年,没有办法为一个活人指定遗嘱执行人或管理人。他们本可以让他证明自己没有能力,但没人敢这么做。因此,没有人缴纳税款和租金,没有人表决股份或为股份提供代理,没有人看守或负责财产和账目。治安官的手下把通知钉在各家各户的门上,负责审核的办事员来来往往,各银行账户陷入停滞或被洗劫。许多小供应商破产,而一些银行家和律师则生意兴隆。

城镇一直在萎缩腐朽,等待着更好的时刻到来。亨利·丹普林变得蓬头垢面,肮脏憔悴,他蹑手蹑脚地穿梭在宅邸的黑暗鬼屋里,无休止地问他无法回答的问题。第七个夏季的一天,每周都到厨房门口给隐士留下食物的麦克维发现前一周放的食物还在台阶上。他打电话给治安官,治安官带着一名胖子破门而入,找到了丹普林的尸体。尖叫声终于终止了。

财产的合法管理立即开始,但为时已晚。除了联邦政府为了战时目的而快刀斩乱麻,这里从来看不到从混乱中获得秩序,让工厂再次成为企业的希望。秃鹫和甲虫会把遗骸清理干净,让这座城镇自生自灭。

城镇唯有停滞不前而已。大萧条来临时,如果不是因为政府开始出钱,事情或许就不声不响地过去了,没有人会注意。起初,他们很骄傲,不愿接受救济。后来,他们羞愧地接受了。没过多久,他们也就不再感到羞耻,反而认为这是他们应得的。救济支票成了这个城镇的生活方式,即使最懒惰、最没有价值的人也能保证生计。当时代终于有所改善的时候,更加聪明能干的年轻人离开了,他们去别处寻找未来。这时,“救济”变成了“福利”,没有人工作,除了少数几个半死不活的商人,他们的顾客用政府支票付钱。这个小镇不会死,它像寄生虫一样苟活着。

公民们不知道其他生活。鲁布出生在这里,他的母亲也是如此,他的外祖母在年轻时来到了这里。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繁荣。他们不知道野心和劳动,也不知道劳累和饥饿。他们的财产廉价、俗气、肮脏,他们的饮食缺乏营养、高糖高热,他们的音乐是父辈的民谣的商业化改造。他们酗酒,肆意乱伦,有时互相斗殴。他们唯一的梦想就是在电视节目中获奖。这些就是亨利·丹普林的人,坚定的登山者们的后裔。多年来,每一代人都比前一代更畸形。鲁布就是他们的最终结果。

这样,一个圆环完成了。因为鲁布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他摧毁了山姆·丹普林的思想,并诅咒了这座城镇。因为这座城镇被诅咒,所以鲁布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圆环没有任何入口:鲁布创造了诞生鲁布的事件。由于这不可能,所以有必要考虑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的可能性。或许有一天,鲁布坐在窗口的时候,他的监察员并没有进行操作,鲁布可能会看到那一幕的结束;现在,由于失去玩具狗早已不再是新的创伤,甚至可能不再是一个伤疤,鲁布可能仍然会让山姆从门口进来,像往常一样进入房间。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这些就都不会发生。如果山姆安然无恙地跨越门槛,过去的事情就再次发生了改变,或仍像往常一样。理智的山姆·丹普林进入房间意味着那天晚上的恐怖事件从未发生过,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山姆、艾米丽和奥莉维亚还活着,而亨利·丹普林则是一个满足而快乐的人。这意味着,如果鲁布没有发动攻击,他将永远不会存在。

也许之后有人会发现,窗子旁边并没有一个苍白的白痴蜷缩在箱子上,而是一个老妇人坐在谢拉顿风格的椅子上,她那依然快乐的、蓝色的眼睛注视着窗外的草坪长坡。旧钢琴仍然在房间里,上面摆满了她的子子孙孙的照片。她的曾祖父的将军肖像挂在墙上,下面挂着他的军刀,军刀自从布尔朗战役以后就没再用过。房间里的木制品闪耀着抛光后的深色光泽,金属明光烁亮,玻璃闪闪发光。这是一个古老的、快乐的房间,它充满了阳光,摆满了精心照料的上乘物品,陈设布置非常适合这位贵族女士。

她正在等人,几乎可以肯定是她的孙子。毫无疑问,他会开着法拉利倏地停在房子前面,车轮底下喷出一股白色的沙砾。一名男仆会赶紧过去帮他拿行李,而穿着法兰绒男裤和粗花呢夹克的健壮年轻的他已经走上台阶。他在东部打了一个月马球,现在又回到了家,在这里,他是这座城镇和大房子的继承人。当法拉利在繁华的主街上疾驰而过的时候,镇上的人微笑着挥手,车子穿过繁忙的工厂和闪闪发亮的排屋,驶过广场周围的时髦店铺和自鸣得意的店主们,爬上丹普林路,盘旋上山,来到庄园巨大的门前。

祖母为这一时刻准备了香槟,放在一个印有字母的银桶里冷却着。她向幸福的返乡者举杯,幸福的返乡者也举杯回应。我们在那间雅致的房间里摆出了一幅美丽的画面,我们彼此微笑着:她苗条、挺拔、自豪,带着她岁月的优雅;而我则是镀金青年,英俊、文雅、富有,玩了一段时间后便开始了我的责任。这就是我。我不是那个叫汤姆·帕金斯的人,他是我的城镇的腐朽幻影中的一家肮脏酒吧里的疯子。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我现在所在的是拥有香槟和法拉利的世界,而不是帕金斯那家伙生活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世界。

真实世界是如此接近。如果有一次,只有一次,鲁布允许山姆进入房间,鲁布就不会存在,并且这座城镇的历史也会沿着真正的主干道前进,我所属的地方将会是安全的,那恶劣的场景永不会发生。我想我不会意识到这个转变——事实上,不会有转变:所有这些根本就不会存在,而且也不会有最微弱的记忆,甚至不会梦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我会在祖母的客厅里啜饮香槟,一切都会一如既往。

这就是我所相信的,我站在这里,站在冰冷的杂草丛中看着窗户里的鲁布,等待着自己再次变得真实的那一瞬。这就要发生了。我相信这一定会发生,确信无疑。因为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鲁布可以消除他对过去的干涉。

证据就是戈斯特县的狗。它们就在这里,庄严地巡视着城镇和周围的街道,警惕、注视、威吓,它们是城镇风景线的一部分,就像城镇上空的山脊一样。它们一直都在这里。这就是关键,这就是证据。自从美墨战争以来,这些狗就一直在镇上。请想一想。很明显,如果有一天,当老狗祖先被击杀的那个场景重现的时候,鲁布也在相同的地方,此刻就是同一段历史自行解开的时刻。然而这一次,当狗发起攻击时,鲁布的茫然的目光转向了别处。因此他对狗的袭击没有本能的反应,狗得以继续繁衍它的后代。宇宙中没有比这些狗的存在更确定的事实了。其中的一只狗正看着我。

如果鲁布能做到这一点,他就可以纠正他的另一个更大的、悲惨至极的干涉。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和可怜的汤姆·帕金斯就永远不会出现了。世界将回到它真正的轨道上,那个世界满是爱、舒适和安全。

它会的。

【注释】

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的一场著名战役。

美国与墨西哥在1846年至1848年爆发的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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