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佩希抬起手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关上门,外边的办公室里,秘书正在指示两个太空军团的士兵把箱子装上一辆手推车。珍妮特坐在椅子里看着,她刚把椅子里的一堆资料和文件夹拿开,都是等着准备打包的,代表团即将离开布鲁诺天文台。“现在说吧。”他对她说着,转身从门前走了过来。
“是昨晚,也可能是今天凌晨……确切时间我不确定。”珍妮特紧张地拨弄着实验服上的一枚纽扣,“尼尔斯接了什么人的一个电话——我想是那个欧裔美国人,戴尔丹尼尔——说有些事情他们得马上谈谈。他就开始说什么事情,是跟一个叫卫瑞科夫的人有关的,听上去像是这么个名字,但尼尔斯阻止了他,说他会过去在那边跟他谈。我假装一直在睡觉。他穿上衣服溜出去了……小心翼翼地,好像特意不想惊醒我。”
“好的。”佩希点点头,“然后呢?”
“喔……我记得之前他正在看什么资料,就是我进门的时候。他把它放到一个文件夹里了,但我肯定他没上锁。我就决定冒个险,看看那是什么。”
佩希一咬牙,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这可是他一再警告她不要去做的事情,但听起来后果挺有意思。“然后呢?”他诱导着。
珍妮特突然一脸迷惑,“里边的东西当中有份文件。边缘是亮红色,里边是粉红色。引起我注意的是封皮上边有你的名字。”
佩希听着,眉毛拧在了一起。珍妮特所描述的东西听上去像是标准的联合国文件格式,是用于高度机密备忘录的。“你看里边了吗?”
珍妮特点点头,“很诡异……报告指责你们在这里做事的方式是在妨碍会面,结尾部分说,如果美国表现出更多的合作态度,代表团将会取得更大进展。这听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你啊,所以我才觉得这很诡异。”佩希一语不发,盯着她。不等他想出该说什么,她又摇了摇头,好像是觉得需要澄清一下她即将说的话不是她的意思,“而且这部分当中是关于你和……卡伦•赫勒尔的。它说你们俩是……”珍妮特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交叉在一起,“……像是那样,而且是那种……该怎么说?……那种‘公然轻浮的举止实在与这种性质的任务不相称,有可能是美国政府妨碍事态进程的手段。’”珍妮特靠回椅子上,又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报告完全不属实……而且是他写的,好吧……”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就收住了。
佩希坐在一个打包装了一半的箱子边缘,狐疑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确实看到所有这些了?”他最后问道。
“是的……我没法跟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但就是那么说的。”她犹豫着说道,“我知道这太疯狂了,如果那有助于……”
“斯威兰森知道你看过这份报告吗?”
“我看他没这本事。我把每样东西都原样放回去了。我猜我原本能给你搞到更多的东西,但我不知道他要离开多久。结果他走了好一段时间呢。”
“这就很好了。你做得对,不要冒险。”佩希低头看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感觉完全糊涂了。然后他又抬起头问道:“我们要走了,他现在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可能是任何……不好的事情?”
“你是说恶意威胁,让我别乱讲关于计算机的事情?”
“嗯……是的,可能吧。”佩希好奇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事实上恰恰相反。他非常亲切,还说简直太可惜了。甚至暗示说回到地球之后我们还能重聚——他能给我安排个收入不菲的工作,能遇到各种有意思的人……诸如此类的。”
太聪明了,佩希暗想。让人抱有美好的希望便不会产生背叛。“你相信他吗?”他问道,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信。”
佩希赞成地点点头。“你成长得很快。”他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我现在得做些事情了。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但你已经换上了工作服,这就是说你马上要回去工作了。咱们还是别再让马里乌斯科不高兴了。”
“他今天请假了。”珍妮特说道,“但你说得对——我必须得回去了。”她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就要开门的时候又转回身,“我希望一切都好。我知道你说过要低调行事,别来代表团办公室,但这事似乎很重要。而且大家都要走了……”
“别担心。没问题。我过些时候再见你。”
珍妮特走了,佩希示意她让门开着。佩希坐了一会儿,开始反复思忖她说的那些话,但思路被太空军团的士兵打断了,他们进来整理准备搬走的箱子。他决定去公共休息室喝杯咖啡,好好想想这事儿。
几分钟后,佩希进入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斯威兰森和戴尔丹尼尔正在那里,另外还有两个代表,都聚在吧台前。他们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跟他打了招呼,便继续交谈。佩希在房间一侧的点单机上要了杯咖啡,坐在远处角落的一张桌子边,满心希望自己方才选的是别的地方。他端着杯子暗暗观察着其他人,心里列出了关于那个高个子、道貌岸然的瑞典人的一些未解答的问题,那个人正站在吧台边,被一群狗腿子围在中间。
也许佩希对于“沙普龙号”的担忧放错了地方。珍妮特无意中听到的那件事会不会跟巨人星突然停止通信有关?两件事紧接着相继发生,太可疑了。如果是那样,除了斯威兰森,代表团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知情的,但他们又是怎么知晓此事的?而且,斯威兰森和戴尔丹尼尔又怎么跟卫瑞科夫扯上关系了?佩希从中情局的报告上得知此人是苏联太空通信方面的专家。如果莫斯科和联合国内部的小派系之间有猫腻,为什么索波洛斯基会跟佩希合作?也许是出于某种更诡谲的阴谋。他信错了俄国人,佩希苦涩地向自己承认。他应该利用珍妮特,而不是让索波洛斯基和马里乌斯科掺和进来。
最后嘛,对他进行人格侮辱背后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还殃及了卡伦•赫勒尔,肆意歪曲他们在布鲁诺天文台的形象。有件事似乎很奇怪,斯威兰森竟认为这计划能运行起来,因为珍妮特所述的那份文件不会得到所有代表团会议官方记录的证实,而且纽约的联合国总部还会收到一份副本。再者,斯威兰森跟任何人一样都是知道这一点的:不管他有什么毛病,总不至于那么天真无知。然后,随着真实情况浮现出来,他胸中的怒火油然而生——他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看过并批准的那些逐字逐句记载着会议讨论过程的记录,跟将要送到纽约去的那个版本是完全一致的。就佩希所能窥见的那个在幕后推进的阴谋诡计来看,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斯威兰森正在吧台那边说着:“按我的观点来看,如果南太平洋的交易交到美国人手里,那就太好了。随着美国让自己的核工业在世纪之交之前几乎彻底破坏掉,苏联人实质上垄断中部非洲的大部分地区也就不足为奇了。地区间彼此影响力的均衡发展以及就此产生的胶着竞争,只可能给各方带来更好的长期利益。”他周围的三人附和地点着头。斯威兰森做了个漫不经心地抛开一切的动作,“说到底,在我的位置来看,我几乎无法容许自己为纯粹的国家政治所左右。总体上来说,种族更长期的进步是重中之重。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也是应该继续坚持下去的。”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这番话让佩希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咽下一口咖啡,把杯子重重地蹾在桌上。吧台旁的人一齐吃惊地转向他。“谎话连篇!”他冲房间另一头的他们喝道,“我从没听过这样的鬼话。”
斯威兰森对这通发作一皱眉,显然颇为不满。“你什么意思?”他冷冷地问道,“最好自己解释清楚。”
“你自己手中就有着有史以来最大的机会让种族进步,而你却把它抛开了。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从没听人说过这么虚伪的话。”
“我恐怕不明白你的意思。”
佩希简直不敢相信,“该死的,我指的是咱们跑到这里弄出的整场闹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高叫起来,知道这可不妙,不过就是压不住火儿,“我们已经跟巨人星联系了好几个星期。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什么都没得到。这是哪门子‘坚持取得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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