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每个成员都通过舰载计算机进行思维复制，然后储存于太空船的服务器上。而低成本的克隆技术则把每个成员的遗传基因记录在案，并通过生命基液将他们的最年轻、最健康的身体克隆体培育起来。当太空船行至终点的时候，太空船清醒的成员就可以让所有人初始化，将之前备份的思维导入空白大脑就可以了。”

“大概明白了，不过这只是想法呢？还是已经开始了？”

“已经开始了，也许将来可以让你的思维备份以普通人的身份加入探险舰队，他们需要几个普通的公众参与这个计划。”虽然话是这样说，可夏启生心里却清楚，天狼星探索计划是他就读的汇文大学最令人瞩目的项目，不仅投入最大，影响力在全球亦是数一数二。如此项目不仅引得一众再生族的教授趋之若鹜，甚至连各国政要、明星名人都觊觎良久，自然不会有他这种“归化再生人”的戏。而他之所以在这提及完全是为了照顾窦彤，说出来开心而已。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不愿再提及窦彤的父母以及今天归化的事情，所以就选了这个话题。

窦彤也算中计，一餐时间再未提及归化之事。倒是两人临别分手之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拽住了夏启生：“记得明天九点前来我家，我妈带你去办归化手续。另外你家的社会保险证也要带上，你和你母亲要注销原号码，发新的社会保险证。”

是啊，夏启生怎么突然忘了社会保险这件事。不仅是他自己，连母亲的自然人身份消失了。作为归化人的直系血亲，她以后将以归化人家属的身份出现。虽然说归化人是重新站在了更高的起跑线上，可归化人家属除了能享受到诸如医疗、养老方面的一些待遇外就完完全全成了例外，成了自然族和再生族都暗中摒弃的社会弃儿。

与窦彤分别后回家的路上，夏启生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一种要离开这个熟悉的世界前往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他想到那个前往天狼c星的探索项目，也许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申请前往也说不准。

三

母亲对她自己可以得到治疗的消息反而没有夏启生兴奋。倒是在归化这件事上她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她告诉夏启生，要想让自己和后代过上体面及有尊严的生活，除了归化外别无他途。

夏启生以沉默应对母亲，他想起了父亲，他很努力地想象着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办。不过他始终不能确定父亲会不会和母亲持一样的态度。

静寂的黑暗中，四十平方米的单元房里夏启生辗转反侧地叹息着。终于他决定不再忍受失眠的折磨，顺出枕下的烟盒坐了起来。虽说烟草是政府明令禁止的东西，但包括夏启生在内的自然人却仍然视其为良友，一日不可短缺。

他悄悄地推开房门，开出自己的电动汽车顺着公路往郊外驶去。此时正值凌晨最黑暗时分，整个苍穹像被一张巨大的玄青布帛包裹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出了城，水泥公路上已经不再敷设充电装置了。夏启生看了看车载数据中心的显示，小心翼翼地将车停靠在近郊翠峰山脚下。

冷风吹过面庞，头顶星光璀璨。夏启生很小心地抬起头寻找着天狼星的位置，他真希望自己在这一刻可以插上翅膀，离开这个星球而重新开始。他就这样静静地靠在车门边坐着，望着天空由墨变蓝，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

九点已至，夏启生明白自己应该立即动身前往窦彤家。可无论他如何努力，身体就像与地面长在一起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他再三犹豫，最终还是起身发动了汽车。

十点十一分，夏启生出现在窦彤家门外。窦彤隔着客厅玻璃看到他的车立即跑了出来：“你怎么回事？终端也不开，根本联系不上你！”她大声质问道。

“车出了点儿问题。”夏启生说。

“我妈很生气，说你不守时。我爸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夏启生心念一动，似乎觉得归化不成也未必是坏事。虽然他知道这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多少年以后自己会不会因为放弃这千万分之一的机会而后悔？自然族的同学们会不会笑话自己？就在胡思乱想时，窦彤紧张的喊叫声打断了夏启生。

“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都不上心！”说着她紧拉着夏启生的手往家里走，“和我父亲好好说说，看看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

窦君健坐在书房中，这次的他完全没有笑意，既没起身也没有让夏启生坐下，只是冷冰冰地打量着他。

“你好像不太愿意归化。”他说。

“不，我很愿意。”夏启生言不由衷地说。

“你骗不了我。”窦君健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归化是个非常光荣的事情，我们不会选择有抵触情绪的人。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不勉强你。”

夏启生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回答。

“不过我在想，一来你母亲要治疗，二来我也要给窦彤一个交代。这样吧，你愿不愿意考虑不归化而得到再生人的身份？”

“这可能吗？”夏启生疑惑地问道。就他所知除非是政府特批，否则没有自然族人能不通过婚姻或天才学校毕业这两条途径成为再生族人的。”

“当然可以，但必须取得中央联合政府的特批，还要有三位以上的再生族名士签名联保。”窦君健说道，“所谓名士就是再生族族会颁布的，取得名士身份的商业领袖、在职高官或明星名流，通常都是全国甚至全球皆知的人物。”

“他们会给我担保？”夏启生更奇怪了。

“当然可以！只要运作就有可能。如果你不拒绝的话我会安排你见一见你的担保人，届时你自己来决定是否加入再生族。”说话的时候窦君健目光游移不定，似乎有话不愿意和夏启生明示。不过对于夏启生而言，这却是难得的机会。

夏启生不是傻子，他不愿意成为再生族人并非因为厌恶再生族。如今全球都是由这些拥有超高智商、脑袋里装有蛋白质生物芯片的合成人主导，他怎么可能排斥呢？只要有再生族人的身份，也就可以通过生物公司选择一款自己心仪的项目芯片装入大脑，而不再像现在一样通过所谓学习来获取知识资源。

再生人脑中的一枚芯片就相当于自然人几百年日夜苦读，这怎么可能不让他心动？只是夏启生不懂，他不知道窦君健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那是在和窦君健约定见担保人的时候。

见面被安排在一个幽静的私人庄园里。窦君健很谨慎甚至在夏启生看来有些做贼心虚地将他带到一个装潢考究的古典风格大厅中，这里早已坐好了三个看上去已经年龄不轻的老人，但个个风度翩翩、衣着鲜明得像三个绅士。其中有一个人夏启生经常在公共媒体中见到，知道他是个商贾大家，经营一个全球连锁的食品公司。

“这是赛尼亚先生。”窦君健指着最左侧的男子说，“他是国家能源局的第一负责人。”接着他又指了指那个夏启生见过的商人，“这是博罗食品投资集团的总裁拉加德先生，你应该在各种媒体上见过他的新闻，他经常出镜。”

说着话窦君健笑着又指了指最后一个老人：“这是布鲁斯先生，尼德兰驻东亚办事处的督办。”说到这儿的时候夏启生不由得吃一惊，他完全没想到竟然有其他国家的大使来替自己担保！可他们又为了什么呢？

“这两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的交情已经超过七十年了。”

拉加德突然说道：“我看过你的报告，好像你对天文学很有兴趣。”

夏启生不明所指，看窦君健和其他两人都微笑地望着自己，充满疑虑地点了点头：“我是汇文大学太空研究室的研究生。”

“你的首席名誉导师是谁？”

“野比教授，野比次雄先生。”夏启生回答。

“是那个‘天狼星探索’计划的野比教授吗？”布鲁斯突然插言问道。在得到夏启生肯定的答复后，他淡淡地点了点头，“这个项目全球合作，我们尼德兰航空局也参与了相关研究。”

“很好，看来你很优秀。”拉加德又道，“你既然还不是再生族，那就不会得到正式研究生的资格，到时候去天狼星可没你的份儿，这真是令人遗憾。”

夏启生笑了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拉加德，故未置可否。拉加德则喝了两口水继续发言：“我从小就喜欢天文，还曾经去过几次火星。如今若有机会去天狼星系转转那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你们要去的那个星球叫什么来着？诺莫星是吧？”

“是的。”话虽然这样说，可夏启生记得这个计划是不允许那些非航天专业的再生人前往的。况且他的年龄一定超过了五十五岁上限，这也不太符合规定。无论怎么喜欢天文，无论如何成功他都是个普通人，不可参与到这种项目上来。不过这种话夏启生自然没说，他虽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可既然愿意为自己担保就不能先激怒他们。

“希望我们将来能有机会一起去诺莫星吧！”他最后这句话是冲赛尼亚和布鲁斯二人说的，这两个人则互相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你都这样说了我们怎么能打消你的积极性，其实从资料计算上看，这孩子的融合性好像不太够。”赛尼亚说。

“赛尼亚，你的芯片该升级了吧？”布鲁斯笑道。“我的计算结果是融合性八十八分，完全超过一般成绩。”

“那好吧！窦君健，你女儿不会有意见吧？”拉加德把目光投向了一直在旁边注目的窦君健。他连忙欠身回应：“没关系，我和她谈过，不会有意见。”

“很好，我们先走，你把情况和他说明白。”拉加德说着站起身，缓慢地拄着根粗大的拐杖和另外两个人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窦君健和夏启生。

“你觉得拉加德先生怎么样，他可是位相当成功的商人，有上千亿元的资产。如果你愿意，将来你就是他的继承人了。”窦君健微笑着说。

“您说什么？”夏启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有子女吗？为什么选择我做继承人？”

“他当然有子女，但如果你愿意的话第一继承人就会是你而不是他们。”窦君健若有所思，说话不尽不实。夏启生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便住口不谈，等着解释。

“不过这需要你做一点儿牺牲。”窦君健终于说到了关键之处。夏启生早有准备，静静地望着他平静地等着。

“你知道自从地球重新繁荣以后，新联合国便立法禁止思维复制技术滥用，也不允许永生者再出现。”

“是。”

“但有很多成功的人仍然希望能活下去，纵使肉体消失以后用其他的方法活下去也可以。所以就有了特殊人才引入再生族这个规定，只要有三个名士担保再加上交一笔费用就可以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夏启生懵懂地问。

“就是拉加德先生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再生人。就是把他的思维通过特殊手段压缩到质子当中，然后发射到你的大脑里逐步展开。这样你的思维就可以在不消失的情况下接受他，成为你的第二个人格。”

“这样他就活下来了？”

“是的，拉加德先生和你最终会逐步融合成一个新人，你知道大脑和记忆的融合过程非常复杂，但通常再生人是二人的结合体。保留了两个人几乎所有的记忆。你这样就不必归化了，甚至你的人、你的名字你的一切都会保留。而你自己会瞬间成为博罗食品投资集团的总裁，我的女婿。”

夏启生被窦君健的一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根本没想到窦彤的父亲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其实他细想也能明白，虽然是个官员，可窦君健距离拉加德这种身份的人还相去甚远。而夏启生如果同意这个方案，那他就直接可以进入上层社会，获得国家级别的名士身份。

“您真的希望我这样做？”

“是的。”窦君健说。“这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如果我拒绝呢？”虽然真想骂街，可看在窦彤的面子上，夏启生还是放弃了。窦君健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这件事你必须同意！如果不同意的话——”

他突然拉长了声音：“你就会永远消失！我会强行抹去你的记忆，交给拉加德先生复制他的思维。”说着话他按了一下手边的一个按钮，接着门外立时挤进两个手握激光武器的大汉。

“这是犯法的行为！”夏启生无力地叫喊着，望着两个大汉一步步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