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但这恰好说明我们不能为那些‘假如’会发生的事情负责,是不是?”

莉薇气得鼻孔都张大了,但她没答话。

诺曼说:“听着,你还记得我们前年在温妮家里庆祝新年吗?”

“当然记得,你在我身上洒了一小桶酒呢。”

“那不是重点。再说那只是一杯鸡尾酒而已,不是一桶。我想说的是,温妮是你特别要好的朋友。早在我们结婚以前,你们俩就是朋友了。”

“那又怎样?”

“乔吉特和温妮也是好朋友,对吗?”

“是啊。”

“那好,反正你和乔吉特都是在温妮那儿过的新年,不管我是和谁结的婚。现在让他给我们放一下那个晚上会是什么样子的,假如我是和乔吉特结婚了,我敢打赌,你一定和你的未婚夫或丈夫一起去了。”

莉薇犹疑不决,她心里正担心这一点呢。

他说:“怕了吧?不敢试?”

“我什么也不怕!我肯定也结婚了,才不会为你单相思呢!我倒有兴趣看看,你是怎么把鸡尾酒泼在乔吉特身上的,她不吼得你七荤八素才怪呢。不必难为情,我了解她。到那时候你就会看清楚和你拼上的这块拼图是什么货色了。”说完莉薇就直视前方,气呼呼地将双手抱在胸前。

诺曼看了眼对面的人,事实上根本无须请求,那人早把玻璃板放在腿上了。车外夕阳的余晖照进来,给秃顶周围的一圈白发抹上了玫瑰色。

“你准备好了吗?”诺曼的声调中透出了紧张。

莉薇点点头,这会儿火车的轰隆声又远了。

莉薇站在门口,她的脸冻得通红。她脱下大衣,上面的雪花纷纷落下,寒冷的空气让她赤裸的双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朋友们大叫:“新年快乐!”她也提高嗓门儿,盖过嘈杂的收音机声,以同样的话回应朋友。她刚进门就听见了乔吉特的尖嗓门儿,现在她正朝乔吉特走过去。莉薇已经有好几周没见乔吉特或诺曼了。

乔吉特扬起一边的眉毛,这是她最近刚学会的做作表情。“奥莉薇亚,就你一个人吗?”说着,她扫了一眼莉薇身后,又把目光移到莉薇身上。

莉薇淡淡地说:“迪克可能得过会儿再来,他有事需要先做完。”她的声音冷淡,给人的感觉也一样冷淡。

乔吉特勉强笑了一下:“没关系,诺曼在这里,他不会让你感觉到孤单的,亲爱的。至少以前有他在,就没有冷场的时候。”

这时诺曼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鸡尾酒的调酒器,冰块在里面叮当作响。他向周围的人说:“排好队,你们这群乱哄哄的酒鬼,想尝尝真正的酒鬼才会喝的酒吗?你来啦,莉薇!”

他摆出一副热情欢迎的样子向她走过来。“这些日子你躲到哪儿去了?我感觉都有二十年没见到你了。忙什么呢?迪克不想让其他人看见你吗?”

“给我倒一杯酒,诺曼!”乔吉特突然插进来。

“就来,”诺曼连瞧都没瞧她就回答说,“你想来一杯吗,莉薇?我去拿杯子。”他转过身子,事就在那时发生了。

“小心!”莉薇高声叫道。她看出事情不妙,甚至有种模糊的感觉,像是往事重演,而且是不可避免的。诺曼的鞋后跟被地毯绊了一下,他趔趄了一下,努力想保持平衡,调酒器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整整一品脱冰凉的鸡尾酒浇得莉薇浑身湿透。

莉薇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起先她身边一片寂静,一时间她陷入了难以忍受的尴尬局面,她想抖开晚礼服,但一切都是徒劳。诺曼在一边不断重复:“该死!糟糕!”一声比一声大。

乔吉特冷冷地说:“真糟糕,莉薇。不过,好在这件礼服应该不太贵……”

莉薇扭身跑出房间,进了卧室,那儿至少没人,也相对安静。在流苏灯罩的遮挡下,梳妆台上的台灯散发出朦胧的光。她在床上的衣物中翻找可替换的。

诺曼来到了她的身后:“听着,莉薇,请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真是抱歉,我可以赔你……”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她迅速地眨了几下眼,故意不去看他,“我要回家去换衣服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

“听着,莉薇……”他温暖的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莉薇感觉内心有种撕裂感,就好像她从一张黏糊糊的蜘蛛网上掉下去了一样,同时——

——同时,她重新听见了火车的咣当声。

她在那儿——在玻璃板里的时候,时间确实出了问题。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车厢的灯亮了起来。但是这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她似乎还没从内心的伤痛中恢复过来。

诺曼用食指和大拇指揉了揉眼睛:“怎么回事?”

“就是突然一切都结束了。”莉薇说。

诺曼有些不安:“火车就要到纽黑文了。”他看看表,又摇摇头。

莉薇困惑地问:“你怎么还是把鸡尾酒洒到我身上了?”

“那有什么,本来就是这样的嘛。”

“可本来你的妻子是我,这次你应该把酒洒在乔吉特身上才对。怎么这么奇怪?”而她脑子里却老是在想:那时诺曼是怎么跟在她身后,又怎么把手放在她肩上的……

她抬头看着他,得意扬扬地说:“我没结婚!”

“不错,没结婚。不过你和那个叫迪克·莱因哈特的人走得很近,不是吗?”

“是的。”

“也许你打算嫁给他?”

“诺曼,你吃醋了吗?”

“吃什么醋?吃那块玻璃板的醋吗?当然不!”

“我才不想嫁给迪克呢。”

“你知道吗?我是不想结束的,可惜,画面突然就中断了。我总觉得下面有什么事要发生。”诺曼顿了顿,慢慢地说,“我有种感觉,我好像宁愿把酒洒在任何人身上。”

“洒在乔吉特身上你也愿意?”

“我根本没想过乔吉特。不过我想你肯定不相信我说的。”

“也许我相信,”莉薇抬起了头,“我真傻,诺曼。我们还是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吧,别再去管那些可能发生但又没有发生的事了。”

但是诺曼快速地把她的手握住:“不,莉薇。最后再来一次,看看我们眼下在做什么,莉薇!假如我和乔吉特结婚了的话,看看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莉薇有点害怕:“不要那样,诺曼!”她清楚地记得当乔吉特还站在旁边时,诺曼曾用多么大胆和渴望的目光望着她。她不想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只想要现在——现在这样美好的生活。

火车到了纽黑文,又开了过去。

诺曼再次说:“我真想再看看,莉薇。”

“好吧,如果你真想看的话……”她心中暗潮汹涌,想着没关系的,什么都没关系。然而她伸出双手抱住了诺曼的胳膊。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同时想着:“什么假如发生的事情都不能把他从我这儿夺走!”

诺曼朝对面的小个子说:“再来一次。”

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切仿佛都变慢了,屏幕微微亮起,如同轻风吹走了云雾。

“有点不对劲,”诺曼说,“里面只有我们俩,完全和现在一样。”

他说得不错。在火车车厢里,在前面的长椅上,坐着两个极小的身影。画面在一点点变大,拉长……一直到他们和它融为一体,只有诺曼的声音在远处轻声响起。

“就是这趟火车,”他说,“身后的窗户上也有着同样的裂缝……”

莉薇沉浸在幸福中。“我希望我们已经到纽约了。”她说。

“不到一小时就到了,亲爱的。我想吻吻你。”他凑了过去,似乎马上要吻上去。

“别在这儿吻!你怎么啦,诺曼,旁边的人会看到的!”

诺曼这才挪远了一点。他说:“我们本应乘出租汽车的。”

“从波士顿打的到纽约吗?”

“当然,只要私密性好,多贵都值得。”

莉薇笑了起来:“当你装扮成热恋中的情人时,你真滑稽得可以。”

“我不是在装,”他突然严肃起来,意味深长地说,“明白吗?问题不仅是还要等上一小时,我有一种已经等了整整五年的感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我们不能相遇得更早些?多少时间给白白浪费了!”

“可怜的乔吉特。”莉薇叹息说。

诺曼不耐烦地挥了下手,说:“别为她担心了,莉薇。我和她就没合拍过,她摆脱我只会觉得高兴。”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可怜的乔吉特’。我为她可惜,因为她不懂得珍惜自己得到的。”

“只要你珍惜就行了,”他说,“只要你非常非常珍惜,或者说只要你达到我对你的珍惜的一半就行了。”

“不然你也和我离婚吗?”

“才不呢,除非我死了。”诺曼说。

莉薇说:“真是奇怪。我一直在想,假如你在新年晚会没有洒我一身酒,假如你没有跟我进屋告诉我那些,我也许到现在都不明白你的心思。一切就会是另一番模样。”

“胡说,事情还会是老样子。我们迟早会在一起。”

“有谁知道呢……”莉薇悄声说。

玻璃板内外火车行进的声音合为一体。窗外城市灯火闪烁,纽约那种大都市的氛围逐渐浓厚起来。车厢里的旅客开始整理行李。

莉薇好像是这骚乱中的一座宁静的孤岛。诺曼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了一下,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儿来。

她看着他说:“这场拼图游戏,我们两个终于还是拼到了一起。”

“是啊。”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可这样不好,我还是错了,大错特错。我以为因为我们拥有彼此,就应该在无论什么假设的情形中都拥有彼此。但是所有那些假设的情形都与我们无关。现实中你我在一起足矣,你懂我的意思吗?”

诺曼点点头。

“世上有成千上万种‘假如’,但我不再想知道了,我甚至永远不想说‘假如’这个词了。”

诺曼说:“放轻松,亲爱的。给,把大衣穿上。”他伸手去够行李箱。

莉薇突然尖声问:“假如先生去哪儿了?”

诺曼慢慢转过身子,只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座位。二人又扫视整个车厢,寻找那人的踪影。

诺曼说:“也许他到别的车厢去了?”

“但是为什么?要是那样他就不该把帽子留在这儿。”莉薇俯身想把它捡起来。

“什么帽子?”诺曼又问。

莉薇的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帽子刚才还在这儿……我差一点就碰到了!”她直起身说,“哦,诺曼,假如……”

诺曼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她的嘴唇前:“亲爱的……”

她说:“对不起,我来帮你提箱子吧。”

火车驶入公园大道下面的隧道,车声隆隆,渐行渐远。

【注释】

莉薇的全名。本书脚注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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