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道歉的夜晚

“写的是法布兰奇。”她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法布兰奇。”

“闭嘴。”我的声流又吵闹起来。

“没什么羞耻的,如果你不会……”

“我说了,闭嘴!”

“我可以帮助你……”

我突然站起来,麦奇被我掀倒在地。我把床单和毯子夹在胳膊下面,跺着脚走出房间,来到我们吃饭的地方。然后我把被窝往地上一扔,躺下来,把薇奥拉和她那毫无意义的糟糕的安静都丢在另一间屋子里。

麦奇和她待在一起,这个叛徒。

我闭上眼睛,可就是睡不着,很长很长时间都睡不着。

后来我应该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小路上,置身于沼泽地中,同时又在镇里,在我家的农场上。我身边有本,还有基里安和薇奥拉。他们都在说:“陶德,你在这儿干什么?”麦奇狂吠:“陶德!陶德!”本抓着我一条胳膊,把我拖出门外;基里安揽着我的肩膀,推着我沿小径往上攀爬;同时薇奥拉把生火的盒子摆在我们农舍的前门外;镇长的马直接闯进我们的前门,踏过她的身体。一条鳄鱼长着阿隆的脸,它从本的肩膀后面蹿起来,我大喊“不!”然后……

然后我坐了起来,汗流浃背,心脏跳得像匹脱缰野马。我以为会看到镇长和阿隆站在眼前。

但是我看到的只有希尔迪。她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她站在门廊处,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涌入,格外明亮,我不得不举起手来遮挡。

“在这儿睡觉更舒服。”我嘟囔着,心脏依然在怦怦直跳。

“我信。”她边说边审视着我刚刚苏醒的声流,“早餐好了。”

香煎羊肉条的香味儿唤醒了薇奥拉和麦奇。我让麦奇去外面撒了泡尿,不过我和薇奥拉谁也没搭理谁。吃饭的时候塔姆进来了,我猜他一定刚刚喂完了羊回来。要是还在家,这会儿我也应该刚干完这活儿。

家,我想。

不想了。

“精神精神吧,小子。”塔姆说着在我面前重重放下一杯咖啡。喝咖啡的时候,我一直埋着头。

“外面有人来吗?”我对着杯子说。

“连个人声儿都没有。”塔姆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瞟了一眼薇奥拉,但是她没在看我。实际上,从吃东西、洗脸、换衣服到收拾背包,整个过程中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祝你们好运。”塔姆说。我们就要随希尔迪一起去法布兰奇了,“两个无依无靠的人相互帮助、成为朋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听到这话,我们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快点儿,你们两个小毛孩。”希尔迪说,“不要浪费时间。”

我们再次踏上小径,没走多久就发现这条小径和过桥的那条路会合了。

“这儿曾经是从法布兰奇到普伦提斯镇的主路。”希尔迪说着拎起她自己的小背包,“或者叫新伊丽莎白镇,这是它当时的名字。”

“什么地方当时的名字?”我问。

“普伦提斯镇。”她说,“过去那儿叫作新伊丽莎白镇。”

“那儿从来不叫这个名字。”我扬起眉毛。

希尔迪看着我,也扬起眉毛,一副嘲笑我的样子:“从来都不叫这名字?那我一定是搞错了。”

“你肯定是搞错了。”我瞪着她说。

薇奥拉发出一个声音,她是在讽刺我,于是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到了那儿之后,我们有地方住吗?”她问希尔迪,没有搭理我。

“我会把你们带到我妹妹那儿去。”希尔迪说,“她是今年的副镇长,你们知道吗?”

“到了那儿之后,我们干什么呢?”我边说边踢着路上的土。

“你们自己想想该干什么呗。”希尔迪说,“你们自己的命运,不该自己说了算吗?”

b反正到现在为止不是这么回事/b。我的声流中涌动着这句话,同时我听到薇奥拉也一字不落地嘟囔了一句。我俩同时抬起头,四目相接。

我们差点微笑起来,但最终还是差了一点。

这时我们开始听到人们的声流。

“啊,”希尔迪也听到了声流,她说,“法布兰奇到了。”

脚下的小路带我们登上了一座山谷的谷顶。

我们到了。

这就是另一个聚居区,另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聚居区。

这就是本想让我们来的地方。

我们可能会得到安全的地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曲曲折折的山谷小路。它穿过果园,一路向下,两旁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果树,都得到了悉心照料,还有一条条小径和灌溉系统,这些都分布在一座山坡上;再远处是房屋田舍,谷底是一条小溪,水流轻缓,河道平坦,蛇行般蜿蜒着,最后应该会与那条稍大的河流交汇。

男男女女,到处都是人。

大多数人在果园中工作,三三两两,他们穿着沉甸甸的工作围裙,男的穿长袖,女的穿长裙,有的用砍刀从树枝上砍下松果一样的水果,有的负责搬运装满水果的篮子,还有的在拿灌溉用的管子给果树浇水。

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

也就几十个男人吧,比普伦提斯镇的人数少。

但有多少个女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声流(和安静)仿佛轻薄的雾气,在天空中浮动。

b请给我拿两个,我的意思是……这里都是杂草,她可能同意,也可能会拒绝,要是服务结束我还可以/b……没完没了,老天。

我停在路中央,大张着嘴愣了一会儿,还没准备好汇入这片嘈杂的海洋。

这情景太奇怪了。

说实话,不只是奇怪。

这一切都是如此……怎么说呢……平静。就好像你和你的朋友们聊天嬉笑一样,没什么出格或冒犯的言语。

也没有人极度渴望什么东西。

从哪儿都听不到,也感受不到那种极度疯狂的欲念。

“我们这回是真出了普伦提斯镇了。”我小声对麦奇说。

可马上我就听见田野上空飘起了b普伦提斯镇?/b就在我们身边。

然后我又听到好几处不同的地方冒出来b普伦提斯镇?普伦提斯镇?/b再然后我注意到附近果园里的人都不再摘果子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站在原地,开始盯着我们看。

“行啦,没事。”希尔迪说,“继续走吧。他们只是好奇。”

b普伦提斯镇/b像小火苗一样,在下面的田野中接连爆出,麦奇紧贴着我的双腿前进,我们一边走一边紧张地环视四周。就连薇奥拉都和我们凑得更近了。

“别紧张。”希尔迪说,“只不过有很多人想见……”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前方的路上走来一个男人。

从表情来看,他一点都不想见我们。

“普伦提斯镇?”他说。他的声流逐渐变成极度不适的红色,红色越来越重。

“早上好,马修。”希尔迪说,“我只是带来了……”

“普伦提斯镇。”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不再是疑问句了,也没有看希尔迪,而是直直地盯着我。

“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他说,“一点儿都不欢迎你。”

他手里拿着一把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