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本质,”她的语气和柯蒂斯一样冷漠,“我们了解多少呢?两千条时间流,我们像三文鱼一样在其中嬉戏。”
“假定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你说的这种时间悖论在界内也不起作用。你的白日梦药片应该换一个牌子了。”
“好吧,先生。”她说,“那我现在是继续讲,还是离开这里?”
柯蒂斯坐着,认真看了看她,说:“你可以把你的故事讲完。”
“谢谢。”她冷冰冰地说。
“看你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你去死吧。”她说。
“那你还得再多费点功夫。”
她再次盯着桌面。“他们把你——就是你,柯蒂斯——安置在第二层的医疗中心。猜猜我做了什么?”她瞄了他一眼,看向别处,“十六岁的我,坠入了爱河。我来到你的房间。你坐在那儿望向港口外漆黑的天空,你的眼睛和天空一样黑……但你的眼睛其实一点也不黑,对吧?算了,这不重要。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这样的问候语可不温柔,对吧?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作战还是投降,该离开还是留下。我留下来了。我留下来了,柯蒂斯。你给我讲了事情经过,给我讲了那场时间风暴,说出了时间轮的数字——当时与现在相隔十五年。你给我讲了我三十一岁时的样子,我怎样在这一天的最后几小时走进圆星酒吧,我怎样找到你,我手中的杯子怎样滑落在地板上……我今晚必须来这儿,演完我的戏份。我以为你不会在这儿。不。我以为你会在这儿。但如果你在这儿,那肯定是个玩笑。你应该已经四十岁了。你应该会大声笑我。但是你没到四十岁,天啊,你没笑。现在的你和当初你告诉我、警告我的一样。那晚,我十六岁,你告诉我永远别来腾拍站。但我不得不来。你会明白的。我搭乘的飞船停靠在腾拍站,这次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躲不掉。”
她停下来,从自动售货机中取出一支长长的白色雪茄。她吸了一口雪茄,点火水晶碎裂,雪茄末端亮起暗淡微弱的玫瑰形火光。她一边说话一边吐烟,烟在空中形成一个图案:“你明天驾着飞船离港,就会遇上时间风暴。飞船上的所有人都会死在翘曲航线,包括你。你的一部分将留在这里,游荡、迷失、找不到归属。而我不知道怎么就把你拽回了错误的时间,拽回到我十六岁的那晚,当时我就坐在这间酒吧里。我刚说是你的一部分。其实不仅是你的一部分,就是‘你’。我这样说是因为……”她稍稍结巴了一下,仿佛刚才一直照着念的提词板突然变模糊了,“我把你从虚无中带回来,你为此憎恨我。这是你第一次对人类产生强烈的情感。我觉得你最想杀的是我。我觉得我会任由你来杀我,因为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感。”
“所以,”柯蒂斯说,“你听着刺耳的小提琴声和人发生关系。”
她勉强笑了笑:“你应该知道。但不幸的是,你不能知道。那是我的过去,你的未来。”
“有两种可能性。”柯蒂斯说,“要么你疯了,要么你收了别人的钱来和我聊我的下一次航行。是哪一种情况呢?”
“我没收谁的钱。”
“那就是说你收了钱。我希望你存好这些钱,也许你需要用来支付医疗费用。”
“即使你今晚杀了我——但你不会这么做——我仍然在我的过去等着你。明天,你会从太空中来,而我会在那儿等你。”她抽完那支雪茄,把它在玻璃烟灰缸中摁熄。“我认为,”她说,“你没有任何权利从死亡、时间和空间中归来,像个幽灵一样缠着我并毁掉我的生活。我觉得你没有权利出现在这里,没有权利出现在我的未来并再次毁掉我的生活。我不应该来找你。但我怎能抗拒?”
柯蒂斯已经把手从她身上拿开,只有眼睛还牢牢盯着她,长长的眼睫毛时不时眨一下,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动作。屋子里的其他人不可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只有在卡座里才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大部分是她的声音,她向柯蒂斯叙说着“所谓的真相”,听起来像某出戏中的独白,像一首诗。屋子里的其他人时不时看他们一眼,但也就仅此而已。那两个打球的已经打完离开了。钢琴家的双手在琴键上如深蓝色的潮水般来回涌动。枝形吊灯洒下光芒。
“我不想你死。”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那我会让你高兴疯的,”柯蒂斯说,“因为我没打算死。”
“真希望我能拿出证据证明已经发生过的事。如果我能向你证明……如果我能说服你……但我那时才十六岁,证据以及我当时拥有的一切,要么被弄丢了,要么被抢走了,渣都不剩。”她再次和柯蒂斯对视了很长时间,“反正我觉得你是个没有灵魂的人。现在没有。是我给了你灵魂。它在你体内生长,就像你对我的恨,只不过那不是恨。你的灵魂终会通过你的眼睛回望我。但今晚你的双眼无神,就像太阳镜片。”
柯蒂斯说:“如果真是如此意义重大,那我为什么不留下来和你在一起?”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受她说的话——当然不是接受这一事实,也不是接受这种可能性——只是觉得可以分析一下这个虚构故事。但他说这话时,声音尖锐得可以削下苹果皮。
她温柔地回答:“你不能,你不会,或者不被允许。还有一种可能,虽然你是某种不一般的幽灵,但你在时间中幸存的力量仍受到限制,就像光电元件,或者回声。只有……”她把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就像在检查捕捉到的某种元素。“第二天你就消失了。他们到处都搜过。最后推测你从白铁轮偷走了一艘救生飞船。我猜也许是有一艘救生飞船不见了。不过我爷爷说一艘也没少。但那只是推测。你来时的那艘失事飞船在他们拿它做实验时解体了。他们一直很小心,飞船解体也让他们感到很惊讶,不过这的确有可能发生。正如我刚才讲的,你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无影无踪,几乎。”她在等待柯蒂斯的回答,钢琴乐用七八个小节填满了这段沉默。“你不打算问我你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吗?”最后她说。
钢琴像银色树叶一样颤动。柯蒂斯不再继续看着她。两行泪像丝带一样从她的眼里滑出。泪水没有弄花她的妆容,现在泪水干了,就像不曾流出过。
黎明的光辉照在圆星酒吧的大理石钟上,昭示着一天结束,新的一天来临。
那个女人站起来,走向吧台,买了三杯白兰地。她走向钢琴,把黑金色玻璃酒杯放在瑟星人触手可及的地方。瑟星人以王子般的姿态向她鞠躬致谢。她身子前倾,在瑟星人耳边说了几句。他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如海浪般翻滚,与此同时,他在大脑中的曲库里搜索着她请他弹奏的曲目,无须任何过渡或间断,他直接转而弹奏下一首曲目。那是一首人们在圆星酒吧里很容易想起的老歌,来自20世纪地球胶片时代。在相同时代的瑟星上,瑟星人在修建如蓝色冬日暖阳一般的虚火神殿。但在地球的屏幕上,女人穿着像蛇一样缠在她们身上的高肩裙出现在闪烁的黑白画面中,身体单薄、眼睛瘀青的男人像他们嘴里叼着的雪茄一样热得浑身冒烟。他们跳舞、打架、说俏皮话、恋爱。那些狂野又纯洁的恒星一直在等待,时间的本质在等待,两百年后的时代也在等待,等待着在惊讶中回望历史中那些熟悉的眼神、心跳和思想。一切都会变,人不会变。人从来不会变。
那个女人倚在钢琴上,听瑟星人弹奏这首曲子,她故意把脸背向柯蒂斯的卡座。曲子结束后,她回过头来,柯蒂斯已经不见了。
五年后,她驾驶着自己的飞船停靠在腾拍站。她的飞船来去自如,正如当时和柯蒂斯一起坐在酒吧里的她,没出任何事。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匠人飞船上有十位女性船员、三位女性乘客。她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位。她成了一个美丽而怪异的事件,成了一个四处流传的故事。既然酒吧里没人听清她和柯蒂斯之间的谈话内容,就很容易引起人们的猜测,故事的真实性和危险性被削弱了,最终完全变成了另一则轶事,所以你听到的大概就不是真的了。
接下来发生在戴·柯蒂斯身上的事,人们当然知道得很清楚。
第二天一点零七分,戴·柯蒂斯沿着桥台走向“拿破仑号”停泊的港湾,缠着修复带的飞船像一头受伤的巨鲸。虽然早前预感来不及修好,但船员们已经给她打好补丁,焊接好,她看上去状况良好。现在的她足以胜任前往(0,98)区的旅程。音波报道一直在说那一区的情况,报道称有几艘邮轮飘浮在那里,船舱被撕裂开,整个飞船像丰饶之角一样不停地有宝箱从里面飞出来。一些小型飞船偷偷溜进翘曲航线;狮子和豺狼要一起进食了。
柯蒂斯的船员迫切渴望加入其中,他们没想到柯蒂斯会有不同的反应。柯蒂斯把他们的路断了,他取消了发动指令,让飞船着陆。
他没说原因,这可不常见。通常他不管解释什么都能自圆其说。这次当然不行。
如果你相信那个黑发女人所讲的故事,显然你能想到可能是什么原因。虽然柯蒂斯不相信她,但柯蒂斯相信她在对他施加影响,目的不是为了十五年前的风流韵事,而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无论躲在幕后的是谁,那个人基于柯蒂斯可能的心理模式做出了推论。那个人知道,如果柯蒂斯收到警告,让他那天别回翘曲航线,那他反而会驾着飞船立刻冲回去。或许有人猜到会这样。如果有人预知并且希望他这么做,那他们一定是想借此得到什么东西。说不定在翘曲航线上有什么特殊的欢迎仪式已经为他备好,或者他的飞船可能会受到额外的特殊关照……如果圆星酒吧里的那个女孩打算引导他反着干,激发他的英雄主义,那她失败了。虽然柯蒂斯不相信那个女孩的警告,但他可以假装相信。如果他想驾着“拿破仑号”冲进太空,那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观其变。看看最后浮出水面的是哪个人或组织。
柯蒂斯发出着陆指令,走回桥台。
他有一群十分尊敬他的船员,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也同等程度地憎恨他。在这之前,船员们和柯蒂斯有着共同的目标和追求。他们一直在“拿破仑号”高高的白色船脊上拼命苦干,忍受汗水、蒸汽和激光烧伤,而柯蒂斯从酒吧漫步回来就夺走了他们靠劫掠和鲜血铸就的希望,夺走了他们一直想要从他身上获得的物质报酬,因为柯蒂斯从未以其他方式给过他们报酬。
柯蒂斯离开桥头的半小时后,“拿破仑号”的二副道伊努发起了持续十分钟的叛变。两点三十分,“拿破仑号”到了界外,开足马力驶向(0,98)区。
两点三十五分,“拿破仑号”发了一条消息给还在腾拍站的柯蒂斯。柯蒂斯犯了一个在职业生涯中不可磨灭的错误,这条消息证实了这一点。他的船员一怒之下偷走了他的飞船,因为太怕他,所以不敢回来谢罪。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柯蒂斯一定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之后他收到了声波自动追踪器捕获到的第二条消息,这是柯蒂斯一天当中听到的第二条坏消息。
“拿破仑号”进入翘曲航线后,遇上了一场小小的时间风暴,小到就像一个小孩一拳挥向船体。“拿破仑号”本可以轻松躲过,但道伊努慌了神儿,他慌慌张张地采用了柯蒂斯成功运用过上百次的避障策略。道伊努驾着飞船一头扎进风暴眼,想穿过风暴,然而这场风暴没有眼,风暴中心在不断向外喷射物质。“拿破仑号”陷入其中,道伊努下令直接跃过这条时间流,从一条时间流到另一条时间流,“拿破仑号”刚补好的飞船外壳脱落了,带走了船体一侧的大部分。
我们都知道,太空中没有声音。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没有可以停下来的地方。漫长的坠落没有尽头,就像掉进无底洞。想象一条白色大鱼从侧面被切开,在空空如也的河流中无助地向下沉,飞船的柴油舱像一粒猩红的余烬微微颤动,奄奄一息。
这至少是“拿破仑号”的结局。飞船上没有人幸存下来,所以也没人确切知道事情的完整经过。一个时间轮后,在腾拍站声呐的延迟回放中,人们收集到一些声音碎片,但也只能拼凑出更大的碎片。关于“拿破仑号”失事的经过,人们只能猜测,就像很多别的事情一样。
在某时某地,柯蒂斯驾着飞船离开了。从“拿破仑号”消失的那一刻起,整个事件的故事情节和人物特征逐渐模糊,就像柯蒂斯一样失去了灵魂。最后一个重要事件发生在锡拉库扎星上七轮明月当空的某个夜晚。一个近看与柯蒂斯十分相似的人,在太空港附近的小巷子里谈交易,交易内容是驾着某艘商船去遥远的仙女座边缘散货,可惜没人知道这艘商船的名字。这个人可能是柯蒂斯,也可能不是,不过远星的确非常远。一个又一个传奇在远星燃烧殆尽,好人也好,坏人也好,声望逐渐下降。他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名字,不会引起任何法律纠纷。总之,不管原因是什么,传奇人物总会消失,就像回声一样,消散在谣言和冰冷的绿色太阳之间。
至于故事中那个圆星酒吧里的女人,正如我之前所讲,可能是编造的。如果那个女人真实存在,由此导致的时间悖论就十分荒谬,难以解释。谁要是从即将爆炸的飞船中逃出来,然后乘着救生飞船着陆在错误时间轮的时间停滞区,那这人一定是疯了。导致柯蒂斯着陆在错误时间轮的,正是那个女孩发出的警告。仅仅是因为那个女孩提前警告了他,就把他引导到了那里。这一切太疯狂了。但是还有更疯狂的:柯蒂斯成功躲开了女孩预言会发生的事。“拿破仑号”毁灭时,他没在上面。那么,作为一个带磁场的时间幽灵,他怎样穿越停靠站的界区和停滞的时间,回到旋转的白铁轮?
聪明如你,可能已经猜到我接下来要说的。有一段类似后记的东西,请你相信它。
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是在圆星酒吧停业那天听到这个故事的,那也是时间风暴后的第二天。有个女孩在暗处为丢失的钢琴谱轻轻啜泣,废弃的枝形吊灯被人拖走,白兰地酒瓶里滴酒不剩。还记得吗?我说在腾拍站的白铁轮上没有人和幽灵戴·柯蒂斯面对面接触过——但是,有一个故事。这就是我的故事。我和这位幽灵面对面共同度过了忧郁的这一天,我和他坐在圆星酒吧里,喝着白兰地。我倾听着他想说的话。从外貌来看,他的确就是柯蒂斯,有着优雅的身材、晒过月光浴的皮肤、乌黑的头发和像罗马人一样的眼睛。但他只有三十五岁左右,而且他不叫柯蒂斯,他也不是幽灵。
你也许会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些,或者他怎么知道要告诉我这些;那个女人和柯蒂斯在卡座里说了些什么,他们声音压得那么低,酒吧里的其他人不可能听见。但也许她告诉了别人。她找到这些人,并且告诉他们。还记得她是怎么跟柯蒂斯说的吗?她说到证据,证据怎么会被抢走呢?也许故事中的那个人不是柯蒂斯,证据被抢走就是他编的。也许他看过老录像,见到一个和他长得极相似的男人,他只是发挥想象力来扮演这个男人。扮演海盗,海盗的儿子。
然而,即使你暂时相信了这个故事,要知道,她当时才十六岁,很可能是个十分纯真的女孩。即使她有可能生孩子,你有见过哪本书里的时间幽灵能生育下一代吗?
圆星酒吧的旧址现在是个储物港口。但有时,当人潮散去,你独自一人在那儿与漆黑相伴时,你会听到远处响起瑟星人的钢琴声。那是墙里的声呐连接管发出的声音,一定是。无论未来是怎样的,反正白洞里没有时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至于恋人们,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总归是有来有去。至于时间,它存在于联邦的三十八个停靠站和三十六个旋转的铁轮之外,如梭飞逝。
【注释】
做时空转换时所经历的空间,在这个空间内可以进行瞬间移动。
“葬礼”的英文“funeral”和“有趣”的英文“fun”前三个字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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