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就在夏启生无力的呐喊声即将衰竭的时候,窦君健身后的办公室门被人推开了,窦彤带着母亲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面色潮红,整个人都因为快速奔跑和紧张而变得异常扭曲。
“你不能带他走!”窦彤就像电影中保护公主的勇士一样挡在父亲与夏启生面前,使后者看上去显得更加迷茫。窦君健双眉紧索,脸色苍白异常:“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你们昨天在家的谈话了,我猜你一定要把带他到这儿来。我不能容忍杰森的事情再次重演!”窦彤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喊道。她的话显然并没有打动窦君健,而是让他更加反感她:“我这是为了整个家族,这个年轻人并不适合你!”
“那你也不能利用我来达到升级的目的!”窦彤第一次在夏启生面前表现得如此强势,“如果你把拉加德的思维融入他,我就绝不再和任何人结婚,别说一天就是一分钟都不行!”
“你太固执了小彤!”窦君健站起身,粗暴地推开面前的桌子要离开。窦彤却突然间一把拽往夏启生,大声道:“告诉他,你要归化,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再生人,而不是融合再生人!”
“我——”
“你争点儿气好不好?我这是在救你!”窦彤拼命拉着夏启生的衣袖,使他更加踌躇起来:“我——”
“你到底愿不愿意?”窦彤真急了,几乎哭了出来。夏启生实在不愿意在这个场合让她为难,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做过让她为难的事:“我愿意。”
“大声点儿!”
“我愿意归化!”夏启生也豁出去了。
“你听见了,他愿意归化!”窦彤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窦君健。窦君健也如斯盯着女儿,最后他终于还是妥协了:“唉,你太任性了,小彤。”
窦君健扬长而去,把夏启生和窦彤他们扔在了房间里。窦彤转过头,望着懵懂的夏启生冷哼了一声:“你差点儿消失你知道吗?融合是最好听的叫法,最终的目的就是要你的躯壳而抹杀你的思维!”
“谢谢你!”夏启生拉过窦彤的手笑道。虽然刚才和窦君健说话时显得有些木讷,可对于他的女儿,他有一千种方法来哄她开心。窦彤最终被他软化了,轻轻用右手捶了他一拳:“你要谢就谢我妈吧,要不是他告诉我这事儿,我就要和一个老头儿结婚了!”
“杰森是谁?”夏启生突然想到的刚才窦彤和窦君健的对话。这时候窦妈妈已经悄悄离开了,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二人。窦彤看了夏启生一眼,微微一笑:“一个你的前辈,现在国家能源局的管理署署长。”
“他和你有关系吗?”
“他和我父亲有关,他是我父亲就任区政府商业督察时的领导。”她似乎不太愿意说这个人,马上将话题叉了开来,“我们不谈他了,能说说你们实验室的太空探险计划吗?”
“为什么说这个?”
“因为我想参与。”说着话窦彤抬起头,用真诚的目光望着夏启生,“自从认识你那天开始,我就被你丰富卓越的天文知识吸引了。那时候你还只是个普通的小学生,可你的很多知识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学的教授。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将来要是不当科学家就真是屈才了。”
“可没有几个科学家是自然人。”夏启生打趣道。
“是啊,所以我那时候就和母亲说了你的事儿。”
“那么早?”这次真轮到夏启生吃惊了。
“其实再生人没你想的那么差。”窦彤悠悠地说,“归化也不会有多糟糕,最起码在我们家你不会感到别扭。像我父亲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他最终还是会拿你当自己人看待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窦彤仍没有打消夏启生的顾虑。事实上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认识,怎么可能这样快就消失呢?夏启生就是带着这种矛盾,在窦彤的软硬兼施下勉勉强强地办了归化手续,母亲也顺利住进只有再生族人才有看病资格的公立中心医院。
开始几天,夏启生并未感到生活有什么变化。不过,就在他按照法律规定,归化后的第一时间将身份信息重新在校服务中心注册后,导师野比次雄教授亲自来进了夏启生的办公室。之前这位在东亚声名显赫的航天专家一定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自然人研究生。
“原来你之前来这里也是杰森·沃斯先生推荐来的。”在翻阅了夏启生的简历之后,野比教授问夏启生是否有意愿加入的进度树。夏启生知道他已经正式成为“探索诺莫星”项目的一员,自然有权利选择一个子进度树进行研究。
“我想加入骨川老师的进度树。”夏启生老老实实地回答。野比教授微闭双目,点了点头,“‘关于太空舱中的思维复制和恢复’吗?很好,这是我们远距离星际旅行的基础研究,也是将来人类文明发展的最终篇章。”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教授。”一说到专业,夏启生就变得突然专注起来。野比教授很认真地告诉他,人类的诞生和结束都是哲学问题,而人类所有的科学研究到极致都会归根到哲学中来。
“你要知道,人类最终是要数字化的。也就是说所谓的魂魄永生而肉体消逝。我们可以将每个人的记忆压缩并传送至宇宙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既可以让它以电磁波或光的形式永远飘荡下去,也可以让他们在千百年后重生。你说,难道还有比这更令人感到兴奋的事情吗?”
“是的,这是最伟大的事情。”虽然没听太懂,可夏启生仍旧不敢反驳教授。野比感叹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明天就可去骨川老师的办公室报到。望着野比教授离去的背影,夏启生又一次感到了再生人的可怕。要知道在整个“探索诺莫星”项目组,能进入子进度树进行深入研究是所有成员的梦想,而这个比例仅有千分之七。
按常理,他这种归化再生人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得到这种机会的,更不可能让受首相优待的国宝级人物野比教授亲自来指点工作。难道窦君健有这么大的能力?作为“地球之母”星野瑾的后人,窦君健靠祖母显赫的声名就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获得无上尊荣和颇高的社会地位,但对于把政治生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他来说,这个身份带来的帮助其实很有限。与唐时武曌女皇(武则天)死后,李姓朝廷对武氏的警惕一样,虽然他们拥有无尽的财富却永远无法再染指政治。比起普通人来说,他们要走出这一步甚至要更加艰难。
窦君健是整个窦氏家族中两代人中最杰出的政治家,他不仅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而且走得又稳又快。不过在继续升迁的途中,他遇到了一堵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结结实实地把他与顶层社会隔离开来。其实这也怪不得窦君健,是星野瑾的声名太好了。她终其一生,创造了无数的辉煌和成就,不仅恢复了地球的繁荣、打败了水猿人对地球的觊觎野心,甚至还创造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社会和在当时近乎完美的社会形态。虽然如今看来这个形态也许还要跟随时代的脚步前进,但在当时看来它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星野瑾凭着个人的高超能力给子孙创造了舒适与幸福,但也扼杀了他们的政治生命。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团体不对窦君健趋之若鹜,但也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团体不对他提防过甚。他们需要的只是他或是他家族的名声,而不是拥立一个可以随时能振臂呼众的政治领袖来做竞争对手。时过境迁,毕竟现在已经不是窦氏家族的天下了。他窦君健凭什么进入顶层社会?所以,他只能对拉加德趋炎附势,甚至试图用来联姻来得到杰森·沃斯家族的帮助。
所以窦君健不应该有这个能力或影响力让夏启生进入“探索诺莫星”项目组,最起码在他下一步升迁并坐稳自己的位子以前是不可能这样做。可到底是谁呢?夏启生始终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阴谋。
杰森·沃斯也许可能,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夏启生懊恼地琢磨了半天也不得要领,看时间已至深夜,便通过终端联络器联络几个朋友吃夜宵。
“是启生啊,有事吗?”终端中一向和他无话不谈的挚友郭晔突然变得客气起来,“我今天还要加班,要不然咱们改天再聊?”
既然郭晔没有时间,那朴伟怎么样?夏启生只有这两个最好的死党,平时总有一人会无条件地出来陪他,可今天他竟然第一次变得如此失落起来。
“今天有点儿事情,要不然下回我请你吧!”一听是夏启生的电话,能说会道的朴伟立时吞吞吐吐起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夏启生犹豫地关了屏幕,又找了几个朋友却无一不是被拒绝。
难道自己加入再生族就成了众矢之的?夏启生打开全息屏幕,让计算机自动整理了一下通信录,发现自己上千个联系人当中,只有窦彤家人和实验室同事寥寥数人是再生族。
夏启生觉得自己被孤立了。他根本不可能融入到再生族同事的谈话中去,他没有和他们从小到大一样的经历,他不知道二十年前哪家大排档的水煎包味道最好,更不知道哪支球队能获得这个赛季的冠军。对他和他认识的自然族人说来,那些他们感兴趣的项目和明星在再生族人中间同样没有市场。
夏启生离开办公室,黯淡地走下楼梯的时候,看到街角一间挂着酒字招牌的酒馆还亮着灯。此时是半夜十一点,难得还有在营业的店铺。
“请给我一杯啤酒。”夏启生进屋,发现这间名为点酌的酒馆是间典型的旧式中餐厅。他坐在如今看来已不多见的木椅上,望着酒幌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说道。
“好的,马上来。”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个身材胖大的中年人从店后走出来,他端着一大杯太空啤酒,另外还托着两碟子下酒菜。
“这是本店的特色,请品尝一下。”中年人放下托盘,夏启生注意到是古法酱肉片和凉拌松花蛋。
“不是人造肉吗?”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现在很少有提供生物肉的饭店,如果是特色的话一定不是素常食用的人造肉。果然,老板听了他话微笑起来:“是的,这是我自己弄的真牛肉。”
“很好。”夏启生将一片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似乎真的品尝到了一种与人造肉不同的味道。中年老板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坐到了夏启生对面:“这是再生族人才能享用的牛肉,普通自然人是无缘品尝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再生人?”夏启生放下筷子,惊愕地问道。
“我不仅知道你是再生人,还知道你是刚刚归化。”中年老板说着又神秘地笑了,“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会站在这里呢?”
“你是在专门等我吗?”夏启生问。
“是的。”中年老板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夏启生面前,“你是否认识这个?”
二
夏启生觑起眼睛,瞅了半天才看明白,中年男人手里拿的不过是一张非常普通的名片,只是上面的名字非常特殊:欧阳海啸。名片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夏启生疑惑地看了看名片,又打量着一脸真诚的中年老板。
“这是你的名片吗?”
“是的,正是鄙人。”欧阳海啸认真地回答。虽然听上去像是假名,可夏启生又怕对方怪罪,便不再追问,倒是欧阳海啸十分健谈地问起了夏启生工作的情况。夏启生不好拒绝,便拣着能说的谈了些。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一个多小时,啤酒也已喝下三杯。
“我也是个归化的再生人。”欧阳海啸说道,“我夫人是个大家族,在本地再生人当中也算赫赫有名。只是我到她家后总有种虎落平阳的感觉,自己似乎很难融入再生族。所以我宁可在这里经营饭店也不愿意回家去。”
“可是你当年为什么要归化呢?”听闻欧阳海啸的身世,夏启生立时萌生知己感。欧阳海啸大大地嗫了口酒,又转身到厨房端了一碟五香花生米放到桌上,“这就是我夫人家族在月球农业基地庄园产的花生,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原来贵夫人家族有如此大的产业。”夏启生言讫将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但觉浓香酥脆,遍口生津,顿感胃口大开,重新端起酒杯饮了两口:“这太空食品果真是好东西,无添加、无污染。听说能在月球搞农业基地的都不是一般人。”
“话是这么说,却也不见得别人就搞不得。”欧阳海啸搓了几粒花生米放到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与政府关系好些就能得到银行贷款,用这些钱到月球上去买地搞农业开发,然后再将产品返销到地球和火星。普通人亦可买一小块地,找人帮你种植,无论是蔬果花卉还是盖度假别墅俱凭己愿,你要做的就是几十年如一日地还银行贷款就行了。”
“一买一卖都是银行的钱,这经济不就盘活了?”欧阳海啸接着说道,“国家提倡太空食品,自然有他的理由。我夫人的家族沾了老爷子干这行比较早的光,也算发达。当年我在大学中与她相识时还不知这些,要不然决不会归化了当二等公民!”
“唉,这都是我们的命吧!”夏启生嘟囔着和欧阳海啸碰了杯,就听他继续说道:“这个社会本身太不公平,像我们自然人怎么能永远屈尊于那些脑子里装芯片的机器人之下?你说要是他们没有那个东西,论记忆还是智商能比得过我们吗?”
“你没有装生物芯片吗?”夏启生奇怪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