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机会能够花掉足以满足他欲望的所有的钱,或是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如果他现在想要出去买一台录像机,他完全可以做到——而且他正打算这么做。他可以马上去电子城或者百思贝或者福莱斯并且……
“啊哦。”他说。如果他去这些地方的话,就有可能遇到梅根。年长的他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不想让他遇到梅根,而且年长的他自己给他留下这些钱就是为了让他到处去玩,这样他就不会遇到她。他耸耸肩。他可以去伯班克、锡米谷或随便什么地方买。之后他就可以租大量的影片来看,以免他过于……
啊哦,这次他只是在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来。梅根肯定会经常在附近的音像店出没;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非常喜欢用录像机看电影。
“好吧,好吧,”贾斯汀说,就好像有人在和他争论一样,“我会在郊区的音像店租影片。”
这让他开心了一些。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消磨——实际上除了消磨时间他什么也做不了——而看电影正是一个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但他不能一直看电影以及玩电脑游戏。我可以去……但这个想法刚刚出现就被消灭了。他不能去购物中心,不能去北岭商场,不能去托潘加广场,甚至也不能去已经半死不活的普洛蒙内德或是破旧不堪的福布洛克,尽管它们比托潘加还要远。这些地方梅根都有可能会去。
“该死。”他低声说道。而且他也不能去他喜欢的那些餐馆,因为,谁知道四十岁的他会带梅根去哪家餐厅呢?肯定也不外乎是那几家。要是她和年长的他自己坐在一起,结果又看到穿着不同衣服的他本人走进来,她会怎么想?不会有什么好的想法,那是可以确定的。
很好,贾斯汀想道,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只要不去我平时会去的地方就行。要不然我就只能干坐在这可悲的公寓房间里打手枪。他怀疑自己大概会打很多的手枪。只要一想到梅根,他就会立刻想要做一些除了想梅根的事——毕竟他只有二十一岁。
冷静点,小伙子。他告诉自己。但他自己并不想要听。当他孤独地在这个房间里蜗居的时候,四十岁的他则会带梅根去约会,带梅根回家,和梅根上床。不,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他再一次试着想象梅根与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人在一起,从而对他不再忠诚。这一次他离成功更近了。
他离开卧室走向厨房。即使只是看一眼那张床,他也会非常恼火,尽管上面现在堆满了现金。他打开冰箱,发现了两盒六份装的微波炉晚餐,还有些新鲜蔬菜以及其他种种他不太可能会吃的东西。他拿出一瓶啤酒,试着拧开瓶盖,结果发现这种啤酒的瓶盖是无法拧开的。那也就表示他需要猛翻一阵抽屉,最后才找到了开瓶器。他把瓶盖卸下来,试着将它投入垃圾桶——结果失败了。他不得不弯下腰捡起瓶盖再把它扔进垃圾桶——就连这次也差点儿没扔进去。
贾斯汀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这瓶好不容易才打开的铁锚啤酒……他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真有人会花一美元买一瓶这玩意儿?”他说,“老天!我还是觉得银子弹啤酒更好。”
接下来他打开冰柜,看到里面有牛排、羊肋排和鸡肉。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用一个平底锅在火炉上把牛排煎熟,但是鸡肉已经超出了他厨艺的范畴。幸运的是,冰柜里也有些冷冻的微波炉晚餐。要是年长的他自己已经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美食家,他倒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道,露出笑容,我就每顿饭都去外面吃好了。反正街角那里就有一家丹尼斯,我可能真的会。
看了一晚的无线电视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买一台录像机,否则很难保持神志清醒。第二天早上,他在那家丹尼斯吃了熏肉、煎蛋和炸薯饼,然后开车沿着文图拉高架路前往恩西诺,离他现在住的公寓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不过梅根应该不会来这个地方。他在这里的电子市场买了录像机,把包装箱放在车的后备厢里,步行前往附近的一家音像店租录像带。
他的地址出现在他们的电脑屏幕上。“您知道我们还有离您住址更近的连锁店吧,先生?”店员问。
“是的,”贾斯汀点点头,“不过我在这附近上班。”
他从来就不善于说谎。这会儿他正穿着一件呆伯特t恤衫和一条宽松短裤。店员扬起一边的眉毛,但是贾斯汀的信用卡没有问题,所以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把录像机搬进公寓之后,他又一次发现,身为一名主修计算机科学的学生并不会让他在安装这类设备时比其他人更方便。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录像机开始正常工作。当《深度撞击》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他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生活看起来轻松多了。
他把脚搭在茶几上,很没形象地大声打嗝。没有任何事可以做,就这么看两个月的电影?没问题,我能做到。他想道。他打了个响指。“薯片!”他大声说道,“多力多滋。随便什么。”
第一天过得不错。第二天也还好。但到了第三天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厌倦了电影和电脑游戏,并且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奶酪口味的多力多滋了。他走进卧室,拿起电话机听筒。他已经拨了梅根电话号码的前四位,这才想到自己不应该去联系她。
“真是该死,”他喃喃道,“这太蠢了。我应该做什么呢?在这里待到生锈吗?”
年长的他自己想让他做的正是这个。年长的他自己给他留下足够的钱就是为了让他做这个。但如果他连花钱的地方都找不到,钱又有什么用呢?在连续两天注视着墙壁——还有电视机以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之后,他对年长的他自己的感情——如果曾经有过的话——就像在特别可怕的一天的道琼斯指数一样暴跌。在此之前,他从来都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认为金钱买不来幸福。现在也许他理解了。
他想要和他的女朋友说话。该死,他想要和他的女朋友上床。四十岁的他告诉他这两件事他都不能做。四十岁的他,这个该死的,很可能正在做这两件事。与其他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一样,贾斯汀也没办法很好地处理挫败感这种情绪。他越是欲火中烧,情绪的控制力也就越差。
如果他不能和梅根说话,他肯定可以和年长的他自己说话。他拨了自己公寓的电话号码,那种感觉很好笑。他从来没有拨过这个号码。为什么要拨呢?如果他不在家,谁会去接电话呢?破门而入的窃贼吗?
但现在确实会有人接电话。而且,在铃声响了三次之后,那人确实接了。“喂?”四十岁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水下说话一样。
“嘿,”贾斯汀欢快地说,“情况怎么样了?”
“好得很。”在停顿了许久之后,年长的他自己回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好;贾斯汀觉得那是一种只有劳累过度之后连汗都没擦就睡觉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他又停顿了一下。四十岁的他试着解释:“或者至少在你打来电话之前是这样。我正睡觉呢。”
“现在还在睡?”贾斯汀不敢相信地大声说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两点半。他自从三岁不再午睡之后就从没在下午两点半睡过觉。“我这个时候打电话就是因为觉得你肯定没在睡觉。”
“别介意,”年长的他自己又打了个哈欠,当他继续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那么模糊了,“没错,情况挺不错。我们昨晚去了探针俱乐部,然后——”
“你们真去了?”贾斯汀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喜欢这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他被困在这个悲惨的地方,而四十岁的他则在他最喜欢的俱乐部里欢度美好时光。不,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你们还做了什么?”
“那个深夜俱乐部。”年长的他自己回答道,“有人带了传单过来,所以我就知道了那地方该怎么去。”
是啊,你早就忘了对不对,你这该死的混球儿?贾斯汀大声说道:“你可真幸运。你们还做了什么?”他可以想象得出梅根在年长的他自己的怀抱里。是的,他现在能想象得出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多加练习,技术便会更高超,真是该死。他现在开始憎恨他想象出的那一幕了。
“和你想的差不多。”四十岁的他回答道。老天,他听起来真是欠揍。“我就是你,记住了。你会做什么呢?”贾斯汀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他会做什么。但他没有做。他被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这样年长的他自己才能够做本应是他在做的事。他恼火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告诉四十岁的他,自己有多么气愤。但在他说出口之前,年长的他自己继续说道:“还有,在我送她回家的时候,我告诉她说我爱她。”
“老天!”贾斯汀大声说道,他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是真的,不是吗?”年长的他自己问道。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就算是真的,也不代表你一定要说出来呀。”贾斯汀回答。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虽然年长的他自己无法看到。他的父母在以前的某个时期一定也说过他们是相爱的,但最后发生了什么?“等你离开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和她结婚,蠢货,”四十岁的他用轻松的语气说,要是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样我也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你觉得我回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享受一段欢乐时光,老兄。跟我没关系。”贾斯汀怒吼道,“我告诉你,我感觉很不好。”他又打了个嗝。这不奇怪——搬到这个地方以来他喝了多少可乐?太多了。这个嗝的气味就像放臭了的奶酪。
年长的他自己同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听着,冷静一下,好吗?我干得很不错。”
这只会让贾斯汀更生气:“那是当然。你肯定干得不错。那我呢?”
“你很好。冷静。你在休假。”四十岁的他回答道。如果说他并不是什么都知道,至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休息,放松,随意花我的钱。那些钱就是给你花的。”
当年长的他自己提到钱的时候,贾斯汀就忘了自己有多么恼火,至少暂时如此。“你是从哪儿弄到这么多钱的,”他问道,“难道你抢了银行?”
“现在的钱比以后的钱值钱得多,”年长的他自己告诉他,“通货膨胀。去找点乐子吧,只是别太张扬了,好吗?”
这又让贾斯汀回到了原地。年长的他自己一直在试着把他赶走,而他可不想就这样接受。“你是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简单地说,是的。”四十岁的他听起来也不想多跟贾斯汀纠缠。
“而你却和梅根在一起。”不,现在贾斯汀完全可以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看到那些图像,比他在网上能下载的任何图片都还要下流。他叹了口气,试着赶走它们。“我不知道,老兄。”
“这是为了你,”四十岁的他说,“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
该死的,这就是王牌了。如果现在的贾斯汀注定要和梅根分开,除了让未来的他自己把事情纠正过来,他根本想不到别的办法。他讨厌这个办法。在这个可悲的公寓里过的每一分钟都让他更加讨厌这个办法。但他就是没法儿不去使用它。结了婚,然后又离婚?那比没结婚更糟糕。“是的。”说完,他挂了电话。
在这个可悲的公寓中度过的每一分钟……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尽可能减少待在公寓的时间。这比盯着电视机、笔记本电脑屏幕,以及更多时候盯着四面墙要好多了。当他出门去做些事情的时候,他就不太会想起四十岁的他和梅根。
如果他可以去他真正喜欢的地方效果肯定会更好,例如本地的商场、电影院、咖啡店和餐馆,那些都是他常和梅根一起去的地方。但他不敢去那些地方。他无法想象如果他看到了梅根和年长的他自己在一起他该怎么做。而且四十岁的他又会怎么做呢?梅根会怎么做呢?这些问题太可怕了,他不想找到它们的答案。
所以,他选择去一些他可以确定绝不会遇到梅根或是其他他认识的人的地方。他在幽谷拱廊商场消磨了一个下午。他在托伦斯的德尔·阿莫购物中心消磨了整整一天,据说那里是美国购物中心这一边最大的一座商场。当他从商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的时候,他就相信了所有的宣传言论。一天的时间他也只是逛了一小部分他感兴趣的店面。
他在商场里买了些比萨,在所有的商店关门之后,他还留在那里看了场电影。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独自一人坐在一家电影院里是他做过的最孤独的一件事情,比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看录像机放出来的电影还要糟糕得多。其他所有人看起来都和自己的伴侣在一起,过得非常开心,他却不是这样。
而且他很确定梅根会喜欢这部电影。她看到这个男明星就会湿,他恰好可以借此机会调戏她一番。而她则会告诉他说,他去看电影就是为了看特效——而且它们真的很特别。随后他们会回到他的公寓,贪婪而又愚蠢地索求着彼此。
他返回公寓——尽管不是他的公寓。他沿着圣迭戈高速公路开了很长一段路,即使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以后,这条路上的车还是很多。等他到了之后,他连续打了两次手枪。这和真枪实战不一样——实际上是差得很远——但这让他能够睡得着。
第二天早上,他把车开上托潘加峡谷林荫道,在祖马海滩待了一整天。这地方肯定也是和梅根一起来更有趣,但自己来起码也不那么糟糕: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躺在那里打量女孩子,并给自己好好地涂上防晒霜。这让他得以不那么不开心地度过了又一天。
但是,尽管涂了足够多的防晒霜,回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被晒伤了。他的皮肤过于白皙,恐怕即使是月光也足以把他晒伤。伤处热热的,很不舒服,让他无法睡觉。最终他不再试着让自己入睡了。他穿上短裤和t恤衫,走到起居室看电视。这个实验也没持续多久:电视里除了纯粹的垃圾什么都没有。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他厌恶地关掉了电视。
“现在怎么办?”他喃喃道。他还是没有睡意。他走进卧室,拿起他的车钥匙。他毕竟是个在洛杉矶长大的孩子:如果你有疑问,就赶快上车。
开着车兜风,音响里播放着果浆乐队的一盒磁带,这让贾斯汀暂时感觉好了一些。但他并不仅仅是在兜着风。他的手和脚比他的意识更快地找到了方向。当他的意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正驾车开往他自己的公寓楼。
如果他把车停在阿卡普尔科和它旁边的那座楼房之间,他就可以待在它们之间的空隙里,看到他自己卧室的窗子。窗帘是拉起来的,所以他能看到的只有灯光,有时会有影子迅速地飘过。那是年长的他自己吗?是梅根吗?他们两个是否都在那里?如果他们在的话,他们又在做什么呢?好像我不知道一样。贾斯汀想道。
“我有备用钥匙,”他用随意的语气对自己说,“我可以走进去然后……”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发动车子离开了。如果他真的走进去并且撞见四十岁的他和梅根,他该怎么办?他不想去做这样的尝试。
第二天,晒伤的地方还是相当疼痛,因此在公寓里待上一天也是可以接受的。然而到了第三天,他感觉好多了,这也就意味着他开始觉得必须要出门。他这次开得更远了:沿118号公路向西进入文图拉郡。锡米谷和摩尔帕克就相当于是硅谷的近郊,正如在他父母年轻的那个时代硅谷相当于是洛杉矶市区的近郊。
我可以去巴黎、布拉格或是东京,结果我现在要去锡米谷?
当他开上高速公路时,他这样想道。但事实上他去不了巴黎、布拉格或是东京,因为他没有护照。而且他也并不是真的想去那些地方。他只想按照他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去生活。他想要在硅谷过一辈子,某种程度上,这种想法与一个小镇青年,或是来自科科莫以及奥什科什的人差不多。
当然,贾斯汀肯定不会这么看待自己。在他看来,他应该是位于食物链的顶端。因此,当他按照地图的指引下了高速公路,又开了两条街来到锡米谷最大的一处购物中心时,他冷笑起来。“这根本算不上一个商场!”他大声说道。以他的标准来看确实如此:这里并没有一个有空调、可以自由漫步的大型单体建筑。如果他想要从一家商店去往另一家商店,他就需要将他柔嫩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长达两三分钟。
他几乎想要立即掉头返回自己的公寓了。不过,随着一声苦恼的叹息,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向一间经营软件的小型夫妻店。店里卖的全是pc软件,他安装过模拟器,所以可以在苹果电脑上运行windows软件,但他还是迅速离开了。在他的imac上这些软件或许可以流畅运行,因为那是一台性能比较高的电脑,但在年长的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它们肯定会卡顿。
附近的音像店也同样令人失望。格朗吉、金属、说唱,一些他父母曾听过的乐队——是的,这种玩意儿多的是。英伦摇滚?他找到了一张绿洲乐队的cd,被放在“o开头——其他”这一类别下面。还有什么吗?再没有了。
“伙计,这可真有趣,”他略有些恼火地说着,离开了这家音像店。他看到购物中心的另一边有一家期刊店,于是朝那边走去。尽管他这样做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益处。以他在前两家店的运气来看,他或许可以在那里找到一套完整的1988年的电脑杂志。
他身后有人叫道:“贾斯汀!”他继续向前走。他这一代的男性有许多人——只要不是叫杰森的——都叫贾斯汀。但是那个喊声又响起了,声音更大,语气也更坚定:“嘿,贾斯汀!”
也许是在叫我。他想道,并且转过身去。他脸上露出一个震惊的微笑。“琳赛!”他说。那真的是琳赛·弗莱彻在向他跑来,她凉鞋的橡胶鞋跟在人行道上摩擦。他张开双臂。他们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真不敢相信,”琳赛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从没在这附近出现过,至少我从没在这附近见过你。”她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一句话能证明另一句话一样。
她一直都很喜欢说话,贾斯汀想起来了。他同时也想起了她脖子侧面的那颗痣。它还在那里,就在t恤衫领口上方大概两英寸的地方。“你还好吗?”他说,“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她上下打量着他,“老天,你一点都没变。”
“是啊,呃。”贾斯汀有点不安地说。他知道自己未来也不会有多大变化,而她则不知道。
“你来这儿干什么?”琳赛又问了一遍。
“随便啦。”贾斯汀回答,“买点东西,散散心。你懂的。”
“在这里吗?硅谷可比这里好得多。”她看起来有点吃惊,语气中则充满了怀念。
“是啊,呃,”他又说了一遍,他自己也已经发现了,“找点新鲜感。”
“你这是来体验贫民窟生活啊,”琳赛说,“不过既然你已经来了,那边那家卖甜甜圈的店还不错。”她指了指方向,“我是说,如果你想吃点东西并且,你知道,稍微聊聊的话。”
“当然。”贾斯汀说。正如南加州的许多甜甜圈店一样,这家店也是柬埔寨人开的:一对说话时带口音的中年夫妇带着一位说起话来与贾斯汀和琳赛没什么区别的十几岁孩子。琳赛本想买单,但是贾斯汀可不会让她请客,再说年长的他自己给他留下的钱都快把他的钱包烧出洞来了。他们买了果冻甜甜圈和大杯可乐,坐在小店里五六张桌子中的一张旁边,开始把自己弄得一脸糖粉。
“你最近在做什么呢?”琳赛一边用纸巾擦拭嘴角,一边问道。
“刚在加州大学北岭分校读完大三。”贾斯汀回答道,并且按照每一个在那里读书的学生的读法,将学校的简称csun读作c-sun。
“你学什么专业?”
“计算机科学。挺有意思的,而且找工作也不难——我在北岭的美国电脑找了一份暑期工。”年长的我自己在那儿很受欢迎。“你呢?”尽管慢了半拍,贾斯汀还是问道。
“我在摩尔帕克的社区大学读书,不过没有连续读,”琳赛说,“我也有一份兼职工作——照料宠物。”
“啊,很不错。”贾斯汀说,“你一直都很喜欢小动物,我还记得呢。”
她点点头。“也许我以后会全职做这份工作的。如果我能存下一些钱,我也会试着自己养一只宠物。”她喝了一口可乐,“我是不是应该打听一下你父母的近况?”
“不!”贾斯汀大声说,“老天,还是算了吧!我想想看……我妈宣布出柜了,那应该是你搬到这儿以后的事。”
“哦,上帝。”琳赛瞪大了眼睛,“那一定很有趣。”
“是啊,没错,”贾斯汀说,“如果我哪一天也‘发现了真实的自我’的话,我希望有人能马上一枪把我打死。”他把他母亲最喜欢的一句口头禅改成了诅咒。
琳赛没有询问他父亲的情况。他们开始闹离婚的时候她还住在硅谷。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问了:“那你怎么样呢?有没有在和哪个……女孩约会?”
这时候贾斯汀刚刚咬了一大口甜甜圈,所以无须立即回答。当他回答的时候,他尽可能用了随意的语气:“啊哈。”
“哦。”琳赛看起来有些失落,这真让人脸红。而且贾斯汀的语气大概也没有足够随意,因为她问:“你是认真的吗?”
“呃,看起来有朝那个方向发展的趋势。”贾斯汀承认道。随后,既是因为礼节,也是因为他不想去思索眼下他并没有在和梅根约会,而年长的他自己在和梅根约会这一事实,他说:“你呢?”
琳赛摇摇头。她的一绺短发飘落到她的鼻子上面——她以前在高中时是留长发的——她用手把它撩开:“现在没有。我是说,不管怎样那都不重要。我到这儿之后跟几个男孩约会过,但没遇到一个能让我想要安定下来的人。你很幸运。”
又是那种怀念的语气。她的话语听起来非常真诚。她不是那种会嫉妒他人幸福的人。贾斯汀却很难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只要想到四十岁的他正和梅根一起欢度美好时光,他简直要发疯了。而且,要是年长的他自己不得不从2018年赶回来把事情摆平,他又能有多么幸运呢?但是琳赛当然不知道这些,也不可能知道。
他两大口下去,干掉了剩余的甜甜圈:“我该走了,等会儿还要上班呢。”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子正在变长,但是这个谎言给了他一个离开的借口。
“好的。”琳赛也站了起来,“见到你真的很高兴。知道你过得这么好,我很为你开心。”她的话听起来依然非常真诚。是的,这个女孩心里没有一丝恶意。她又拥抱了他一下,只是这一次比他们刚刚见面时多了一些疏远。“听着,如果你想聊天儿或者别的什么,你可以查到我的号码。”她扮了个鬼脸,“真希望自己没有在查号台登记,但我已经登了。你想象不出我接到了多少推销电话。”
“而且还总是在晚餐时间,”贾斯汀说,她点了点头,“应该有人对这种情况做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有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做些什么,但这不能阻止他的抱怨。他走向店门。“再见。”
“再见,贾斯汀。”琳赛说,但是她的语速更慢,明显透露出在他们出了店门之后她不会跟他一起走。他走向他的汽车。琳赛则走向他已经确认过货品缺乏的那家音像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他。他们都露出微笑并向对方挥手。贾斯汀拿出钥匙,打开车门钻了进去。琳赛则进了音像店。贾斯汀开车返回硅谷。由于某种他无法真正思考出来的原因,他今天的感觉不像往日那么糟糕。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感觉还不错,甚至可以算是挺好的。那种迫切地想要打电话给年长的他自己或是梅根以了解事情发展情况的冲动再没出现过。当然,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是他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在关心着自己——原本他其实已经非常怀疑了。但琳赛·弗莱彻关心他。贾斯汀并没有这样想——实际上他的意识层面可以说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情况就是如此。
因此,在随后的十天里,他找到了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和有趣的地方,使得自己看起来并不完全是在消磨时间。他去了谢尔曼-奥克斯广场,这里原本是个好去处,却由于1994年大地震而变成了类似鬼城的地方。他去了圣迭戈高速公路另一头新建的盖蒂博物馆,鉴于那里停车困难,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随意花销我的钱,他想道。他在卡诺加附近的德文郡找到了一家很不错的日本料理,名字叫“小美野家”。等到四十岁的他滚回2018年之后他可以带梅根来这里。
“超弦。”在不属于他的公寓里,贾斯汀喃喃自语道。他的理论物理学得并不怎么样;除了这个名字,他对超弦没什么了解。他希望自己了解更多。该死,年长的他自己就了解很多。在为大四这一年做计划的时候显然应该对此多加考虑。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捣鼓一些显然更为急迫的事情。他的良好情绪没能持续太久,至少在他没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良好情绪的根本原因时不行。“帆船运动员”公寓的这个房间再一次让他觉得这是一间牢房。就连出门游逛也没有什么乐趣了。每一分钟都像是在从他的手和膝盖上爬过。
贾斯汀想打电话给年长的他自己发牢骚——实际上他考虑了足足一秒半。然后他苦笑起来。他知道年长的他自己会说什么。继续忍受。他自己都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从而省下电话费。那倒还不算是“滚开去死”,但也和政府辞令差不多了。
另一方面,他也并不真的想要与四十岁的他说话。他想要和梅根说话。年长的他自己给他说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告诉他那不是个好主意。贾斯汀只有一个理由认为那是个好主意:要是再不给梅根打电话,他就要疯了。最终,这个理由压过了年长的他自己所说的所有理由。
当他拨出她的号码时,贾斯汀感觉自己就像刚刚完成了一次越狱。是她父亲接的电话。“您好,特里库皮斯先生,”贾斯汀快活地说,“请问能让梅根听电话吗?”
梅根的父亲没有说“当然”“稍等”或是任何这一类的话,反而回答道:“嗯,我不知道,贾斯汀。我去问问她是不是想和你说话。”
我去问问她是不是想和你说话?贾斯汀想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法儿开口询问,因为听筒里传来一阵噪声,这表示特里库皮斯先生已经将他那边的话筒放在了桌上。贾斯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的时间似乎长得不可思议,但实际上绝不会超过半分钟。梅根说:“喂?”贾斯汀不需要第二个字就能听得出她很不高兴。
听到她的声音却让他陷入狂喜。“嘿!”他高兴地说,“你好吗?”
又一阵沉默。梅根非常谨慎地说:“贾斯汀,我昨晚没告诉过你暂时不要给我打电话吗?我没有和你说过吗?”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说明年长的他自己并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么聪明。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还说明他必须排除四十岁的他给他们的关系带来的不良影响。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做到。他和梅根并没有激烈对抗的经历,因此他也不确定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
装傻似乎是个好主意。“哒,”他说,这是90年代末期青年们常用的代表傻瓜的噪声,“无心之言。”这不仅仅是一个道歉,它也是绿洲乐队一首歌的名字,梅根很喜欢。
“你还真是无心啊。”她说,但语气中已经不再有那种坚硬而锋锐的存在——或许是这样,也或许那是贾斯汀自己心中的想法。但她不准备让他轻易过关,她继续道:“你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你有多遥远吗?有概念吗?”
“绝对可能。”他回答道。又是绿洲乐队一张专辑的名字,把他拉回水平线上。
贾斯汀不确定梅根注意到了他第一次用的歌名,但这一次,他确定她意识到了,因为他听到她“哼”了一声。“你现在又变得有趣了,”她说,那语气就好像还想要保持生气到发狂的状态,“你昨晚看完电影的时候很没趣,相信我,那是真的。”
哪部电影?贾斯汀想道。但他不能问,因为他应该知道。他甚至不能浪费时间去咒骂年长的他自己,他需要集中精力思考怎么取悦梅根,让她恢复好心情。“没有魅力的男人,那就是我。”他说。那不仅仅是他——那也是模糊乐队近期一张专辑里的主打歌。
“贾斯汀……”现在,梅根正极力压抑她的笑意,“我该拿你怎么办?”
“勇往直前,我的传奇女朋友,”贾斯汀说,一首“绿洲”的歌,另一首则来自“果浆”,“我就是你爱情的扼杀者。注意。”两首“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至少现在他很享受这个。
听了这话,梅根终于放弃了抵抗,咯咯笑起来。“好吧,”她说,“好吧。我本来不觉得你能让我忘了昨晚的事,但你做到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舌头会说,”贾斯汀严肃地回答道,“创造奇迹。”梅根再一次笑了起来。这些都是垃圾罐乐队的歌名,她当然都记住了,而且整个圣费尔南多谷恐怕不会有超过三个人能做到。
“我会很快与你见面的,贾斯汀。”她说,挂了电话。
但她将会见到的不是他,该死。她见到的会是年长的他自己。贾斯汀开始拨他原来那间公寓的电话号码,打算告诉四十岁的他自己现在对他的想法,但是又停了下来。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他还没准备好告诉年长的他自己滚出他的房间,而要是不这么做,事情就不会有任何变化。我会等等,他想道,再等一阵。
他不需要等太久。二十分钟之后,电话响了起来。他以为是梅根打来的,连忙从厨房走进卧室。但当他拿起电话时,他已经记起来梅根并不知道这里的号码。不过他已经说出来了:“喂?”
“哦,太好了。你回家了。”年长的他自己听起来对于贾斯汀没有走到一辆行驶中的卡车前面而略感遗憾。
“是你啊。”贾斯汀回答道,仍然指望着电话是梅根打来的。朝着四十岁的他大吼并且赶走他突然间变得更加有吸引力了。他继续道:“不,你才回家了,而我则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他环视着狭窄的卧室,又一次感到自己像是被陷阱捕获的动物。
年长的他自己进入了独裁者模式:“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在这里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频繁出现。该死的,你最好听我的话。刚才梅根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不得不装作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也是我的女朋友,”贾斯汀说,“她首先是我的女朋友,你知道的。我有权利和她说话。”正如在荒郊野外的锡米谷和琳赛·弗莱彻聊天儿时一样,这让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但是四十岁的他不想听这些。也许他并不是一个独裁者,也许他只是一个在与小孩子说话的成年人。无论如何,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家伙:“假如你还想让她继续做你的女朋友,你就不要和她说话。你才是那个把一切搞砸的人,还记得吗?”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贾斯汀已经听厌了这句话,“但你猜怎么着?我不确定是否该继续相信你。我给梅根打电话的时候,她似乎对我相当恼火——我是说,对你相当恼火。所以,看起来你也没有解决问题的答案。”
“没有人能拥有所有的答案,”年长的他自己听起来就像是真的相信这句话一样,贾斯汀却不信。正如《x档案》那样,他确信真相是存在的,问题只在于找到它。随后年长的他自己继续火上浇油:“如果你觉得你的答案比我的更多,你就是最大的蠢货。”
这算是给骆驼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贾斯汀想要快速转过头看看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在往外冒烟。“我建议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小心一点,”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多时候我仍然觉得你的一切计划都是伪造的。如果我确信这一点,我就能破坏你的计划。你百分之百清楚我能做到。”
如果这都不能把四十岁的他吓出屎来,贾斯汀就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了。但即使年长的他自己真的害怕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真是该死。相反,他像是一头骡子同时踢出两条后腿一样反击:“好啊,你去破坏好了。你去毁掉你自己的生活好了。继续这样做下去,你就一定可以做到。”
而这句话把贾斯汀自己的屎吓出来了。四十岁的他一定知道这能奏效。他只有这一样武器,它却是一颗核弹。贾斯汀试着掩饰:“听起来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够糟糕了,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也许这一次他真的让四十岁的他明白了什么,因为年长的他自己也难得地不再打击他,而是试图解释:“我曾有过美好的经历,但我失去了它。这足以让任何人的生活被完全毁掉。如果你现在破坏了我的计划,你就连这段美好的经历都无法拥有了。”他又开始扔出核弹。“你想要这样?那就继续把你的鼻子伸到它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吧。你到底还想不想和梅根共度一生?”
这就没办法了。贾斯汀确实想。那是整个世界上他最想做的一件事,而他无法允许自己失去这个机会。假如四十岁的他是在夸大事实,他也仍然没有办法。“好吧,”贾斯汀说,尽管实际上他感觉并不好,“我会躲起来的——但只是暂时。”
他挂上了电话。然后他又打了一次手枪。这让他感觉不错,但远远谈不上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租了《泰坦尼克号》的影碟,并且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显然让他得以走出周期。他不是为了看浪漫的爱情。老天,不是。杰克死了。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永永远远地和梅根在一起,虽然他完全忍受不了席琳·迪翁的声音。
他着迷地看着那艘巨大的邮轮撞到冰山之后缓缓沉没的情景。这里是他的公寓,但又不是他的,远离他的生命循环,他觉得自己也在缓缓沉没。
遇见琳赛·弗莱彻,和她一起吃着果冻甜甜圈聊天儿,那让他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那么孤独。他实际上更为关心的是梅根,但仅仅和她在电话里交谈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打个比方,在电话里交谈就像看着一张美食照片——很不错,是的,但不真实。
另一方面,他有些后悔允许四十岁的他来接手。也许如果他没有这样做的话,他快乐的时光还会更长一些。他愿意接受年长的他自己以及这一切疯狂事情的主要原因——唯一原因——就是他无法接受失去梅根,无法接受经历离婚的过程。如果年长的他自己现在能够解决这些问题,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很棒。
但如果年长的他自己在与梅根吵架,在让她对他发火……那贾斯汀该怎么办?他已经扭转过一次局面了,这让他很想要快一点返回场景中,像一位浑身穿着闪亮盔甲的骑士那样将美丽的少女拯救出来。但他真的能拯救她吗?也许他回去的话只会把事情搞砸,就像年长的他自己说的那样。
再一次思考之后,他做出了妥协——或者说,换了个角度去看问题,他找到了一个去做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做的事情的理由。我给梅根打个电话,贾斯汀想道,上一次我这么做的时候算是做了件好事。也许这一次我还能再做到。然后我会给年长的我自己说一下我们聊了什么,这样他就不会被抓到了。
人是理性的动物。意思是,人能把自己做的事情合理化。
当贾斯汀开始拨号的时候,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铃声响了两次,有人接起了电话。“喂?”听到梅根的声音,他露出大大的微笑。同时他的下体也硬了起来。
“嘿!”他用她最喜欢的打招呼方式来回应。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只有长达十五秒的沉默。随后,梅根说:“贾斯汀,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是说实在不能再过分了。我两小时之前刚告诉过你我不想再见你了,不想再和你说话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接触了,难道不是吗?”
“但是——”贾斯汀听到了这些字词,但他一时间难以理解它们的含义。
而梅根也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她继续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如果我改变了主意会打电话给你的。我不想再和你通话了,贾斯汀,我是说真的。”她听起来非常愤怒,超级愤怒。
“等一下,”贾斯汀狂乱地说,“你到底——?”
他本来是要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但他没有机会了。梅根再一次打断了他:“你又要谈性生活的事?我早告诉你了,我不在乎那有多好。我不在乎现在比两周前好得多。我不希望你像对待十二岁小孩那样对待我,那才是我在乎的。现在给我滚出我的生活,该死的。再见!”电话被用力地挂断。
就像一个震惊的人那样——他实际上也是——贾斯汀也慢慢地挂上了电话。我不在乎现在比两周前好得多?或许在以后的某天,他有时间仔细思索的话,那将会成为一种折磨,但现在它只是总体上的灾难的一部分。
“我该怎么办?”他问道,就像空空如也的卧室能回答他一样。他想要做的其实是再次打电话给梅根并且向她解释,但这不会有作用。实际上如果他能在她挂电话之前说出两个词,那就得算是奇迹了。
“电子邮件!”他大声说道,跑向他的笔记本电脑。他写好了邮件然后发送。不到一分钟,邮件就被退了回来,上面的黑体字“致命错误”表示她已经拒收了从他的邮箱地址发来的一切邮件。“老天!”他恼火地喊道,“我被拉入黑名单了!”这不仅仅是伤害,更是侮辱,而这一切完全不是他犯的错。
但他知道是谁犯下了这不可饶恕的错误。恼火很快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铃声响了四次,年长的他自己才接起了电话。“喂?”他听起来就好像是喝醉了。
贾斯汀根本不关心他听起来怎么样。“你这个婊子养的,”他咆哮道,“你这个该死的假装自己什么都知道的蠢货!”
“我很抱歉,”四十岁的他说,这是眼下世界上最没用的词,“我试着……”
“我刚才试着给梅根打电话,”贾斯汀打断了年长的他自己,就像梅根打断他那样,“她说她不想和我说话。她说她永远都不想和我说话了。她说她已经告诉我她永远都不想和我说话了,所以我为什么要在她刚刚告诉我之后就又给她打电话?随后她就把电话挂断了。”他没有说电子邮件的事。不知为什么,那比电话的事更伤人,让他不想提起。
“我很抱歉,”年长的他自己又说了一遍,“我……”
“抱歉?”贾斯汀喊道。如果他的发型不是圆寸的话,他可能会揪自己的头发。“你现在知道你很抱歉了?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叫抱歉,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会把你的屎打出来,伙计。你毁了我的生活!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你这个……”他用力挂断电话,比梅根挂断他的电话时还要用力。
自从中学时代以来他就再没打过架,而且最后一次跟人打架还输了。这没关系。他冲出公寓,猛地关上房门。他跑下楼,钻进他的车——不,是年长的他自己的车——并且尽可能快地开往他原来的公寓,他真正的公寓。
车程大概只用了十到十五分钟。他到达的时候仍然愤怒得快要发出光来。他转动安全门的钥匙,开进阿卡普尔科的停车场。他自己的车,也就是四十岁的他最近在开的那辆,仍然停在车位上。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你个杂种?”贾斯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我给你见识见识是谁在开玩笑,混球儿。”
在街上找空车位又花了一分钟时间(作为一个南加州人,贾斯汀从没动过去用停车场上其他空车位的脑筋,因为那些不是他的车位)。他跑进大堂,打开安全门,向着他自己的房间冲锋。
嘀嗒!这是防盗锁。嘀嗒!这是门锁。门打开了。贾斯汀进了房间并且用力摔上门。“好啦,你这混蛋,准备好挨揍了吗?”他咆哮道。
没有人回答。贾斯汀冲进卧室。这里和前厅以及厨房一样,根本没有人——除了他自己。他检查了浴室。他检查了衣柜。他检查了床下。很快他就确定自己是这个套房中唯一的人。
但是年长的他自己并没有把车开走。“他不会走远的。”贾斯汀喃喃自语道。正如任何一个南加州人一样,他认为一个人如果没有车的话就什么都做不成。贾斯汀挠了挠头。四十岁的他真的在逃命吗?难道他准备叫出租车,还是乘坐公共交通?似乎都没什么道理。
但是,卧室中的那把椅子离书桌非常远。坐在这个地方够不着桌上的imac。但如果是用笔记本电脑的话就没问题。一台来自2018年的笔记本电脑能做什么?贾斯汀不知道,但只要想想这个念头他就禁不住要流口水了。
年长的他自己说过,从那个时候回到现在靠的是良好的编程技巧。如果他有一台那样的电脑,如果他的硬盘上有那个程序,他是否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回到他原来所在的那个时代呢?
“我怎么知道?”贾斯汀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但这间公寓确实是没有其他人的。也许年长的他自己真的逃回到他无法追赶的十九年之后了。
或者,也许他能追上去?年长的他自己回到这个年代并且……毁了我的生活,贾斯汀想道。但也正因如此,他现在知道了一些他以前不知道的信息。他知道将超弦和编程技巧结合起来,就能回溯时光。假设四十岁的他没有回到这个年代来把事情搞乱,他就算是过一百万年也没法儿把这两样东西联系起来,或者至少在十九年内应该是不可能。
而且他确定无疑地知道这是能够成功的。预先知道了结果,就等于已经赢了一半,甚至可能是一多半。他绝不会失望。无论情况看起来有多么惨淡,他绝不会因为感到没有可能成功而放弃。
而且……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他现在有了很大一笔钱,也就是年长的他自己带回来并且没能带走的现金。这段时间他并没有花掉多少。如果他做一些投资并且能够成功的话,他就能保证在自己人到中年时成为前沿人物。
“通货膨胀,”他提醒自己,“要小心通货膨胀。”
四十岁的他曾经说过,他的这笔现金在2018年远没有在现在这么值钱。不管他把资金投向哪一方面,他都需要保证爬升的物价不会吞没利润中的大部分。
不过他现在需要马上做的事情是拿到那些现金,它现在仍然在另一间公寓的抽屉里。在那之后,他得想办法把这些现金存进自己的银行账户,同时避免自己被当作毒贩或是洗钱者而遭逮捕。你每次往银行里存的钱不能太多,否则银行就必须向fbi报告。他知道这个,但他不知道具体的上限是多少。我会在网上查询的。他想道,之后暂时排除了这个想法。
当他开车前往另一间公寓时,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可以把这辆车卖了,换来更多的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年长的他自己已经不再逗留于1999年。贾斯汀并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回去了。如果年长的他自己真的还留在20世纪,贾斯汀仍然想好好地揍他一顿。
他往购物袋里装着二十美元、五十美元和一百美元的钞票,觉得自己简直像抢银行的匪徒。这时他想道:我可以退掉这间公寓,拿到年长的我自己付过的押金——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尽管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捆捆现钞,但现在每一美元都显得更加重要了。
他相当紧张地把现金拿到楼下的车里,并且设法避免了遭抢劫。在前往阿卡普尔科的路上,他觉得自己开车从来没这么小心过。他也从来没这么频繁地看过后视镜。“现在我可不想被追尾。老天,不要啊。”
当他把车停在公寓门前时,一个肮脏的想法击中了他。如果他只是暂时离开几分钟,现在又回到我的房间里,那怎么办?给年长的他自己一拳似乎仍然是个好主意。
但是公寓里空无一人。贾斯汀放松地叹了口气,开始把一捆捆现金放在起居室通往卧室的走廊上方的小柜子里。然后他把两个盘子放在门边上。以后他肯定要把锁换掉,但现在如果年长的他自己仍然在附近并且随时可能进来的话,这至少能让他有所警觉。
“还得从另一间公寓把我所有的物品都搬回来。”他说。但现在这不是最紧要的。
他迅速在公寓里查找了一下年长的他自己可能会留下的东西。如果能找到一台来自2018年的笔记本电脑——假设年长的他自己确实带来了一台的话——那可就相当于中了大奖了。他没能找到。但他确实找到了一家哪怕是用八抬大轿抬着他也不会光顾的银行开出的存折,当他打开存折时,他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上面的钱数跟他用那些袋子装回来放在柜子里的现金差不多。
而且这也是我的了,他头昏脑涨地想道,如果他走了,那就是我的了。我和他一样完全可以证明我就是贾斯汀·克洛斯特。我连我老妈的婚前姓都知道。
在那一瞬——因为一个人在同一瞬只能想一件事——他甚至对年长的他自己有些感激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有着六位数的银行存款和一个完美的计划……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我不能拥有梅根。他的好心情一下子熄灭了。金钱当然很重要,但比起女朋友呢?不管年长的他自己在这里做了什么,他算是彻底搞砸了。而且他还说过他在那之后再也没遇到过一个能让他有像梅根给我的那种感觉的女人。
也许我能再重新得到她,贾斯汀想道,也许再过两个星期,也许在学校开学之后我能与她见面。总会有机会的。
他把这个想法推到一边。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四十岁的他该为此负责。贾斯汀的怒火再次开始燃烧。
而当他打开冰箱时心情也没有变得更好。冰箱里装满了他即使想吃也不会烹饪的东西:比他第一次到达年长的他自己租下的另一间公寓时在冰箱里发现的东西还要糟糕。这些生姜和海鲜酱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不知道,而且也没兴趣学。但他随后就笑了起来。他有很多钱,所以可以在外面吃饭,老天。
他真的这么做了。在硅谷的这一方向,“扬州餐厅”正是最高档的一家中餐馆。他吃了宫保鸡丁、辣椒炒虾,又点了一杯青岛啤酒浇灭辣椒在口中的灼烧感。当他回到公寓时,没有迹象表明年长的他自己曾经回来过。
贾斯汀给另一间公寓打了个电话。铃声不停地响着,但是没有人接。一分多钟之后,他点点头挂上了电话。年长的他自己也不在那边。贾斯汀愈来愈确信他已经回到2018年了。
“他本来就不应该回来,”贾斯汀说,“也许梅根和我可以渡过难关呢?该死——就算不行,至少和他一样,我能拥有那些美好的回忆。可现在我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在上床睡觉之前,他把床单全都换了。他根本不想知道在那些他扔到脏衣篮的床单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第二天早上贾斯汀醒得很晚,这让他有点恼火。他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正式退租另一间公寓,销掉年长的他自己开设的银行户头并把钱转到自己的账户上,卖掉另一辆丰田车并把钱同样转到自己的银行账户上。他刚要出门,电话响了。
“老天!”说着,他慌忙回到卧室里。也许那是年长的他自己。那会打乱他所有的计划。或者,也许那是梅根。那样就一切都完美了。“喂?”
不是四十岁的他,也不是梅根,该死。打来电话的是他在美国电脑的上司,而且他好像非常生气。“你在哪儿呢,克洛斯特?”他喊道,“那家图片设计公司今天上午就会来预订他们的苹果电脑,而且他们不打算和你之外的人打交道。”他低声说了些类似“被苹果洗脑的家伙”之类的话,又开始吼叫,“你还不来上班待在家里干什么!”
贾斯汀已经彻底忘了自己在美国电脑的工作。看来年长的他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有了这么多钱,他本想告诉他的上司说自己不干了,但他没这么做。那会让他的简历显得不大好看。他给出了一个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我昨晚肯定忘记上闹钟了。我马上到。”
上司的咆哮差点儿让他又改了主意:“如果他们到了你还没到的话,你就被解雇了!”
他还是比那些顾客先到了,并且赶在图片设计师们结队走进来之前重新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等到他们离开的时候,这批顾客总共买下了价值约五万美元的电脑和外设,而他的上司也表现得异常人性化。这位上司甚至还带他去一家墨西哥餐馆吃了午餐——尽管这里的味道没有塞拉斯那么好,但他最近肯定不会想去塞拉斯了——而且就连他点了一杯玛格丽特,用它送下玉米卷饼、米饭和油炸豆子的时候,他的上司也都没有表示反对。
午餐过后,他开始为一台对外展示的imac样品升级系统软件,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想看看是谁——位于美国电脑卖场一角的苹果迷你店客流量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多。“琳赛!”他大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呃,你和我说过你在这儿工作。”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我只是来打个招呼的。嘿!”她小小地向他挥了挥手,继续道,“我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的。我知道你在跟一个女孩约会。”她的站姿就好像贾斯汀随时会对她大吼,而她也准备好了逃跑一样。
但现在贾斯汀可不想那么做。“曾经是这样没错,”他注意到当他使用了过去时态时,琳赛的眼睛睁大了,“但我们刚刚分手了。有人来了个第三者插足,我想你应该能猜到。”
“哦,老天!”琳赛大声说道,随后又皱起眉头,“我希望你不是在说我。她不会是因为你去锡米谷见到了我而生气了吧?那也太恐怖了。”
“不,不,不,”贾斯汀打消了她的疑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插足的是另一个男的,一个老男人。”至少前一句和后一句都是真话。中间那句呢?他也不确定。
“那太可怕了!”琳赛说,“你肯定很难过。”她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我是很郁闷,”他承认道——用的是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会用的那种词,“但你能从锡米谷那么远的地方来看我,真的很好。”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尽管贾斯汀并不是有意地在说笑话。琳赛对他露出微笑。他不是一个很能领会暗示的人,但这次他明白了。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谁知道呢?”他说,“也许这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注释】
原文“what'sthestory,morningglory”,是下文提及的oasis(绿洲乐队)的一张专辑名称,通常译为《晨光荣耀》。
即“真相就在那里”,原文“thetruthisoutthere”,是美剧《x档案》中每一集都会出现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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