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平等
陈哲望向地球的方向,而秦汉正望向他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忧虑与不安。
2039年8月1日,秘密暴露了。
秦雨和秦雪终究引起了监视人员的注意,这对再过两个月便年满十二周岁的双胞胎身高不足一百四十厘米,粉雕玉琢的脸蛋上几乎看不见少女的青春洋溢,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并不相符的稚气与童真。早在两年前她们的母亲便看出了一点儿端倪,并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但何雪聪明地选择了沉默,这让别离晚来了两年,但终究还是来了。
薄薄的检查报告如重锤般将“克隆骗局”推测击得粉碎:这对双胞胎的衰老速度仅为正常水准的三分之一,而且是完全不同于呆小症、生长迟缓的健康发育。她们的生命被拉长了,这是传说中“上帝分子”的功效!看着这张薄如蝉翼的检验单,沐青觉得它几乎比泰山还要沉重。
进一步的调查结果显示,相似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在秦汉或是其他人身上,这意味着这对出生于十二年前,但生理年龄不足八周岁的女童成了世界上仅有的π药剂受益者。
当审讯者来临时,秦汉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乞求对方能用温和一些的科研行为来对待自己的女儿。或许是父亲的哀求起了作用,在抽了两次血之后,两个女孩便被安排住进了一间特制的卡通小屋。再往后则是长达半年的相安无事,秦汉无法确定,究竟是那次抽血让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还是出于什么其他的原因,但起码他暂时可以放心了。
“为什么?在我的印象里,您不该这么优柔寡断才对呢!”欧阳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首长,“这是三位医学泰斗的申请报告,他们说了,只要您批准对那对双胞胎的血样进行化验,并对她们进行全方位的医学研究,他们起码有五成把握能分析出‘上帝分子’的分子结构,然后想办法合成它。但是你居然下令将那两份血样给封存了!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们!请给我一个理由!医学家还说了,研究又不是解剖,并不会危及她们的生命!”
首长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光看着欧阳,这让他不免有些发毛,但他并不放弃,而是将一张签着几十个名字的文件递到了首长跟前,“要知道,由于新陈代谢的缘故。时间拖得越久,我们的希望就越小!还有,既然‘克隆骗局’被证伪了,那‘救赎’是不是该重启了?”
首长轻轻接过文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便扔进了面前的废纸堆,这样的反应让欧阳有些不知所措,首长说:“不急!”
“不急?”欧阳难以置信,“怎么能不急?”
“你不是‘滤镜’的领袖吗?怎么还会问我如此幼稚的问题?”
欧阳愣住了,这个回答显然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问:“您不是说在其位谋其事吗?什么时候接受我们滤镜的世界观了?”
“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地球,而是为了国家与民族!”首长语气坚决,不带一丝通融的余地,“没错,古德的‘上帝分子’能让中国走上世界之巅!但那是未来,过去也可能如此,唯独不可能是现在!”
“怎么可能,人类对长生的渴望并不会因为战争而减弱!”欧阳据理力争。
“没错,即便在战争年代,上帝分子也是全人类翘首以盼的伟大奇迹!但就在一个月前,专家给了我一个最新的结果。研究资料表明,‘上帝分子’的最大秘密在于它的分子式到底是什么,而非如何去合成它!这意味着一旦成品药剂上市,任何一个世界级的医学实验室都能够轻易去复制它!”
“这算什么理由?人类的每项科技都是发现而非创造!无论有没有爱因斯坦,聚变与裂变都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发生。只不过‘上帝分子’更特殊一些罢了!”欧阳据理力争,“要知道,它的专利可是属于一个中国人的!如果……”
话还没说完,欧阳便主动闭了口,因为他已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幼稚与天真。
专利是为利益服务的,当利益超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世上现有的一切规则与法律便都成了一纸空文。一个简单的例子,从某种角度说,爱因斯坦是享有原子弹和氢弹的部分专利的,但当俄罗斯人、德国人、印度人或是朝鲜人在研发属于自己的核弹时,又有谁考虑过“专利”这种狗屁不如的玩意儿?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也许可以靠第一批上市的π药剂赚取几百亿甚至几千亿美元的外汇,但这只是短暂的幸福罢了。其他国家将会在第一时间逆推出π药剂的分子式和生产方法,然后大家就回到同一起跑线了!这也不能怪他们,在这个战争年代,谁愿意让自己的命运之喉被别人扼在手里呢?我甚至用‘盖亚’软件模拟了这一过程,你们的软件告诉我,这种情况的发生概率是99.98%!”
欧阳说不出话来,首长继续说道:“是的,我们在刚开始的一两年里赚到了惊人的外汇,这足以将我国的gdp拉高了10%或者更多,但是接下来呢?你再看看我国的年龄结构数据,到去年十二月,超过六十岁、基本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占据了总人口的33%,如果π药剂上市,平均寿命拉长三倍的话,我们将面临怎样的老龄化问题,我们将如何保持核心竞争力?!
“如果只是老龄化问题倒还好,可以试着想办法克服!但另外一点更关键!寿命延长必将带来人口爆炸。到时候,国家竞争中的最重要的因素将不再是武器、科技或是文化意识形态,而是耕地!人类首先要考虑的事情便是不饿肚子!在和平年代,我们或许能寄希望于农业技术的突破,外加粮食进口来勉强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如今是战争年代!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日会结束!我们的储备粮数字你应该知道,我们该如何面对随之而来的饥荒?在找到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欧阳有些茫然地看着首长,与此同时,之前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沐青瞬间明白了问题的关键。现在是2039年,中国的人口是十七亿,数量与二十一亿亩耕地理论能养活的人口基本持平,但纷飞的战火让四亿人不得不依靠进口与储备粮食填饱肚子。而m国在拥有三亿七千万人口的同时坐拥足以养活四十亿人口的耕地。如果π药剂在这时出现,战火又不能在短期内熄灭的话,后果很可能不堪设想!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或许再过几年,或者几十年,等到亩产两千公斤的水稻大规模种植后,等到可控核聚变能提供足够的能源时,等到宇航科技突破至人类可移民火星时,‘上帝分子’将成为人类的福音!但绝对不是现在,现在它是恶魔,会把我们国家的前途与地球的命运全部毁了的!”首长的语气低落,窗外,几架新式战斗机正在例行公事地巡逻,白色的尾烟在空中织成一张巨网。他继续说道:“仅仅是一次表层信息泄露,便已经引发了一次席卷全球的战争!如果π药剂真正问世的话,天知道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错过了这一次,也许我们就永远错过神奇的‘上帝分子’了!”欧阳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没错,所以我让人抽取了两个女孩的血样,等到合适的时候,我或我的继任者会解除禁令,让科学家从中寻找上帝分子的秘密的!”首长针锋相对。
“答案未必就在血样里!”欧阳心有不甘,“再说了,我们可以秘密地生产、服用π药剂,而非向几十亿人廉价提供它!”
“说到底,你还是站在特权阶级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呢!”首长没有给欧阳留丝毫的情面,“没错,如果科学家从这对双胞胎身上找到答案,从而研制出一批π药剂,以你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会是受益人之一,但如果你是一介平民,你希望在自己只能活八十岁的同时,特权者能活三百岁吗?”
“我们自然能保守秘密!”
首长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保密?你觉得这该如何保密?这不是新型反物质武器,不是引力波通信技术,那些玩意儿就算你把图纸拿到老百姓跟前,他们都会毫无兴趣!这是‘上帝分子’!是长生不老药!是傻子都能发现的东西!
“难道你觉得我们可以颁布一条法律,规定××级以上官员或是身价过亿的富翁可以独享π药剂带来的长生特权吗?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那会发生什么?”
首长忽然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将一个并不厚重的档案袋丢到沐青与欧阳的面前,“这是我的体检报告!我今年六十八岁,没有任何慢性疾病,心肺功能良好,医生给出的预期寿命是八十九岁,如果有了π药剂,理论上我就能再活六十多年!但是我放弃了!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资格代表国家与人民做这个决定!我才有资格坐在这里对你们说这番话!起码,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与任何一个平民,在生命面前都是平等的!”
首长站了起来,他并不高大的躯体此刻好似一座丰碑,让眼前的两个人不由得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首长在屋子里绕了半圈,斩钉截铁地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该考虑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此刻,距“光武计划”中的陨星审判地球之日,只剩整整四十二天。
39审判之日
在“荆轲”的巨大威胁下,长达五年的世界大战渐渐接近了尾声。2040年8月27日,y国陆军总司令在厚达116页的停战协定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两国约定,中国立刻对太空中的陈哲发出信号,令其将陨星的预定降落点移至荒芜的南极大陆,而y国则主动将“穿越”与核武器、生化武器一并列入《战争法》中明令禁止的战争手段。燃烧了三年半、蔓延至世界各地的战火开始逐渐熄灭。
直接或间接死于战争的人数约有四千万,其中有一半是无辜的平民。这数字看似惊人,实则不到“二战”的50%。对这个结果,几个大国的智库得出了同样的结果:这要归功于全人类日渐升高的、对生命的敬畏与尊重,当然还要加上对科技力量的恐惧。二十多个参战国里有三分之二是有核国家,却无一例外地谨守十年前共同签订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这绝不是因为简单的道德或是舆论压力,更多是为了自己!在这个时代,至少有七八个国家拥有让整个地球和自己同归于尽的能力。所以结果便是大家都变得无比理智与克制起来。
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就像是几个常常打架抢地盘儿的小混混,当大家都赤手空拳时,那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抡圆了拳头就往对方的头上、脸上砸去,谁敢有一丝手下留情的话,那一定会被揍得鼻青脸肿。
从公元元年到热兵器出现之前,人类的战争有一多半都是这样的。想要抢占对手的土地,就必须从精神到肉体彻底消灭敌人,杀降、屠城、行刺领袖,无论是野蛮的游牧民族还是先进的农耕文明都“乐此不疲”。事实上,消灭一切有生力量,这也是冷兵器时代唯一的“正道”。那时候没有《战争法》或是《海牙公约》,战争的唯一准则就是没有准则。
但当小混混升级成了黑社会,带上了刀枪等致命性武器,械斗便开始变得理智且文明起来,双方会想方设法避开对方的心脏、动脉,或是其他致命之处,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开枪,因为冲动的结果多半是同归于尽。所以,从1945年到今天,所有的有核国家都没有打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
“如果你手上端着一把刺刀,你大可冲动,但当你的飞机上带着一枚氢弹时,你必须保持冷静!”
尽管联合国一直在标榜,对生命的尊重是“三战”死亡人数得以锐减的主要原因,但某位战争学家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本质。“在这个时代,平民几乎是不可能对全副武装的士兵产生任何威胁的,杀掉一千个平民,带来的战略价值或许还不如摧毁一架最新的战斗机。”战争学家乐观地说,“我相信,如果有下一次世界大战,平民死亡人数还会更少!也许会少于一千万!”
一千万,这个数字同时在三十七万公里之外的陈哲脑中反复出现,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地球上发生的一切,这不过是计算机模拟出的,陨星落在y国首都所能带来的伤亡数字而已。
只要陈哲愿意,他可以剥夺一千万人的生命。
他当然不能这么做,按照“光武”计划,即便和谈失败,陨星的落点也会是y国最大的军事基地而非平民区。而一旦和谈成功,那陨星的落点将会选在荒无人烟的南极洲。他还有二十个小时来做出最后的选择,在这二十个小时里,他只剩下最后一次观测机会,时长不超过二十分钟。
陈哲看了下手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按下一个按钮。耳边传来金属元件的摩擦声,头顶的“谛听”望远镜最后一次对准了那个地方。那是他的家乡杭州,从“谛听”天文望远镜里看去,这个美丽的江南城市宛如一张邮票大小的印象派油画,青绿是主色调,里面夹杂着斑驳的温暖颜色。陈哲定了定神,将镜头对准了某个特定的坐标,然后用颤抖的右手调高了倍率。伴着一抹刺目的嫣红映入眼帘,狂跳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心脏终于放缓了下来。
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斑点,周围套了一圈绿色的花环,从太空里望去,宛若是一片熟了大半的美丽枫叶。陈哲知道,那是生命的颜色。
这个红点是西湖,被三百升超级染料染成一片血红的西湖:由于“铁幕”的存在,飞船与和地面是无法通过电波联系的,中国军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将信息传递给太空中的“控星者”,号令他最终将目标设在哪个地方。
按照约定,陈哲和他所操控的数亿吨的陨星,将避开地球上任何有人类居住的区域,转而将目标转向接近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南极冻原。
那些憨态可掬的帝企鹅难道天生就比灵长类低上一等吗?陈哲的心里忽然蹦出这个无比危险的想法。他忆起了自己七岁那年,在a市动物园里喂过的那些企鹅。这种直立行走的鸟类人畜无害,外形犹如一位大腹便便的绅士,当孩子走近时,一只七十厘米高的雄性企鹅摇晃着走来,用它那看似尖锐的喙敲击地面,笃笃的声音似乎是警告的样子。但爸爸告诉陈哲,它是想要人去喂它。陈哲花了十块钱在旁边的窗口买了一小袋磷虾,然后将食物倒在地上,两个肥胖的家伙欢叫着奔过来,歪斜的跑步姿势让男孩和父亲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吃完地上的食物后,两只企鹅交头接耳,好像在商量什么,最后,较苗条的那只企鹅站了出来,用力摇了摇黑色的小短翅膀,男孩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它在对他招手呢。
陈哲有些恍惚,原本按下一半的手指也顿在了半空,人类——万灵之首、地球的主宰者,似乎很少会考虑到其他物种的感受。现在,我才是主宰者,而地球上的人类则是“其他物种”。当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时,陈哲打了个寒噤。此刻,他手上的权力已经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希特勒、斯大林与罗斯福,将公元前的秦始皇甩在身后,直逼十三世纪时的成吉思汗。他是上帝之鞭,是上帝之锤,只需一个念头,便足以决定数百万、数千万甚至数亿人的生死,左右两个大国甚至五个大洲的局势未来。陈哲的大脑一下子混沌起来,之前长达两年的冷静思考,在滔天权势带来的快感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在心中的撒旦将光明彻底吞噬前,陈哲掏出了儿子的照片。
这张三寸相片是他出发前照的,不到四岁的娃娃剑眉星目,和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的鼻梁像母亲,挺拔而不失秀气,肉乎乎的嘴巴里不时蹦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词句。在离别的那天傍晚,陈哲微笑着对儿子说:“爸爸要上天摘一颗星星,当作回来时送你的礼物。”
妻子笑得很温暖,她并不知道丈夫即将执行的任务,自然将这句话当成了一句浪漫的情话。又有谁能想到,这不是玩笑,而是真的!
“控星者”很快又踌躇了起来,湖水的颜色意味着中国在战场或是谈判桌上胜利了,但通信电脑上冰冷的“无信号”字样却让他又生疑虑:既然打赢了或是谈妥了,为什么m国人没有撤下“铁幕”,让自己和地面恢复联系呢?
原因很简单,军方不敢!两个月前,一直处于军方严密保护下的陈哲的妻儿忽然失踪了!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这对母子并没有遭人劫持,而是主动去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但这个消息是绝对不能让手持末日审判之剑的“控星者”知道的,通信一旦恢复,陈哲极可能提出与妻子通话的合理要求,一旦被拒绝,后果是无法预料的。
幸运的是,陈哲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却从未接近残酷的真相。所以,对妻儿的思念与责任感缓缓占据了上风,让他又一次将手指移到按钮上,准备用一次轻按来拯救人类的命运。
西湖是陈哲自记事时起,留下深刻记忆的第一个地方,在一段朦胧模糊的记忆中,父亲拉着他的小手,在堤岸上望向远方湖光烟霭的水面。
“爸爸,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有妈妈,而我没有呢?”
“妈妈不在了!”军人出身的父亲并没有用“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之类的谎言来安慰年幼的儿子,而是直接说出了实情,“妈妈在生你的时候死了,她是为了你死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当时刚满三岁的陈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长大之后他才从亲戚那里知道,母亲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生育对她来说是一道鬼门关。但在那个没有安全措施的年代,她还是怀孕了,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亲友都劝她打掉孩子,但她抚摩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温和而坚定地对所有人说: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在我手上的,可是上千万条人命啊!”秦汉右手用力地按下了导航键,同时口中喃喃自语,“帝企鹅们,对不起了!”
西湖宛如一只血红的眼睛,冰冷地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
40墨菲定律
9月3日上午,nasa向全世界发出了一则通告。
华盛顿时间9月11日18时45分,南半球居民将有机会目睹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流星。这是一颗直径约为530米的小行星,与地球的相对速度达到每秒钟13公里,假如它坠入太平洋,引发的巨大海啸将同时毁灭洛圣都和上海。但人类是幸运的,它的着陆点位于南极大陆的中央,并将在那里引发里氏9.8级的地震。
这次撞击对地球上99.99%的人来说都是安全的,大洋洲南部沿海、南美洲西部沿海地区可能遭遇m2~m3级海啸,请各国政府提前做好海啸预警工作。最后郑重警告:请所有国家迅速撤出全部南极科考队员,撤出所有位于南纬18度以南海域的船只。最后,将人类诚挚的默哀送给南极大陆上的数千万只企鹅!
声明中只字未提“光武计划”,地球上也没几个人知道这颗陨星的真实来历——这是谈判桌上商量好的,这样是为了避免将几个参战国同时推到人类公敌的位置上。等到陨星坠地后,整装待发的“利剑”特种部队将第一时间登陆遭受重创的南极大陆,争取在这片土地上找寻到烈士的遗骨并带回祖国。
考虑到陨星撞击地球时的动能,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当然,地球上发生的这一切都是陈哲无从知晓的。望着扑面而来的蔚蓝星球,陈哲并没有感到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反倒是怀了一丝期待与兴奋。
“终于要回家了呢!”久违的重力感让陈哲舒服地呻吟出来,皑皑冰原在视野中飞速迫近,像是葬礼上飞舞的巨大白布,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在昏迷前,脑海里响起了贝多芬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交响曲》。这是一首英雄意志战胜宿命论、光明击败黑暗的壮丽凯歌。在交响曲第一乐章的开头,贝多芬写下了一句发人深思的警句:“命运在敲门。”这句话让陈哲联想到了令全世界陷入恐惧的“穿越”武器,它的核心技术是跳脱于光锥即命运之外的。它可以不需要敲门,甚至不需要推门便闯进你的屋子,如果说命运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的话,那“穿越”更像是一个破窗而入的强盗。
“命运之外,究竟是什么样子呢?”陈哲终于失去了意识。
在nasa预告的时间,十三亿南半球居民同时目睹了人类史上最璀璨的流星。光点最初出现在半人马座的位置,给雄姿英发的半人马战士添上了一颗睥睨众生的眼睛,短短五分钟之后,就连肉眼都能看到陨星在夜空中缓慢掠过的轨迹,当流星掠过天空第三亮的恒星——老人星身畔的时候,它的视星等已经达到了-3.89(堪培拉观测点),亮度已经超过了金星,成了夜空中除了月球之外最璀璨夺目的存在。
直到此时,所有的观测者都还在屏气观望,nasa早在二十四小时前就公布了陨星的精确落点,南纬85度67分、东经24度45分的南极冰原是它的最终归属地。“荆轲”蕴含的巨大动能大约等于7枚“帝皇”氢弹,或是三万枚广岛的审判者“小男孩”。这对南极洲的企鹅来说无疑是一次残忍的物种灭绝,但尚不至于影响整个地球的生态平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墨菲定律。
19时01分,炫目的强光骤然刺痛了数亿地球观众的双眼,这颗在天文尺度下微不足道的浮尘忽然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视星等在0.01秒钟内从-4.6骤升至-27.7,超过太阳亮度的两倍,光点化作巨大的火球,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从天而降,并在触及地平线的瞬间给整个南半球带来了强度不一的清晰震感。
十三亿人在惊恐中低下头颅,以保护短暂失明的双眼。在地面上,一道道绝望且清晰的人影被迅速拉长,很快重归黑暗。
“骤闪”只持续了七秒钟,但多数观众花了三到五分钟才让自己的瞳孔重新适应黑暗,当人们重新将目光投向令人生畏的夜空时,不速之客早已没了踪影。头顶的银河如往常一般浩瀚美丽。大家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三五成群地议论“骤闪”发生的原因。有99%的人打开了电视或电脑,希冀找到“骤闪”背后的理论解释或根据,即便一直都没有等到,他们也是相对幸运的那一批。因为另外那1%早已使用高等物理中的公式,计算出了造就-27.7亮度视星等以及跨越数千公里的空气热流所需的能量等级。
无知者的幸福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电视上紧急插播的m4级(海啸等级分为-1,0,1,2,3,4共6个级别,m4级代表浪高超过30米)海啸预警让大洋洲和南美洲沿海地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逃难的人群将公路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夹在人潮中寸步难行。留在城市里的只剩下亡命之徒和丧失行动能力、举目无亲的空巢老人。在智利西海岸的蒙特港,一位手持撬棒的男子兴奋地砸开一间间空无一人的店铺,狞笑着将柜台里的美钞席卷一空。
“呜呜……”远处传来的奇怪声响让罪犯警觉起来,他跨出店门,向远处的海面望去,海天线上隐约可见的白线提醒他,海啸快要到了。抢劫犯跨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驶往五百米外的一处丘陵,丘陵的海拔高度有四十多米,车上则备好了足够生活两周的食物与净水,但当他不紧不慢地登上丘陵,准备享用一块还带着体温的三明治时,却惊惧地发现,远方四十米高的海景帆船酒店在巨浪面前好像一块脆弱的积木一样被拍得粉碎——说实话这也很正常,除了一个细节:巨浪拍击的角度是自上而下的。
从22点开始,史无前例的巨大海啸先后袭击了大洋洲、南美洲以及非洲的沿海地区,巨浪高达四十七米,几乎达到此前纪录的1.5倍。愤怒的难民纷纷将矛头指向发布错误预测的nasa,要求他们给三百万名无辜的死难者做出一个交代。
nasa的调查结果让世界陷入了更大的震惊:位于南半球的a国为了让陨星的坠落地点“离本国远一些”,从而减小海啸可能造成的财产损失,自作主张在陨星下落到两万三千米高度时,在距离陨星五百米的地方引爆了一颗核弹。(事实上很多国家都认为这是a国对停战协议不满,进行的一次带有挑衅性质的核试验。)
然而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小行星的核心部分,竟然蕴藏着大约84千克的反物质氦。
如果没有这颗核弹的话,这些被岩层厚厚包裹的反物质氦将继续与世隔绝。然而核弹炸碎了这颗名为“审判”的小行星(nasa命名),随着岩层的崩裂融化,正反物质在距离地面十七公里左右的平流层中第一次握手,湮灭反应产生了约两百亿吨tnt爆炸所产生的能量——超过了陨星动能的三十倍,其中的绝大部分转化成了热能,南极冰川在炙烤中迅速融化。整个地球的海平面将在未来几天里上升一到两米,这意味着所有海拔低于这个高度的陆地都将成为一片汪洋。
然而这仅是链式反应中最轻的一环。真正的灾难源于人类自身,瞬间爆发的恐怖热量将大气层变成了烤炉上的蒸笼,原本稳定的对流层与平流层一下子“沸腾”了,大气对流的活跃程度达到了正常水平的近百倍——这件事若是发生在两百年前也没什么,因为那时候的对流层里还没有人类排放的那三千万吨氟利昂(注:人类排放的氟利昂多残留在对流层,而臭氧层位于平流层,如果大量对流层的氟利昂升到平流层的话,那臭氧层将不复存在)。
“我们之前一直说,在南极的上空有一个臭氧层空洞,现在我们已经不能用‘洞’来形容它了,如果把地球比作一个鸡蛋,那么鸡蛋的半个蛋壳已经被剥掉了!”nasa的新闻发言人满脸悲痛地宣布。天劫发生后,地球上五分之一的陆地彻底失去了臭氧层的庇护,剩下的五分之四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太阳放射出的光芒赐予地球温暖与生命,现在它要把这些恩赐连本带利地收回去,看不见的紫外线炙烤着动物的表皮、植物的细胞壁以及一切暴露于阳光之下能够呼吸的物体。
南半球是首当其冲的重灾区。阳光下的一切都瘫痪了,包括农业、工业以及社会秩序。宽阔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完全看不到一个活着的人影,数千万难民携家带口,带着不同分量的水和粮食挤进暗无天日的地下空间。为了一个一米见方的铺位而血溅当场的悲剧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在灾难发生的四十八个小时后,联合国秘书长面色凝重地宣布“人类迁徙”行动正式开始。这意味着在之后的一年里,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客机与客轮将不分昼夜地将大洋洲、南美洲以及非洲南部的居民接至欧亚与北美大陆——其实这些地方也不再安全,但起码能让生物勉强活下去。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长途迁徙,涉及人数超过25亿。虽然臭氧层的修复工作会同步全速进行,但绝大多数移民这辈子是不太可能再回到家乡了。
2040年9月16日,国际臭氧层保护日。
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保护日一夜间变得家喻户晓起来,几乎每个人都在议论臭氧层缺失可能给地球带来的灭顶之灾。即使在影响相对较小的北半球,人们依然忧心忡忡。这些日子里,各国政府发言人遇到最多的问题便是:“世界末日到了吗?”
首长脸色铁青,沉重的呼吸声透露出他内心的犹豫与焦虑。由数十位权威学者组成的专家团已经将初步报告送到他的手上:臭氧层厚度减少了25%~35%,翻了一番的紫外线辐射指数尚不足以杀死地面的生命,但对人类健康的影响与生态系统的破坏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在考虑这些问题之前,还有一件更加紧急的事情。
“利剑”部队遇到麻烦了。
撞击发生时,“利剑”部队正在南非德班港整装待发。但比预计中高出一倍的骇浪掀翻了沿途的一切,包括原本伪装成商船的“神盾”巡洋舰。足以致命的紫外线辐射将幸存下来的二十七名官兵困在三米深的地下室里,这些训练有素的中国军人并不缺乏为国捐躯的勇气与决心,但他们毕竟是陆地生物,总不能用蛙泳游到数千公里之外的南极洲去。
赵全看着眼前的二十六名战士,心里泛起说不出的苦涩。作为“光武计划”的知情者之一,他被任命为“利剑”行动的总参谋长,一同前往南极执行“清理”任务。如今指挥官已在海啸中牺牲,二十六双坚定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只待一声令下,这些可爱的子弟兵随时准备赴汤蹈火。总参谋长清楚地知道,在湮灭产生的灭世能量下,找到陈哲遗体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即使是亿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执行”,这是出自对革命烈士、对伟大牺牲者的尊重与敬畏。
赵全打开广播,悦耳的女声正用英文播报着居民最关心的东西,“明日阴有小雨,本地紫外线指数最高77,b波辐射强度最高440毫瓦/平方米,c波强度最高113毫瓦/平方米,请尽量避免外出!”
阴雨天,77,这个数字放在从前是无法想象的。臭氧层正常的时候,地表的紫外线指数通常在0~15之间徘徊,只有赤道地区在晴天的中午能达到18左右,77强度的紫外线辐射能轻易穿透一切非专业防护服,只需数十个小时便足以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致命伤害。
赵全神色肃穆,冰冷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扫过。他高吼道:“利剑连一排,全体出列!”
没有拖泥带水,十四双沾满灰尘的军用皮靴毫不犹豫地前跨一步,车库里回荡起整齐的撞击声。赵全咬着牙发出了下一道指令:“二排原地待命,二排长升任营地指挥,一排全体队员,今晚开始行动!目标为2000吨左右级别商船,‘接管’船只后立刻起航!目标地点不变!现在开始全员准备,一个小时后出发!”
“是!”
41船
南非,德班港港口。
皎洁的月光落在满目疮痍的码头上,把一片断壁残垣照出几分凄凉的美感。断落的缰绳杂乱地缠绕在厚厚的淤泥上,远远望去好似择人而噬的毒蛇。宁静温柔的海面让人们几乎忘记了大海几天前的狂暴,但混杂了死鱼与尸体腥臭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幸存者,长夜绝不温柔。
港口散乱地停着三条轮船,其中的两条挂着南非与韩国的国旗。挂有南非国旗的客轮早已千疮百孔,韩国的相对好一点。最后一条船则“特立独行”,黑色的旗帜上绣了一个古怪的图案,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大胡子男人叼着烟斗。当地人一看便知,这是臭名昭著的“阿克伦号”,旗帜上的图案是船长卡恩的自绘像,“阿克伦号”排水量为三千二百吨,标准航速二十二节,长期从事烟草走私生意。海啸来临时,它正停在距海岸两百公里的内河,从而躲过了一劫。如今,卡恩正指挥几十名膀大腰圆的水手,将这艘集装箱货轮大刀阔斧地改造成一个沙丁鱼罐头,从而将六百名难民带到相对安全的北半球。这自然不是满脸横肉的卡恩一心向善的缘故。要知道,从前当地人都叫他“见钱眼开的卡恩”,就在这两天,他的绰号升级了,变成了“黑心佬卡恩”,这位船长向每位登船者收取五万美元的费用,只要现金。
赵全看中了“阿克伦号”,这倒不仅因为它的船况最好,能最安全快捷地将战士们带到南极,同时还因为卡恩是个劣迹斑斑、满手血腥的走私犯。尤其是天灾发生后,为了抢夺客源,卡恩甚至“教训”了两名愿意免费将难民接到北半球的好心船长。“接管”这样一个人的这样一条船,想必比其他选择容易许多。
从前的卡恩并没有这么贪婪,起码不会为金钱做这种铤而走险、明摆着跟联合国对着干的事情。要知道,按照三天前刚刚通过的《天灾紧急法令》,他这么做一旦被抓获,不但会被没收全部财产,还将面临长达二十年的监禁。但自从一位毒枭朋友向他推荐了一条“千真万确”的能购买π药剂的途径后,卡恩便陷入了疯狂。
别说坐二十年牢了,就算五十年我也不吃亏,到时候我是能活三百岁的人呢!卡恩想不明白,为什么“上帝”声称不超过两百美金的π药剂会被炒到一千万美元,但如此离谱的天价却让他更加放心了。
第一批联合国救援船将在两周内到达,按抽签的方式决定每批撤离的人选。没有人知道,等抽中自己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紫外线熔炉里烤了多久。所以绝大多数有钱人都在寻求别的出路,例如找卡恩这样的蛇头帮忙。
每次想起那些有钱人点头哈腰地将一沓沓钞票塞到自己手上的样子,再想到自己二十年后还能保持年轻的体魄继续花天酒地,卡恩的感觉都像是喝下了满满的一杯威士忌,微醺而自得。正因如此,这几天他对水手的态度也越发恶劣起来,此刻他站在随波起伏的船头,对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高声喝骂:“猴子,你这个白痴!我说了多少遍了,床要紧紧地挨在一起!你竟然还敢留下二十厘米的空隙,你知道这要让我少赚多少钱吗?”
被称作“猴子”的男人惶恐地抬起头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畏缩,“老大,如果不留一条走道的话,他们该怎么上床呢?”
“混球,他们就不能从别人床上爬过去吗?你要是再跟老子的钱过不去,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卡恩扬了扬手上的枪,“你知不知道,当年白种人从非洲运黑奴的时候,别说床了,就连张板凳都没有,所有人都挤在底舱,一路上少说有一半人被扔到海里喂鲨鱼!跟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大方了!”
猴子面露惊恐,忙不迭地低头赔罪,他低头将一张张冰冷的床板紧紧推到一起,中间连半厘米的缝隙都不再留下。看到手下顺从的样子,卡恩心里说不出的受用,他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盘算起还要再铤而走险几次,才能给妻子、儿子,以及父母各买上一份π药剂。喝醉后的卡恩忘乎所以,他带着几个水手下了船,准备去镇中心的赌场去快活一把,谁知刚走了一大半,眼前忽然闪现出几个幽灵般的红点。伴着几声闷响,几名手下摇晃了两下,同时倒在地上。
“有仇家找我麻烦?”卡恩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好!”赵全从阴影中走出,他背着双手,直接逼向卡恩,好像把对方手上的ak当成了孩童的玩具,“对了,那边那条船是你的吗?”
卡恩做出了一个事后感到羞愧无比的动作,这个臭名昭著的匪徒触电般将手上的山寨ak摔在地上,乖乖地举起了双手,连声回答:“是,是,请问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我们需要出一趟海,麻烦你上船跟我们交接一下!”赵全吹了声口哨,十三道笔直的身影同时从树林中闪出,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卡恩的裤裆瞬间湿透。
“好,好!我愿意配合!”看着眼前这些身影,卡恩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了。说实话,之前干走私的时候,他也不止一次跟当地的警察打过交道,但和眼前的这些人相比,那些人就显得有些弱了。
赵全点点头,示意身后的人铐住卡恩,一同走向前方的“阿克伦号”。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路边的阴影中奔出,这是一个六七岁的白人小女孩,精致的面庞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皎洁的月光将她照得宛若一个天使。赵全怔了怔,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女孩已经抓住了他军装的裤脚——要不是及时举手阻止,身旁的两名部下已经端起了步枪。
“你干什么?”赵全俯下身去,拉住女孩的双手,这倒不是简单地表示亲昵,同时也防止女孩从口袋里掏出武器。
“求求你们,不要带走这个大胡子伯伯!”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船长,我们一家都交了钱,等他带我们去俄罗斯呢!”女孩并不躲闪,蓝色的大眼睛毫无畏惧地和赵全对视。与此同时,身侧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赵全转过脸,一个三十来岁的金发美女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跑来,超越一切的母爱让她无视他们手上的步枪,女人冲上前去,一把将女孩抱在怀里。
“对不起,孩子不懂事!杰西卡,快跟妈妈回去!”
“等等!”赵全大声说道,这个词一下子把这位母亲吓得全身发抖,赵全赶忙说出了下半句,“我可以让这人退钱给你。”
“我们不要退钱!”女孩大声喊道,大滴的泪珠从她湛蓝的眸子里不断跌落,“爷爷眼睛不好,爸爸说,要是再待在这里,爷爷要不了多久就会瞎的!”
“你可以等联合国的救援,最晚下个月,第一批救援就该到了!然后就看运气了!”
“我不要等!也不要看运气!留在这儿的人很多都生病了!还有的死了!我爸爸有很多很多钱!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活下去!”
赵全的脚步僵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怜悯这个阶级观念已根深蒂固的女孩。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女孩猛地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双手紧紧地攥住赵全衣服的下摆,“大胡子伯伯是好人,我们是自愿交钱的,你们不要抓他!”
一旁的卡恩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勉强止住颤抖,强作镇定地说:“是的,长官。我虽然赚了点儿黑心钱,可是从来没害过人呢!要不我把钱分给你们一半,不,三分之二,求你们饶了我吧!”卡恩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有,我最近这么着急赚钱,是因为朋友介绍了一条买不老药的路子,谁不想多活几年呢!如果你们放了我,我就把这条路子介绍给你们,帮你们长命百岁啊!”
“不老药?”赵全愣住了,“你是说中国人发明的π药剂?”
“没错!就是那个!”卡恩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千万一份,我的钱差不多够一份了!”
赵全几乎笑出声来,作为“救赎”工作的全程参与者,他自然清楚这些开价一千万的“π药剂”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他鄙夷地看了这个懦弱又惜命的走私犯一眼,用汉语快速对身边的两位部下说:“你们带这两个女的去镇北的地下营地,让缪军医去给她的爷爷看眼睛。对了,如果有我国的救援船只抵达,把她们全家送上船!”赵全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卡恩,对方一脸迷茫的神色让他放下心来,“其他人,跟我去接管船只。如有抵抗,全部控制起来再说!”
十五分钟后。
随着大副被牢牢按在地上,原本抖个不停的卡恩反倒平静了下来,他将食指放在下巴浓密的胡须上擦了擦,抬起头来,直视面前的赵全,目光不再畏缩恐惧。
“能给我一支烟吗?”
“中国烟,你抽得惯吗?”赵全递过去一根烟,他忽然有些尊敬起眼前这个臭名昭著的恶徒了,不为别的,就为他在上船之前的那一声怒吼。
“条子来抓人了!不许抵抗,快滚!”
卡恩平日里对手下十分凶恶,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生气的时候,经常威胁说要把不听话的手下扔进海里喂鲨鱼。但这一回他用一声怒骂解救了船上的大多数水手。此刻,他猜想自己或许活不过今晚了。说来奇怪,当生的希望被抽走后,卡恩反倒镇定下来,就连夹着香烟的手指都不再发抖。黑暗中,他手上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好像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又像是那些转瞬即逝的生命,当生命之火熄灭之后,还会再亮起来吗?
“我看到过你们的船,你们一定在执行机密任务!”卡恩吐出一口烟圈,忽然笑了笑,说,“我本来想多活两百年的,最后却把自己的性命给赔上了,真是亏大了!”
“没什么亏不亏的,我可以告诉你,那些黑市上的药都是假的!”不知为什么,赵全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假的?”卡恩脸色变了,他唇角扯出一丝笑容,脸色比哭还难看。卡恩抽了一口烟,忽然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对了,你们不会把那个小女孩也杀了吧?”
赵全拿烟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们不要杀她,她才七岁,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你认识她?”
“今天刚认识的!”卡恩狠吸了一口所剩无几的香烟,火光最后一次亮起来,满是胡须的粗犷脸孔在烟雾中变得模糊起来,“自打我成年之后,身边人都叫我‘恶棍’‘黑心佬’!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我是好人的呢!呵呵,虽然我这辈子只活了三十四年,但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居然会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女孩叫我大胡子伯伯,这可比活三百年更有意义呢!所以,我请你们放过她!”
当说到“伯伯”二字时,卡恩的腰忽然挺直了,他竭力做出一副绅士的样子,但这一次依旧有些多余!因为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了呢!
“放心,没有人会伤害她,她会在中国生活得很开心!”赵全笑了笑,缓缓说道,“卡恩船长!我们可没打算杀你灭口呢!”
卡恩愣住了,杂乱的胡须随风而动,“你们不杀我?”
“没错,只是需要借你的船用一用。但是法庭会如何审判你,那就不知道了!”赵全笑了笑,“等你释放的时候,我们会把船还给你的!”
卡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但愿我能活到被刑满释放的那天吧!”
“祝你好运!”赵全拍了拍卡恩的肩膀,用低沉的嗓音发出命令,“起航!目标南极洲不冻港!”
42南极
15天后,南极大陆。
这是七天里的第一次日出,之前他们都在极夜圈里转悠。东北方的朝阳缓缓升起,给皑皑白雪上前进的“利剑”战士带来一丝直达心底的温暖。但战士们并不愿直视它,每个人都明白,除了温暖之外,它带来的还有死亡。
意志坚定的解放军战士已经完成了赵全分派的任务,他们将四个陨石坑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用工具将一切疑似飞船残骸的东西聚在一起——仅仅是疑似而已,特种燃料产生出5500摄氏度的高温,当熊熊的烈焰熄灭的那一刻,参与这场“火葬”的战士整整齐齐地敬了一个军礼。
任务结束,便是回家的时候了。虽然有防辐射服的保护,但车上的盖革测试仪让每位战士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体很可能已经受到了难以逆转的损害,他们深感悲怆,却无怨无悔。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些年轻的战士仰望南极纯净如洗的夜空,灿烂夺目的银河让这些在城市中长大的东方人几乎要为之落泪、窒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银河真是一条河,而非仅存于古诗文中的虚无缥缈的遐想,更非城市里暗红夜空中那片模糊的丑陋白斑。
21岁的哨兵罗诺忽然从瞌睡中惊醒,说实话,之前十多个晚上的放哨工作都是走个过场而已,但今晚似乎不太寻常。哨兵敏锐的双耳隐约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声音微弱而尖细,绝非企鹅求偶的鸣叫或海豹卖萌的呼喊,倒有些像是女人的说话声。罗诺顿时神经紧绷起来,他拉上枪栓,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走去。在绕过一座冰雪覆盖的土包后,一顶天蓝色的帐篷出现在眼前,里面亮着灯光,依稀可以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谁?出来!”紧张之下,罗诺直接喊出了母语。帐篷里的人影顿在了那里,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清脆的童音用普通话答道。
“你们是谁?我和妈妈过来接爸爸!”
匪夷所思的回答让罗诺有些不知所措,他一手握枪,一手从怀里掏出对讲机。两分钟后,赵全带着四位荷枪实弹的战士冲了过来。战士们一一卧倒,四支步枪和一把手枪同时对准了帐篷的出口,赵全清了清嗓子,用特有的低沉嗓音喊道:“我们是利剑分队,前往长城站执行救援任务,请问里面是什么人?”
如果赵全知道帐篷里究竟是什么人的话,他一定不会撒这个全无意义的谎言。
“我不是说了吗?妈妈带我来找爸爸!”帐篷里的孩子显得有些不耐烦。赵全不再啰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帐篷跟前,一把拉开了中间的拉链。两张惶恐的脸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六七岁大的男孩,缩在帐篷的一角瑟瑟发抖。
“是你!”赵全惊讶地叫了出来,这个女人竟然是他认识的,她叫谢思,陈哲的爱人,三个月前,她带着六岁的儿子陈思哲从国安局的监视下神秘失踪,之后便始终处于失联状态。
赵全眉头紧锁,现在他总算明白“妈妈带我来找爸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说起来似乎有些可笑,这对母子的目的地竟和他们任务的目的地不谋而合。但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自然不可能再带着这两个人返回陨石坑。
“小谢,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须跟我们回中国!”赵全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向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两位战士放下枪,步履坚定地走来。
“不,我不要跟你们走!”谢思疯狂挣扎,瘦弱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两名战士几乎无法制服她。
“爆炸破坏了臭氧层,现在南极的紫外线辐射十分严重,如果你们再不走,一定活不过两个月!就算你如今生无可恋,但孩子是无辜的!”赵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但他却隐去了最关键的一点:即便这对母子现在就跟他们离开,他们最多也就是在皮肤癌的痛苦中多苟延残喘几年而已。但这句掐头去尾的真话显然起到了极好的效果,女人的挣扎明显放缓了下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赵全脱下身上的军服,露出衬衣上的防辐射标签,“你得赶快跟我们走,为了他的儿子!”
谢思不再挣扎,她松开孩子的手,叮嘱道:“你先跟解放军叔叔上车。”在儿子被带走后,泪珠大滴大滴地从女人的眼眶里滑落下来,“你见到他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赵全从不撒没有必要的谎言,这次也一样。
“你们是来清理痕迹的?”谢思一语中的,“放心,我出来后没有接触任何人,也没有说出过你们的计划!”
“我相信你!”
在接下来的归途里,谢思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赵全。其实,她的出逃最先是由一位外国间谍策划安排的,这个名叫古德温的白人间谍将“光武计划”透露给谢思,说服她前往m国,让她说服远在太空的陈哲。
“只要你愿意跟我们配合,您的丈夫就有活下来的希望,nasa有这个技术!”
说实话,在刚听说“光武”真相时,这个三年里一直在等待丈夫回家的女人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仇恨填满了她的心房,她恨这场战争,恨“光武计划”,更恨制定计划、将丈夫送上绝路的人!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但当她从古德温手中接过那张可前往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特殊绿卡时,这位妻子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不去m国,离开中国,去南极洲,去“接”孩子的父亲!
谢思用了一个巧妙的办法甩掉了m国人的跟踪,她用手中的绿卡同时订了20张机票,分别飞往20个不同的城市。当m国军方从墨尔本的机场监控里发现她的身影时,她已经带着孩子坐上一艘偷渡船了。
她带着儿子,登上了一艘前往南极的游轮,之后便待在南极的某个科考站里等待陨星的降临,撤离广播响起时,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留在南极。
流星陨落那天,谢思带着陈思哲,在南极大陆平静的海边目睹了那颗惊天动地的陨星,当意料之外的湮灭之光亮起时,她没有闭眼,而是抚摩着儿子的脑袋说:“看,这是爸爸给咱们放的焰火呢!”脚底传来的剧烈震动让母子跌倒在地,但她很快便重新站了起来,并且一把抱起了瑟瑟发抖的儿子。
听完这个故事,赵全默默地从篝火边站了起来,对准远处的某个方向,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b市城郊的一处秘密基地,一个坐着数百人的报告厅,每个人的面容上都写满了焦虑与凝重,一道道肃穆的目光笔直地投向前方的大屏幕。沐青一行人走入会场后,讲坛上的老者——中科院院长开始了发言。
“经过中国国家航天局与中国科学院的反复观测计算,天灾造成的影响已得到初步评估,现简单报告如下:
“一、湮灭反应与撞击产生的能量总和约4乘以10的25次方焦耳,其中80%以上转化为热能,由于南极冰川融化,目前海平面已上升2.4米,预计在未来半年中会继续上升1米左右,我国将因此失去5.7万平方公里的陆地。其中,上海、广州均有较大损失。”
“二、我国领土上空臭氧层受到不同程度破坏,破坏程度从南向北依次递减,在得到有效修复前,各地紫外线辐射指数同比上升120%~350%不等,皮肤癌发生概率预计上升7~20倍,白内障患者增加4~10倍。全国人口预期寿命将因此减少六年左右!”
发言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台下一张张凝重的面庞反倒变得轻松了许多,诸如“好像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原来并不是世界末日”的声音不断在人群中响起。讲台上的院长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苦笑着摇摇头,用冰冷的噩耗打碎了乐观者的一切幻想。
“三、随着紫外线指数的爆发性增加,由动植物、微生物组成的生态系统将受到严重破坏,短时间内我们无法对其全部后果进行准确评估。但其中的一个数字我们已经估算出来了!那便是农作物的减产比例。”
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院长停顿了一下,用无比悲切的目光扫视会场,面无表情地读出了一个数字。
“84%,在未来的十年里,我国大部分地区的农作物产量将锐减至现在的六分之一,世界上将有30亿人被饿死!”
“荒唐!”一位身穿军装的老者站了起来,“你说的都是纸上谈兵!你们肯定没有将人民对抗天灾的决心与信念考虑进去,在我小时候,老家有一次发洪水,几十万亩耕地全被淹了。但人定胜天,村里人在山上种了土豆和红薯,大家靠着树皮、草根以及这些临时种下的农作物,最后起码有九成的人都活了下来!”
“不,我们已经考虑了这些因素,要不然这个数字就不是30亿,而是60亿了。在模拟计算中,我们已经剔除了所有饲料转化率高于2∶1的禽畜,牧场里的牛羊将在一个月内屠宰完毕。对了,还有那些人类的朋友:宠物,我们马上就要对它们举起屠刀了!”
43马斯洛需求
自从天劫降临的那一天起,基地里的宁静便被彻底打破了。数十位科技精英们没日没夜地聚在一起,从不同的角度探讨湮灭对地球环境造成的毁灭性后果,学心理学的乔恩也是其中的常客,主要负责分析末世心理对人类行为习惯造成的影响。有那么几次,秦汉也试着加入这样的讨论,但贫瘠的学识让他很快便自惭形秽地退出了。
在这些中科院院士、学术泰斗眼里,本科毕业的秦汉和一个在地里刨土的农民似乎差不了多少,甚至还不如他们。起码农民知道耕作一亩地需要付出多少个小时的劳动,最后能打多少粮食!而他在大学里学到的那些学科,例如《新闻学概论》《采访与写作》,在这种时候又能起到什么狗屁作用呢?
“哈哈,大主编,我跟你打赌,最多再过一个月,报纸上一定会有《专家称辐射对人体并无危害》《超级小麦即将解决粮食危机》这样的文章。”一位物理学家在饭桌上对秦汉说道。
“总比让大家彻底绝望、天下大乱好!”秦汉认真地跟对方解释。
“这话还是对乔恩说吧,她是学心理学的,一定会支持你!”物理学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对我们来说,无知比死亡更痛苦!”
秦汉并不想和对方继续争辩,他放下筷子,慢慢向宿舍走去。刚走到走廊的楼道口,两声凄厉的狗吠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心脏。男人听出来了,这是他与乔恩养的小狗贝蒂的叫声。
基地里有一大半人养了宠物,在这个缺少自由、没有家人的舒适“牢笼”里,一只会撒娇卖萌的猫或狗成了多数人的精神寄托。记得有人说过,伟大的科学家多半是没有人性的,他们与公式为友,几乎从不会有知心朋友。这句话在这里并不适用。当你真正把这些科学人才关在一间狭窄而不见天日的房子里时,他们反倒一反常态地遵从起马斯洛需求理论,将社交需求看得比自我实现更为重要起来。
贝蒂是乔恩的宠物,也是她的“儿子”与家人。作为秘密基地内的唯一女性,乔恩到这里的第二个月便领养了这只茶杯泰迪。每位心理医生都是一个树洞,求助者将心底的秘密倒给他们,但他们却绝对不能将这些再倒给别人。如今,贝蒂就是乔恩的树洞。它所听过的女主人的秘密,甚至要比她的亲密情人还要多上几倍。记得有一次,秦汉不小心踩到了躺在地上打盹儿的贝蒂的后腿,然后他见识了乔恩最狂暴的一面。
泰迪的叫声很尖锐,每个音节里都透出极大的恐惧与痛楚。秦汉疯狂地奔到那间熟悉的宿舍门口,一脚踹开木门,乔恩正被两位年轻的战士按在桌边,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她如捕兽夹上的小兽般疯狂挣扎。她咬着牙,将被反锁的腕关节扭得咯咯作响,白皙的前臂上多出一道道血痕,但依然无济于事。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贝蒂正在一张细密的尼龙网中挣扎扭动,网口的绳子握在一位身高马大的少校手上。看到这一幕,秦汉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瓶,朝着乔恩身边的两位战士冲去,但还没冲到跟前,一阵从后脑传来的钝器打击感让他倒在了地上。
“你们要干什么?”秦汉半跪在地,嘴里的血腥味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没什么,只是不许养狗了。”少校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只是针对你们这个地方,最多一个星期,全世界都不会再看到任何一只宠物了!”
“我们可以用自己的食物喂它们,不会浪费粮食的!”乔恩不甘地说,就在两天前,隔壁的生物学硕士认真地提出了这种可能性,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女人还是崩溃了。
“不可能的,明天就要实行新的口粮配给了!还是想好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吧!”少校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带有一丝残忍的味道,“按照天灾紧急条款,你有权吃掉你的这只泰迪,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滚!”乔恩怒吼道。对方丝毫没有动气,而是继续平静地说:“没关系,宠物在屠宰后将被腌制,并为原主人保留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你可以随时拿着这张纸条去领两斤狗肉!”
少校将一张便笺放在桌上,然后用一旁的水杯仔细地将纸压在下面。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提起地上的尼龙网,将哀叫不停的贝蒂交到一位战士的手中,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一分钟后,隔壁房间里传出了男子的哭声与萨摩耶的低吼。
秦汉走到桌边,正想要安慰泣不成声的乔恩。但乔恩轻轻推开了秦汉搭上她肩头的右手,她站起身来,声音里已不再带有丝毫哭腔。
“走,去李响教授的房间!”
李响是中科院植物研究所院士,两天前就是他让乔恩做好失去宠物的心理准备的。当两个人推开他的房门时,李响正拿着一把精致的木梳,一丝不苟地给怀里的凯恩梳头。
凯恩是一只两岁的秋田犬,每逢阳光灿烂的日子,李响都会牵着它去基地的天台上散步。凯恩的性格很温驯,常常被只能够到自己膝盖的贝蒂欺负,因为这个,乔恩找李响道歉过好几趟,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了,永远不会。
“他们来了吗?”李响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好像是打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
“是的,贝蒂已经被带走了!”
“好吧!”李响解下秋田犬脖子上的项圈,宽大的右手在凯恩的脑袋上轻轻地摩挲,凯恩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生命中最后的温存。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执法队走了进来,并从李响的手中拽过瑟瑟发抖的凯恩,绳结被粗暴地套在狗脖子上,生生扼断了喉咙里刚发出一半的凄厉吠叫。主人闭上双眼,端坐在半米外的床沿,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平静呢,教授!”等执法队走出房门口,乔恩说道。
“马斯洛需求!”李响嘴角扯动,挤出一个言不由衷的微笑,“第一层都没有了,还会有人关心第三层吗?是吧,美丽的心理学博士。”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郑重其事地拿起执法队留在桌上的纸条,看了一眼,接着仔细地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他神色肃穆,动作轻柔而谨慎,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乞丐收起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那样虔诚。“七斤呢!”无比自然的语气让秦汉很难把眼前的男人与十分钟前的他联系起来。但这还没完,院士弯下身子,从木制的狗舍下方拽出一个硕大的硬包装袋,是凯恩吃剩下的狗粮。
接下来,秦汉看见了他四十八年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幕:李响将颗粒状的狗粮慢慢倒出来,一颗颗淡黄色的小球滚落在白纸上,然后被放上了天平。1731克,李响拿起一支笔,记下了这个数字,最后对照狗粮外包装上的营养成分表,认真地计算了起来。
“270克蛋白质、80克脂肪、600克淀粉……”当他算到一半时,秦汉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抓狂了。
“我的天,你不是准备让自己吃这个吧!”
“过不了几天,你就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李响冷笑着拿起窗台上的仙人掌,这盆多肉植物已经不再像半个月前那样翠绿茁壮了,大块的黄点出现在叶片的向阳一面,像老人斑,更像尸斑。植物学家小心翼翼地将这株时日无多的仙人掌从花盆里连根拔起来,让秦汉瞠目结舌的是,他并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而是和狗粮一齐放入了冰箱。
44食物
秦汉回到宿舍,脑海里装满了挥之不去的困惑不解。这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样,身边的科学家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起来,包括那些曾让他们狂热痴迷的公式与函数,这种困惑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食物配给计划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上。
说实话,对于基地里的这些高级“囚犯”,国家已经给了足够的优待,他们的食物配给比普通公民多20%,即使与国家领袖相比也不遑多让。三百克大米、两百克蔬菜和一百克肉类,这就是每个人一天的口粮。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米降格为难以下咽的杂交水稻。生活在这个时代,挨饿如同呼吸一样无处不在,等到第六天的时候,一直嫌自己不够苗条的乔恩已经不再将每天的晚餐倒给秦汉一半了。等到第十五天,她抹着眼泪,从地板上捡起满是鞋印的前些天执法队留下的纸条,到食物配给中心领了一千克的狗肉。
“这盘子里装的是贝蒂吗?”乔恩拿着筷子,却迟迟不愿动手。
“应该不会,厨房不会分这么仔细的,当然,也许里面有几块肉是它的!”
乔恩咬了咬牙,终于伸出了筷子。她咀嚼得很仔细,想象是将挚爱的宠物埋葬进自己的肠胃。这样的欺骗让女人好受了一些。看着面前的三个小小的餐盘,乔恩觉得这才是生命的真谛,超越了爱情、青春、梦想,是最真实伟大的存在。
“听说明天过后就不会有牛肉了!”秦汉将最后一块牛肉夹到乔恩碗里。牛,这种陪伴了人类在农耕文明走过数千年之久的伟大生物,这种原始时代中人类的信仰与图腾,已被它们所帮助过的高等生物屠杀殆尽。在这个饥荒的时代,10∶1的饲料转化比是不可饶恕的原罪。
就在半个月前,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人能勉强回忆起饥饿的可怕空白感。在这百分之五中,又有超过一半是行将就木、从思维到身体都变得僵化迟钝的耄耋老人。从这些混浊的眼中看去,时针恍惚间回拨了八十年,又或是八十万年,将尘封在历史深处的书页重新翻开,让早已忘却了食物珍贵的灵长类之首重新记起了一些东西,一些有关于生存本源的东西。人们挣扎着,不安着,绝望着,这是时代的色彩,也是历史的印记。
沉闷的咀嚼声穿透了混凝土墙壁,回荡在秦汉与乔恩的耳膜边。这声音很熟悉,李响又在宿舍中独享秋田犬的遗产了。记忆中,那一粒粒黄褐色的圆球曾是那般又脏又腻,看了都让人反胃,但现在想起来,那是金子的颜色。不,用金子来比喻食物几乎是一种亵渎,那该是生命的光泽才对。
忽然,走廊传来的嘈杂声盖过了嘎吱作响的咀嚼声,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响了起来,“我还要原来的房间!不用!我自己能走!”是赵全,和往日里相比,中将的声音明显苍老沙哑了一些。秦汉和乔恩走到门外,远远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刚从南极归来的赵全腰杆笔直,正大声地呵斥着两位打算扶他的卫兵。
“我说了,我不要医生,也不要护工!我很好,如果你们不希望我早点儿做烈士的话,请你们离我远点儿!”
赵全粗暴地推开卫兵,同时推开了一切同情与怜悯。他快步向楼梯口走去,当经过秦汉面前时,赵全停了下来,双脚以一个略怪异的姿势站立着,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一棵松树一样,颤颤巍巍,却又巍巍不倒。六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织出一张无形的诡异大网。
“将军,你回来了!”乔恩打破了可怕的沉默。
“是的,我回来了!”赵全牙关紧咬,下唇上出现一道青白的齿印,“我没有看到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这至少说明他没有遭受太大的痛楚!”乔恩说。
“是的!”赵全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强烈的呕吐感从胃部一直翻腾到喉咙,他翻滚喉结,用力咽了两口唾液才勉强压了下来。辐射症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比想象中来得还要稍微早了一些。赵全擦了擦微湿的前额,却意外捋下了几丝毫无光泽的黄发,“我很累,先回宿舍了!”
秦汉很想追上去,问问赵全的身体状况,一旁的乔恩轻轻地拉住了他。本科时学过的医学常识告诉她,眼前的这个人很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只不过暂时还能呼吸而已。据说,赵全之所以患上如此严重的辐射症,是因为将自己的防辐射服让给了陈哲的遗孀。当人们用尊敬的目光目送英雄远去时,赵全慢慢地扭过头来,他的动作很费力,就像每一个关节都锈住了的木偶。
“恭喜你!”赵全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你很快就要看到你的女儿了!”
将死之人不会说谎,只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秦汉就看到了心中的两位天使,她们从阳光下的伞影中向父亲扑来,宛如两只归林的白兔。
沐青整了整衣领,踏着自己的影子大步走来,最后在秦汉跟前停下了脚步。两个人站在温暖而迷人的晨曦下,对视了整整三分钟。在这个时代,“共沐日光”可是个了不得的举动,它意味着超越一切的尊敬或亲近,就和在战场上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战友一样,代表同生死,共存亡。
面对沐青的举动,秦汉有些不知所措。他问:“为什么?你们找到结果了?”
“不,我们不需要结果!”沐青侧对朝阳站立,额前头发的影子宛如一堵蜿蜒的黑墙。秦汉现出迷茫的神色,他拍拍女儿柔软的脊背,示意她们到一旁等他,然后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沐青。
“在这个饥荒时代,古德的发现已经没有意义了!”沐青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地说,“如今,地球已是一个植物枯死、生态脆弱、口粮不足以人类果腹的贫瘠星球,而且,在未来的几十年里都不会有太大的改观!专家估计,目前地球能够养活的人口不足三十亿!在这个饥荒的时代,长生不再是梦想,而是罪恶!”
秦汉并未被如此轻易地说服,沐青仿佛看透他的心思一般,主动解释道:“这一次没有阴谋,也没有谎言。死亡是上帝给生命最好的馈赠,它是文明进步的动力、源泉,更是文明发展至今唯一始终保持着相对平等的基本人权。富人拥有比乞丐多上数百万倍的财富,当权者可以运用平民无法想象的资源,至于交配权、生育权,也同样无一例外地倾向于‘上等人’与‘优等人’。但生命不行!即便是站在财富与权力之巅的伟人,也不会比平民多出哪怕三分之一的生命,如果连这最后的平等都在地球上消失的话,那文明将不再是文明!
“你一定在心底怀疑我们,认为我们不可能这么无私,但我想说的是,这并非无私,而是自私!我想告诉你,谋杀古德的是一个以守护地球为最高职责的崇高组织,他们杀死你的朋友,只有一个原因,‘上帝分子’威胁到了整个人类文明,人类将有超过六分之一的概率因此走向灭亡!
“这是六年前的数据,在今天,这个数字已经是60%了!我们都想活得久一点儿,不要说八十岁,就连三百岁都嫌太短!但是我们不能活这么久,起码在现在这个时代不行,地球养不活这么多人。如果放在一百年前,或许我们还能用一次世界大战来解决人口问题,但现在不同,如你所知,人类所掌握的科技已经足以将地球毁掉一千次!在这个一大半人即将被饿死的时候,将人类的寿命延长三倍,你应该能猜到结果!”
沐青说得如此激动,以至于对自己身边已聚拢了一大圈人都浑然未觉,当发现已被激动的人群包围时,他迎着象征了生机与死亡的阳光,呼喊出此生中最著名的话语:
“生命是有维度的,长度、宽度、高度。我们总盼望着延伸生命的长度,希望能活得更久一些,却忽略了宽度与高度的存在!请别忘了,即便生命如此短暂,短暂到在宇宙尺度下好比白驹过隙,但我们依然创造出了不朽的奇迹,创造出了伟大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