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硬币在空中急速扭动着银白色的身体，翻滚着落到地上又被高高弹起，然后弹起再落下，几次反复之后斜斜地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下。

夏启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硬币，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蹲下，以便分清正反面。这时他身边沉睡的母亲突然翻了个身，把专注的夏启生险些吓了一跳，连忙将硬币握在手中，很不自然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走啊？”母亲强自睁开双眼，微愠的声音几乎察觉不到任何力量。夏启生涨红着脸转过身，仍然紧紧攥着那枚硬币：“我在等索瑞纳联系我，他可以搞到药。”

母亲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措辞：“就算是为了救我，你还是听窦彤一次吧！”

“我……”夏启生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将身体转了回去，“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也不用管我这把老骨头，听天由命吧！”

“不！我一定会搞到药！”夏启生固执地绕过堆在地上的杂物，一把推开屋门的同时掀开了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开关。

“索瑞纳，药搞得怎么样了？”夏启生对着手镯形终端上弹出的小块全息投影大声质问道。此时全息投影上面显示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中年男子的形象。

“需要等待，肿瘤干扰素是非常难搞的药，只有确诊的再生族人才有权去实验室申请。”索瑞纳一如既往地重复着他的老生常谈，“除非你再拿出一点儿活动资金，否则就只能等待。”

“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了索瑞纳，况且我母亲的药马上就要用完了！”

夏启生绝望地关掉个人终端，望着那块小小的全息投影逐渐缩小不见。迈起沉重的双腿，夏启生又回身看了眼瘦小虚弱的母亲。

“你爸爸今晚在家吗。”夏启生终于决定考虑一下窦彤的建议。此时他的这位恋人刚刚下班，正乘坐着自动驾驶的飞行汽车在回家的路上。

“在家，你要过去吗？”终端里窦彤正色道。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我应该去拜访一下他。”夏启生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言不由衷，可他却又不能不这样说。好在窦彤并没有发觉这些，而是很快地同意了：“好的，我现在刚刚下班，马上过去接你去香港。你在家吧？”

“嗯，我开着终端在门口等你。”夏启生看了看表，琢磨着从窦彤工作单位所在的北京市到自己家所在的西安市约有不到六十公里的距离，再通过空中高速公路去香港也不过一百公里，也就说是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会在三十五分钟后敲响窦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窦彤的母亲。

“妈妈，我回来了！”窦彤边快乐地喊着母亲边亲热地拉过夏启生向母亲做介绍，“这就是夏启生，我们学校太空研究室的实习研究生。”

“你好，请进。”窦妈妈友好地将他们让进房间。夏启生眼前瞬间一亮，立时被装潢豪华考究的大客厅震惊了。这个偌大的客厅足有四五十平方米，超过了夏启生和母亲居住的所有房间之和。

夏启生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他既不知道是否要脱鞋进去也不清楚到底该坐在哪儿。他可听人说过，有钱的再生族家庭客厅沙发是不允许随便坐的，最起码要区分长幼尊卑。

“随便坐吧，你今天是客人，就不要分位置了。”窦妈妈的话打消了夏启生的顾虑，但同时也证明了传言的可靠度。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墙角转到最右侧的智能沙发面前，非常谨慎地坐了上去。就在臀部与光滑的皮质面触碰的瞬间，沙发已经将他整个身体的曲线记录到存储器中，并通过云端的曲线方案将松软程度调整到最理想的位置，使夏启生有种异常舒适的熟悉感。

“喝点儿水吧。”窦妈妈将一杯纯净水放在夏启生面前。夏启生则非常卑微地低下头，不敢直视窦妈妈的目光。倒是窦彤一句他更喜欢果汁结束了窦妈妈审讯般犀利的打量，她匆忙离开又去准备了果汁。

“我爸爸马上过来，你要做好准备。”窦彤提醒道。

“我……”不说还好，一说夏启生又开始紧张了，窦彤似乎很享受他红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笑眯眯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哼了两声：“笨蛋，又吃不了你，怕什么？我爸爸可能要说教，那你就听着。他如果提出什么要求你就答应，然后就能顺利归化了。”

“归化！”一个直触神经深处的词让夏启生再次变得敏感起来。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母亲可以享受到更好的治疗，他绝对不会考虑归化为再生族，纵然这个社会是由他们主导和控制的也不行。他不能放弃自然族人仅有尊严！

“如果你归化了，那就等于放弃了自然族人的一切，包括人格和尊严。”记得初中毕业的时候与父亲夏永瀚讨论起街坊刘大伯的归化问题时父亲语重心长的话。那时候他还身体健硕，完全没有想到会在第三年头上因心脏病而暴卒。长期高强度加班导致的过度劳累是他离世的主要原因。

如果父亲不去世的话，也许我们的经济状况还不至于恶化。可母亲的病呢？母亲是在父亲去世的第五个月查出胃癌的，这种对于再生族而言无关紧要的慢性病几乎就是自然族人的头号杀手。除了大剂量的肿瘤干扰素以外别无选择，除非他们像贫民区那些购买不起任何医疗保险的赤贫者一样，接受政府救助去接受安慰般的原始手段：放疗、化疗及所谓的靶向治疗。

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听闻今天自己来窦彤家接受归化，他又会作何感想呢？夏启生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握住了窦彤伸过来的手。就在这时，她父亲窦君健推开连接卧室与客厅的门，快步走了进来。

窦君健拉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只是简单地扫了夏启生一眼就把目光投入手中的一册厚书上。从红白相间的封面看这是本《再生族归化手册》，是所有东亚人都十分熟悉的书。

“听说你在和窦彤交往？”窦君健毫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夏启生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么说你已经做好归化的准备了？”

夏启生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撩起眼皮正遇窦君健咄咄逼人的目光相遇，也就在这瞬息迟疑过后，夏启生做出了决定：“是的。”

“很好。”窦君健翻开《再生族归化手册》，他现在要将再生族的由来及历史讲给夏启生听。对于这一点夏启生其实有所准备，明白此为归化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无论是与周围朋友同学的讨论还是终端网络的留言中，自然族人对这套程序既大加鞭笞而又充满向往。甚至通常情况下贬斥的人若得了机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角色转换过来，马上成为再生族的卫道士。

“再生族人就是再生人的衍生体。”窦君健充满磁性的声音稳稳地回荡在整个房间中，包括窦彤与窦妈妈在内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也是如今东部亚洲联合王国的主体民族。虽然就数量而言，只占总人口百分之十四的再生族不占优势。但你要知道，在如今的东亚，无论是首都新香港城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所有政府机构的直接负责人、军队领导人、多数的商业领袖甚至受人尊敬的教授学者无一不是再生族人。所以在这个国家，再生族是近二十一亿自然族人的统治者，是不折不扣的领导阶层。”

窦君健的话丝毫没有因面前夏启生的身份有所收敛，这让他感到十分不自然。也许他应该用窦彤之前安慰他的话去理解，因为在这个程序之后自己就会是再生族人，完全不用从自然族人的角度去考虑事情。

“再生人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也是打败了火星人侵略的胜利者。这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久到你我都没有出生的一百九十年前，再生人在计算机‘宓妃’的策划下挫败了火星人对地球的侵略，完全打败了当时进攻地球的三万太空舰队。不仅如此，再生人还破坏了火星人的时间打击武器，使地球免于再次遇难。”

对于这件事夏启生当然知道，这在地球是小学生都要学习的历史。在打败了火星人之后，潜伏在火星的再生人利用计算机的策略提供了多种类型的毒品给火星人，并分化了当时火星人与其母星木卫二的关系。之后火星与地球关系甚笃，倒是木卫二被抛弃在外。最终在一次来自天狼星的超级文明对木卫二的打击中，他们的文明被摧毁了。残余的木卫二水猿人逃到了地球，被再生人政府秘密控制起来。

当然最后一句的传说不会出现在历史课本上，但不出现不代表没有发生。所以当这件事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时候也不由得夏启生不相信。后来再生人创造了新的地球，他们用时间打击前地球的国家和城市重新给集聚地命名，并自发地组织起了上百个国家。如今近百年时间已过，国家和国家之前也出现了分化，整个地球除了拥有二十五亿人口之众的东部亚洲联合王国外其他国家都成了它的附庸国，成了在东亚羽翼中分工明确的合作方而非竞争者。

“在对于自然人，也就是非再生人的问题上，当时新成立的地球政府间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第一种声音认为再生人既然成功拯救了地球，就应该是这个星球的主宰，不应该再让其他种族的人类来分享这个成果。他们甚至用智人、能人、匠人和尼安德特人的例子来说明。而第二种声音则认为在时间打击前再生人曾经对所有地球人承诺要恢复地球的和平，最起码是要尽力恢复。在新地球上，除了再生人以外还有七八百万的原始部族，他们应该有生存的权利。”

“那结果呢？”这件事夏启生并不清楚，但他对此却十分有兴趣。因为父亲曾经说自然人是再生人的恩人，是自然人在战争后创造了再生人。当然这也不只是他个人的观点，因为整个自然族人在私下都是这么说，虽然他们的故事略有不同，但大致脉络是相同的：战争中自然人打败了火星人，他们共同创造了新的地球，然后接受了火星逃出的再生人，否则他们就有被火星灭族的危险。

“这个事情当初是我曾祖母一人据理力争，后来又得到了曾祖父的认可。他们是整个地球的英雄，所以他们的话地球新政府不能不予以考虑。后来超强计算机‘宓妃’加入了这个团队，从而使这些原始人成为第一批自然族人。他们也是在我曾祖母的学校中学习科技知识，开始真正成为地球人一员的。”窦君健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所以我的曾祖母被称之为‘世界之母’！”

“星野瑾？”夏启生说出了这个受地球每个人自发尊敬且人气极高的名字。“我没想到窦叔叔竟然是‘世界之母’的后人！这么说您的曾祖父就是后来第一任新联合国的秘书长窦衍阳了？”

二

夏启生对星野瑾和窦衍阳的尊敬让窦君健十分满意，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翻开下一页做介绍：“新联合国规定了地球的发展路线，有两点要地球人永远严格遵守：第一，地球人永远不得利用再生技术进行永生实验；第二，人工智能不能替代地球人的统治。”

“这就是再生族人出现的基础，对吗？”夏启生说。

“没错，这两点规定限制了超级计算机的发展。但‘宓妃’没有退缩，她通过dna与rna的生物芯片技术将超级计算机缩小到原有体积的百分之一，并成功地移植到了人体的大脑当中，与人脑结合后的再生人就是再生族人，从而大幅度地提高了再生人的记忆、运算和智商，使之成为超越自然族人的统治阶层。”

说到这里窦君健轻轻地合上了手中的《再生族归化手册》，用充满期望的目光盯着夏启生。“孩子，你选择和窦彤在一起是十分正确的，这会使你和你的后代少奋斗几代人的时间。你知不知道通过婚姻归化的比例是多少？去年这个数字是0.02%。也就是说全球婚姻归化的再生人只有不到七万！”

夏启生没有回答窦君健，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本质上说，他不喜欢再生族人，更不愿通过这种手段来凌驾于普通的大众之上。可只有再生族人身份才能成为正式研究生毕业，只有再生族人才有资格竞选区、市乃至省和国家议会的议员从政，只有再生族人才能打破“自然人天花板”成为商业高管，只有再生族人从军才能得到提升……每当想到这些夏启生的心都在颤抖，他觉得父亲夏永瀚就是个典型的悲剧。他天资聪颖，本来有机会被保送至天才学校读书的。在东亚，只有极少数最聪明的学生才能进入天才学校，天才学校会给予每个毕业生再生族的身份，是自然人唯一可以不通过归化而成为再生族的合法途径。可偏偏那时候夏永瀚得了肺炎，使学校的老师认为他身体不能成为合格的再生人而失去了机会。

后来夏永瀚进入了计算机中心，成为生物芯片研发小组的一个负责人。在这个工作上，他为成千上万的再生人研制用以进化的生物芯片，使之无论在体力还是脑力上与自然人越来越远。

“既然你没意见，我会向地方社会管理局提出你的归化申请，到时候如果获得批准的话你只要报一个新名字和指纹、声纹的补录就行了。”窦君健说着从局里拿出一张写满人名的纸递给夏启生，“这上面有十几个名字，都是我当年给窦彤和窦斌起名字时剩下的，你可以选择一个归化以后用。你知道你的夏姓不能再用了，所以你只能姓窦。”

夏启生的心又被挑拨了一下，他把头放得更低了，最终在纸面右手的单区字选了个“思”字。窦君健随手在空中拉出一个全息窗口，将窦思这个名字在上面写了下来：“请存储到我的个人云端。”他对着窗口说着站起身，看了看面前的夏启生和窦彤。“我中午还有个宴会，让你妈妈陪你们吃饭吧。”

“窦思的第一次归化宴你怎么能不参加？”窦彤不满意地噘起了嘴。窦君健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以后的日子多得是，他成了我们家的人，你还怕没饭吃吗？归化宴嘛，也没那么重要。”窦君健说着转身离去，竟没再看夏启生一眼。倒是窦妈妈似乎瞧出不妥，忙笑着解释：“你们爸爸现在是市政议员，又兼任咱们新安区政府商业督察的职位，工作非常忙，你们要理解他。”

“那什么时候给窦思办归化手续？他母亲需要一些治病的药物。”窦彤丝毫没有理会夏启生的态度，一口一个窦思显然已经把他当作归化后的老公了。窦妈妈听闻，也拉出了个全息窗口给他们看：“你瞧，我下午提申请，区社会管理局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安排。”

“不行，你找找人给办个加急。”

“这样啊……”窦妈妈犹豫着用指手在全息屏幕上点了几下，“我今天下午就帮窦思办理归化手续。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去区社会管理局做身份录入，到时他就正式归化为再生族人了，你们明天下午就能去药品管理局给他母亲按归化亲属办理住院。”

“好吧，那我们就不在家吃饭了。”窦彤一把拉起夏启生，“你要在家吃饭吗？”她问道。

“我听你的。”夏启生明白窦彤想和自己单独庆祝，只好顺着她说话。窦彤果然眉开眼笑地和母亲打了个哈哈，然后驱起飞行车带着夏启生前往市中心的餐厅吃饭。

夏启生和窦彤在小学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的他们对身份的认识还不如现在这样清晰，自然也不明白有什么重要意义。事实上整个东亚的基础教育都是自然族与再生族混合，并未在全国设立一所独立学校。这也是政府在反对种族歧视方面做出的努力，相较之下国外的情况更为严重，在有些国家甚至有着非再生族不能参加高考、不能参加军官联考的规定！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虽然感情上有所加深，可更多的还是种族认识上的隔阂。窦彤不是那种非常漂亮的女生，但也绝对谈不上丑。她身材消瘦高挑，在人群中总能撑起一片淡淡的风景。反而夏启生则普通得很，既非校棒球队成员也并非学习出众，不过是在天文学上的造诣较深而已。天文是夏启生从小的梦想，也是父亲夏永瀚的梦想。

“你如果归化就能顺利从研究室毕业了，到时候还可以考虑读博，参加一个感兴趣的项目。”两人坐在餐厅点菜的时候，窦彤说道。

“我的导师说有一个前往诺莫星的探索项目，我非常有兴趣。如果归化以后我肯定能加进去。”夏启生说着见窦彤的目光有些茫然，便解释道：“天狼星系是距离地球8.7光年的一个星系，目前发现有a、b、c三颗星，其中a是恒星，b是质量非常大的白矮星，而天狼星c星的学名就是诺莫星，他处于a与b的易居带上，是个充满了水的行星。”

“上面有人吗？”虽然所知不多，但窦彤天生对宇宙感兴趣，甚至有大学毕业后前往火星旅游的计划。不过据夏启生所知，她父母一直不太支持她这个想法。虽然如今的火星是与地球联系最密切，也是唯一一座始终保持友好的外星球，但谁也不能保证到那儿完全不出意外。

“现在我们怀疑毁灭木卫二水猿文明的就是这个有着超级科技的诺莫星人，但没有证据。所以我们导师就向大学和国家航天局申请了一批资金，希望可以在不远的未来进行对诺莫星进行探索及访问。”

“8.7光年啊，怎么到达那里？通过冷冻技术吗？”

“冷冻太空旅行是时间打击之前的地球技术。自从拥有了投靠地球的木卫二战舰黑科技，我们不仅了解了像我刚和你说的天狼星系c星的这类知识，还可以让克隆技术低成本商业化，这也是奠定新型太空旅行的基础技术。”

“说说看。”

“在太空旅行中，我们计划以小组的形式展开，每个太空船中大概有三到四个小组，每组三至五人。这样在旅行的过程中只有一组保持清醒就可以了，其他组则处于未出生的状态。”

“未出生？”窦彤不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