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阔别多年的极乐城时，保罗的心情复杂而忐忑。当年他离开这里前往地球时，还是戴罪之身，妄图利用xorazm计划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和利益。本质上说，当时的火星联邦政府从上到下都是这么想的，也都沉浸于战争胜利的喜悦憧憬下。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失败该怎么办。而这次，保罗则成了古拉格城堡第一主席最信任的属下，这尤其让他骄傲。自从威特莫巴政府垮台后，短时间内蜂拥而来的水猿人成了不折不扣的火星主宰，火星人反而倒成了二等公民。如今保罗贵为水猿高官的手下，自然凌驾于所有火星人之上了。也正因如此，保罗才对背后非议自己靠妻子上位的流言愤怒不堪。
只是这次星督的电话来得颇为突然，甚至连妻子赫诺丝都不知道姬格如此秘密召唤他究竟为了什么。对此她亦有些茫然，只吩咐保罗及时联络而已。于是，保罗带着些许的不安坐到了姬格的办公室中。
姬格虽然是水猿人，但除了近似于地球上没有毛发的倭猩猩外形，他无论是言谈还是行事方式似乎更像是个地球人。之前保罗也听说过姬格热衷研究地球东方文化，还撰写过不少这方面的论文。甚至还有传言说姬格喜欢人类美女，与包括赫诺丝在内的不少女人关系暧昧。
姬格穿着黑色的工作装，正坐在办公桌面整理文件。工作装是水猿人专门在工作时间才穿着的一种衣服，有点儿像火星人的西装。看到保罗来了，姬格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怒神色。他停下笔，端起身边的高营养水吸了几口，然后才用左手摆弄着轻便头盔，走出来迎接保罗：“再轻的材质戴得时间长了也很累赘，真羡慕地球人可以自由生活在陆地上。”
“可地球人不能在水里生活。”保罗小心翼翼地回答。“为什么火星人没有进化成两栖类呢？”
“我想是没有来得及吧。”姬格的火星语非常流利，几乎听不出异类的身份。“按进化顺序水猿人最终的确要登陆，可在这之前水猿人的文明出现了超级跳跃，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情况。”
保罗注意到姬格用了“水猿人”这个自称，这在水猿人当中是很少见的。他们通常称自己为“我们神族”或“神族文明”。不仅如此，甚至在官方文件中火星人也被如此要求。
姬格显然是个另类，他显得如此和蔼，让保罗不禁想到了源自地球的电影《猩球崛起》中那个受人类惠泽的恺撒。甚至在这一瞬间之中保罗对姬格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好像与他交流的是个有着水猿人外表的火星人。
“算了，我们不谈这个。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证实一件事。”姬格说话时显得郑重其事。保罗心念一动，知道关键时刻来了：“请问是什么事情。”
“我听说你在古拉格城堡修了一座专供火星人生活的‘特别公寓’，还提供毒品给他们吸食？”虽然神色淡然，可保罗分明能感觉到姬格语气中的咄咄逼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这种情况迟早会来。“是的，我是希望处在古拉格相对恶劣环境中的水猿人可以更好地工作，可以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至于毒品其实我选择的都是对身体伤害极小的软性药品，像迷幻蘑菇大麻一类。”
“来自地球吗？”姬格突然提高了声音，“他们打败了火星庞大的远征舰队之后很快就和我们做起生意，难道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些毒品？”除了声音略有些提高，姬格的表情还是变化不大。也许这与水猿人本身的面部肌肉不如地球智人发达有关吧！“无论是与地球做生意还是毒品交易，都是不被允许的。”
“对不起，也许我对贸易保护条例的解读还不太够。”保罗低着头，不知道姬格说这些话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难道他要因此而降罪自己吗？可目前来看似乎又不太像，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他不可能亲自来和自己说这些话。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只要不是涉及原则的问题。”姬格突然把话拉了回来，这下更令保罗摸不透了。“其实你的那个公寓建设的真不错，非常受水猿人欢迎。现在木卫二很多水猿人都希望来这里工作甚至定居，就是因为它的条件优越。”
“这些都是在您领导下进行的，还是您指导有方。”保罗不失时机地恭维道。谁知姬格却冷笑一声：“这是耶布耶布的事情，和我真关系不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古拉格城堡和地球的资源，这件事还真不容易办成呢！”
“也许吧。”既然摸不透姬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保罗也不去琢磨，反正他现在明白没有生命危险也就够了。就听姬格继续说道：“不过古拉格的特别公寓规模太大了，无论是资金还是资源配置上都没有借鉴性。如果让你来做，在一个小镇上再建一个小一点儿‘特别公寓’有没有可能？不过你要知道，每个小镇能运用的资源可是极其有限的。”
话到此处保罗终于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他立时想到听赫诺丝说过，姬格的家人都住在距离极乐城不远的近郊市镇上。而且就刚才的谈话来看，姬格一再提到的古拉格城堡资源，难不成是对耶布耶布私下将部分矿产资源交易而从中获利有关吗？
这里面虽然没有明说，可姬格分明清楚，带着小人发迹心态的耶布耶布是个没有任何原则的水猿人，他以古拉格的资源行贿，在木卫二上下打通关系，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建立起了一个覆盖地球、火星及木卫二的物资销售网络。
不仅如此，耶布耶布还将自己在木卫二几乎所有的亲属都带进了古拉格城堡的“特别公寓”中，既任职领饷又尊享荣华，着实令人钦佩。至于生意上的往来，耶布耶布则显得很精明，所以他允许保罗和地球人展开毒品贸易而从中抽取重税。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保罗被授以权力，可本质上他还只是耶布耶布的管家。
姬格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火星上流传的事情，只是没有明说而已。而他此时点出的问题自然就是想给自己家人谋得相同甚至更好的福利了。想通此节的保罗立即表明态度，告诉姬格：“‘特别公寓’是个非常成功的样本，完全可以在其他地区展开复制品。而事实上得益于资源的配给的便捷性，小规模的可能更适合单个地区。”
除古拉格城堡外，火星上只有四个零星分散的城市。可每个城市下辖的城镇却多达十几二十个。通常单位城镇的人口不会超过一百万，但都有大量水猿人居住。尤其是威特莫巴政府之后，每个城镇的负责人都由水猿人担任，致使相关的水猿人及家属数量剧增。这些人在火星上的生活自然不太习惯，所以姬格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每个城镇都有一所“特别公寓”存在。
“这样有助于调动水猿人工作的积极性，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嘛！这也是间接地为木二卫做贡献。”果然，姬格肯定了保罗的猜测，继续说道：“这件事还可以分三步走，第一步就是先在几个城镇做试点，建起‘特别公寓’的极乐城样本。如果好的话我们就展开第二步计划，推广到整个火星四城当中去。至于费用问题可以由城镇政府解决一部分，联邦政府拨款一部分以及从古拉格城堡的贸易中出一部分。”
“哦，这样很好。”想到要从耶布耶布的碗里抢饭，保罗估计这件事并不太好办。不过鉴于这是以姬格为代表的火星所有水猿人的利益，估计最终不会有太大的阻力。姬格继续说道：“第三步就是将来成立‘联邦贸易委员会’，将整个火星的贸易管理起来。”
“所有的贸易？”保罗听得一惊，试探性地问道。
“对，主要是与地球和火星以及那些药品生意。”这次姬格用了“药品”这个词。“当然联委会不会直接参与贸易过程，具体的事情还是由下面去办，这样也不会让耶布耶布他们有太大的意见。”
通过这番解释，姬格希望将古拉格城堡的经验推广到整个火星的意图已经明了。只是对于毒品的管控一节有些出乎保罗的预料，原来星督的意思既不是查禁也不是放任，而是要自己管理起来。
“现在我们可以着手进行第一步的工作安排，你可以从极乐城的辖区十九个市镇中选择一个开展工作。我会让我的办公室和你对接，到时候你们成立一个小组，由你的团队全权打理这件事，你向办公室直接报告，有问题没有？”
“如果能够保证资金的话我想没有什么问题。”保罗知道自己在极乐城没有什么权力，如果不说明白的话恐难以开展工作。姬格显然也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这个没问题，办公室主任会帮你协调一切，我会和他说的。资金上面你可以放心，我们保证将试点做好。”
话说到这里保罗知道此次的谈话已经趋于结束，况且自己和姬格单独在一起着实别扭，便试图起身告辞。姬格显得很高兴，他让保罗先别急着回去，待明天和办公室主任敲定工作细节后再回古拉格向耶布耶布汇报。于是保罗带着满身大汗离开，立即给妻子打了电话。
“这是个好事保罗！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获得星督的信任，还能在将来成立的联委会内部培育自己的心腹，所以你一定要将试点做好。”赫诺丝在电话里说道。这段时间她刚刚取代撒尔蒂成为安全保卫部的第一负责人，工作量相当大。而后者则被姬格调到了情报局工作。据说这是姬格在木卫二压力下做出的独立决策，而木卫二趋于大局也并未多过多干涉。只是赫诺丝负责安慰撒尔蒂及其下属的任务很繁重，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指导保罗。
好在保罗自己的工作能力也很强，第二天他就带着公冶信长找到总督办公室主任，在他的协调下开始工作。他们最终选择了姬格的水猿妻子和孩子们居住的卡尔干镇作为试点，开始建造一个规模较小却功能齐全的“特别公寓”。
二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时候它流逝得很慢，慢到你度过的每一分钟都是一种酷刑般的煎熬；有时候它又过得很快，快到你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就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保罗现在就有这种感觉，自从他接手姬格的任务后和公冶信长足足忙活了近十年，才带领着“联邦建设局”的特殊任务小组保证每个城镇都拥有了一座“特别公寓”。
这十年对于保罗来说似乎就是消失的十年，他好像还没怎么来得及享受生活的时候就已经老了十岁。在这期间，整个火星变成了水猿人的乐园，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拼命地从木卫二搬到这里享受永无穷尽的奢靡生活。然后这些人再想方设法地游说水猿政府收紧政策，不允许再有人过来和自己共同分享这份资源。
建设任务过程中，联贸委果然接手了保罗的工作，他们将每个城市的特殊贸易强自收入囊中，然后再由市长或第一主席直接委派水猿人负责。在这样的模式下，耶布耶布的权力不仅没有被收回，反而拥有了更多的自治权，他所做的仅仅是每个月向联邦政府例行上税罢了。而保罗虽然名义还是古拉格城堡的人，但实际上就任建设局特殊小组组长已近十年了。
自从建设任务基本告一段落以后，保罗的实际工作就转移到了维护上面。他要负责七十七个“特别公寓”的维护，这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就是开着最好的电力汽车跑遍这些地方也要一个月之久。好在保罗手下大都精明能干，所有人知道自己优厚的生活与这些水猿人密不可分，所以工作上也算尽心尽力。
直到这一天早上，保罗被告之要去姬格办公室开会。
自从十年前受姬格委托为水猿人建设“特别公寓”以后，保罗再也没有见过这位星督。在这期间几次传出他任期结束而要回木卫二的消息，可往往每次都以流言的形式而不了了之。
由于此次事情来得突然，所以保罗没有来得及与妻子赫诺丝商量就赶赴星督办开会，琢磨着开完会以后再和她通个气。其实说实话，虽然赫诺丝对自己帮助甚大，可最近几年明显感觉她干涉过多，不能不引起保罗的反感。而且她经常像个无所不及的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保罗面前，打他个措手不及。譬如这次来到星督办的时候，保罗就愕然发现她也在座。
偌大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包括耶布耶布在内的城市市长、第一主席以及负责主要工作的两个副手、情报局长、防务部长、建设部长、总理等几十名政府要员都在座。一眼望去黑压压坐了一片，空气肃杀紧张，连声咳嗽都没有。尤令保罗诧异的是除了他和妻子赫诺丝以外，与会人员竟然都是水猿人。
赫诺丝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保罗坐到自己身边。也就在保罗进屋的时候，姬格带着两个保镖已临会场，人们的目光自然地都聚集到了他身上。保罗不知道，这几年不仅他没怎么见姬格，甚至与会的多数官员都没怎么见他。这位星督深居简出，随身都带着安全人员，对自己的行踪非常重视，所以能召开这种规模的会议也是十余年来头一次。
姬格先是低头整理了几分钟材料，然后才抬起头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一圈下面的官员，平静地说道：“我知道诸位最近都很辛苦，又要忙工作又要忙生活。”说到这儿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看看众人反应：“自从‘特别公寓’建好后我们水猿人结婚的频率大增，有的人竟然一年内迎娶了四个妻子，有水猿人、有火星人竟然还有地球人！难道不怕闹家庭矛盾吗？”
说话时姬格始终带着调侃的口气，所以身边的左右的官员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反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哄笑。在保罗听来，水猿人的笑声比火星人哭都难听，倒是他们自己不这么觉得，常常以笑示好，搞得保罗总有种想呕吐的感觉。待笑声渐息，姬格才换了副庄重的神色告诉与会众人，他今天召集他们来开这个秘密会议的确是有大事发生。
“最近我们母星的暗能量研究进展很顺利，据说按这个速度下去再有七年就可以利用自然武器对地球进行打击了。”姬格说完这句话又看了看众人，故意眯着眼睛观察他们的反应。
“我倒是觉得这个事还需要从长计议。”说话的是联贸委的主席索多索，他是姬格第三任妻子的远方表叔。“如今的地球是个彻底的农业社会，对我们威胁不大。再说火星三分之二的健身药品都来自地球，如果对他们进行打击会影响到火星近五成的经济，继而影响稳定。”
“我同意索多索主席的意见，这事不能轻易下定论，需要总督向母星政府汇报。”防务部长附和道。保罗左右瞅了瞅，看样子多数人都持这种观点。当然在这件事上并非他们喜欢地球，而是与地球的贸易关系着这里所有人的利益和生活品质，所以不建议攻击地球的人占多数。
姬格对众人的发言不置可否，只是摆手停止了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让大家知道，母星的全球总督于昨日签署了新的《星际移民法案》，计划在五年内将百分之八十的水猿人转移到火星上来，所以他希望我们建造更多的‘特别公寓’以应对人口暴涨。”
虽然姬格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无异于水入油锅，沸腾的议论声立即把他的声音淹没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叫嚷起来，以至于保罗什么都没听清。而此时他才明白今天这个会议让他来的目的：原来自己的工作还将继续，未来可能会有更多的“特别公寓”需要建设。
“木卫二有三百多万人口，百分之八十就是二百四十万人。而我们建造的小型‘特别公寓’最高人口限额只有四万。像古拉格第一公寓，最大的那个才能容纳十二万人。按这个比例计算需建设二十个超大型的‘特别公寓’才够。请问这些费用木卫二打算怎么解决？”说话的是商务部长米朵朵，也是第一批移民火星的水猿人之一。
“木卫二打算将百分之二十的火星进项所得税用于项目建设，其余部分则由火星总督向各城募集。”姬格说着话让秘书把文件分发下去给大家，“这是昨天传来的文件，上面有情况介绍，你们先看一下。”
“问题是所谓进项所得税用于建设只是杯水车薪，恐怕木卫二的意思是我们火星各城出钱来建设这些公寓吧？”说话的是进步城市长托克，他已年逾五百，是整个水猿人中年纪最长的。“而且他们来了以后需要安排大量的工作岗位以及生产保障，这是不是超出了目前火星五城的接待能力？为稳定考虑我想还是请木卫二给予解释才好，为什么要突然移民这么多人？”
“难道是与自然武器的开发有关吗？”防务部长问道。
“我听说木卫二不太稳定，最近一年火山爆发激烈，甚至有两个城镇的二十万人为此丧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另一个官员问道。
“我也听说了，这与六千年前我们祖先搬离火星到木卫二的原因相同。无法避免的自然灾害会毁灭整个星球，所以水猿人才尽数搬离。如今恐怕又轮到木卫二了。还是自然灾害，难道只是巧合吗？”还是之前说话的防务部长。
“关于这个我要解释一下。”姬格突然插言打断了众人，“其实我和大家一样，对这件事有着相当的疑问。况且我有很好的朋友在木卫二科学馆工作，所以我还专门请教了他。朋友告诉我说虽然木卫二的暗物质和暗能量的研究还没有取得实用化阶段，但通过研究现在已经能发现从银河系深处有一股暗能量通过纠结态与木卫二的能量产生了暗能量共鸣，也就是说这些暗能量引起的能量涌动是引发火星自然灾害的主要原因。另外——”
说到这里姬格突然加重了语气：“这股能量的作用还在不断加强，也就是说这次与我们的文明遭到的历次攻击一样，是文明筛子理论的自然过滤，是超级文明控制的结果。但问题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了可以作弊的时间机器。”说话间又是一份厚实的《灾难评估》被送到各人面前，这次保罗也有幸看到了这份用木卫二文字书写的资料。虽然上面大部内容他都不明白，但整份材料图文并茂，数字统计和形势分析得当，后面的预估部分也十分清晰明了，一看就知道是做过充足的功课。
“整个木卫二会因此而毁灭吗？”防务部长问。
“这个说不好，但大家注意一下第六页我手写的内容。有未经证实的内部消息说，全球总督已经下令科学部门的九个重要岗位和多数内政部门及家属要在九十天内完全撤离木卫二。”姬格说着翻开第一份材料，然后又打开第二份材料继续道，“另外请看这份灾难评估，‘预计暗能量将在八十八天后达到最高峰值，届时木卫二会引发全球性的大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