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尼斯·李/著
孟捷/译
坦尼斯·李创作了七十多部长篇小说和上百部短篇小说,是一位在科幻、恐怖和奇幻小说领域声誉极高的英国作家。她常年给《怪谭》杂志供稿,曾多次荣获世界奇幻奖、英国奇幻奖和星云奖。《随着时间流逝》最早发表于1983年出版的科幻小说集《蛹10》。
两天前我们带着半数组员到达这里,我们承诺会带他们经过“拿破仑号”,进入界内。不过,你知道太空人会面对什么,尤其是处于静止地带中的太空人。两千多条时间流在太空中相互碰撞,一个脆弱的白铁轮在激流中央旋转。这里有你躲不掉的时间幽灵和各种迷信。
当人类终于搞懂了时间在宇宙深空的运转方式,并且抵达一号界时,就在那儿修建了一号停靠站——腾拍站。虽然人类还没能彻底研究明白宇宙是如何运转的,但至少弄清楚了一大半。例如,不同的恒星系统如何在不同的时间圈内运行;为什么宇宙中的一切互相都不协调;宇宙由上百万条时间流组成,迄今为止只有两千条时间流被明确地绘制出来并适于航行。你也知道,腾拍站和她的姐妹地带——人们这样戏称宇宙中的“白洞”——是安全屋,在这些地方,时间永远停滞不前。生活在白铁轮上的人把二十小时算作一天,和其他地方一样,他们也有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术语——昨天,今天,明天——其实在白铁轮周围也会有时间停滞。我们的脚下是停滞的时钟,是没有时针和分针的时钟。这就意味着,当飞船行驶在这两千条时间流中的任何一条时,可以发射任何东西到这里重组,或者在泊于白铁轮上的其他白洞中重组,当这些东西重新回到时间流中时,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在这里,人们可以修理好飞船,再次飞入混乱。在汹涌的时间海洋中,有着一片坚实的土地。正如人们常说的:有了这个地方,人至少不会疯掉。
然而,理智就像时间一样,是相对的。正如我所言,腾拍站也有“幽灵”。比如有时本来应当在第六层显现的天琴座野花,却在这里出现。我从未见过那些幽灵。不过我见过一次“拿破仑号”。
那还是在20世纪,当时在白铁轮第三层还有酒吧——位于星巷的圆星。也许你有所耳闻。这间酒吧的灵感来源于20世纪早期的电影,那些老电影胶片长得像又薄又酸的柠檬片。圆星酒吧里有老电影里常见的方角柜和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酒吧墙面上垂挂着玫瑰色和黑色绸缎。女人们脱下工装裤,穿上流光溢彩的绸缎服装,露出长长的猩红色指甲,戴着像枝形吊灯一样的耳饰,走进圆星酒吧。圆星酒吧的屋顶有一盏枝形吊灯。你应该见过那种灯,它就像一团着火的冰。在这盏枝形吊灯下,有一台货真价实的钢琴,以及一位货真价实的钢琴家——一个瑟星人,肤色炭蓝,容貌俊美似王子,手指灵活如海浪。钢琴发出的声音仿佛化成了枝形吊灯上流光的形状和色彩。你应该见过枝形吊灯。
但我现在讲的是见到“拿破仑号”的那次。
当时我在第四行道上,就是圆星酒吧上面那层,在那儿能看到“拿破仑号”飞船从(0,50)区离开翘曲航线,从空中炸出来。在停靠站界内,任何时候都看不见恒星,而没有恒星的太空当然是像墨池一样漆黑。根据航行通告,接下来的二十小时,翘曲航线将严重超载。突然,一头巨大的宽吻海豚从空中一跃而出,我赶紧奔向警报板。当走过桥台的三分之二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艘飞船已经不见了。
这可不是幻觉,而且我的“记忆召回”能力很棒。我记得,我当时坐在桥台上,在脑海中还原了那艘飞船,久久地凝视着她。在某一瞬间,我意识到,她不可能是航行通告上的任何一艘飞船。你看,她的数字和日期编码不属于这一时间轮,与此刻的联邦时间相差至少十九年。由于时间纠缠的影响,白铁轮每转一圈,日期就要重新编码,进入一个新的时间轮。对偶尔偏离翘曲航线闯进停靠站界内的小飞船来说,时间标签过期了一点点也很正常。但那是小飞船,她们一头扎进界内捡些东西之后马上离开,没人会在意。这艘,是大飞船,是一艘酷毙了的灰白色巨型船舰。她的船尾还有那种老式柴油舱,熊熊燃烧的烈焰像红宝石一样醒目。我的“记忆召回”展示的信息十分详细,以至于我甚至发现那艘飞船的时间标签不仅是过期那么简单,那些标签根本就错了。船身上还有一个图案。任何听说过“贸易大战”的人都知道海盗船,都认识海盗船上刻着的纹章。不少人也认识“拿破仑号”的图案——旭日雄鹰,就刻在船首。
我没有向任何人汇报这件事,只是四处走漏风声,你懂的。后来,我又看见过类似的景象,次数还不少。据我所知,没人和戴·柯蒂斯面对面接触过。但是,有一个故事。
柯蒂斯是个传奇人物,在“拿破仑号”随着几乎全体船员一起消失之前,他本人就已声名在外。“贸易大战”导致联邦解体,一分为三,许多船长同时为三边效命,只要报酬合适,他们可以把货物运向任何计划中或计划外的地方;如果他们路过翘曲航线,也不介意趁机捞点额外的货物。柯蒂斯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可以在任何时间受雇于任何一边,与此同时,又掉头来劫掠他正在为之效命的那一边。之所以还有人愿意雇用他,是因为他能驾着“拿破仑号”在时间流和翘曲航线中玩出各种花招儿,即便如今看来,这些花招儿在技术上也绝无可能实现。如果你出价够高,能请到他,他能帮你把任何东西送到任何地方。无论途中有何阻碍:音障、辐射带或是一支全副武装的战舰,全都难不倒他。他不止一次把船舰分成两半,一半驶入翘曲航线,时隐时现,另一半停在原处等待,最后,当他驾着半边船回来时,直接对准另一半船上的加农炮衔接上。敌军瞄准“拿破仑号”,结果无意中把自己的战舰炸得满天飞,柯蒂斯驾着“拿破仑号”巧妙而准确地穿过敌军战舰,就像一枚硬币掉入投币口。你一定听过柯蒂斯和他的飞船的故事,每个人都听过。
腾拍站界内是休战区,它必须得是。当时只有两个白铁轮在旋转,无论你归属于已分裂联邦的哪一边,你都需要它们。各种各样的飞船在腾拍站进进出出:巡逻船、巡洋舰、驱逐舰、商船、走私船、私掠船。船员们在走廊、餐厅和酒吧相遇时也会聊上几句。就像鱼在水中跳跃,飞船则在时间流中跳跃,既然只有几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停留,那人们自然会遵守规则,把枪支留在进口港。一些臭名昭著的亡命之徒,混迹于太空,出入于骚乱,时不时也会来这儿。即便是在这群人中,戴·柯蒂斯仍旧引人注目。
柯蒂斯身材瘦削,肤色黝黑,和大多数太空人一样神情忧郁、面如死灰,像晒多了月光浴,眼窝深陷如地球壁画上的罗马-拜占庭人。你可能看过报道他的新闻视频。有一次,“拿破仑号”拖着被炮击的商用飞船——“阿里格斯号”,穿过敌人的防线,驶入天琴座港口,当然是为了赏金。还有一次,联邦分裂后形成的三边势力同时悬赏他的人头,他的海盗兄弟中有一大部分都出动来捉他,但没人捉到。他的实际表现比人们在老视频中看到的更优秀,但在所有视频中,他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他从来不开玩笑,甚至从来不笑。他不是装的,他生来就是如此。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消弭人与人之间的隔阂,那柯蒂斯一定是生来就没有这种东西。他的船员视他为磐石国王。他们知道他能主持大局,知道他虽冷漠但有天赋,他们相信他能成大事。然而,他们有多尊敬他,就有多讨厌他。柯蒂斯是个刀子嘴。只要你被他伤过一次,就再不会有第二次。他外表俊朗,女人们都喜欢他,但她们最终会明白,和他在一起不会有任何结果。以上这些都是真的,而我听到的关于戴·柯蒂斯的最后一个故事,可能是编造的。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可没声明这个故事并非虚构。
在第四行道看见“拿破仑号”的两年后,我听到了这最后一个故事。那天是圆星酒吧停业的日子。那是第九个时间轮,头一天,在赛迪斯和大衮带,十五艘飞船被炸得粉碎。即便不使用“记忆召回”,我也能清楚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被洗劫一空的圆星酒吧像一个没落的聚会场所,曾经存在于其中的各种声响、音乐和色彩,似乎隐隐还在。有一队人正把巨大的枝形吊灯搬上手推车运走。钢琴早已不见,但附近隐隐有小女孩啜泣的声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许在被炸毁的船上,有她十分亲近的人……我和讲故事的男人坐在吧台边,在令人叹息的废墟中喝掉酒吧里的最后一瓶白兰地。我们的身子开始暖和起来,心情也悲伤起来,接下来他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在椭圆港口外面,是没有星星的冬日夜空,深空和永恒悬挂在港口的边缘,既天真又可怕。
那天,圆星酒吧里几乎空无一人。在(0,98)区有大行动,一艘艘飞船像秃鹰一样起飞,或加入行动,或去拾荒。酒吧墙上挂着高高的大理石钟,已经十九点十五分,炭蓝色钢琴家的双手仍像海浪一样在琴键上翻滚。四五个顾客坐在一起闲聊,或者在靛蓝色的粗呢毯上打球。坐在角落那个卡座里的人,就是戴·柯蒂斯。“拿破仑号”停在码头,两天前就到了,飞船侧腹有个大洞,船员们在全力以赴地修补,他们打算修好后驶入(0,98)区,看看还能捡些什么。然而,看样子飞船没那么快修好,于是,在十八点整,柯蒂斯走进圆星酒吧,那神情看上去就像能用眼睛劈出死亡闪电。柯蒂斯很少表露自己的愤怒,但他喝起酒来像在往沙漠里倒。当那个女人走进酒吧时,他正在这样喝酒,镇定而冷漠地把酒吧的灵魂喝干。
这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一头乌黑的秀发,堪比你见过的最黑的东西,或许是深空,或许是直视太阳后的余像。她头顶的短发参差不齐,长发绕在脖子和肩上,看起来像一个长长的、随意悬挂的黑色逗号。她黄褐色的面孔上透着太空人特有的苍白,穿着一条和圆星酒吧很搭的长裙,裙子的颜色和她的肤色很接近。她也来自停靠在码头的飞船。她乘坐的匠人飞船是一艘与世无争的飞船,但她走进酒吧的样子好像鼓起了很大勇气,看上去随时准备战斗或逃跑。她直接走向吧台,点了一杯特调鸡尾酒,目不斜视地一饮而尽。接着,她又点了一杯,用手指镇定地握着酒杯,转身面向屋内所有人。她动起来像个舞者,有种特别的魔力,“美”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她的魅力也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类型。酒吧里那四五个男人一直在看她,但她只是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显然,她在找什么东西,但从她的表情看,她并不希望找到。这时,她望向角落的那个卡座,看见了柯蒂斯。
她走进酒吧时,他可能看见了,也可能没看见。虽然这是休战区,但你若死死盯着一个人,也可能惹祸上身。大约一秒钟后,柯蒂斯缓缓地抬起头,回望这个女人。她面不改色,但玻璃杯从指间滑落,在光滑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她就这样呆立了大概十五秒,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紧张的气氛像电流一样在她四周蹿动,仿佛空气中散布着隐形的电线。她轻轻踢开脚下的碎玻璃,快速地径直走向柯蒂斯的卡座。柯蒂斯一直在看着她,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就连来自瑟星的钢琴家也在看着她,不过他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在琴键上飞舞。这女人有种“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气质,甚至可以拿一把锋利的匕首扎向柯蒂斯的脖子。只有瞎子才会忽视她的存在。或许,连瞎子都不会。
她走到柯蒂斯的桌旁,刚才摔碎酒杯的那只修长的手像眼镜蛇一样快速出击,朝柯蒂斯当面砍去。
“好吧,”她说,“你赢了。我应该输给你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有女人找上门来而柯蒂斯对对方完全没印象,应当只是又一个被他遗忘的女孩。他平静地说:“我相信你会自觉离开这里。”
“是的,”她说,“我想起来了。你以前也这样警告过我,就是上次见面时。”
“也许我还警告过你别那么傻。要么你出去,要么我出去。”
“十五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她说。她的眼睛像正在灼烧的带斑黄玉,深红色的指甲上涂着白色的小花。“我相信我已经变了,虽然你还没变。噢,但我可没指望你想起我。你怎么可能记得我?我只是想来看看,想弄明白——”
柯蒂斯站了起来。她抓着他的手臂,扯住了他。她的表情充满着赤裸裸的恐惧和长久以来积攒的愤怒,她放低声音说:“我突然想通了。我明白了。我害怕了这么多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你死定了,柯蒂斯。或者说,你马上就死定了。明天——马上——”
话还没说完,她就放开柯蒂斯,昏头昏脑地往后退,却被柯蒂斯伸手抓了回来。威胁就是威胁,即便是一个从匠人飞船上下来的女人,也有可能受雇于联邦。
“好吧,”柯蒂斯牢牢抓住她,“你引起了我的兴趣。多讲一些与我的死亡有关的事。”
“对不起,”她说,“请你放手。”
“也许,等我听完你要说的话,我就放手。”
“可是我没有话要说。”
“真可惜。让我提示一下你。‘你死定了,柯蒂斯。或者说,你马上就死定了。’”
“我们都死定了,”她故意做出忧郁又轻松的样子,“外面发生了战争。”
“这里面也发生了战争,”柯蒂斯说,“你刚挑起的。”
“你弄痛我了。”
“我还没开始呢。”
她紧紧盯着柯蒂斯,柯蒂斯紧紧抓着她。屋子里洋溢着钢琴声和静默。
“我可以讲给你听。”她说,“你让我坐下,我就讲。”
柯蒂斯点点头,她坐进卡座,不过柯蒂斯的一只手仍然抓着她的手腕。他们面对面坐着,不理会屋内其他人,看起来像一对牵着手的情侣。柯蒂斯温柔地对她说:“以防万一你忘了这是休战区,我要提醒你,我随时可以捏断你的手腕。”
她苦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可以。”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可以。”
她盯着隔在他俩之间的桌面。
“这事说起来会让人难以接受。”
“为了你,我接受。”
她苦涩地说:“你知道吗,你也算是个有趣的人。”
“‘葬礼’这个词,”柯蒂斯说,“也是以‘有趣’开头的。你好好想想。”
“好吧。”她紧绷的眼皮像两只无力的金色翅膀贴在眼睛上。接着,她的面色缓和下来,没了之前的个性。她的样子变得像玩偶,声音变得像磁带。“那时我十六岁,大约是半辈子前,当时我就在腾拍这儿。在战争局势加剧前,我乘着我爷爷的飞船‘鹰号’四处旅行。当时我们刚离开瑟星,正打算前往锡拉库扎星。‘鹰号’是一艘小型货运船,完全合法,有各种授权书。爷爷不想惹麻烦——这是艘安全又无趣的货船——他带着我只是为了让我可以有几个月不用过军事学校的生活。我很开心可以逃离学校,可以打扮得女性化和成人化,而不是只会玩枪。爷爷带我来到圆星酒吧,请我喝了我人生第一杯装在细长高脚杯里的‘旭日’。大约十七点整时,所有的警报板都发出巨响。一艘计划外的救生飞船突然闯进腾拍界内。救生飞船上的标签全烧没了,人们打开舱门,看见里面只有一个男人。现场一阵躁动,因为这个男人声称自己来自某艘飞船,但航行通告上没有这艘飞船的名字。此外,他说在(0,98)区有风暴,一场时间风暴令他失去了飞船,但记录显示当时所有地方都没有风暴。即便如此,这个男人仍然坚信有其他幸存者被卷进腾拍界内,但没有其他人来,人们用声呐扫描过,没有任何发现,正如他们也没发现时间风暴。人们质问这个来自救生飞船的男人,一直问到十九点整,之后他们让政府护卫把他送到圆星酒吧。这个男人走向吧台,回头环视屋内。当时酒吧里人很多。我爷爷正在粗呢毯上打球,我穿着一条成熟的连衣裙和‘鹰号’的一位年轻舵手在一起,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那个从太空来的男人打量了酒吧里的每一个人,直到看见我。他走过来,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抓着我的双肩,咒骂我。我的舵手乔弗把他撞开,可怜的乔弗,被他狠狠一拳打在头上。我爷爷带着政府护卫冲进来,他们打了起来。最后,有人从吧台扔出一个厚重的烟灰缸,放倒了这个陌生人,那一刻我是什么感受呢?我害怕、恐惧并且感到很荣幸。这一切太疯狂了。我看着倒在地板上的陌生疯子,他的头发里浸着血,不过他依然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而且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选中了我。我很自然地爱上了他,但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戴·柯蒂斯。”她抬眼注视着他,“就是你,现在的你。那时我十六岁。”
她停顿了一会儿。柯蒂斯明显不耐烦了,这很危险。她没有接着讲,柯蒂斯说:“如果我让你接着讲,我猜你最后会解释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关于时间的老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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