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至遍布太阳系的由太空军团的飞行器、轨道及地面基站连接起来的那张通信网络,下到位于休斯敦等地区的工程与研究机构,但凡是航通部负责的项目,归根结蒂全都听命于总部大厦顶层的柯德维尔办公室。这是一间极其宽敞、装修极尽奢华的房间,有一面墙完全是玻璃,俯瞰着城市里那些稍显逊色的摩天大楼,以及远远的下方如蝼蚁般熙来攘往的行人。柯德维尔那张巨大的弧形办公桌顺着窗户的一角面向内摆放着,桌子对面的墙壁几乎完全就是一整面电视墙,让这里看上去更像是间控制室,而不是办公室。其余的墙面上挂着一些彩色图片,展示着联合国太空军团近年来一些万众瞩目的项目,包括一台七英里长的光子驱动星际探测器,是在加利福尼亚设计的;还有一台在月球静海上建造的跨越二十英里的电磁弹射器,能将月球上人造的结构部件抛入轨道用于太空船的组装。
一位秘书将亨特从外间办公室带了进来,柯德维尔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还有两个人跟琳一起坐在另一张桌边,这桌子靠着办公桌的前缘排成了t字形。他们当中有位女士,年近五十的样子,穿着一件高领的藏青色女装,十分挺括,外面套着一件蓝白格的阔领夹克。她精心修饰的头发,犹如一片宁静的赤褐色大海垂到肩头。她的脸上略施粉黛,自带几分姿色,线条清晰的面孔,透着果断。她坐得笔挺,似乎很镇定,一副完全只听命于自己的姿态。亨特感觉自己以前在哪儿见过她。
跟她一起的是一个男人,干净利落地穿着一身炭黑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双色调的灰领带。他的脸是新刮过的,乌黑的头发剃得很短,像大学生一样梳理得平平整整,尽管亨特看他跟自己的年纪也差不了太多。他的眼珠乌黑,不时骨碌碌地转动着,让人感觉他正时刻警惕着什么,同时又在飞速思考着什么。
琳与那两位访客面对面地坐在桌旁,她冲着亨特笑了笑。她已经换了一身清爽的两件套正装,粉橙色绲边,头发高高绾起,看上去可一点儿都不“衣衫凌乱”。
“维克,”柯德维尔操着他那沙砾感十足的深沉低音说道,“我很高兴给你引见来自华盛顿国务院的卡伦•赫勒尔,还有诺曼•佩希,他是总统的外交关系顾问。”他冲着亨特做了个郑重其事的手势,“这位是维克多•亨特博士。我们派他去木星勘查一些早已灭绝的外星人留下的几件遗物,而他居然带着一船活生生的外星人回来了。”
他们彼此客套了一番。两位访客都知道亨特的功绩,那可是众所周知的啊。实际上,维克早就非常短暂地见过卡伦•赫勒尔一面,那是大概六个月之前,在苏黎世举办的一场伽星人招待会上。当然了,当时她不是美国的大使嘛……驻法国的对吧?没错。不过,她现在是美国驻联合国代表。诺曼•佩希也见过一些伽星人,那是在……在华盛顿了……只是亨特当时并不在场。
亨特坐到了桌子尽头一张空着的椅子里,脸迎着桌子的长边,正对柯德维尔的办公桌,注视着柯德维尔不久前才修剪过的银灰色头发。柯德维尔则皱着眉头垂目盯着自己的手,手指不住敲打着办公桌。随即他扬起脸,浓密双眉下的目光透着冷峻,直直地盯着亨特,亨特对于即将迎来什么样的开场白心知肚明,却并不期待。“有些事情,我本想早点告诉你的,但又没法跟你说。”柯德维尔说道,“大约在三周前,来自巨人之星的信号又开始发送过来了。”
尽管说起来只要有任何这类进展,亨特是应该知道的,可他这一刻对此大感意外。“沙普龙号”飞船离开时,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发送的第一条信息得到了唯一的一条回复。这事儿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在此期间,他的疑心有增无减:整件事八成是个骗局,是某些拥有太空军团通信网络权限的人利用外太空某个方向的太空军团硬件设施转发回了那条信息。他的思维已经足够开放了,觉得一个先进的外星文明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到,但十四个小时的反馈时间,这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场骗局。不过,如果柯德维尔是正确的,那他的猜测就大错特错了。
“你确定那些信号都是真实的?”从最初的震惊稍稍缓过来之后,他半信半疑地问道,“难道那一切不可能是某个地方某个不正常的家伙搞的无聊玩笑吗?”
柯德维尔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有足够的数据通过干涉测量法确定其来源。它远在冥王星以外,太空军团在那边的任何地方都没有配备任何设施。此外,我们还检查了所有硬件设施里每一个比特的数据流量,都没有问题。信号是真的。”
亨特眉毛一扬,深吸了一口气。好吧,那么他在这个问题上确实搞错了。他的目光从柯德维尔那儿转移到了面前桌子正中摆放的笔记和资料上。此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让他眉头一皱。就像最初从月球背面发送的信息一样,来自巨人之星的答复是用远古的伽星人语言构成的,通信代码来自“沙普龙号”飞船的那个时代。在飞船离开之后,那条答复是由唐•麦德森翻译的,他是语言部门的负责人,就在这间办公室的下面几层,他曾在外星人停留期间专门学习了伽星人的语言。尽管那条答复很短,但翻译出来却需要费很大的工夫,亨特不知道哪儿还能找到别的什么人能够翻译柯德维尔正在谈论的这些信号。一般来说,亨特没那么多时间去注意礼节和手续上的事情,但如果麦德森在处理这事儿,那他理所当然也应该对此略有耳闻。“那是谁翻译出来的?”他心怀疑虑地问道,“语言部吗?”
“没有这个必要。”琳直截了当,“信号是通过标准数据通信代码发过来的,都是英语。”
亨特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大瞪双眼。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反倒证明了这绝非骗局;但凡有点理智的人,谁会用英语伪造外星人发来的信息?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对啦!”他叫道,“他们肯定是用什么手段拦截了‘沙普龙号’。喔,那可……”看到柯德维尔摇了摇头,他大感意外地收了声。
柯德维尔说道:“从过去几周的对话内容来看,我们相当确定不是那么回事儿。”他神情凝重地望着亨特,“因此,如果他们并没有跟来过这里的伽星人交流过,却还这么了解我们的通信代码和我们的语言,那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亨特四下看了看,只见其他几个人都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于是他沉吟了半晌,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下巴也耷拉了下来,毫不掩饰内心的难以置信。“老天爷!”他急促地喘了口气。
“没错。”诺曼•佩希说道,“整颗地球肯定是处于某种监视之下……而且时间不短了。”亨特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怪不得这整件事一直讳莫如深。
“布鲁诺天文台最新收到的这批信号当中,第一条便印证了这一假设。”柯德维尔继续道,“它以斩钉截铁的言辞说,不论什么消息,只要是涉及双方通信联系的,都不能通过激光、通信卫星、数据链接或是其他任何类型的电子媒介来进行。布鲁诺天文台那里收到信息的科学家都谨遵这条指示,从月球派来通信员告诉我这事儿。我用同样的方式把消息从航通部送往太空军团总部,并且告诉布鲁诺天文台的那些伙计,该干啥干啥,直到有人给他们回话为止。”
“这就意味着,至少有那么一部分的监视是通过渗透进我们的通信网络来进行的。”佩希说道,“不管是谁发送的信号,不管是谁在实施监控,他们都不是同一伙儿……‘人’,不管他们叫什么吧。跟我们交流的那些人,不想让另一伙儿知道这事儿。”亨特点点头,对此已经理出些头绪了。
“下面让卡伦来说吧。”柯德维尔冲着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卡伦•赫勒尔身子往前一倚,双臂轻轻搭在桌沿上。“布鲁诺的那些科学家相当早就确信,他们确实是在跟那些从慧神星迁移的伽星人进行联系。”她说话的声调是经过刻意控制的,一起一伏十分自然,很容易听明白,“他们居住在一颗名为‘苏利恩’的行星上,就位于巨人之星的行星系当中,或者就叫它‘巨人星’好了,这个缩写似乎已经广为接受了。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位于华盛顿的太空军团向联合国通报了此事。”她顿了顿,瞅了一眼亨特,见他对此没有疑问,便继续道:“联合国组建了一个只向秘书长汇报的特别工作小组专门讨论此事。最终,领导层表示这种性质的接触首先是政治和外交事件,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更进一步的交流要由一个甄选出来的小规模代表团秘密负责,其成员都必须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代表。为了保密,其他人员在此期间一概不得知晓或涉足此事。”
“在领导层做出决定后,我不得不把事情严格控制起来,”柯德维尔看着亨特,突然插话道,“所以之前我也就没法跟你说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情。”亨特点点头。现在这事儿说得通了,至少这理由让他感觉好受点了。
然而,他仍然高兴不起来。听上去好像这整件事情都有着典型的官僚主义的过度反应。行事安全到一个高度挺好,但这种超高级别的保密措施显然让事情有点太离谱了。联合国的想法使得所有人都跟这几个遴选出来的人隔绝开来,而这几个人显然都没怎么跟伽星人打过交道,这种做法令人很恼火。
“他们不想让任何其他人参与其中?”他迟疑地问道,“哪怕是一两个……认识伽星人的科学家也不行?”
柯德维尔说道:“特别是科学家不行。”但没再深入解释。这整件事听上去开始变得荒谬起来了。
“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成员,美国得到了联合国高层的通知,而且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在代表团行使职责。”赫勒尔继续说道,“诺曼和我受委派履行这个职责,从那时起,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忙碌,参与跟苏利恩人持续进行信号交流的事务。”
“你是说每一件事都是被那里一手操控的?”亨特问道。
“没错。禁止用电子方式进行任何通信交流的禁令得到严格执行。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是经过严格审查而且十分可靠的。”
“我懂了。”亨特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撑在面前的桌子上。从目前来看,这事儿有点神秘,而且出于某种原因有点让人不快,但刚才说的这些东西还没有阐明赫勒尔和佩希到休斯敦来干什么。“那接下来又如何呢?”他问道,“你们都跟苏利恩谈了些什么?”
赫勒尔冲着摆在她肘边的一份可加锁式文件夹点了点头。“接收到的和发送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这儿了。”她对亨特说道,“格雷戈有一套完整的复印件,既然从现在起你毫无疑问要牵涉进来,那你很快就能自己看了。总体来说,苏利恩来的第一通消息是想知道关于‘沙普龙号’的信息——它的状况、它主人的情况以及他们在地球上的经历,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论是谁发送的消息,似乎都很关心那艘飞船……好像出于某种原因,他们认为我们对它是个威胁。”赫勒尔停顿了一下,看到亨特的脸上泛出了不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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