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此情此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光熊熊,浓烟滚滚,麦奇晕头转向,气喘吁吁,舌头耷拉在外面。最后,我终于开口了:“薇奥拉。”
她点点头。
“薇奥拉。”我重复了一遍。
这次她没点头。
“我叫陶德。”我说。
“我知道。”她说。
她目光闪躲,不愿直视我,把目光移开了。我转身去看燃烧中的桥,透过厚重的黑烟,我眺望烟雾缭绕的河岸,眺望对面。我没有看到镇长一行人,但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就比看到他们更好,更能让我感觉安全。“其实……”我刚开口,就看到她站起身,要去拿包。
我这才意识到,她的包还在我手上。于是我把包递给她,她接了过去。
“我们应该继续,”她说,“远离这里。”
她的口音有点奇怪,和我不一样,和普伦提斯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吐字时双唇都会呈现出不同的轮廓,就好像是字词俯冲下来,把她的嘴唇压成各种形状,使她说出话来。而在普伦提斯镇,人人说话时都像躲在字句背后搞偷袭,似乎是将一个个音从嘴里敲出来一样。
麦奇有些敬畏地看着她。“远离。”它缓缓说,像盯着食物一样抬头盯着她。
我感觉是时候对她提些问题了。既然她开始讲话了,我可以把脑海中的每个问题都拿出来,比如她从哪儿来,之前经历了什么。这些问题充斥着我的声流,宛如射向她的一颗颗子弹。我想说的话太多,反倒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的嘴唇纹丝不动,她则把包搭在一边肩膀上,看着地面,然后走过我身边,走过麦奇身边,径自沿着小径往上走。
“嘿!”我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等等我。”我说。
我拾起我的背包,耸耸肩膀,将包背得更舒服些。接着我说:“走吧,麦奇。”说完,我们就跟在女孩身后,踏上了那条小径。
在河流的这一侧,小径缓缓地往远离悬崖边的方向拐去,向一片看上去长满了灌木的地带延伸,之后迂回地攀上了我们左前方的山地,将那座更高些的大山抛在了身后。
在小径转弯的地方,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回头张望。那座桥还在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势头燃烧,活像挂在悬崖那头的一道火瀑布。愤怒的黄绿色火焰席卷了整座桥,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镇长和他的手下的动态,也判断不出他们是否已经离开。原本我可以通过些微的声流来辨别,但是眼下烈火熊熊,木桥烧得噼啪作响,下面湍急的河水翻着白浪,即便声流存在,也很难传到这边。在我们的注视下,河对面的木桩子被火烧断了,发出巨大的断裂声,随后燃烧的桥就落了下去,它落啊落啊,在崖壁上磕碰了数次,然后“扑通”一声掉进河中,底下腾起更多烟尘和蒸汽,本就不甚清楚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那盒子里是什么?”我问女孩。
她看着我,张开嘴,但是又马上闭上嘴巴,转过身去。
“没关系的,”我说,“我又不会伤害你。”
她又看了我一眼,就在几分钟之前,我的声流中还充斥着伤害她的意图,那时我正想……
算了,不想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沿小径往上爬,我和麦奇跟在她身后走进灌木丛。
她能说话,但是没有声流。她脑子里在想事情,如果只有张嘴说话才能表达想法,那我还是无法得知她真正的想法。她走在前面,我看着她的后脑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她的安静给拽过去了,还有种遗失了重要东西的感觉,悲伤的感觉。我想哭。
“哭。”麦奇叫道。
她的后脑勺继续在我眼前晃悠。
说是小径,其实很宽,足够几匹马并排奔跑,但是我们身边的地形越来越坎坷,尽是乱糟糟的石块,而且前方的路七拐八弯。我们能听见右下方河流的水声,但是感觉那声音越来越远了,就好像我们在往一个盒子的深处走去。每个石头缝中都有长着小刺的冷杉冒出来,冷杉的树干上密密匝匝地缠绕着带尖刺的黄色藤蔓,经过的时候,偶尔能看到黄色的剃刀蜥蜴向我们发出咝咝声。b咬你!/b它们像是在威胁我,b咬你!咬你!/b
这地方,不管是谁都免不了受伤。
过了二三十分钟,小径变得更宽敞了,两侧逐渐出现真正高大的树木,似乎马上就要进入一片茂密的森林。地上的草长得很低,石头也矮,坐上去很方便。于是我们真的坐了上去。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些羊肉干,用猎刀把它切成条,和麦奇分着吃,同时也给了女孩一些。女孩什么都没说就把羊肉干接了过去。我们静静地分坐在石头上,吃了一会儿东西。
我是陶德·休伊特。我闭上眼睛,一边嚼一边想。同时为我的声流感到尴尬,因为我知道她能听见声流,也知道她能思考。
而且,她的想法对别人来说都是秘密。
我是陶德·休伊特。
还有29天我就成年了。
我发现这是真的,然后睁开了眼睛。就算你不盼着,时间也还是照样往前走。
我又咬了一口肉干。“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薇奥拉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我这样说,但是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盯着手里的肉干。她什么也没说,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结果我发现她也在看我。
“怎么了?”我说。
“你的脸。”她说。
我皱起眉头:“我的脸怎么了?”
她攥紧双拳,装模作样地往自己脸上招呼了几下。
我脸红了:“是啊,鼻青脸肿。”
“是之前那个人干的。”她说,“那个人叫……”她停住了。
“阿隆。”我说。
“阿隆。”麦奇叫道。女孩儿脸上抽了一下。
“他叫这个,”她说,“是吗?”
我点点头,继续嚼我的羊肉干。“是,”我说,“这就是他的名字。”
“他从来没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就是叫这个。”
“欢迎来到新世界。”我又咬了一口肉干,这回不得不用牙使劲撕下特别有嚼劲的一条肉,结果肉干划过我嘴里正疼的一处伤口。“哎哟。”我吐出那一小块羊肉,还吐出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女孩看着我往外吐,倒是把她自己嘴里的那块肉咽下去了。她拿起她的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蓝盒子,这只比那个生火的绿盒子稍大一些。她按下盒子前方的一个按钮,将它打开,取出一块如同白塑料布的东西,还有一把金属制小手术刀。她从石头上站起身,拿着那些东西向我走来。
我还坐在原地。但是当她的手伸向我的脸时,我忍不住往后躲闪。
“创可贴。”她说。
“我自己有。”
“我的比你的高级。”
我更往后缩了。“你……”我呼出一口粗气,“你真善良……”我轻轻摇摇头。
“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