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鱼虫洞的故事

杰弗里·a.兰迪斯/著

万洁/译

杰弗里·a.兰迪斯是一名美国科学家和作家,效力于nasa,工作内容涉及行星探测、星际推进、太阳能和太阳光电领域。他发表的超过八十篇短篇小说被译为二十多种语言,此外他还创作了几部长篇小说。他的作品曾荣获星云奖、雨果奖和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剑鱼虫洞的故事》首次发表在2002年的《阿西莫夫科幻杂志》上。

一个琪娜不太认识的男人冲进了酒吧。一开始,琪娜还以为他是来喝酒的客人,但很快发现他几乎一丝不挂,全身上下只穿了背带和护裆。这是个侍应生,来自主螺旋楼梯最下面的舞厅。

酒吧一天安排三轮班,琪娜是最后一轮。此时的酒吧很冷清。如果有船进港,酒吧里就会挤满了吵吵嚷嚷的水手,她会忙得不可开交,努力让他们喝得醉醺醺的,把上岸补贴都花光。但在旧船已发,新船未至的时候,下班来喝酒的第二班维修工早已离开,酒吧里基本上是空的。

一个底舱的工人竟然冲进上层的酒吧,这可不常见。于是,琪娜立刻意识到有事发生了。她关上音乐——反正也没人在听——这时他开口了。

“天哪,”他说,“发生空难了!他们正在打捞残骸。”说完他就走了,门“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主码头上聚着一大群人,琪娜挤了进去。修理坞的重力很小,大多数人都悬浮在空中,而非站在地面上。在飘来荡去的人群中,琪娜看到了那个传信的酒吧侍应生和其他男女招待,还有几个维修工、柯西数值抄录员、导航员和好几个空闲的水手。“往后退,往后退。”一个码头保安说,“没什么可看的。”可是没人往后退。“是哪艘船?”有人大声问,随即便有两三个声音附和,“哪艘船?哪艘啊?”每个人都想知道。

“现在还不知道。”保安说,“好了,现在都往后退,往后退。”

“‘希斯皮里亚号’。”后面冒出一个声音。琪娜和人群一起扭过头,那是个拖航机飞行员,穿着黄色的荧光飞行服,但摘掉了头盔。“遇难的是‘希斯皮里亚号’。”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之后议论声愈来愈杂,有的人松了口气,有的人好奇,有的人吓呆了。“‘希斯皮里亚号’。”琪娜默念着,这个词就像是一条丝带,突然捆住了她的心。

“他们正把残骸往这里运呢。”飞行员说。

琪娜认识的不少女孩都拥有许多水手丈夫。一艘船每年只会进港一两次,所以她们精心编造的谎言一般不会被拆穿。每个水手都相信,他们的徐小姐或者达伊小妞什么的平日里就孤身一人在空港耐心地等他们回去,运气好的话等的只有他一个人。假如载有两个丈夫的两艘船破天荒地同时进港——那么或许靠着好运,或许水手丈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或许靠着匆匆编出来的借口,总之他们永远不会面对面撞上。

琪娜却信奉忠诚,她自己只有一个丈夫,一个叫达林的导航员。若是有船入港,可达林不在上面,她也许会和其他水手喝几杯啤酒,和他们调情,顺便赚几个弗罗林。那又怎么样呢?毕竟这是酒吧女招待存在的价值,不然大家还不如找自动贩售机买酒。但她的心只属于一个男人,如果这个男人也只爱她一个,她就满足了。达林确实爱过她。至少在他们吵架之前,他说过这话。

达林。

达林·贝五短身材,皮肤黝黑,因为生得结实,容易被人误以为是码头工人,而不是导航员。他的皮肤和其他深空水手的一样黝黑,这是一种为抵御紫外线照射而研制的生物染剂的颜色。而他露出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有发着冷光的白色文身。当他终于追到她,把她带到两人能好好探索对方身体的地方时,她才发现,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也都有这样的文身,最酷不过的文身。他简直是活生生的艺术品,她可以花好几小时来研究他的每一寸皮肤。

然而,达林就在“希斯皮里亚号”上打工。

虫洞是空港存在的唯一理由,是琪娜生活的重心。尽管它如此重要,琪娜却几乎从未去过那地方,这有点奇怪。此时,心情极为郁闷的她关闭了酒吧,沿螺旋楼梯爬到上层去了。狡虎酒吧的老板佩特罗斯一定会生她的气,因为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空难的消息会传开,却没有官方消息传来,只有四处传播的流言。人们自然会聚到这儿来,酒吧的生意一定很好。让他自己来伺候客人吧,她现在需要的是独处。一想到自己得强颜欢笑,端着酒在一群七嘴八舌的人中间穿梭,琪娜就觉得有点恶心。

不过,就算是水手和导航员有时候也会中途换船。也许达林没在“希斯皮里亚号”上,也许遇难船只不一定就是“希斯皮里亚号”。那也许是一艘古船,被虫洞里一股不为人知的时间洪流冲到了这里。再或者,那是发生在未来的一场船难,船的名字也叫“希斯皮里亚”,现在那艘船还没造出来。根据狭义相对论,虫洞不仅会穿越空间,还会穿越时间。达林跟她说过,导航员的主要工作——也是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保证船驶向正确的时间和地点。船一旦进入柯西循环就会被撕裂。正是导航员的计算才使得船不至于回到过去,除非那个过去和船之间的距离远得可以以光年计算。飞船会从它本身的柯西地平线边上掠过,但绝不会横穿。

琪娜沿着旋梯一直往上走,最后来到主观景厅。这里的特色是巨大的环形落地窗。这间直径五米的圆形观景厅外是一片虚空,还有虫洞。她走进去,却马上退了回来——平常空空荡荡的观景厅此刻人头攒动。这并不稀奇,她想。大家对灾难都很关注。

她不能待在里面。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想法像太空中悬浮的残骸一样突然飘进脑海,她想起达林曾带她去过一个观景区域,那不是一间大厅,而是带视窗的维修机库,不属于公共区域。不过,琪娜自打出生就在空港生活,她知道,如果她假装自己就在那里工作,等有权限的人开门后匆匆进去,不会有人上来盘问。于是,几分钟后,她来到空无一人的维修机库。

这里没有重力。她飘到窗前,尽力清除心中的纷乱思绪。

空港以缓慢的速度围绕那个叫“剑鱼”的虫洞运行。这是三个连在一起的虫洞中最大的一个。这些虫洞飘浮在星际空间中,远离任何一颗恒星。不过,光在这里是多余的,因为这里压根儿没有什么风景可看。

剑鱼虫洞直径有一千多公里,要想看见它,得等眼睛适应了星野中的光线才行;不过,等你看见了,你就会发现,隔着虫洞看到的星星和在太空中缓缓飘着的星星是不一样的。琪娜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她看见十二个闪烁着微光的光点围绕着虫洞转动,它们是自动信号灯,指引星舰纠正通过虫洞的运输路线。现在她能看见飞船了,一个个单人乘坐的小型维修船还没有棺材大,都带有金属臂;它们目的明确地在太空中漂流,捕捞残骸。

琪娜故意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残骸,也不去想那意味着什么。她盯着虫洞,告诉自己那是宇宙中的一个洞,一个长达一万光年的洞,告诉自己透过虫洞看到的星星是银河系另一端的星星,遥远得让人难以置信,但同时只需要一次跃迁就能抵达。

琪娜从未去过别的星球。她在空港出生,也会在这里死去。而水手们为星际旅行而生,深爱在穿越拓扑非一致性的虫洞时体验到的时空撕裂感。对琪娜而言,这种想法非常恐怖。她从未想过要到其他地方去。

有一次,她跟达林谈起这些,既然他爱她,那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和她在一起,在港口安家?他大笑起来,笑声并不刺耳,是她喜欢听的那种善意的笑声,可终究是在笑她。

“不行,我的美人。远方的星辰已经融入了我的骨血,你明白吗?如果我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就会听到星星的召唤,如果那时我找不到一艘出航的船的话,我会疯掉。”说完,他轻轻吻了她一下,“不过你知道,我总会回到你身边的。”

她点点头,达林的回答令她满意,但并非全然满意。琪娜一开始就知道,她只能从他身上得到这么多。

“‘希斯皮里亚号’,”她想,“他是搭‘希斯皮里亚号’出航的。”她不会再听到这名字了,因为水手和空港的人有个迷信:永远不能大声说出遇难船只的名字。从现在开始,有人提到它时只会说“那艘船”,或者“就是那艘船,你知道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哪艘了。

她飘浮在空中,睁大了眼睛,却什么都没看,就这样一直过了也许好几小时。小小的维修船返航了,每艘船的机械臂都夹着残骸,残骸里面是水手的遗体。他们正在运第一批罹难者。

空港的员工间流传着一些传奇故事,其中有些甚至可能是真的。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一艘古船意外来到帕斯科夫空间站。帕斯科夫站围绕维亚代伊虫洞运行,离这个空港有两次跃迁的距离。琪娜从没离开过这个空港,不过虫洞之间的通信网络是非常完备的。甚至在船靠站之前,帕斯科夫站站长就已经查找记录指出:那是“桑德号”,三百七十年前进入维亚代伊虫洞的“桑德号”,它在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太阳耀斑爆发时失踪了。

“桑德号”翻滚着从虫洞口掉出来,似乎船上所有的传感器都在那次耀斑爆发中失灵了。帕斯科夫站的拖运船发现了它,稳住了摇晃的船只,把它拖回码头。

“桑德号”的水手们在站内过得十分悠闲,可是他们的口音很怪,很难听懂。尽管他们的导航系统不仅设计老旧,而且遭到了严重破坏,他们却侥幸从那场灾难中逃脱了,这简直是个奇迹。水手们看到帕斯科夫站娱乐设施的规模之大和花样之多,非常惊讶,听说了虫洞网络的规模范围也心生疑惑。他们拿出几乎被人遗忘的古老国度的硬币作为酬谢——它们已经没有货币价值了,只有作为古董的价值。

一个星期后,“桑德号”修好了。水手们再次登船,进入维亚代伊虫洞。他们发誓要回到自己所属的那个时空,并用他们的历险故事换来喝不尽的美酒。

空间站里没人告诉他们,虽然站长那本古老的日志记载了每个虫洞的丰富资料,而且除了闹革命、灾难和饥荒年份的没有留存,其他日志都得到了妥善的保存,但就是没有“桑德号”再次出现在过去的记录。

也许“桑德号”的水手们早已知道,毕竟他们是水手。“桑德号”的水手即使穿着古怪的服饰,说着古老的语言,他们也还是浪迹天涯的水手。

回到维修码头,琪娜留意着新消息,内心满怀期待,但同时也满心恐惧。她应该永远留住达林,把他管得死死的,而不是把他推开。人越聚越多,琪娜被挤得撞上了一个披着皮斗篷、系着皮草腰带的同性恋男人。“不好意思。”琪娜赶忙道歉,却发现他是那个舞厅侍应生——头一个跑到“狡虎”告诉自己船难消息的侍应生。冲动驱使她碰了碰他的胳膊:“我叫琪娜。”

他回过头,可能被她给吓了一跳。“我叫塔约,”他说,“你是狡虎酒吧里轮第三班的女招待,我在那儿看见你了。”他呼吸急促,不停地眨着眼睛,似乎竭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大家议论的那艘船上有你认识的人?”她问。

“我不知道。”他在发抖,“我……我希望没有。他是个导航员。”

有一刹那,琪娜竟然以为他等的也是达林,但她知道,以为达林在这个空港有两个爱人太傻了。但是塔约又说:“他在‘新加坡号’上工作。”那不是达林。

琪娜顿觉轻松。她也知道,以为达林在这里有两个爱人非常愚蠢。他怎么会有时间呢?

“……你也知道,他们水手是怎样的人。他说他会在下一趟开往这里的船上。可是,可是如果他,如果那条船……”

她抱住塔约:“他会没事的,他不会在那艘船上,我敢肯定。”

塔约咬着嘴唇,不过似乎振作了一些:“你确定?”

琪娜笃定地点点头,虽然她并不是真的确定:“我确定。”

一艘船要是在虫洞中遇难,残骸碎片会飘散到不同的时间和空间,所以,琪娜并不知道“希斯皮里亚号”是何时遇难的,也许是几年以后,也许是几个世纪以后。她固执地这样想着。

又来了一艘船,不是从剑鱼虫洞来的,而是卡米诺·爱丝特雷娜虫洞——相连的三虫洞中最小的一个,它的另一端是猎户座旋臂中古老而富庶的诸多世界。这艘船将在空港停留三天,让水手们休息放松,然后通过剑鱼虫洞去银河的另一边。

现在除了接待即将到来的水手,没什么可忙的了。空港来了船,佩特罗斯不会再容忍她闲逛,空港容不下手上没活儿的人。一下班,她就又赶到维修港口,默默等待他们公布死者名单。

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琪娜下一趟班刚开始几分钟的时候,那个舞厅侍应生塔约来看她了,跟她说了维修调查方面传来的最新消息,让她更加不安。他告诉她,他们已经找到了所有残骸,也有了足够的数据判定船难发生的时间。时间离现在很近。她的心提了起来。

“是以前还是以后?”她问。

“标准时间后两百小时,”他告诉她,“他们是这样说的。”

八天,她快速地心算了一下。现在,通过剑鱼虫洞洞口另一端的空港距离维亚代伊虫洞洞口有五十二天的航程,而维亚代伊洞口是在标准时间后四十天,所以……如果洞口没有飘得太远,而且“希斯皮里亚号”走的是最短的直线航路,没有绕到奇怪的航路上,船难是在现在算起六天后发生的。

空港的每个人都会这样算,她知道。“你的那个水手呢?”琪娜问,看到塔约神采奕奕的样子,不用他说,琪娜也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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