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在我们从月球背面发送第一束信号之前,他们并不知道那艘飞船?”他问道。

赫勒尔答道:“看起来是这样。”

亨特思索了片刻。“那话说回来,不管是谁在实施监视,都没有跟发送这些消息的人有过交流。”他说道。

“确实如此。”佩希点点头,“‘沙普龙号’在这里的时候,实施监视的那些人对此不太可能一无所知,如果他们对我们的通信网络有任何权限的话,肯定知道那么多新闻都在说这事儿呢。”

“奇怪的事情可不止于此。”赫勒尔继续道,“已经跟我们联系上的那些苏利恩人似乎对地球最近的历史形成了完全扭曲的认识。他们认为我们都准备着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呢,只不过这一次是行星际的大战,从月球表面进行指挥,到处投放轨道炸弹、辐射武器、粒子束武器……随你怎么说吧。”

亨特听得愈发出神了。他现在看得出,为什么“沙普龙号”飞船应该不可能被拦截了——至少不可能被正在跟地球通话的这群苏利恩人拦截。因为飞船上的伽星人当即就会消除任何此类误会。但就算是正在通话的这些苏利恩人没有拦截过“沙普龙号”,他们也对地球有了个似是而非的印象。这就意味着,他们只能是从实施监视的那些苏利恩人手上获得的消息,而且他们得到的消息还是错误的。因此,要么是监视工作不怎么有效,要么就是传送过去的东西被扭曲了。但如果说发送来的消息是用英语写的,那就说明监视工作肯定十分有效啊,因此这就表明,传送这些信息的苏利恩人并没有原原本本地传送信息。不过,这也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啊。伽星人并不玩那种不择手段的阴谋诡计,不会故意欺诈蒙骗另一方。他们的思维不是那样的,他们实在是太理性了……但如今存在于苏利恩的那些伽星人与“沙普龙号”飞船上的祖辈业已分隔了两千五百万年,也有可能在此历史进程中他们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化。这是一条思路,这段时间内可以发生很多变化。他心想,现在无法得出任何明确的结论,所以这个想法只能存放起来,留待以后进行完善和分析。

“听起来比较奇怪,好吧,”亨特在脑子里捋了捋,然后表示同意,“他们现在肯定是相当迷惑了。”

“已经很迷惑了。”柯德维尔说道,“他们之所以重启对话,就是因为想要亲身到地球来……我猜是想把整件事搞清楚。他们正努力要联合国的人安排这事儿。”

“不过是保密进行。”佩希看着亨特一脸的疑问,解释道,“不能公开报道或是进行任何类似的活动。这似乎意味着他们希望做一些不动声色的秘密调查,不使用那些会遭到监视的设备装置。”

亨特点点头。这个计划很合理。但佩希的话里另有玄机,有些话并没直说。于是亨特问道:“那有什么问题呢?”目光在佩希和赫勒尔之间来回转动。

“问题在于联合国内部最高层颁布的政策。”赫勒尔答道,“简而言之吧,他们很担心,如果我们这颗行星就这么轻易地向一个比我们先进数百万年的文明敞开怀抱……那我们的整个文明就可能被连根拔起;我们的文明可能会崩溃;我们会被那些尚未准备好去接受的技术搞得焦头烂额……诸如此类的事情。”

“可这太荒唐了!”亨特表示反对,“他们可没说想要来接管这个地方,只是想过来聊聊罢了。”他的手在空中一挥,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好吧,我很赞同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要防患于未然,要运用常识经验,但你所描述的听上去像是患了过度恐惧神经症。”

“确实如此。”赫勒尔说道,“联合国是很没有理性的——没有其他的词汇能描述了。月球背面的代表团正严格遵循政策行事,缓缓推进,能拖就拖。”她冲着之前示意过的那个文件夹挥了挥手,“你自己会看到的。他们的答复含糊其词,模棱两可,并没有就苏利恩人已有的错误印象予以纠正。诺曼和我已经就此尽力争取过了,但我们的意见遭到了否决。”

亨特绝望地在屋里扫视一圈,捕捉到了琳的眼神。她报以一丝笑容,几乎难以察觉地耸了耸肩,意思是说她知道他的感受。联合国内部的一个小派系很强硬,出于同样的原因,当时出乎意料地收到第一条回复之后,他们就想阻止月球背面的传送继续进行下去,亨特记得很清楚,在世界科学界的一番惊天动地的抗议后,他们的想法终于被否决了。看来现在那个小集团又活跃起来了。

“最糟糕的是,我们所疑虑的事情可能就隐藏其后。”赫勒尔继续道,“我们从国务院得到的指令,是要帮助这件事平稳地朝着拓宽地球与苏利恩通信交流的方向进行,在事态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迅速推进,与此同时要保护本国的利益。国务院并非真的认同排除圈外人的政策,只不过由于联合国的协议而不得不依此行事。换句话说,美国迄今都是在尽力按部就班地做事,只是很不情愿。”

“我能想象到。”她停下的时候,亨特说道,“但那无非是说,你们由于进展缓慢而越来越灰心了。你话里好像还透露出事情不止于此。”

“没错。”赫勒尔肯定道,“苏联人在代表团也有一个代表席位——是一个叫索波洛斯基的男人。随着我们跟苏联人在各个领域展开竞争,比如南大西洋的核聚变协议、非洲的工业培训、科学辅助程序等等,世界形成了一种局面,就是双方都有权利从伽星人的技术中获得大量的优势。所以你会期盼着苏联人跟我们一样,巴不得让这个该死的代表团有点儿生气。但他们并非如此。索波洛斯基对联合国的官方路线唯命是从,毫无怨言。实际上,他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让事情变得复杂化,让事情推进得更加缓慢。现在,当那些事实一个接一个摆出来,你觉得那都意味着什么呢?”

亨特就这个问题想了想,然后一耸肩甩了甩手。“我不知道。”他坦率地说道,“我对政治不敏感。你直接告诉我吧。”

“那可能意味着,苏联正计划着设立他们自己的私人通道来制订苏利恩人的着陆方案,在西伯利亚或是某个他们能全权掌控的地方。”佩希答道,“如果是那样,联合国的路线就很适合他们了。如果官方通道保持淤塞,而美国按部就班跟着官方通道走下去,那不妨猜猜谁轻而易举就赚个盆满钵满了?如果全世界有几个指定的政府首脑暗中得到消息说苏联获得了大量我们所没有的技术知识,那力量的平衡会产生怎样的变化?想想吧。你看——这跟索波洛斯基的行为方式完全契合。”

“还有个更加严肃的问题,按照符合联合国政策的那条路走,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方便了。”赫勒尔补充道,“那可能就意味着,苏联人有些我们一无所知的方法在幕后操控着联合国的高层决策。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美国在国际上的形势就很严峻了。”

亨特心想,这些事情果然开始说得通了。苏联人能在西伯利亚轻松设置另外一套远程通信设施,没准儿就放在轨道上,靠近月球,让他们自己的线路能链接到远在太阳系边界之外的信号拦截设备上,从而截听月球背面发射的信号。任何返回的答复到达地球的时候,无疑变成了波束很宽的信号,这就意味着任何人都能接收到,而且知道除了联合国之外,某个地方还有人在搞鬼。但如果答复是用预定的代码,那就没人能截听或者知道他们到底要找的是谁。就算苏联人受到指控,但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激烈地否认……那样的话,不管是谁,能做的恐怕也很有限了。

他觉得现在可以看出来自己为什么被拉进这件事当中了。赫勒尔早先已经露了马脚,她说“迄今为止”,美国在尽力按部就班行事。作为国务院制订的预防措施,他们会建立自己的私人线路,但在地球周边这几十万英里的地盘上,什么东西都是会被探查出来的。所以他们应该把赫勒尔和佩希派去跟谁谈话呢?还有谁对伽星人和伽星人的技术如此了解呢?还有谁曾经是在木卫三上迎接伽星人到来的第一批人员呢?

此外,还有一点——亨特在木卫三上度过了大量时间,他在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人员当中有很多关系亲近的朋友在“朱庇特四号”和“朱庇特五号”执行任务。木星距离地球这一带可算是极其遥远,这就意味着地球附近的任何地方永远都不会有接收器发觉有信号从太阳系边缘瞄准了木星,不论那束信号是否会大幅度扩散。而且,当然了,“朱庇特四号”和“朱庇特五号”旗舰一直都跟地球通过激光频道相连……柯德维尔和航通部正好对此全权负责。他心想,这一切可并不只是巧合啊。

亨特抬头望着柯德维尔,直视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又看了看华盛顿来的那两位,“你们想通过木星设置一条巨人星的私人通信线路,好安排他们在这里着陆,还要求别被发现惹上任何麻烦,还要赶在苏联人有所作为之前就达成。”他对他们说道,“而且你们想知道,我是否能让‘朱庇特’旗舰的人明白我们的想法,而且还让任何窃听激光链接的苏利恩人无法发觉此事。对不对?”他的目光又望向柯德维尔,脑袋一歪,“我能得几分,格雷戈?”

赫勒尔和佩希交换了一下目光,都对亨特刮目相看。

“打满分十分。”柯德维尔对他说道。

不过,赫勒尔应道:“九分吧。”亨特好奇地盯着她。她的表情里隐藏着一丝笑意。“如果你能提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就需要我们的全力帮助,以便于控制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她解释道,“联合国可能已经决定设法在没有伽星人专家的情况下实施行动了,但美国可没这打算。”

诺曼•佩希总结道:“换句话说,欢迎入伙。”

1英里=1.609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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