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麦奇叫道。菲尔普斯先生大笑,可他的声流一直在说“结束”,呈现出朱莉脱光的场景,还有他记忆中妻子的日常,就好像那有多特殊、多了不得似的。
我觉得,对菲尔普斯先生而言,我的声流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忍不住想的小事罢了。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强化那些日常想法,以便掩饰在沼泽发现的那个洞,将它藏在更大的声流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隐瞒此事。
可我就是隐瞒了。
麦奇和我继续快步前行,因为下一站就是加油站和哈马尔先生家。加油站已经歇业了,去年面世的裂变发电机淘汰了汽油。如今的加油站活像一截受伤的脚指头,又笨又丑。没人愿意住在加油站附近,除了哈马尔先生。哈马尔先生比菲尔普斯先生还过分,他会用声流向你咆哮。
他的声流丑陋而愤怒,还夹杂着包含你本人的画面,而且十分暴力血腥,你绝不会想看到。因此,你只能努力增强自己的声流,甚至将菲尔普斯先生的声流也裹挟进来,然后一股脑地全抛给哈马尔先生。b苹果,结束,第一次高手击球,本,朱莉,真好,陶德?发电机抖了一下,脱光,闭嘴,给我闭嘴。/b突然我接收到一句:b看着我,孩子。/b
尽管不想,但我还是不小心扭过头,向他望去。我看到哈马尔先生站在他家窗口,他正看着我。b一个月,/b他想。他的声流中出现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是孤零零站着的我,显得比以往更孤独。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他精心设计的谎言。于是,我想象一把锤子不断砸向哈马尔先生的头,可他无动于衷,只是在窗口向我微笑。
前面的路绕过加油站,又到了鲍德温医生的诊所。那里聚集着许多无病呻吟的人,他们其实没什么毛病,但非要在医生面前又哭又闹。今天去看病的是福克斯先生,他说自己喘不上气。若他不是个老烟枪,倒还值得同情。途经诊所之后,全能的上帝啊,你又会看见那家蠢透了的酒吧:就算到了这个点儿,那里依然人声鼎沸。他们爱把音乐的音量开到最大,想借此掩盖声流。可总是适得其反,让人同时听到吵闹的音乐和同样吵闹的声流。更糟糕的是一群醉汉的声流,其冲击力堪比横空挥来的球棍。在这里鬼哭狼嚎的总是那几个人,他们絮叨着令人汗毛倒竖的陈年往事和世上已经绝迹的女人。他们谈的最多的还是女人,不过说的话都没什么逻辑。因为醉汉的声流和酒后胡话是一样的:含糊、无聊又危险。
经过镇中心时就更是寸步难行了,因为这里的声流太密集,你会感到肩上有千斤重量,压得你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坦白说,我不知道人们该怎么做,我对接下来的日子一无所知,不知道成年之后该做些什么才能改变现状。
绕过酒吧,向右一转,就来到了警察局和监狱,二者建在一起,你根本想不到,这个小镇的居民会多么频繁地出入这两个地方。警长是小普伦提斯先生,他只比我大两岁,成年还没多久,但是工作上手很快,做得不错。他的号子里关着那些普伦提斯镇长每周吩咐他拘押的犯人,目的是杀鸡儆猴。现在里面关的是特纳先生,因为他没有“为了全城的利益”提供足够的玉米,其实就是没有向普伦提斯先生和他的手下上交免费的玉米。
现在我已经带着我的狗穿过了小城,将声流抛在身后,菲尔普斯先生、哈马尔先生、鲍德温医生、福克斯先生,酒吧里震耳欲聋的声流,小普伦提斯先生的声流,特纳先生呻吟的声流,这些都过去了,但还没完,接下来是教堂。
当然了,教堂是我们来新世界的最初缘由。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能听到阿隆布道,他会讲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充满腐败和罪恶的旧世界,我们又是怎样发奋,在全新的伊甸园中开始了纯洁友爱的新生活。
这一套挺管用,是吧?
人们依然去教堂,因为他们不得不去,尽管镇长本人并不怎么去,只留下我们其余的人听阿隆讲:我们在这里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彼此,就是大家伙儿,所有人都要在这个集体中团结。
他还会讲,一人沉沦,万人俱灭。
他老是说这句话。
麦奇和我尽可能安静地从教堂门前走过。祈祷的声流从里面传出来,带来一种特殊的感觉——疯狂而病态,就像人们争相将自己耗尽。尽管他们的祈祷都是老一套,但还是不断有泣血的感觉。b上帝,求求您,帮助我们,拯救我们,原谅我们,帮助我们,拯救我们,原谅我们,把我们救出去吧。上帝,求求您了。上帝,求求您了。/b不过,据我所知,还没人听到上帝这位老兄的回应声流。
阿隆也在教堂里,他刚刚散步回来,正在面向信众布道。除了其他的声流,我能听到他讲话的声音。他说的都是b牺牲、《圣经》、赐福、圣徒/b之类的内容。他喋喋不休,声流像灰色的火焰,一片混沌,你无法从中清晰地辨别出什么。他很可能有什么阴谋,不是吗?他布道可能是为了掩饰,我已经开始琢磨他到底在掩饰什么了。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流中出现了“小陶德”。于是我赶紧说:“麦奇,快走。”我们一路小跑,离开了教堂。
我们爬上普伦提斯镇的山,经过最后一栋建筑——镇长的宅邸,这里有全镇最古怪、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声流,因为普伦提斯镇长……
这么说吧,普伦提斯镇长与众不同。
他的声流清楚得吓人,我说“吓人”是真吓人。他坚信可以让声流遵守规矩。他坚信人可以让声流变得整齐有序,如果你可以管理声流,你就能好好利用它。当你经过镇长的宅邸,你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和他的亲信的想法。他们一直在做思考练习——数数,想象完美的形状,整齐划一地念念有词,比如b我即方圆,方圆即我,/b也不知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好像在组织一支小小的军队,为某些事情做着准备,又像是在打造一件声流武器。
这像是威胁,像是变化的世界要将你甩在身后。
b12344321。我即方圆,方圆即我。12344321。一人沉沦,万人俱灭。/b
我即将成年,而成年男人是不会落荒而逃的。但我还是催促麦奇加快步伐,尽可能远远地绕开镇长宅邸,踏上通往我们家的碎石路。
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头已经看不到小城了,声流的动静渐渐弱了(尽管永远不可能消失),我俩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
麦奇吠道:“声流,陶德。”
“是啊。”我说。
“沼泽安静,陶德。”麦奇说,“安静,安静,安静。”
“是的。”说完我略加思索,赶紧说,“闭嘴,麦奇。”然后我拍了一下它的屁股。它说:“哎哟,陶德。”我回头望着城镇的方向,声流一旦传出去,就没办法半路截住。如果这股声流是带画面的,随风飘动,不知道你是否会看到一个洞正飘离我的身体,飘离想守护这个秘密的我。这只是一小股声流,夹在其他喧嚣的声流中很容易被忽略,但是它产生了,传播了,飘走了。它正朝着有人的世界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