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暗时代

长生 吴楚 第1页,共2页

31崩塌

2034年1月16日,嗜酒如命的f国外长在一次私人聚会中吐露了古德失踪的消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次可怕的破壁行为并未如预想中那样立刻搅乱世界。原因很简单,在这之前,早就有数十种不同版本的谣言传了出来,其中包括古德被某国政府秘密囚禁,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古德在权力与金钱面前迷失,不惜毁约来提高π药剂的价格;古德是来自外星的施恩使者,擅自违反宇宙公约给人类降下福音,如今又被抓了回去,等等。与这些光怪陆离却又头头是道的传闻相比,“古德在直播后神秘失踪”这个苍白且无趣的真相显然是无法激发听众太多兴趣的——除了某个好奇心分外强烈的独裁者之外。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定数,这位独裁者在无数种流言中捕捉到了唯一的真相,并动用起手中的权势和财富试着验证它。于是,在结束了难忘的“滤镜”之旅后,刚刚重见天日的杨鸣又一次被盯上了。

也许是“滤镜”的手段太仁慈了一些,除掉三五次难忘的水刑体验以外,杨鸣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不仅衣食无忧,就连日常生活都有专人服侍。风情万种的女审讯者甚至主动勾引过他两次,以期待从他口中套出更有价值的情报。最后,随着“接管”行动的成功,他很快便被放了出来。

这番侥幸让他在重获自由后不知收敛,甚至变本加厉了几分。杨鸣整天混迹于酒吧与夜场间,用寻觅不同女人的肉体来驱散心中的阴影与恐惧。在一个难忘的春宵之后,杨鸣又一次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把椅子上。

这次对方只问了一个问题:“古德是不是早已失踪了?”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懦弱的花花公子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然后再一次被打晕了过去。

杨鸣并不是唯一一个证人,为了验证这条传言,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独裁者先后绑架了包括杨鸣在内的十一位可能知情的“嫌疑人”,其中有六个人的答案都和杨鸣一致:古德在新闻发布会之后就失联了,此后有关他的一切新闻报道,都是联合国为了维稳而杜撰的假消息!

尽管走漏的只是最表层的真相,但后果却比想象中严重。宗教起家、靠阴谋走上权位的独裁者很自然地用自己的惯用思维去理解他人,并产生“古德一定被某个大国政府藏了起来”的执念,这让年近六旬的他陷入了疯狂。当几个大国首脑拒绝他的索药要求后,这个曾有“基地”经历的独裁者导演了一次更甚于“9·11”的恐怖袭击。

在局外人看来,这次屠戮是无比愚蠢且幼稚的。要知道,这种手笔的恐怖活动无一例外地存在着深刻的政治动机,策划者要么为了复仇,要么刻意制造动乱,从而攫取看不见的政治或宗教利益。但这次完全不同,毫无诉求,无人受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在生命的尽头一次歇斯底里的发泄。

正因如此,m国智库很快就找到了对方的突破口,他们只用超卓的大脑便搞定了本该由航母与核弹完成的任务。这位狂热的独裁者不仅是国家的政治首脑,还是数千万教徒仰望的宗教领袖。三年前,他更是在统辖的国家里全面取缔了西医,“靠化学药剂来阻碍教徒升入天堂”的罪行将受到宗教所的严厉审判。所以,当世界顶级黑客将独裁者的索药录音通过网站昭告天下后,这位万民敬仰的宗教领袖立马变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过了不到两天,两位曾经忠心耿耿的贴身警卫将手上的刺刀戳入了老朽不堪的躯体,在被刺者停止呼吸之前,他们将他的心脏挖了出来,然后拿到了人潮汹涌的广场上。

“这便是叛教者的心脏,看,它还装着一个异教徒制造的电子起搏器呢!”

鲜血从刺刀上滴落下来,将枪栓、泥土乃至人们的眼球染成一片血红。场面彻底失控了,不只在这片刚失去统治者的国度,古德神秘失踪的信息如病毒一样蔓延至全球,与以往诸多空穴来风的流言不同的是,这次是有证据的,杨鸣等人的审讯录像被放到了社交媒体上,并在删除前被下载了超过十亿次。

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m国,数十年来始终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全球霸主,因为一个凭空消失的中国人成了众矢之的。七十亿人,包括那些自小出生在m国国旗下、高唱m国国歌的人民同时将怀疑与不善的目光投向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政府:是他们把“上帝”给弄丢了,又或者,是他们将上帝藏起来了,从而让活两三百岁成为该国高级领导人与亿万富翁们独占的专利。

秩序已失去,信任已无存。世人本在庆幸,庆幸自己是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人,拥有帝王将相求之不得的长久寿命。当愿景破灭,光明便堕入了黑暗。事到如今,无论政府采取怎样的严厉手段都难以阻止各种版本的谣言了,“人口控制论”“阶级特权论”死灰复燃。欧洲、美洲、大洋洲的人民拿着宪法赋予他们的手枪走上街头,高呼着“推翻满嘴谎言的统治者”“宁愿明明白白地死去,也不要在被蒙蔽中活着”一类的口号,暴徒与恐怖分子混杂在其中,时不时地用零散的枪声与喷溅的鲜血将游行的气氛推向新的高潮。

a市,“救赎”基地。

“基地里的顽固者又开始请愿了,他们提议,将古德的死讯借此机会一并公布出去。长痛不如短痛,相信我们的国家与民族能挺过去!”赵全将征询的目光投向沐青,希冀得到对方的同意。

“幼稚!这将是一声引发全面战争的惊雷,是一记将我国从受害方变成欺诈方的重锤!我再强调一遍,在接到上级命令前,无论是古德的死讯还是‘克隆骗局’,禁止泄密!”

“可是……”

沐青打断了赵全,用挣扎的语气说道:“当说了第一个谎言之后,你就必须编造无数谎言继续欺骗下去!正因如此,善意的隐瞒常常蜕化为恶意的欺骗,这并非出自狡诈,而是怜悯。要知道,相比真相,多数人很多时候更愿意听到谎言!不告诉人民真相并非为了伤害他们,而是为了保护他们,希望你能理解!”

2034年2月19日,除夕夜。

“救赎”已经中止半个月了。为了防止更高级机密的泄露,在家赋闲的“救赎者”们搬进了新家——一处位于秦岭深处的十一层的军事建筑。在这里,二十多位高级囚徒享有最优越的物质条件与精神娱乐,除了一样东西——自由。

除了少数几位高级官员外,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被限制了自由。毕竟,仅是表层机密的泄露,便把平静有序的社会搅成一摊浑水了。如果再公布“古德被谋杀了”的噩耗或是“古德很可能是骗子”这个迄今为止最可能的推论,世界又将变成什么样子?没人敢赌这一把。

真相必须被暂时封锁——为了世界和平与人类的安宁!

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春节,即便是在牢笼也不例外。屋外的远山黑黢黢的,看不到一丝灯光,更不用说焰火了。没了烟雾的遮掩、华灯的蒙蔽,繁星仿佛一颗颗明珠缀满了黑夜,纯净而令人窒息。

灯火通明的屋内人声鼎沸,熟悉的、陌生的、同道的、异心的“洞悉者”们一同举杯,这些失去自由的人强颜欢笑、觥筹交错。酒精冲不走心中郁积的、不吐不快的心结,桌上的珍馐不足以打消人们心中的忧虑。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甚至没人相信自己还能有重获自由的机会。终于,有人在呕吐的时候哭了出来,又有人在豪饮的时候狂笑起来,大逆不道的牢骚话在耳膜边回荡。在场面彻底失控之前,赵全猛一拍桌子。

“够了!不想被关禁闭的话,立刻给我回房间!”

多数人站了起来,行尸走肉般移向属于自己的笼子,也有一些人不为所动,他们或烂醉如泥,或慷慨激昂,把赵全的呵斥完全当成了空气。几位军人踏着正步跑进宴会厅,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控制住了几位叛逆者,将他们送了回去。

乔恩的房间内,秦汉一把抓过面前的红酒,高举起杯子向自己的嗓子眼儿倒去,身旁的乔恩费力地抓住他,想要阻止这个略显愚蠢的举动,但秦汉没有听她的,他从她的右手中抢过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群疯子!”秦汉杯底朝上,向着对面的陈哲说道,“也许他们信奉‘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无所谓活八十年还是两百年。但老百姓可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对多数人来说,如果能一辈子生活在美好的谎言中,那才是最大的幸福呢!”

“没错,这些可怜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怪胎,他们还真以为大家都是孔子那样的求道者呢!”陈哲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斟满杯中的烈酒,这次,他一共斟了三杯,“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喝一滴酒了,但今晚例外,你也来一杯吧,乔大美女!”

乔恩刚想拒绝,陈哲已经把酒倒上了。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蹙着眉头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很快让全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了起来。

与多数人不一样的是,乔恩在这里并没有体验到过多孤寂或是绝望的感觉。从她懂事的那年开始,父亲便常年不在身边了,母亲则在她六岁的时候组建了新的家庭。每年除夕,她都只能去小镇另一头的大伯家,大伯对她很客气,每次都会把最好吃的菜夹进她的碗里。但敏感的女孩却总能感受到笑脸后的一丝虚伪。长大后,她终于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了,大伯的热情并非出于亲情或是宠溺,而是因为乔恩的父亲每年给他汇去的两万美元。

很快,乔恩的脸上就泛起两朵红晕,她说:“在这儿也挺好的!”

“不好又能怎么办呢,这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秦汉没有反驳她,心里却浮现出两个纤弱的女孩的身影。

“别这么悲观,人都是健忘的。等过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人们就不关心这件事了,到时候我们就自由了!”陈哲打开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所有中国人都无比熟悉的春晚。他皱了皱眉头,歌舞升平的表演让他难受。陈哲按动遥控器,换到了电影频道。

这是一部法国电影,名字叫《evolution》(《进化论》)。

镜头中出现了一张2040年11月1日的报纸,“π药剂今日上市”的巨大黑字占据了整个头版。很快,报纸被拿了起来,之后在无数只年岁不同、肤色迥异的手上不断被传递。场景忽转,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白人少年服下了刚刚上市的π药剂,一家人的眼睛里全都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少年叫路易斯·威廉,正在读高中。路易斯头脑一般,但十分自律,为了赶上班上的尖子生,他常常读书到很晚,努力挤出每一点儿时间来弥补智商上的差距。按照正常的轨迹,路易斯虽然未必能出人头地,但总归差不到哪里去。但是长生纪元到了,漫长到足够任意挥霍的时间改变了少年的人生。

3.14,生命延长了3.14倍。如果将时间比作一只股票的话,那它连续涨停了十二天,每个人都成了暴发户。从前不甘人后,总是争分夺秒的少年路易斯则属于最不能适应的那批人。在最开始的时候,路易斯把一天的作业分成两天去完成,并坚信“即使这样,自己也能学到从前1.5倍的东西”,但拖延症的恶化速度超乎想象,等到第三个月,他的学习效率便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了,即便如此,他依然认为“自己和从前相比并没有失去什么,只是多了些玩耍和睡觉的时间罢了”,就这样,半年之后,勤奋的上进少年蜕变成一个整天沉迷于网络游戏的蛀虫。

这种糟糕的情况一直延续了下去,直到他从三流大学毕业也未见丝毫好转。在“五十岁只相当于从前的二十七岁,八十岁才相当于三十五岁”的心态驱动下(路易斯服药时年龄约十八岁),路易斯丝毫没有了原本的进取心和紧迫感,整日游手好闲,混吃等死。这样的心态彻底葬送了他的前途。终于,在五十岁那年,他因为无法给企业带来任何效益而丢掉了饭碗。

“再不努力就晚了!”荧幕上,主人公的父亲对儿子怒喝。

“晚什么?在身份证的第二行,我才二十七岁呢!”自从π药剂在世界上普及后,每个人的身份证上都印着两个年龄,第一行是真实年龄,第二行则是生理年龄(按照八十岁的生命周期换算)。

“你这个混账东西!”父亲绝望地摔坏了墙边的花瓶。老人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年纪超过四十五岁却依旧碌碌无为的人,都会被社会贴上“懒惰”“不思进取”“毫无天分”的标签,此生都很难再撕下来。要知道,在这个时间充裕到“丧心病狂”的时代,每个人都拥有三十多年的智力、体力巅峰期的时代,如果到这个年纪还不能取得任何成就的话,那他这辈子99%就完了。

被公司扫地出门的路易斯沮丧地走在街头,他试着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但hr们在看完简历后就将其扔进了废纸堆,工业的发展无法赶上人口膨胀的速度,劳动力已不再是稀缺品。在长生时代,行业精英可能在一生中先后跳槽几十次,勤勉的劳动者则在一家公司尽忠职守一百多年,之后领取七八十年的退休工资,而路易斯并不属于以上两类。

被淘汰者想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但最终失败了。街头早已坐满了像他这样的流浪汉、懒汉。极为漫长的生命决定了这些社会蛀虫还要像这样生活两百年之久,而在这两个世纪里,几乎是不会有异性会看上他的。

随着寿命的极大延长,超过99%的婚姻关系都无法走到生命的尽头,这背后有三个原因:首先,朝夕相处必定会在伴侣之间产生厌倦感,原本这个问题会因为肉体的衰老而不至于失控,毕竟“当夫妻间彻底腻味的时候,他们也多半过了发情期了”,但现在不一样,π药剂的神奇魔力让结婚三十年的夫妻依然处于荷尔蒙的高水平期;其次,由于“每位女性一生中有且仅有一次生育权”政策的广泛实施,多数夫妻是不存在孩子这根纽带的,即使有了结晶,十七八年的养育子女的过程也不再是离婚路上的羁绊。夫妻俩同床异梦,将孩子抚养成人后再分道扬镳,这也就浪费了生命的二十分之一而已;再次,很多社会学家分析,就算以上两点因素加起来,离婚率也本该在70%上下徘徊,但人类的从众心理导致了最后的滑坡,婚姻关系在人们眼中不再是稳定且应当稳定的,而变成了一种合同关系,换伴侣就跟换房子一样,不过是寻找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而已。在长生时代,一对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的情侣是可以上新闻的。

婚姻成了交易,男人和女人按财富与容貌待价而沽。当发情期的人类寻觅到合适的异性时,婚姻合同便会被签订。这就注定了99%的被淘汰者是不可能找到配偶的——正如没人会和乞丐签合同一样,而且,即便是最廉价的妓女他们也消费不起,社保基金早在地球人口突破一百亿的时候就彻底崩溃了!

一并崩溃的还有家族人伦体系,这是一个可能出现十五世同堂的时代,严苛的计划生育政策将每一棵族谱树都修剪得光秃秃的,绝不会生出繁茂的枝叶。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好几代人都会将心血全部倾注在某个最有出息的晚辈身上,以希望他(她)能成为整个家族中兴的希望。这个人可能是曾孙或者外孙女,反正不一定是儿女或孙子就对了。所以,像路易斯这样,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年轻人”多半是得不到长辈的任何扶持的,目前家族中的宠儿是他哥哥的孙女,他父母的重孙女,一个叫阿黛尔·威廉的十三岁天才。

路易斯终于饿死了,在简陋的葬礼上,路易斯的哥哥拉过阿黛尔,叫她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叔祖父鞠躬,女孩面露厌恶,挣开爷爷的手,敏捷地跳开了,用清脆的童声喊道:

“自然选择是生物进化的动力,适应者生存下来,不能适应者被淘汰,这是进化论中物竞天择的必然结果,没什么好难过的!”

灵堂内有几位老人生气了,认为这孩子不懂规矩,但更多的人发出了笑声。

“这孩子有出息!”阿黛尔的母亲说,“还没上小学一年级呢,都理解进化论了!”

电影镜头缓缓移动,从死者惨白的面庞移至少女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上,再从一张张窃笑或是厌恶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窗外赤红的夕阳上,红日落下,屏幕渐渐暗了下来。一行字幕从黑色的底部缓缓升起,是一行法文:

“chérirchaqueseconde,peuimportecombiend'années。”(珍惜现在的每一秒钟,别管你还有多少年。)

电影结束了。

“法国政府已经开始给民众洗脑了,电影告诉我们,能活太久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秦汉又一次举起杯子,“干杯!”

“干杯。”陈哲想起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感,“这片子是法国人拍的,他们应该不知道已经彻底没指望了!”

秦汉抢过遥控器,不顾陈哲的反对调到了中央电视台。他觉得在这一刻,他和女儿们是在一起的,起码同时在看同样的节目。

32春晚

春节来临,一年一度的春晚在播出。和往年不一样的是,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沐青出现在了春晚的舞台中央。

“同志们好!”沐青看上去比往常苍老了不少,双目无神,乌发变成了银丝,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要知道,他还不到五十五岁,这让电视机前的三人都心生疑惑,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见到的沐青还不是这样的。

“今年是历史上最特别的一年,是人民最欢欣鼓舞的一年,也是最艰难、最绝望的一年!我们看到了希望,之后又感受了绝望!我知道你们很焦急、很失望,事实上,我也和你们一样!我是个将老之人,过完年我就五十五岁了!我是多么渴望现在就有一瓶π药剂放在我的面前,我好一口喝下它,这样我就可以再活七八十年了!

“但是我没有!全世界都没有!事实已经发生了!无论是焦急还是冲动都于事无补。请大家相信,我们正发动一切力量寻找和π药剂有关的一切线索。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

“有记者问我,怕不怕老,怕不怕死?我也是人,我当然害怕!但这绝对不该是我们绝望、迷茫的理由!鲜花会凋谢,白雪会融化,即使是恒星都有寂灭的一天!生命短暂,所以我们才应该格外珍惜时间、生命!”

“我觉得他不该在除夕夜说这个的,太影响心情了!”秦汉一边念叨,一边转过头去,身边的心理学家乔恩正在用一种打量弱智的目光看着他。

“不患寡而患不均,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就是社会比较理论。当有人感觉自己受到不平等对待的时候,最快的平息怒气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道,其他人都和他一样倒霉,或者比他还糟!沐青想用这种方法告诉我们,国家干部和我们平民老百姓老得一样快!这是最能安抚民心的办法!我相信,他一定是故意没有染发的!”

“完全正确!就效果而言,法国人的电影跟我们的春晚一比,简直就是幼稚园的水准!”陈哲出言附和,“这一次我支持沐青,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安抚大家的情绪,让社会重新走上正轨,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秦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妈妈,这位爷爷也在找古德叔叔呢!”一千七百公里外的a市市区,秦雪用小手指着屏幕,对厨房里的妇人说道。

何雪并没有听到女儿的声音,嘈杂的油烟机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她在厨房里用并不熟练的双手操作着面前的锅铲,自打家里少了唯一的男人之后,这位母亲便不得不努力学习很多东西,包括厨艺。客厅里,一对活泼可爱的小天使正似懂非懂地看着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

“古德叔叔最喜欢我,我这个芭比娃娃就是他给我买的!”

“才不是,叔叔每次都叫你爱哭鬼,叫我小公主!”

“瞎说,我是小公主,你才是爱哭鬼呢!”

“明明就是你!每次叔叔跟你开玩笑的时候,你都会哭鼻子!”

“我不管,你就是爱哭鬼!”

“我不是,我不是!”

秦雪和秦雨扭打到一起,然后在妈妈走近前又嘻嘻哈哈地分开。何雪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走进客厅,并招呼沙发上的女儿走到饭桌前。因为是除夕夜,秦雨和秦雪都听话地照做了。当姐姐准备吃饭的时候,妹妹忽然伸出粉嫩的小手,按住了姐姐的筷子。

“爸爸呢?他不回来陪我们吃年夜饭吗?”

秦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又缓缓地放回了碗边,四只清澈的眼睛同时投向了饭桌前的妈妈。何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连忙转过身去,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脸庞,她强忍着哽咽说:“爸爸不回来过年了,我们先吃吧!”

何雪是在一个月前得到通知的,当时一位手持国安局证件的中年男子找到了她,并用极度严肃的语气说:“你的丈夫秦汉被国家安全局选中,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他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回家了,你放心,他很安全!国家会每月给您发放四万元特殊津贴。”

何雪还想多问两句,但对方不再开口,只是将一个地址和一个号码递到她的面前,例行公事地说:“你可以去探望,这是地址,记得提前预约!”

何雪早已猜到,这些天来丈夫身上发生的事情一定与那位朋友有关。但她从未多问,既然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又何必去胡乱思考提问呢?这些日子,她像多数单亲妈妈那样,独自拉扯着一对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生活着。每当女儿问起爸爸的去向时,她也总是用最温和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们,爸爸去外地工作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但这一次,女儿放下筷子的动作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放下了伪装的坚强,流着泪跑进客厅,翻出那张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纸条,然后拨通了上面的电话,“我是秦汉的爱人,我要和女儿去探亲!”何雪说道。让她多少有些意外的是,电话那头的陌生男人很快便同意了她的要求,并将日期定在了十二天后的情人节。何雪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花,幸福地转过身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两个女儿,女儿们立刻雀跃了起来。

2月23日,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何雪家门口,身穿军装的司机开了门,然后一言不发地等三人上车。十二个小时后,母女三人第一次看到了巍峨的秦岭。

秦汉快步向门口的探视间走去,远远就看见里面两个翘首以盼的纤弱身影,他用力推开门,张开双臂,用力地给她们一个熊抱。

“爸爸,我们想你!”秦雪将粉嫩的腮帮贴到父亲的脸上,丝毫不介意扎人的胡须。

“我也想你们!”

“爸爸,你在这里忙什么呢?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爸爸在这里很好,你们长到这么高的时候,爸爸就可以回去看你们了!”秦汉先是比了比自己胸口的高度,然后犹豫了一下,将手掌稍微上抬了一点儿。

“爸爸,叔叔阿姨们都说,你在找古德叔叔,是这样吗?”

女儿奶声奶气的话语让秦汉全身一下子紧绷起来,在这个地方,古德是最为禁忌的话题,残酷的真相已让数十人失去了自由。他手心冒汗,不知是该搪塞还是该沉默,就在这时,耳朵内的微型耳机传来了赵全的指示。

“就说‘是的’!”

“是啊,全世界都在找他呢!”秦汉竭力装出自然的表情,并努力地将话题岔到别的地方,但女儿们并不买账。

“爸爸,自从电视上说,古德叔叔失踪了之后,妈妈就再也不准我们出去玩了呢!”秦雪气鼓鼓地看着爸爸,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责备,“你就快点儿找到古德叔叔吧,不然我们连春游都要取消了呢!”

两名一直站在门口的警卫走了进来,屋内的话题过于敏感,他们不得不打断这次会面,以确保这两个可爱的小姑娘不会成为永远无法呼吸自由空气的囚徒。警卫的动作很粗暴,但心却很温柔。当两双粗糙的大手拉住女孩时,秦雨立刻大哭起来,将求助的眼光投向了父亲,秦汉痛苦地闭上双眼,什么都没有说。

女儿们所说的情况他早已在电视上知道了:“上帝”失踪了,不知道身处何方,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扑朔迷离的真相搅乱了信息所至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繁华的国际都市还是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全世界犯罪率在短短一个月内上升了80%。从大喜到大悲,从希望到绝望,中间还经历了无比忐忑的等待,这些因素激发起人类原始欲望中的犯罪因子,将道德、法律统统践踏在脚下。

这一切已经够糟了,然而还有火上浇油的。某个天才的诈骗团伙杜撰出一条“古德被欧洲黑手党控制,只需汇款二十万美元便能买到十年剂量的π药剂”的流言,并借助专业的ps和视频剪辑手段营造出以假乱真的效果。人类又一次疯狂了,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大约有十六万人支付了这二十万美元,然后买回家一瓶无毒无害、气味古怪的不知名溶液。其中销量最好的一种出自两个印度大学生之手,他们用天才的大脑想到,可以将兴奋剂与伟哥加入到这种“伪造π药剂”里去。数万人在服用了这种赝品后欣喜若狂,接着奔走相告。当这两个骗子被送上绞刑架时,他们的银行账户里已经多出四十亿美元了。

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当这两个等式被合并简化成“生命就是金钱”时,犯罪便不可遏止地发生了。讽刺的是,最终遏制住犯罪势头的并非法律或是警察,而是战争。

33长生之战

在这次席卷全球的政治动荡中,多数文明的、先进的、在世界格局中拥有一席之地的政权尚能保持相对的克制与冷静,但那些独裁、落后国度的野心家则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手握财富、大权独揽,他们唯一的梦想便是“向天再借五百年”,要殚精竭虑地带领民族与国家走向新的辉煌!但那些大国竟然拒绝了他们对π药剂的索求,即使他们将价码开到一千亿也不行!这是多么令人深恶痛绝的行径啊!

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在m国某航天基地响起,内忧外患的m国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用称霸全球的舰队来教训某些井底之蛙,顺便将国民的一部分关注点从“上帝分子”上移出去。但另外一些超级大国并不这么想,于是质变发生了。

2034年3月,前往亚丁湾打击恐怖犯罪的“里根”号航母被一颗不知来自何处的巡航导弹击中,永久地沉入了四百六十米深的大西洋底。一同遭遇厄运的,还有航母战斗群中六艘战列舰与十一艘巡洋舰。一万两千名乘坐救生艇逃生的官兵被十万名极端武装分子包围,就像一群失去庇护的绵羊被扔进了狼群。

事实上,如果m国不是那么迷信头顶的电子侦察卫星的话,他们是有可能找到这数十枚导弹的源头的。但对尖端科技的盲目信任遮蔽了他们原本明亮的双眼,从2024到2028年,m国先后发射了六颗“天眼”级军事卫星。与以往的侦察卫星不同的是,“天眼”位于3.6万公里高度的同步卫星轨道。站得高,看得远,m国人独有的超高清成像及红外透视技术让他们只靠这六颗“眼睛”就能看清整个地球的一举一动,就连云层雾霾都难以对其构成干扰。信赖引发懈怠,就在“里根”号被击沉的一小时前,二十个只有篮球大小的微型高爆炸弹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四颗印有m国国旗的天眼卫星,并在短短六十秒钟时间里弄瞎了这四颗价值数千亿美元的“眼睛”。

然而人们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是瞎了一只眼的世界霸主依然具有向全世界挑战的勇气与能力。在“里根”号被击沉的第二天,手上并没有确凿证据的m国人义无反顾地对嫌疑对象直接宣战。在之后的一年里,包括五大常任理事国在内的二十三个国家都被卷入了无休止的残酷战争中。

反物质炸弹、电磁光电武器,这些此前只出现在概念与想象中的武器在这次大战中先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随着空袭警报一次次被拉响,人民开始谈论战争,但动乱之源π药剂依然是最热的话题。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八九个月,一种突破想象极限的武器将“上帝分子”彻底打入冷宫,人类开始更关心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而非两百年之后。

这是一场灾难,更是一场神话。

2035年1月22日,伴着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夜空里绽放的烟花将a市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市中心广场上聚集了十二万祈祷战争早日结束的平民,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第十二下时,一颗被戴在某位美丽女士手上的钻戒忽然绽放出超新星般的夺目光芒,将一张张虔诚庄重的面孔映得发亮,人们尚不及闭眼,冲击波已不约而至,接着是焚毁一切的灼热能量。死亡之花在这座美丽的内陆城市无情绽放。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这是不少人在意识消散前的最终感受。在距离发光点最近的区域,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曾在遇难者心头短暂浮现,那是一种类似于时间扭曲停滞的奇异观感,就像是心脏全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又或是大脑在强烈刺激下瞬间空白那样。更确切地说,人类现有的任何词汇都无法准确地形容这种感觉。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们是绝对没有机会将这种感觉说出来的。

短短十二个小时里,相似的灾劫先后降临在七个国家的二十六个地区。被化作尘埃的除了两个超级大国的首都中心广场,还有十一个秘密军事基地和十三颗军用卫星。

毫无征兆、无从防备、无从抵御,这是所有地球人面对神秘打击的第一感受。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栗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不降反升:一个直径不足0.9毫米、无比坚硬的物质(没错,就是那颗原本只有两克拉的钻石)忽然被宇宙中某种看不见的神力赐予了亚光速:约介于99.2%~99.8%光速之间,无数碳原子在肉眼看不到的空间中撕扯分解,将本该在大型强子对撞机中出现的宇宙速度转化为毁灭一切的能量。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这种突破想象的神秘武器并非出自北美洲的世界霸主,而是刚刚崛起的y国。事实上,要不是y国科学院院长的及时发声,有些人甚至怀疑这是来自其他文明物种的惩戒与审判了。

“也许你们尚处于迷茫中,又或者你们已经拨开了迷雾,看到了表象。这是一次超高速物体撞击带来的动能攻击,是人类战争史上最原始、最简单的攻击方式,就和公元前的罗马士兵肩扛撞木冲向迦太基人厚重的城门一样,充满了复古的美感与神韵!”

某个剑桥大学毕业的记者在台下插话:“你们是如何把一颗含有10的20次方个碳原子的钻石加速到这个不可思议的速度的?”

“不,我们并没有赋予它速度,如果我们真要这么做的话,那我国一年的发电量都不够我们挥霍的,那是它们原本就有的速度!”望着演讲台下无数双充满疑惑的眼睛,院长用力一扬右手,数十盏灯一下子全灭了,大厅内一片黑暗。在场面失控之前,一束强烈的乳白色光从院长的头顶直直地打了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比黑白相片还要清晰的人影。

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人们屏息静气,就连眼睛都不敢眨上一下,生怕错过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画面或是环节。院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右臂向前微伸,以确保硬币的位置处于追光灯的正下方。紧接着,他在数百道目光中松开手指,硬币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垂直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脆响。

“当我松开手指之后,硬币是运动的,是吗?”

出于对院长的尊重,在座的数十位记者和两位物理学家茫然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了这个无比幼稚而愚蠢的问题。

“不,它是静止的!我说的‘它’,是硬币在地毯上的投影!”

记者们面面相觑,接着开始交头接耳,显然大多数人并没有弄明白院长想要表达的意思。与此同时,在座的两位物理学家忽然安静了下来,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三维空间内以重力加速度自由落体的硬币,在二维空间内的投影却是静止的。以此类推,那些在三维空间里看似静止的物体,在更高维度的空间里同样具备人类无法观测到的速度!”院长的嘴角露出一丝恶魔般的微笑,“很多人都听过,我们都存在于一个从奇点射出的光锥里,光锥之内便是命运。换言之,如果有一个光锥之外、保持着时空绝对静止状态的观测者,那么在他眼中,我们和身边的一切都是以光速运动的!相对论告诉我们,随着速度增加至光速,时间也会变得静止。但这一次反了过来,我们用某种手段将一颗钻石抛出了时间之河,将其推离了我们所在的光锥。于是它在四维时空内的时间流速就转化成了三维空间里的光速!我相信,那些位于撞击位置附近的遇难者,临终前多半能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时空扭曲感!如果将光锥看作一列以光速前行、永不停息的动车的话,那‘穿越’就是一只从车窗外伸进来的镊子,它用某种超乎想象的魔力,将某位乘客手上的戒指攫了出去,并使其静止了下来。于是,当戒指重新被扔进列车的时候,它的相对速度就已经达到了光速。”

在发布会结束之前,院长用简短的语言为今天的主题进行了最好的诠释。

“光锥之内就是命运,这一次,我们的武器挣脱了时间的枷锁,打破了命运的桎梏,甚至超越了因果律的存在,我们称之为‘穿越’!”

34陨星

来自命运之外的“穿越弹”用冰冷的目光威慑着光锥内的地球。面对这种早已突破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天顶星科技,任何防范措施都显得无比笨拙可笑。此刻,脸色阴沉的首长正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地牢里的几位囚徒,“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成立的组织叫‘滤镜’吧?”

没有人回答。

“你们的口号不是‘过滤’一切威胁到地球文明的技术吗?为了这个崇高的目标,你们用卑劣的手段窃取了car-tpro技术,不惜以鲜血阻止r国的流星计划,甚至不顾后果地毁灭了人类长生的希望。但这一次,y国人请来了超越时空的‘撒旦’,用足以毁灭地球的力量来制裁世界,那个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依旧没有人回答。

首长愤怒地抓住了一号的衣领,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别想用不知情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我早就调查清楚了,你和y国科学院院长、‘穿越’的始作俑者邓肯博士是同窗密友。你甚至参与了‘穿越’武器的后期监督工作,告诉我,为什么你们没有‘过滤’它?”

一号笑了笑,开口道:“难道你忘了吗?我不过是m国的傀儡而已,而y国是我们的秘密盟友,我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

“那你们呢?”首长意识到自己在震怒之下忘记了这一点,他松开手,转头对其他“滤镜”成员说,“二号,我们的黑客在你的电脑里找到了一段神秘的程序代码,它的唯一用途就是用于模拟‘穿越’武器对地球产生的威胁值。四十七,呵呵,这意味着人类文明有将近一半的可能会毁在这玩意儿的手上,可事实是,你们这些以保卫文明为己任的家伙直接无视了它。”

在首长身侧,欧阳与沐青木然站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由于加入“滤镜”的时间太晚,他们并不知晓“穿越”的存在。终于,几个沙哑的音节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是纳什借助特殊仪器发出的声音,“没错,我们知道这玩意儿!但我们没法阻止!即便‘滤镜’里汇聚了全人类十分之一的精英,即使我们全都抱着为梦想牺牲一切的崇高觉悟,但依然无能为力!我们尝试过阻止,尝试过‘抹杀’,我们付出了二十三条鲜活的人命与四十亿美元的经费,要知道,y国政府对‘穿越’的重视程度,让他们不惜发动整个国家的力量来保护它!这是我们难以抗衡的!”

纳什顿了一顿,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看过的几本中文典籍,总结陈词道:“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如果你拥有足够的实力,怀璧也是无罪的!只要强者愿意,甚至可以将天下无双的玉璧雕成你想要的传国玉玺!”

“可恶,如果我们当初对林泉的‘思维读取’能重视一些,说不定如今也有了划时代的信息武器呢!”首长握紧了拳头,却发现这双手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充满力量。

在穿越弹的威慑下,y国军队在战争中几乎所向披靡。耀武扬威的航母编队穿越过浩瀚广阔的海洋,最后停在了台湾海峡。舰队如一个嫁入夫家的骄横新娘,不但颐指气使,而且来去自如。黄种人一边用与生俱来的耐性忍受着这样的屈辱,一边用无数次牺牲试探出了穿越武器的局限。

鲜血换来了真理:“穿越”是一种成本极高昂、制造过程极复杂,但体积极小巧、投放极方便的非常规战略武器。如果仅考虑造价与当量比,一枚价值二十亿美元的“穿越弹”当量只有不足一万吨,性价比甚至赶不上原子弹的千分之一。但简易到丧心病狂的投放手段让它成了战争中最耀眼的明星。一只体重不足十克的天牛都有足够的力量携带一枚当量为十万吨的穿越弹飞上两万米的高空——更不要说各种各样的鸟类了。换言之,只要y国愿意,他们可以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引爆“穿越”,毫无悬念地杀死任何出现在阳光之下的敌军领导人,摧毁一切暴露了坐标的核武基地,它的价值在于之前提到的那十二个字:毫无征兆、无从防备、无从抵御。

但它也是有缺点的,高达数十亿美元的造价与不到二十枚的年产量让它只能成为针对敌军领袖或军事枢纽的战略威慑,而非常规武器——“穿越”武器的核心材料是一种名为“四夸克x”的粒子,这种由两个正夸克和两个反夸克构成的奇特强子是将物质推出光锥的“克洛诺斯之手”,而它是无法量产的,即便是y国人将工业生产与民用生活的全部用电都用上也做不到!

当好几个国家在痛苦中权衡是否要打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来对抗这种全新武器的时候,北方的战斗民族r国已经开始这么做了,数十架载有“帝皇”氢弹的全新轰炸机趁着夜色飞过数千公里,试图以此逼迫y国签下停战协议。但y国的坚实盟友——m国2029年全新打造的星战防御系统打破了r国人最后的希望,这些新型隐形轰炸机携着足以毁灭地球的核弹坠入海底,“一只海鸥都飞不进m国及其盟友国的领空”,这句天方夜谭成了现实。

看着印有y国国旗的轰炸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掠过r国首都的上空,危如累卵的r国政府再次启动了“流星”计划。与十年前不同的是,这次不会再有来自“滤镜”的阻挠与破坏了,这个早已被沐青等人接管操纵的神秘组织在这次大战中变成了一只怯懦的缩头乌龟,“人畜无害”的自嘲常挂在每个成员的嘴边。更关键的是,这回r国军方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执行这项计划的,不成功,毋宁死,即使因此遭遇了六次穿越弹的无情打击,赴死者依然前仆后继。等到2036年4月,r国宇航局已经给包括爱神星在内的七颗近地小行星装上了总价值六百亿美元的核能推进器,只要一按按钮,这些小行星的轨迹就将被人为改变,从而坠向太阳系第三号行星所在的方向。

随着r国的首都军事基地在穿越的打击下化作废墟,威慑终究升级为行动。直径超过三百九十米的“赫尔墨斯”在核动力的推动下,巧妙地绕过火星轨道,其后被地球的引力成功捕获,它的目标是有着一千四百万人口的洛圣都。得益于“赫尔墨斯”坚固的铁镍内核以及超过十三亿吨的自重,地球上的核弹在它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一般可笑,它的碎片形成的陨石雨甚至要比一整块落下来还要糟糕。

m国人尝试了各种手段来改变它的航向,最终都失败了——这颗陨石并非在万有引力下遵循自由落体运动,而是有遥控器的。2037年12月22日,m国海军总司令在两国停战协议上签了字,紧接着,信守承诺的r国人按下某个按钮,将这架星际投石车的准星从洛圣都移到了一千多公里外荒无人烟的冰原上。到这个时候,这已是这颗陨星最为“安全”的着陆地点了。

“背井离乡的人们,你们在为贵国政府的优柔寡断埋单,如果他们愿意早点儿签字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把目标转到月球上!”r国人通过电台向迁徙中的m国民众高喊。

意外发生在距离地球三千一百公里的散逸层边缘,当时,r国人已经关闭了“赫尔墨斯”上的全部推进器,数十位参与“流星”计划的科学精英全部挤在宇航局顶端的天台上,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态仰望星空,准备欣赏二十分钟后炫目的狮子座流星雨。就在他们举杯欢庆之前,一颗发射于七个月前的m国新式卫星飞蛾扑火般“撞”上了即将着陆的陨石,氢元素聚变产生的巨大动能如同球王梅西的右脚一样,精准地将这个十三亿吨的“足球”一脚踢过了白令海峡,最终坠落在距预定地点数百公里之外的r国某自治区。由于事发突然,自治区的六万多名居民避无可避,只能在祈祷声中迎来了上天的庄严审判,一百九十位普通民众在里氏6.7级的地震中丧生。

“你们这是背信弃义!”气急败坏的r国总统在电话里咒骂!

“我们已经留了很大的余地,要知道,我们完全可以把‘赫尔墨斯’撞到人口更稠密的地方去!”

“该死的m国佬,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r国总统在暴怒中按下了另外三个红色按钮,然而计算机屏幕上的“错误”字样让他如坠冰窖。在“穿越”现世的两年之后,m国亮出了第二道“撒手锏”:“铁幕”。和战区导弹防御系统一样,“铁幕”是上个世纪冷战时期“星战”计划的衍生工程。这种超功率、全频段信息干扰技术在五百公里的高空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绝望之墙,这意味着人类现有的全部同步卫星与航天飞船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更不用说那些距离地面数千万公里的核能推进器了。

此时的地球,已经成了一个半径六千九百公里的电波黑洞。里面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真正的奇迹在于,m国人在“铁幕”密不透风的封锁下,依然与太空中的那些卫星和宇航设备保持了简单却稳定的联系。每秒钟不到20kb的通信速度虽然不及之前的万分之一,但形成的战略优势比之前还要大上一万倍。毕竟,十万相较于五万的数量优势,是远远比不上1与0之间的本质碾轧的!

引力波通信?量子通信?没人能够猜到这背后隐藏了怎样的通信科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全世界都被弄瞎了双眼,唯独m国不过戴上了一副模糊的老花镜而已。

“流星”计划的秘密战报传到了中国。

“不能让军人的鲜血白流。”首长叹了口气,对面前的欧阳说道,“我们对y国的新概念武器无能为力,同时,我们的盟友也在正面战场上陷入了被动,我们已不太可能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了,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不,我方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r国的‘流星’计划,以我们的航天技术也能做到!而且可能做得更好!”

“做得更好也没用!我们的航天科技目前跟r国相比并不存在代差。别忘了,m国与y国是盟友,他们的‘铁幕’早就在我们头顶张开。亚欧大陆上空的巨型干扰器让地球成了一个电波黑洞,知道吗?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坟墓里一样。黑暗、阴冷,令人窒息得想要自杀。这一次,对手没有给我们留任何机会!”

“没错,我们无法再远程操控那些悬在头顶的巨大陨石了。”欧阳冷冽的目光不带一丝波动,“但是,我们可以派人上去!”

35位面之子

“你看过这本书吗?”

陈哲缓缓地合上手上的《后汉书》,微笑着望向旁边床上的秦汉,这是二十多位“洞悉者”在秘密基地度过的第三年,如果说前两年还能感到“囚笼”带来的拘束与窒息的话,如今他们已经习惯了。

陈哲和秦汉是室友,其实在基地里有住不完的房间,在刚开始的几个月,每个人都选择了单间。但很快大家就发现,失去了自由之后,孤独比一切都可怕。

“你看这个干什么?”秦汉有些不解地问陈哲,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年轻的警官绝非对历史感兴趣的那类人。

“你应该听说过‘光武计划’了吧?”

“当然,现在基地里都在讨论这个呢!”秦汉还是习惯把这个地方叫作“基地”,毕竟,虽说这地方的名称变了,但里面的人却没变,现在它更流行的叫法是“囚笼”,90%的人都是这么叫的。

所谓“光武计划”,是“人类手动操控推进器,推动小行星撞向地球”的别称。在计划中,一枚中国制造的火箭将携带着全新的载人推进器升入太空,当火箭与推进器分离时,后者已经获得了足以摆脱地心引力的第二宇宙速度。此后,推进器内的“驾驶员”将借助独立导航系统(由于“铁幕”的存在,此时已无法接收到任何来自地面的信号了),手动驾驶这辆秒速超过11.2公里的豪华“跑车”,前往小行星带的茫茫石海选择一块属于自己的巨大墓碑,最后视y国人的态度,将这颗足以毁天灭地的陨星降落在y国的核心军事基地、冰冷荒芜的南极冰原或是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

“光武”,这个让人费解的代号正出自陈哲手上的《后汉书》:“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寥寥数笔勾勒出中国正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幕:汉光武帝刘秀在一场以八千敌十万的必死战役中,如西方神话传说中的魔导师般,召唤出熊熊燃烧的巨大陨石落于对方营中,被陨石摧毁了心智的敌人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光武帝从此迎来了声望与权力的巅峰。

历史总是惊人的巧合,那次汉光武帝的对手,披着谦恭外衣的篡逆者王莽,在中国的民间传说中正是以“穿越者”的形象出现的。这一次,“光武”计划的选中者将传承位面之子留下的神奇力量,再次与穿越时空的可怕对手延续两千年前的伟大战争。这是如《荷马史诗》般的伟大对抗,胜者将以地球终极主宰的身份被载入史册,并在吟游诗人的口中一代代传诵下去,直至文明的毁灭、时间的尽头。

秦汉是三天前听说“光武计划”的,陈哲也是。那天,这座巨大的钢筋水泥建筑迎来了一位熟悉的身影——赵全带着两位军方代表,以及r国人提供的小行星推进器设计图,向这里的两位物理学家请教有关“光武计划”技术上的问题。按理说这件事是不会和秦汉这些非专业人士扯上关系的,但其中的一位物理学家多了一句嘴:“既然关在这里的人都不可能和外界发生什么联系,为什么不喊上大家一起开个会呢?”

赵全与军方代表耳语了两句,点头表示同意,这里有全国近十分之一的顶尖人才,虽然不少人的专业并不对口,但听听智者的意见总是没有坏处的。

于是,二十多位顶尖科学家坐在一起,就“光武计划”的可行性与技术细节展开了一场枯燥晦涩的学术辩论。正当这些顶尖科学家为几个参数吵得面红耳赤时,会议桌的一角忽然传来女人轻蔑的嗤笑。几位感到受了侮辱的科学家同时转过头,望向正拿着一本书的乔恩。

“你们准备派什么人上去?”乔恩嘴角轻扬,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这是一次飞蛾扑火的旅程,能够胜任数千万公里宇宙航行的核能飞船是不可能安装跳伞装置的,这意味着勇敢的驾驶者在走入舱门的那一瞬间便进入了人生的倒计时。归期即死期,当巨大的小行星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从天而降时,人体数十千克的质量也将加入到冰冷的e=1/2mv2公式中,成为毁灭之力中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磅礴的自然之力、宏伟的科技之力、悲壮的生命之力,这三种力相加,凝聚成“光武计划”的无坚不摧之力。

听到乔恩的问题,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军方代表有些不太确定地说:“说实话,我们刚拿到r国发来的设计图,目前还处于技术探讨阶段,没考虑到人选问题,我想应该是出色的飞行员吧!”

“既然r国军方能成功地执行‘流星计划’,那技术难关想必早就被攻克了!”乔恩对航天技术并不十分了解,但早已翻译好的图纸与技术参数她还是能看懂一些的,“在总重量77吨的推进器里加入一个微型生态舱,我不认为这会构成太大的阻碍,相比技术,我们真正需要关心的是这个!”

乔恩扬了扬手上的书,是一本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面对一众科学家不解的目光,她轻声将其中的两段读了出来:

人类本性中最深刻的愿望就是变得更重要的愿望,记住,变得更重要的愿望。这意义十分重大。通常,绝大多数这些想要的东西都可以被满足——除了一点。

这里有一种难以满足又十分坚定的欲望存在于人类灵魂深处。只有极少数的人寻求到了这种内心的渴望。他们总是能轻易地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这种变得重要的渴望是人类和动物最显而易见的区别之一。

乔恩读得很慢,每个字都读得分外清晰。读完之后,她缓缓合上书本,用心理学家特有的深邃眼神扫视面前的一帮男人。

“我认为,比起你们刚才讨论的那些技术细节,派谁上去,才是最重要的议题!”

所有人都愣住了,乔恩并没有过多点明,但这些充满智慧的大脑已经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为了对抗电波干扰技术,“光武计划”的执行者将用自己的双手操控小行星前进的轨迹,并在生命的最后几十个小时里为自己选定比秦始皇陵还要大上十万倍的“墓地”。这意味着,一种几乎能毁灭地球的武器被握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人的手上。

“控星者”绝非1945年东太平洋上那些驾驶血色樱花与敌舰共同消失的日本飞行员,樱花花期极短,充满热血的疯狂的年轻士兵往往还来不及后悔,就飞到了人生的终点。而樱花凋谢时的凄美灿烂比起巨大的陨星从天而降的恢宏磅礴,又显得无比小家子气。“控星者”是史诗中的英雄或恶魔,他们将空中的星辰化作手上的巨剑,审判眼中的一切罪与罚,这是他们的权力与职责。更让人不安的是,由于电波屏障的存在,“控星者”直到落地前的几个小时才可能和地面恢复联系,请注意这里的“可能”二字,只要敌人愿意,他们完全可以连最后的这几个小时都不留给我们。到时候没人知道,在这段数千万公里的旅程中,他都想了些什么。

乔恩轻启朱唇:“你们不要忘了,很可能我们会在最后的几十个小时内签订停战协议,到时候,这个人不一定会认同国家给他选定的‘墓地’,例如冰雪覆盖的南极洲或是满是陨石坑的月球表面。万一他拒绝了你们的安排,依然将目的地选在了原定的y国军事基地甚至首都,那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又或者,他想来个叶落归根呢?”

“叶落归根”,这四个字如锥子般刺入了在座者的心脏。“流星”在太空中的旅程最少要两年,就算放在地球上,这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更不要说茫茫太空了。这七百多个日夜,不对,在那个地方是没有日夜的,这七百多个地球日足以让任何细微的负面情绪滋生蔓延,最终占据任何意志坚定者的大脑。孤独、后悔、仇恨,每一种都可能成为决心与命令的敌人,并将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人类世界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我们会慎重考虑的!”赵全面色凝重地说。

从这天开始,“光武”便很自然地取代了“救赎”,升级为“囚笼”里最受热议的话题。随着时间的推移,担忧与恐慌逐渐取代了最初的兴奋,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科学翘楚并非象牙塔内的空想者,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曾体验过权力带来的快感,膨胀的权力必将带来膨胀的欲望,如果再加上所剩无几的生命,天知道那时候的“控星者”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并不想这些,例如那个手捧《后汉书》的年轻男人。

“我要报名!”陈哲将一张表格递到赵全的面前,纸上字体工整,一笔一画中散发出写字者的平静与坚定。

赵全抬起头,诧异地凝望着眼前的男人。陈哲的腰挺得笔直,双手在递完表格后便紧紧地背在身后,年轻的面庞上古井无波,仿佛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任务一样。不等面前的领导开口,陈哲抢先说:“我是最合适的人选。第一,我从小便有极强的英雄情结,拯救水深火热中的国家与民族是我三十多年来的梦想;第二,我曾经在任务中无比接近死亡,死亡影响不了我的心志;第三,我的爷爷与父亲都是烈士,我有妻子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我不会做蠢事!”

陈哲连珠炮般说出了三条理由,句句直奔主题,不带一句废话。这份果敢与淡定打动了赵全,并在之后的三天里打动了该计划的最高决策者。在确定体内的隐疾对这次太空航行不会造成影响后,陈哲成了第一位被选中者。

36新年

2037年12月31日,深夜。

再过八个小时陈哲就要离开基地,去一个更大的笼子里了,那是位于酒泉郊外的国家宇航员培训中心。在新的地方,被选中者将在失重状态下生活一段时日,从而及早适应太空旅行的环境。想到这一点后,陈哲从房间的衣柜里抱出了所有被子,然后一股脑儿地盖到了身上。

“你在干什么呢?”秦汉疑惑地问,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并不低。

“这也许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盖被子了,听说在太空,人都是飘在空中睡觉的!”陈哲忽然有些忧伤,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留恋神色。

“那你更该去洗个澡!听说到外太空之后,你就不会再有洗澡的机会了!”秦汉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想用拙劣的笑话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但陈哲并没有笑,气氛一时间更加尴尬起来,良久之后,秦汉重新开口:“对了,前几天你不是说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我吗?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就算你不提,我也要对你说的!”陈哲环顾四周,以确定房间内没有隐藏的监视或窃听装置,然后轻声说,“还记得你的妻子和女儿上次过来看你吗?”

秦汉点了点头,那是四个月前中秋节前后的事情。何雪带着两个宝贝女儿,第二次前来探视正投身于“国家机密工作”的秦汉,一家三口在完全透明的探亲室里度过了短暂而美妙的三十分钟。直到今天,秦汉都能清晰地记起女儿头上那只粉色的蝴蝶,以及她发梢传来的淡淡香气。每次合上眼,女儿不舍的眼神总会在他脑海中浮现,无论怎样驱赶都挥之不去。

当秦汉与妻女依依惜别时,之前坐在走廊上抽烟的陈哲忽然走了过来,用力抱了抱一脸茫然的秦雪,问道:“小姑娘真可爱,今年几岁了?”

“再有半个月就要过十岁生日了呢!”秦雪落落大方地回答。

那一刻秦汉并没有多想,但时隔四个月之后,陈哲忽然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你仔细想想,上次见面,秦雨和秦雪像是十岁的样子吗?”

四个月前的一幕如胶片般在秦汉的脑海中回放,这是四年里父女的第二次相见。重逢的欣喜让秦汉忽略了很多东西。此刻回想起来,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女儿略微长高了一点儿,脸上的稚嫩也消失了不少,就连笑容中都多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忧伤。她们确实成熟了一些,但这不过是与四年前的六岁女童相比而已,秦汉仔细想了想女儿四个月前的模样,然后将那两个纤弱的身影与记忆中其他的十岁孩童做了下对比。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从他心里浮现,希望的太阳缓缓升起,之后又很快被恐惧迷雾遮掩,最终电闪雷鸣。

“你的意思是?”

“我见过你女儿两次,她们这四年的成长速度绝不正常!”陈哲语气坚定,大学里学过的法医课程让他无比确信,那对出生于十年前的双胞胎的生理年龄只有七八岁左右。“古德不是骗子,他真的做到了!真正错的是我们!是‘克隆骗局’!”

秦汉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让他原本还算敏捷的思维一下子彻底乱了套。他问:“我的妻子怎么没有告诉我?”

“理由有很多,最大的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很可能她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关键点,也看到了背后的危机!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想到,你告诉我,你妻子没有让女儿去读小学,你或许觉得这是为了她们的健康着想,事实上她很可能是为了她们的安全着想!”

秦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你为什么现在才提醒我!”

“你还是太不成熟,太不让人放心了!”陈哲用怜悯的目光打量蜷曲在床上、身子止不住发抖的秦汉,“要不是跟你在一间宿舍里生活了两年,我甚至想一直瞒着你的!说实话,我现在真有点儿后悔,如果你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的女儿或许很快就要进研究所了!”

这句带着威胁的话语如魔咒般击中了秦汉,他死死咬住嘴边的被子,努力让自己不喊出声来。父爱的伟大力量支撑起这个脆弱的男人,他勉强做到了,他用颤抖的语气说:“我知道了!”

陈哲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必须做到,起码要坚持到我飞向太空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控星者’生前最好的朋友,他们不会做得太过分!”

秦汉茫然地点了点头,稍微清醒了一点儿的大脑让他问出了在心底埋藏了数天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报名?”

“如果我说因为自已与生俱来的英雄情结,你会相信吗?”陈哲忽然笑了,“说实话,我之所以做这个决定,你也是原因之一!”

“我?”秦汉不可思议地问。

“没错。我觉得,他们早晚会从你女儿身上发现端倪,然后想明白前后发生的一切!”陈哲露出一丝苦笑,“到那时候,他们很可能会将当年古德被谋杀的细节,更加深入地调查一遍!这一来,我当年做的那些小动作很可能会被发现,一旦发生那样的事,我都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下场!”

四年前,在那个绝望的长夜,身患隐疾的陈哲在“凭什么别人能活三百年,而我只能活四五十岁”的心态驱使下,亲手毁掉了古德留在世上的重要线索。然而今天,这个人又将成为操纵头顶星辰的持剑者,凭自己的一己善恶决定国家、文明乃至整个地球的生死存亡。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秦汉忍不住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头顶闪烁的繁星让他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

陈哲,这个有着光鲜政治履历的完美男人,又有谁相信,在如此光辉照人的外表下,曾经掩藏了一个多么冷漠可怕的灵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毁灭过一次世界了,又有谁知道他是否介意再来一次?巨大的恐惧之手攥住秦汉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心房的跳动都带着滞涩的钝痛,正当他忍不住生出“要不要将这一切说出去”的念头时,陈哲只用十个字便扼住了他的喉咙。

“想想你女儿!还有你自己!”

这十个字如同十根尖锐的银针,深深刺入秦汉的心脏,将他血液中流淌的懦弱全部激发了出来。他慌乱地将右手放上脸颊,尝试从眼角的皱纹中摸出自己的真实年龄——秦汉陪古德走完了生命最后一段旅程,但他并不确定,那位心思缜密的好友有没有在他的咖啡或是饮料里“好心”地添上些什么东西。

“别摸了,就算是最高明的法医,也不可能断定一个成年男人到底是四十五岁还是四十三岁!”陈哲的微笑在秦汉看来是那么阴森可怖,“但他们很可能会怀疑你,将你绑上实验台,让你成为遗传学家的研究对象。只有至高的权力才可能保住你的性命!你必须为我保守秘密,为了你自己!”

窗外忽然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临了。五颜六色的烟花升腾到半空,将窗外漆黑的天空映照成可憎的暗青色,原本明亮的繁星一下子昏暗了许多,犹如秦汉此刻的心情般忽明忽暗。紧接着,一枚璀璨的金色烟花在蜿蜒的远山上方爆裂开来,数十道火光拖曳着长长的尾巴落下,好像少女微卷的长发。

“等到流星坠地的那一天,会不会也是这样呢?”秦汉在心里问自己。漆黑的夜空重归暗淡,繁星重新亮了起来,刺鼻的硝烟味穿过窗户缝儿飘入房间,将屋内凝重窒息的气氛略微冲淡了几分。

“放心,我并不是仇视社会的疯子,我不过想成为真正的英雄而已!”陈哲忽然站起身来,将粗糙的右手搭在秦汉瘦削的右肩膀上,“如果我的儿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盖世英雄的话,他一定会以我为荣的!就如我以我的父辈为荣一样!”

言止于此,陈哲重重地躺倒在床上,很快,屋内响起了均匀的鼾声。但屋内的另一个人显然没有这么坚强的心脏,这个夜晚听到的每一个字眼,都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印在了秦汉的心底,还时不时用难忍的痛楚提醒他,自己正面对怎样的危机与困境。此时,秦汉反倒有些憎恨起古德来,这个男人让自己的女儿在茫然无知中服下世上仅存的π药剂。那不仅仅是简单的恩赐,还附带了可怕的劫难。

陈哲是在早晨七点走出宿舍的,冬日的朝阳照在他略显沧桑的脸上,仿佛在眉眼间撒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秦汉枯坐在床边的阴影里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当跨出铁门的那一刻,陈哲将脖子转过一半,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叹,像是要对室友说上两句诀别的话语,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37抉择

再次听到陈哲的消息,已经是两个多月后的事情了。当时,秦汉正和乔恩在一起,望向窗外微绿的远山。忽然,门口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

“你知道吗?陈哲真的上去了!还是唯一的一个!”

秦汉拉着乔恩冲出门外,十几个人站在门外的走廊上,谈论着刚从千里之外传来的绝密信息,一张张脸上充满着兴奋与激动的神色,赵全站在人群的最中间,将无数溢美之词加到那个勇敢的主动请缨者身上,看到一脸紧张的秦汉,赵全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吗?在火箭发射前,陈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秦汉的眼眶顿时湿润了,哽咽的喉咙甚至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听出此言深意的人,即便是身旁的乔恩也做不到。

2038年3月16日,这一天,酒泉发射场一共发射了十三枚火箭:其中只有三枚真正携带了载人推进器,另外十枚则是作为疑兵存在的空包弹——只有让敌人相信,第一次星辰打击只是一个警告性的开端而非终极惩戒,“光武计划”才能真正发挥战略上的威慑作用。由于没有卫星导航系统的指引,十三枚火箭中的六枚都在大气层内坠毁了,其中便包括了“光武号”与“刘秀号”——三枚真家伙中的两个。

唯一的幸运者是陈哲,他驾驶着总重量超过八十吨的“中兴”号先后穿越了平流层、对流层、散逸层乃至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卫星轨道。当秦汉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六万公里了,然而如此遥远的路途只不过是全程的千分之一而已。

“中兴”号与地面的联系早已被“铁幕”彻底斩断。一切通信方式都不复存在,但秦汉还是问赵全。

“现在他在哪个方向呢?”

赵全怔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略加思索后,他指了指空中的某个地方,“应该是那边吧。”秦汉眯起双眼,努力朝着赵全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像是真能看到六万公里外的那粒尘埃一样。

他很快便结束了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缓缓转过身去,留给赵全一个无比冷漠的背影。

“我还以为你要多问几句的!”赵全在身后说。

秦汉没有回头,“对这些我没有兴趣,对了,等他回来的时候,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这次要让你失望了,预定的返航日期是军方绝密。不要说你了,就连我也无权知道!”赵全燃起一根香烟,深抽了一口,吐出一道烟圈,烟圈缓缓地飘至秦汉的眼前,让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土星的美丽光环——就是陈哲不久后看腻的玩意儿。

初入太空的那些日子,陈哲对舷窗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与好奇。他先后用天文望远镜观察了八大行星中的六颗,其中给他带来最大震撼的便是土星周围壮观恢宏的光环了。但时间总会让男人移情别恋,火星在接近,望远镜中,一个暗红的圆球慢慢长大成如火的圆盘,进而在窗外张开一块巨大的斑驳红布,当飞船掠过近火点时,陈哲几乎用肉眼就能看见它表面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终于,推进器掠过了火星,飞向了那片距地球0.6个天文单位的岩石海洋。

在初见石海的瞬间,陈哲忽然想起了儿时在游乐场玩过的抓娃娃游戏。懵懂的孩童用双手操控冰冷的机械臂,在一堆大小不一的玩具娃娃中寻到心仪的那个,欢笑着按下身前的按钮,等待惊喜的来临或是希望的落空。越大的娃娃越值钱,也越难抓。这是一项同时考验手艺与手气的游戏——正如他现在做的一样。

只是,这一回不是游戏,而是豪赌,筹码是生命,赌注是国运。若是赌徒急红了眼,国运也可以升级为全人类的命运。

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中兴号”上装载了两枚当量为四兆吨的氢弹,只要选准引爆的位置,氢元素聚变产生的可怕能量足以将直径为一公里的小行星推离原本的椭圆轨道,随后在阿波罗的召唤下坠向恒星所在的方向。紧接着,“中兴号”将“登陆”已脱离轨道的小行星,启动自带的核能推进器将其“导航”至人类繁衍生长的母星地球。当然,“一公里”的尺寸只是动力的极限,而非最佳的选择。如果陈哲真的选了一个这么大的陨星,并为之豪赌一把的话,那几乎意味着一半地球生物的灭顶之灾。

最理想的“流星”直径在三百到六百米之间,既有足够的动能带来的巨大威慑力,同时操控自如,能够在最后几周内决定它的坠落地点是y国还是南极洲,以及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至于毁灭地球上的大多数生命。由于电波屏障的存在,“中兴号”的归期早在发射前便已定好:2040年的9月11日。到时候,中国军方将视战场或谈判桌上取得的结果,向太空中携带“重礼”的陈哲发出信号,以决定这场天劫是落在月球、南极洲还是y国城市或军事基地。无论结果如何,恐怖的动能都将造成里氏九级以上的地震,并对数十万乃至数百万平方公里内的生态系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陈哲第一个看中的是2010tk7,从舷窗上看去,这颗冰冷的“特洛伊”小行星形似一根饱满的香蕉,这勾起了已经吃了整整一年压缩饼干的陈哲的食欲,他想将“香蕉”带回去。但扫描结果打消了这个念头,2010tk7的长度不足一百四十米,重量不到一亿吨,用来毁灭一个城市倒是绰绰有余,但离战略武器的层次还差点儿意思。

接着,陈哲先后摒弃了过于巨大的“周杰伦星”——说实话,作为歌迷的他很想用这种方式向心中的偶像致敬,过于丑陋的“伊斯卡鲁星”——大小与密度都恰到好处,但形似排泄物的外观让陈哲有些反胃,以及以自己家乡命名的“杭州星”——它的公转速度太快了,快到无法完美避开火星的阻拦,当看到这个结果时,陈哲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长达半年的筛选过程中,陈哲胸中的权力欲不可避免地膨胀起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至高无上的特权早在一个多世纪前便随着通信技术的突飞猛进而不复存在,而陈哲成了近百年来的第一个。在某个北京时间的夜晚,被选中者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身披重甲、手持长戈,笔直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身后,数万名随时为自己赴汤蹈火的重甲战士高举刀剑。身前,数十万手无寸铁的战俘与平民跪伏在地,告饶的哀号在他的耳畔此起彼伏。

他下意识地举起右手,用力下压。数千道雪亮的刀光在空中一闪而过,无数道殷红的血箭射向天空,将这张碧蓝的幕布染成一片血红,身后,响起了士卒声嘶力竭的呼号:“武安,必胜!武安,必胜!”

陈哲从噩梦中惊醒,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绝非《后汉书》中那个谈笑破敌、光复汉室的刘秀,而是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亿万人生死的武安君白起。在这个刹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巨大的“周杰伦星”,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情绪驱使他想要将这颗巨型炸弹拨向地球,为灿烂的人类文明奏响一曲动听的挽歌。

他终究忍住了这股冲动,并将目标锁定在一颗直径为四百三十米的未命名小行星上,这是一颗并不常见的p-小行星,扫描数据显示:它是一位极具天赋的“地球刺客”,极低的反射率让它行走于阴影之中,坚固的硅质内核、超过三千摄氏度的熔点决定了它极难被损坏或熔毁。更美妙的是,它的公转周期是六百九十五天,当时正位于火星的远日点,这让原本最难解决的“绕过火星”问题一下子迎刃而解。陈哲只考虑了不到两个小时便做出了决定,核爆与登陆的结果很快印证了这是一次完美的选择,按照计算机给出的答案,“中兴号”只需要耗费三分之一的燃料便足以驱动这颗流星在约定的时间落在指定的地点。

“就把它命名为‘荆轲’吧!”按照国际惯例,第一位发现小行星的人类将取得它的命名权。陈哲也明白,由于通信隔断,无论自己给小行星起个什么样的名字,距离自己0.8个天文单位之遥的人们都是无从得知的。

“不知道地球现在怎么样了?”陈哲从舰载望远镜里向远方的光点望去,镜头里,这颗-7.7视星等的天蓝色玻璃球晶莹剔透,就像是一粒悬于茫茫宇宙中的孤独水滴,纯黑的幕布将水滴的美丽衬托得淋漓尽致,风华绝代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