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绝望猜想
第二天,“救赎”基地二楼。在排了两个小时队后,秦汉又一次走进了乔恩的心理诊室。
“美丽的小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喜欢把约会的地方选在这里。”秦汉戏谑地对乔恩笑笑,“不过我不得不承认,穿着制服的你确实很美。”
乔恩满脸冰霜,语气严肃得似乎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有些话我只能在这里说,这是基地里唯一不会被窃听与监控的地方。”
“噢?”秦汉心头一紧,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升了起来。
“我们该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总之要离开这个囚笼,没错,囚笼!”乔恩秀眉紧蹙,她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儿,对秦汉说,“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一旦我们找到了某个绝密、可怕、永不能公开的真相,等待我们这些人的结果是什么?”
“那只是最坏的打算!”
“不,我已经猜到了真相!”
“什么?”
随着乔恩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的分析,秦汉的脸色也越发阴沉,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透明。
“克隆”骗局。
无论是“活”了一百天的“彭祖”果蝇,还是寿命突破五年的小白鼠,都是古德这位伟大的“上帝”——如今应该称他为“骗子”了,使用20世纪诞生的克隆技术,一手导演出的骗局。
以果蝇“彭祖”为例,古德从fda那里接收了这只实验体,然后立刻委托某家生物公司,以最快速度克隆出这只幼年果蝇的数十个胚胎细胞(只要摘下一丁点儿翅膀上的组织就能做到),然后按照严格的时间表依次解冻这些胚胎细胞。再接下来的事情便与生物学完全无关了:古德只需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一次次用年轻的克隆体替换掉衰老的那个。于是,在一百天之后,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一只正值壮年的“彭祖”果蝇,当然不是最开始的那只,而是它的克隆体。
“世界上至少有两百个生物实验室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乔恩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说道,“古德,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也最可恨的骗子!他将被载入史册!”
面对这个足以让地球停转、让世界陷入狂乱的猜想,秦汉开始也抱着怀疑的态度,但乔恩很快便拿出了证据。这些天来,她想尽一切办法,收集了最为翔实的π药剂动物实验背景资料,然后将无数条线索仔细检查、分析,经过无比漫长的抽丝剥茧,一个又一个确凿的证据随之浮出水面。
1.在资料中,fda名誉主席让·雷金博士曾不止一次提到,出于古德“对技术专利的极度重视”及“保证自身生命与知识产权安全”的考虑,长达五年的动物实验被放在了a市大学那间两百平方米的实验室里:实验体的每次喂食、清洗工作都是古德亲自完成的。当然,fda对试验过程的监督是“严格”并“权威”的,实验用动物是由第三方提供的,实验开始以后,监测团队每周都要对这些白鼠与果蝇进行全面的体检与dna分析,但他们还是百密一疏,如此缜密的手段在简单的克隆技术前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2.在向全世界公布发现“上帝分子”之前,古德对自己的实验资料进行了全面而彻底的销毁,之前这样的举动被视作对暗中胁迫者的反抗与斗争,但现在看来,如此彻底的毁灭之举也许蕴藏着另一层的含义。
3.在电视直播的那天,古德一共拿出了六只用于证明“上帝分子”神奇功效的动物活体,三只白鼠和三只果蝇,这六只动物都已步入了生命的暮年,大约相当于人类中的七旬老翁。从当初的角度看,这些“活”了五年的白鼠无疑能更好地证明π药剂可以帮助动物轻而易举地突破以往的寿命极限,但现在看来,即便古德忽然从世界上消失了,实验人员也很难从这些垂垂老矣、即将死亡的生命体上精确测量出衰老的程度与速度,毕竟,鉴别一个老人是八十还是九十岁,要比鉴别一个年轻人是十五还是二十岁困难无数倍。这意味着所有能证明“上帝分子”魔力的证据都存在于由古德编撰、由fda记录的历史书籍里,而非可以实时观测的现在进行时。
“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臆测而已,而且是建立在有罪推论的逻辑基础上!”和乔恩头头是道的分析相比,秦汉的辩解显得分外苍白无力,“我们这里并没有fda的第一手资料,你看过的那些,不过是中情局的二手信息。”
“我知道,但是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乔恩的眼里满是怜惜,这个消息对秦汉来说意味着什么,聪明的女人心知肚明,但她实在不敢再耽搁下去了,“基地里有无数的聪明人,他们很快便会想到这一点!到那一天,我们想走都走不掉了!真相太可怕、太绝望了,足以让世界整个坠入黑暗!我们必须现在就走,为了我的青春,也为了你的女儿!我承诺,等我们离开之后,我一定会兑现对你的承诺!”
“走?”自从加入基地的第一天起,秦汉便认定这是一条没有归路的死胡同,“就算离开这里,我们又能去哪儿?”
“只要能离开中国,我父亲就可以搞定一切!到时候我会尽快安排人来接走你的一个女儿!”乔恩目光坚定,毫不拖泥带水地说。
“我可以帮你走,但我不能走,如果我忽然消失了,他们一定会二十四小时监视我的家人!我的女儿就走不掉了!”秦汉渐渐冷静了下来,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如果你带走我女儿之后,他们还没有猜出密码的真相,我就走!”
“你已经想到离开的办法了?”乔恩有些惊讶,眸子里跳动着希望的光芒。
“是!”秦汉说,“这方法已经放在我心里两个星期了!”
两个小时后的例行会议上,秦汉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提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猜测。
“对不起,首先我要推翻此前乔恩小姐的推断,‘克隆’‘骗子’这两个词存在太多的歧义,我觉得古德既然想留下点儿信息,就不该如此含混不清才对!”
无论是资历还是学识,这位本科学历的报社主编都在会场上忝居末位,但他也有一样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东西:与古德长达二十多年的友谊。这是秦汉的价值,也是他的武器。所以,当他说出下面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测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振,就连此前一直在打哈欠的郭文也抬起头来。
“在我们刚参加工作的那段时间,古德曾和我玩过一个游戏,一个让我猜他去哪里的游戏!这源自一部名叫《风语者》的电影,在座的有看过这部电影的吗?”
大约有一半的人举起了手,秦汉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这部电影说的是‘二战’时期,美军找来一群瓦霍族土著,将他们的语言加工为特殊的密码,因此影响战争走势的故事。古德看了这部电影,然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迷上了解密与破译的游戏。大约在2014年前后,他跟几个驴友一起前往云南西部的热带雨林进行一次探险,有一回打电话,我问他当时到底在哪儿?他并没有直说,而是给我出了一个极为简单的谜语,谜面是四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v、e、4y、2z。”
秦汉用略带得意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会场,然后在三位科学家不解的目光里继续一本正经的演讲。
“我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便猜出了答案,要不是后面那两个字母与数字的组合迷惑了我一阵子,也许速度还会更快!这是最简单的猜谜游戏,字母代表数字,a代表1,b代表2,c代表3,但这样做的最大弊病在于无法表达超过26的阿拉伯数字,于是有了后面的4y和2z!v等于21,e等于6,4y等于4乘以25,也就是100,2z则是2乘以26,也就是52。东经21度06分,北纬100度52分,那是西双版纳南侧的一个傣族村寨,当我把结果用短信发给古德的时候,他回了我五个字:你真了解我!”
会场上一阵窃窃私语,好几个人拿出了纸笔,试着从这个角度对“上帝密码”进行解读。但秦汉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快步走向会议室的主控电脑,熟练地打开了一张最新的谷歌地图,定位、拖动、放大,尼日利亚贡贝州的地图在巨大的led屏上显现出来。
“古德曾去过非洲考察,我想他一定到过这里。”秦汉用手上的触摸笔指向屏幕左侧的一座村落,“这个地方,努马小镇,位于东经10度08分,北纬10度24分,正好对应氖、氧、氯三种元素!”
秦汉石破天惊的发言让在座的密码专家不免有些窘迫,“秦先生,氖元素对应10,氧元素对应8,这都没问题,但我实在不明白10和24这两个数字从何而来,氯元素的原子量应该是17,而锂和氩,分别是03和18。这五种元素分别对应的数字是10、08、17、03、18。要知道,如果想用一串密码传递经纬度的信息,密码应该是四位才对,但古德留下的却是五位。”
秦汉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密码专家,客客气气地解释:“完全正确,如果古德真留下一个四位密码,相信各位早就能猜到和经纬度有关。但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此,他留下了一个双层密码,只有破译出第一层,藏在数字面纱背后的玄机才会露出来。为了提醒我们这层面纱的存在,古德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得来不易的名声,在那个时间打开了一个色情网站!”
“你的意思是?”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原始密码,第三行是2032、06、21、16、41,在这个时间点,古德房间里的光斑恰好投射在氯元素的那个格子上,同样在这个时候,古德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色情网站。怎么说呢,这两者的简写都是cl,我需要提醒你们,这个网站还有一个数字缩写,那便是1024!(注:cl=caoliu=1024)所以,东经10度08分,北纬10度24分,我觉得有必要去看看!”
在座的三位年轻人几乎笑出了眼泪,几位老学究在弄明白cl和1024之间的关联后,表现出的激烈反应让秦汉几乎难以招架。
“荒唐!下流!我绝对不信,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遗传学家会有如此低俗的思想!如果他只是想表达出10和24那两个数字,为什么不直接写上两个时间点,分别对应氖和铬元素所在的位置!”
秦汉毫不客气地反击:“这正是他的风格,玩世不恭却又聪明无比,不按常理行事却又思维严谨,谁都知道,那些清规戒律、世俗观念在他眼里好比狗屎一样可笑。至于他为什么要用氯而非氖加铬来代表10和24这两个数字,或许他在潜意识里只想把这个秘密留给我一个人罢了。就在谋杀发生的前一天中午,古德还笑着对我说:‘四天后(10月24日)就是光棍节了,你准备送什么东西给我这个单身汉?’”秦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毫无破绽的神情几乎可以角逐当年的奥斯卡。在他身后,乔恩死死地抿住双唇,以免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旁边的数学院士忽然发声:“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个光斑只能在一部分区域里移动,很可能永远到不了24号元素铬所在的位置。”
“你又如何确定,10、8和10、24分别代表着东经、北纬!而不是东经、南纬,或者西经、南纬什么的?要知道,算上所有的排列组合,一共有四种可能!”密码专家追问道。
“很简单,我早已在地图上验证了全部四种可能!另外三个坐标,不是在大西洋海底,就是在人迹罕至的沙漠或森林中间,只有东经10度08分,北纬10度24分这个位置,位于尼日利亚贡贝州的主干道旁。在那里,有一个名叫努马的小镇!古德在2024年前后去非洲研究过当地植被,他或许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赵全半信半疑地打开了自己电脑上的谷歌卫星地图,输入了秦汉所说的经纬度,一个模糊的村庄影子出现在了电脑屏幕的正中,村落不大,也就百十户人家的样子,但这已经足够佐证这种猜想的可能性,要知道,当经纬度精确到“分”的时候,地球上超过97%的地标都属于无人区。
赵全微微颔首,“如果前三个元素代表的是位置,那后两位的锂和氩又代表了什么?0318?或是什么别的解释?”
“恕我直言,目前我还不能确定。你也看到了,在前三行和后两行之间有一道分割线,所以我们对锂和氩的破译应该跳出前面的思维束缚,0318,说不定是当地一个车牌号码,又或者是某个土著居民的生日,也许根本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名叫李亚的中国商人。总之,等到了那地方再说!”
“你有多大把握?”赵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秦汉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强作镇定地回答:“千分之一,不,百分之一!”
“既然我们早已探索过无数种不着边际的可能,那么多一次也不算什么。”插话的是陈哲,秦汉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最后的决策者。
“谁去尼日利亚?”当赵全问出这个问题时,乔恩几乎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狂喜,但此刻还没到她表态的时候。
“我!”秦汉举手后环顾四周,接着照剧本提问,“这里谁的英语最好?”
“我!我在剑桥待过两年!”乔恩举起右手,努力不把内心的激动在脸上表露出来。
“三张北京飞往阿布贾的机票!”赵全的话语让乔恩瞬间看到了自由的曙光,“秦汉,你担任这次行动的第一负责人,所有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乔恩负责翻译,郭文博士,专业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26长生之罪
秦汉并不喜欢郭文,直觉告诉他,这个满身书卷气的遗传学教授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样简单刻板,因此,在挑选机舱座位的时候,他特意选了三个并不相连的位置。其中两个在第一排,属于自己和乔恩,至于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张豪华躺椅,自然是留给不受欢迎的郭文了!但等到登机之后,他意识到这样的小动作既多余又可笑,足以容纳二十多人的头等舱空空如也,就连平日里热情服务的空姐都早早走进了休息室,他咳嗽了一声,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郭文看上去并不介意,但也毫不客气,他接了一杯咖啡,径直走到秦汉的左手边坐下,“秦先生,您认为我们这次会有收获吗?”
面对郭文异样的热情,秦汉不太情愿地直起身,“恕我直言,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每一种设想、每一次行动都和买彩票差不多,一无所获才是最正常的状态!”
“但是这次不一样!”郭文不依不饶地说道,“在昨天的会场上,你狂野而不失严谨的想象让我忍不住为你鼓掌叫好,我认为,如果真有人能猜出那串密码的真正含义,那个人一定是你!”说完之后,郭文还特地看了眼坐在最里面的乔恩,乔恩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谢谢你的赞誉,我担不起!”秦汉并不想和郭文继续讨论下去,将头扭向另外一侧。他心知肚明,无论是那段关于《风语者》电影的回忆,还是自己言之凿凿的“坐标猜想”,都不过是为了这次出逃所精心编织的谎言而已。至于那个时间点的那个网站,更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巧合。秦汉聪明地利用了这个巧合,给自己并不完美的谎言加上了重重的砝码。
郭文并不识趣,而是将话题引入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他问:“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秦汉有些不耐烦了,“全世界的知情者都想弄明白这个问题!”
“这世上99%的谋杀都有动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们只要弄明白,π药剂究竟伤害了谁的利益,那凶手就呼之欲出了!”
π药剂损害了谁的利益?这个问题秦汉曾不止一次思索过,但并未能找到任何合乎常理的答案,他懒洋洋地敷衍道:“那你认为是谁呢?”
郭文忽然提高了音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所有人都有动机!或许是某个顶级富豪,或是上位者干的!寿命延长必将带来人口的爆炸,但我们脚下的地球是绝对养不活这么多人的!所以,活两百年绝对不能成为全世界普遍拥有的基本人权,它只能是特权!专属于社会上财富最多、地位最高的那一小撮人的特权!所以敢在世界面前宣扬众生平等、给π药剂定上极低价码的古德就非死不可了!
“也可能是宗教狂热分子干的!自从读出3.14这个数字的那一刻起,古德便成了这世界上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真神。或许对地球文明史来说,‘上帝分子’的发现未必就能超过牛顿三定律、质能方程这些科学丰碑,但它给人类带来的福泽则是后两者望尘莫及的!所以人们才会称他‘上帝’!god!连释迦牟尼那些些宗教中的至圣,在他面前也如蝼蚁般渺小!想想吧,如果古德愿意成立一个宗教,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成为他最虔诚的信徒?
“或许是那个超级大国干的!一个四十岁的中国男人发现了世界上最伟大、最神奇的物质。只要古德有一丁点儿政治头脑,或者被有政治头脑的人利用,他就可能成为整个世界的实际掌控者!更神奇的是,拜他自己所赐,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可以统治世界足足一个世纪!归根结底,是神奇的π药剂害了他,这玩意儿绝非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而是撒旦丢下的潘多拉魔盒!”
郭文的演讲深深拨动了两位听众的心弦。乔恩来了兴致,把身子朝郭文这边移了一点儿,问:“依照你的分析,除了社会底层的穷人可能受益之外,其他人都是受害者了?”
“大错特错!当人类战胜衰老、迎来长生时代之后,最可怜的就是那些穷人了!我问你,一旦地球上的资源不足以养活所有人,最先被淘汰的会是谁?会是那些官员、巨贾、名流明星吗?不,最先被淘汰的还不是最底层的贫民吗?我们不妨想得稍远一点儿,当地球人口突破一百亿的临界点后,生育可能会成为极少人才能拥有的特权,再往后,当人口达到一百三十亿的时候,‘抽签安乐死’将不再是电影里虚构的桥段。你认为,对穷人来说,这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你的意思是,谋杀也可能是穷人干的?”
“哈哈,当然不会,那些穷人们正在欢呼雀跃,迎接那无比黑暗的长生纪元呢!他们太单纯了,单纯到愚蠢的地步,他们的智力与魄力都不足以策划这场正义的谋杀!”当说到“正义”二字时,郭文特地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我怀疑,谋杀的幕后策划者也许早已窃取了‘上帝分子’的核心秘密,然后把它变成上层社会独自享有的珍馐!”
秦汉呆滞地坐在头等舱的豪华座椅上,就连飞机在气流中剧烈颠簸都浑然不知,他第一次发现,年纪还虚长半岁的自己在郭文面前显得那般幼稚,如同一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至少,这能给我们女人带来长久的青春,也许能有二三十年!”乔恩努力辩解。
“是的,三十年因资源枯竭而忍饥受冻的青春,三十年因阶级固化而碌碌无为的青春,三十年因人口膨胀而无法繁衍后代的青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乔恩小姐?”
乔恩也闭上了嘴巴,沉默一直持续到三人走下飞机。非洲的清新空气灌入鼻腔,走在最前面的郭文重新开了口,“我知道你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不过,最多三天,你们会接受这一切的!”
秦汉默不作声,无数杂念与疑问在脑海里翻滚、沸腾,直到他看到机场的出口标志时才猛然惊醒过来,按照之前的约定,走过前面的出口,乔恩就会借上厕所的名义,永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然后留下一头雾水的郭文与装作一头雾水的秦汉。想到这一点之后,秦汉心中的乱麻不由得解开了几分:既然π药剂不过是古德导演的骗局,自己还关心这个干什么?
他悄悄地拉了拉乔恩的衣袖,在她的耳边低语,“这不过是一场骗局,你该走了!”
“不,我忽然不能确定了。”乔恩失魂落魄地说道,刚才飞机上的对话极大地冲击了女人的心灵,让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猜测。
“那你还走不走?”
“等几天再看吧!”
乔恩的优柔寡断让秦汉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能和身边的美丽女子多相处一些时日,别离的伤感略微走远了一些,忧的是乔恩会不会因此错失最好的逃亡时机。在秦汉心中,郭文有理有据的分析并没能动摇他对“克隆骗局”的深信不疑,在长达二十八年的相处中,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古德对成名的无尽渴望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魄力。
抵达尼日利亚的第二天,秦汉付了两百美金,找到了一位精通当地语言的向导,然后租了一辆越野车,直奔五百公里外的努马小镇,随着汽车在颠簸的道路上一路疾驰,秦汉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了非洲最真实的一面。
此前,秦汉对非洲的印象存在两个极端:第一个印象来自儿时收看的《动物世界》与《狂野非洲》。从森林的深邃神秘到沙漠的辽阔无边,外加广阔无垠的草原,成群的麂羚轻盈地从鳄鱼的血盆大口上方跃过,强壮的野牛喘着粗气与怒吼的雄狮对峙,这一面的非洲是狂野且迷人的。第二个印象则来自《新闻联播》的国际新闻部分。炎炎烈日下,干枯龟裂的土地寸草不生,农民绝望地从地里扒拉出一些难以下咽的植物根茎,骨瘦如柴的少年充满渴望地站在教室的土屋窗外,成年人则拿着ak-47等廉价武器疯狂对射,这一面的非洲是贫瘠而混乱的。
然而他真正踏足这片神秘的土地后,看到的全非如此。
12月是非洲旱季的开端,这样的“旱季”只是相对的,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黄种人干燥起皮的肌肤感受到惬意的滋润。车窗外,草原与丛林相间而生,每隔两三公里,便能看到十几间简陋而低矮的土制房屋,那便是村落了。
“你们的农田呢?”秦汉望向一处被杂草包围的村落,问身边的向导。
向导名叫奥利鲁,是个性格豪爽的黑人男子,他是尼日利亚0.8%接受过高等教育人群中的一员。能说熟练而流畅的英语,他指向窗外的某处说:“那就是了。”
秦汉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顺着奥利鲁手指的方向看去,结果看到了一座杂草丛生、野鸡乱跑的丘陵,没有任何翻耕与种植的痕迹。他难以置信地说:“就是那座小山?”
“是的,那就是村民的粮食地,你不要小看了它,它至少能养活二十户人家!”
秦汉并不相信,因为他完全没有看到任何粮食或蔬菜的影子,面对他的疑问,向导特意将车拐上了一条小路,以满足这位付了五十美元小费的阔气主顾并不过分的要求。当距离丘陵还有一百米左右的时候,秦汉终于看到了杂草丛中隐藏的几根绿色藤蔓,几根多刺的长条果实如同成年人的小臂一般粗,有些长得像丝瓜,又比丝瓜更茁壮一些!
“那是什么?”
“黄瓜!我们这里原来不产这个,八成是欧洲人或你们中国人带过来的。”
秦汉惊异地看着这些丝瓜大小的黄瓜,心中想起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的古语。好奇心更强的乔恩干脆直接跳下了越野车,跑向了几十米外的那处山坡。
“真的是黄瓜!”等到登上了丘陵的最高点,乔恩有了更令人惊喜的发现,“天哪!这就是非洲冰草吗?在北京这玩意儿要三十元一斤呢!”
在乔恩面前,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冰草地在季风的吹拂中上下起伏,千万片叶面上的冰晶在阳光的照射下放射出迷人的光彩。这些冰草枝叶茁壮,肥大的叶面一看便鲜嫩多汁,几乎要勾起乔恩的食欲。偌大的田地里空无一人,只有三五只正在偷吃粮食的野兔与田鼠,这些贪婪的啮齿动物肚大腰圆、动作迟缓,乔恩慢慢走近,它们却不为所动,直到距离只剩两三米的时候才飞蹿出去,消失在一片不知名的灌木丛中。
“奥利鲁,你能帮我找到主人吗?我想采一点儿晚上吃!”乔恩对着越野车高喊。
“不用找主人,随便摘!”奥利鲁大声说道。
“那可不行!人家还以为我们中国人吃东西不给钱呢!”
“我们这里都是这样,只要土地够肥沃,浆果、坚果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蔬菜永远都吃不完!”奥利鲁走下汽车,从田里毫不客气地捋起一大丛无人照看的冰草、坚果以及三五种不知名的植物根茎果实,他将这些收获一股脑地丢到了汽车的后座上。看到奥利鲁做的这一切,乔恩做了个鬼脸,跟在后面钻进汽车。汽车重新发动了,她用后座上的矿泉水洗了几根冰草,一边咀嚼一边问:“对了,为什么田里都是杂草!你们难道都不除草的吗?”
“在非洲,多数农民的字典里是没有耕地与除草这两个概念的。更别说除虫、施肥了!在雨季到来之前,人们随便挖几个坑,再随便埋些种子下去,过几个月就有吃不完的东西了!”当说到这里的时候,奥利鲁轻轻叹了口气,“但这些年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森林被砍掉了三分之一,肥沃的土地越来越少了,如果雨季比往常推迟一些,人们就要挨饿!”
秦汉有些意外,这是一片黄瓜不需要任何照料便能长到手臂粗细的沃土,同时又是地球上因饥荒死亡人数最多的大洲!当他正在脑海里考虑该如何用英语问出这个问题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郭文主动开了口,“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只要在这儿定居过的中国人都知道,他们和我们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热带充足的光照与降水保证了食物的来源,很多一年生的作物到这里都会变成多年生,并且无休止地疯长!在非洲的大多数地方,土壤不需要翻耕,杂草不需要清除,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也不会饿死:旱季有各种成熟的坚果,雨季的食物更是多得难以置信,人们可以仅靠植物果实就吃得膘肥体壮,当地黑人甚至没有欲望去抓一头野兽来烤着吃!要知道,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这里几乎上百年才会遇到一次较大规模的饥荒,都是因为极端恶劣的天气条件。”
郭文拍了拍向导的肩头,用英文问这位四十四岁的中年土著奥利鲁:“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过去从不会为食物担心,对吧?”
“没错,我爷爷说过,以前虽然没有电,没有汽车,但除了发旱灾,吃的是从来不缺的!”
郭文笑了笑,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口的爆发性增长,从20世纪70年代到今天,每年非洲的人口增长率都在2.5%以上!这甚至超过了新中国刚成立时的水准!从前人口少的时候,就算碰上了难得的旱灾,大家也可以四处游荡,去无人的林区或是跑到其他地盘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就算死人,多半也是被猛兽袭击而死,而非饿死!但如今不一样了,这片大陆的人口在五十年里翻了两番,从1980年的四亿出头增加到现在(2033年)的十八亿。现在,即使并不十分严重的天灾,也会造成饿殍遍地的悲剧!”
“他们就不会囤积粮食吗?这里在丰收的时候,一定能剩下很多粮食的!”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他们没有时间概念!热带是全年无冬的天堂,正因为如此,多数人从不会考虑到囤积食物的问题。这是大自然造成的巨大差异,是当地人数千年来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他们几乎不具有丝毫的紧迫感与危机感!在我们温带,每到清明前后,无比珍贵的春雨就会催促辛勤的农民抓紧每一点时间耕作、播种,因为一旦错过,这一年就要面临挨饿的命运,没有任何补救的机会!但在热带,没有显著的四季变化,一年十二个月,几乎有一大半时间都适合播种!无论哪个季节都能在林子里找到可以食用的果实!所以,对非洲人来说,时间太多了,多到无论你怎么浪费都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说到这里的时候,郭文忽然握住了秦汉的右手,就连语调也变得异常严肃起来,“现在,人类的预期寿命是八十岁,所以我们必须抓住二十岁之前的时间去勤奋学习,然后用四十年的时间去努力工作,这样才能积累足够这辈子花销的财富。前者因为记忆力,后者因为体力,这两样东西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一去不复返。但当我们拥有五十年的学习黄金期,以及超过一百年的能够承担繁重劳动的壮年期时,你猜会发生什么?那绝对不会是天堂!懒惰与拖延将被迅速写入所有人种的深层基因,呵呵,我们的地球上生活着150亿的懒汉,这样的胜景就连想想都让人激动万分呢!”
郭文松开手,直视着秦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人口增长、时间过剩,这让你想到了什么?”
秦汉一时语塞,想要反驳却无从下手,良久,他才辩解道:“我不觉得中国人与生俱来的勤奋会如此简单地被磨灭!”
郭文笑了笑,然后问向导:“这附近的镇子上有东亚人吗?定居了好几年的那种!”
“有的!东面的卡鲁镇就有个日本人。”
奥利鲁吹了下口哨,将方向盘打了个弯,驶向二十公里外的卡鲁小镇。在镇子的中央,秦汉看到了四十二岁的加藤先生。此时是下午三点,这位留着八字胡的日本商人正在一家小酒馆里和两个黑人美女打趣聊天。加藤肚子微凸,口中散发着难闻的酒气,秦汉想找他攀谈几句,但加藤的目光却怎么都不肯从美女身上移开。
“刚来的那几年,这个日本人可是个工作狂呢!但入乡随俗,这些年他也跟我们这儿的有钱人一样,每天过这样的日子了!对了,他在我们这儿找了个老婆,现在第四个孩子就快要出生了!”热情的酒馆老板在接过十美元的小费后,知无不言地说道,“他的公司已经卖给别人了,反正钱多得花不完,再不享受人生不是脑子有病吗?”
27史上最伟大的骗局
秦汉又掏出一张钞票,从老板那里接过一大杯当地酿造的啤酒和三根手工制作的卷烟,然后拉着乔恩走到了一处昏暗的角落。只抽了第一口,呛人的味道就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悄悄捏了捏桌下乔恩的手,冰凉的触觉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
“你还走不走?”秦汉在乔恩的耳畔低语。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乔恩反问。
“这些并不重要,我相信长生药剂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切都是骗局!”
“就连我都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你还这么坚定不移地相信?”
“我了解古德,他做得出这种事!而且我始终觉得,郭文说的这些东西和你的推测完全没有关系!”秦汉搬出对故友的了解,尝试说服眼前的女士。
“有关系!或许古德在电视直播后才意识到,‘上帝分子’将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和浩劫!为了阻止悲剧的发生,他宁可选择自污也要断绝人类刚刚燃起的希望!”
“你的意思是,他真真切切地发现了‘上帝分子’,但出于世界稳定和平的需要,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骗子?”秦汉有些不可思议地说,“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而是玩这种可笑的文字游戏?”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这一切,难道说自己为了世界和平,决定食言,断绝人类刚被点燃的长生希望?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明天就可能引发世界动乱!他又不信任政府,所以就只能留下那一串无比深奥、必须由一群智慧的大脑共同努力才可能破解的密码!他相信我们能够找到万全之策,弥补他惹下的滔天大祸。我甚至怀疑,他的死亡是一次自杀而不是谋杀!”
秦汉发现,最近他遇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比自己成熟上无数倍:每当他思路碰壁、遇到无从解释的逻辑怪圈时,乔恩、郭文、陈哲这些人总能在抽丝剥茧的推理中找出继续向前的道路——即便最终证明这些道路都是死胡同,也比自己原地打转强了许多。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开始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如果不曾加入“救赎”,也许他还像外面那些麻木愚昧的平民一样,傻傻地等待着一个美好却虚幻的长生纪元吧!
“宁可要明明白白的痛苦,也不要稀里糊涂的快乐。”这是秦汉的人生信条。更何况,上天还给了自己额外的馈赠,眼前的美丽女人不仅让他精神充实,还给他的女儿带来额外的活下去的希望——二选一总比没得选好。被激发的父爱战胜了男女之间的情愫。秦汉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对乔恩说:“我希望你走,现在!”
乔恩有些惊愕地看着秦汉,眼前的男人面色通红,鼻腔里散发出不太好闻的烟味儿,一开口,酒气跟着扑面而来,但对方坚定的目光证明他说的绝非一句醉话。聪明的心理学家很快便猜到了秦汉的心事,她有些恼怒地问:“就为了你的女儿?”
“是的!”
奇怪的是,当秦汉无比坚定地说出“是的”之后,乔恩心中的酸涩反倒减轻了许多。眼前的男人虽然自私且幼稚,但他坦率、真实,从未哄骗或欺瞒她,就连善意的谎言都未曾说过,想到这里,女人的心又变得柔软了。她用力将秦汉粗糙的右手握了握,想再感受一下这份无比真实的体温——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乔恩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走向酒馆的门口,郭文与向导望了她一眼,便重新和漂亮的服务员调笑起来。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小镇,最近的公共厕所在酒馆对面的政府办公楼里,但当挂钟的分针转过一百八十度之后,所有人都发现不对劲儿了。
“乔恩博士呢?”郭文走过来问,“她都出去半个小时了!”
“我给她打了两次电话,都是占线。”秦汉的语气里掺杂了一丝不太真实的焦急。
“我们得出去找找,这地方的治安可比不上中国。”郭文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并没有太迫切的行动,就像乔恩的离去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样。这样的反常让秦汉十分不安,他放下手中的卷烟,冲出酒馆四处张望,很快便找到了令其心生绝望的答案,在三四百米之外的马路边,两位黄皮肤黑头发的警察正死死地锁着乔恩的双臂,快步朝这边走来。
郭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古德不是一个人来尼日利亚考察植被的!赵全找到了他的同伴,三个人的证词表明,他从没去过什么名叫努马的镇子!就连听都不曾听过!”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会场上直接否决这个提议?”
“要不是这样,我们怎么能发现你和乔恩博士的逃跑计划?”郭文淡淡地说。秦汉冲向这位同伴,想将愤怒的拳头砸到那张斯文白皙的脸上,没想到刚冲出两步,两条铁箍般的手臂便从身后死死抓住了他。
秦汉不再反抗,顺从地跟着警察登上了镇外的直升机,然后朝着国际机场的方向一路飞去。当飞过一处沙漠边缘时,始终保持冷漠的郭文忽然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他先是让驾驶员减速,然后问飞机上的军人要了一副军用望远镜,朝地面上的某处看去。看了半分钟后,郭文将望远镜递到秦汉眼前,同时将手指向地面的某处。秦汉有心拒绝,但郭文无比热切的眼神让他心生疑虑,他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接过望远镜,望向地面三个蚂蚁大小的黑影——在军事望远镜里,两位强壮的黑人男子挑着一个竹制的木筐,筐内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他们又在弃老了。为了节约粮食,这个靠近沙漠的部落,所有超过六十五岁、丧失劳动力的老人都会被子女遗弃在沙漠或丛林的深处,成为一具饿殍或是野兽的美食。这种习俗在19世纪末期,殖民者到来之后便被禁止了!直到非洲人口超过15亿之后才又死灰复燃!”
秦汉在回到基地的第一时间便选择了招供。出奇顺利的逃离计划彻底冲昏了二人的头脑,他们压根儿没考虑过失败的可能,自然更不会提前串供了。在这种情况下,再心有灵犀的谎言都不可能骗过全国最老辣的审讯专家的。
唯一幸运的是,两边的审讯负责人都是陈哲,这让他们没有受皮肉之苦。随着相同的供词在男人和女人的口中先后被说出,陈哲的面色也越发阴沉起来:兔死狐悲的感觉在他心头涌现。“克隆骗局”背后有着相当完整的证据链与极其严密的逻辑论证,比之前的任何一种猜想都要靠谱几十、几百倍。
然而这个无比黑暗的猜想是绝对不能被直接公开的,这意味着基地中的所有知情人都将变成笼中的囚鸟,彻底失去重见阳光的权利。
七个小时后,陈哲带着一本厚厚的供词以及戴着镣铐的秦汉与乔恩,又一次走进了明亮的会议大厅。
“打开手铐吧。”赵全对两位“囚犯”微微一笑,“上面已经知道了最近发生的一切,你们的行为还算不上叛逃,毕竟你们没有泄密!换成别人,很可能也会这么做的!还有,你们未免把政府想得太糟糕了。”
在赵全的示意下,乔恩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与会者描述了“克隆骗局”的含义。令她惊异的是,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在座的多数人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表现出鄙夷或唾弃的意思。
“伟大的想象力、卓越的执行力、前无古人的冒险精神!”遗传学泰斗击节赞叹,“和古德博士的手笔相比,历史上出名的庞氏骗局如同婴儿游戏一样幼稚!”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骗局,那古德是如何说服村上博士,让fda相信‘上帝分子’的功效的?”
“村上博士早已死于一场诡异的谋杀,就在那次电视直播之前!我认为,古德使用了某种高明的手段,骗过了他的恩师,或者,他俩根本就是同谋!”
“不,我们并没有真正的证据!”克隆骗局推论的唯一反对者郭文一次次在会场上发出孤独的呐喊,作为“滤镜”组织的普通一员,他对组织的判断力与权威性有着近乎执念的迷信,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被组织判定为文明最致命威胁的技术竟是一场骗局。
“我们会继续调查的!”赵全眉头紧锁,这样的结局显然也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救赎”成立之后,寻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到了第十一天的下午,就连郭文也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动摇了:刑侦组找到了一条五年前的转账记录,2028年底,刚发现“上帝分子”还处在默默无闻中的古德通过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向大洋彼岸的“艾力克”生物科技公司支付了一笔80万美元的费用。而“艾力克”一度掌控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克隆技术和最大的克隆生意。
花八十万美元克隆几十份果蝇与老鼠的胚胎细胞,这是一个明显偏离市场行情的价码。所有人都相信,古德之所以花费如此不同寻常的高价,是看上了艾力克对顾客身份非比寻常的隐私保护。“保护客户的绝对隐私”“为了钱什么都做”是业内人士为这家公司贴上的标签。胆大妄为的结果是自取灭亡,2030年年底,“艾力克”因涉嫌克隆人体器官而被政府取缔。
接下来的现场模拟更是完美地证实了这个骗局的可操作性:经过三天的练习,陈哲使用简单的魔术手法,在古德的实验室里,在fda的三个监控探头下,完成了一次天衣无缝的“以旧换新”,在所有旁观者的眼中,这次“喂食”都显得自然并寻常,就如同古德一次次在监控录像里做到的那样。
面对如此之多的证据与线索,所有人的心中都仅存了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克隆”“骗子”或许并非原始密码的正确破译结果,毕竟,这只是所有答案中看似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而已。但到了2034年第一天,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a城晚报》整整齐齐地放在会议桌上,在报纸的广告页顶部,整整齐齐地印着十个大字:
“克隆!骗子!你们猜对了吗?”
《a城晚报》社的社长第一时间出面证实,这个极为特殊的广告版面来自一位匿名人士两个多月前的网上定制,对方甚至没有询价,便直接用转账的方式支付了二十万元广告费,面对这个奇怪但绝对不过分的要求,报社主编考虑了不到一秒钟便答应了下来。
“这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会议了。”赵全用一种复杂且怪异的语调向所有人缓缓说道,这一次,房间里多出了几张全新的面孔,一共十七位知道事件前后真相的“洞悉者”参加了这次特别会议,“我们被骗了,全世界都被骗了,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救赎,任务结束了!出于保密需要,在未来的数年时间里,诸位都不得离开规定的活动范围,你们的生活都将受到安全部门的严密监控,无论是谁说了一丁点儿不该说的东西,都会受到惩罚!”
听到这里,秦汉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对面的乔恩。如果早知道政府会用如此宽容的态度对待“洞悉者”,也许根本不会有那次出逃非洲的计划。正当多数人准备击掌欢庆时,郭文忽然站了起来,他多日不见阳光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他用一种勇敢的目光迎上了对面的赵全。
“你们打算如何向世人解释这件事?!”
“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禁令放宽前,你们一个字都不能说!”
“不,真相是无法被掩盖的,最多再过五年,人们就会明白过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给全世界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不该是你们操心的事情,政治家们会决定这一切!”
“相比那些政治家,我更相信我们现在的团队!”郭文,这个柔弱的遗传学者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他笔直地站在会场上,如同狂风中一棵瘦弱的胡杨树。
“没错,古德刚刚失踪的时候,联合国秘书长就选择用谎言来抚慰人们的情绪!这一次,他们很可能继续用欺骗的方式来维持任期内政局的稳定。那么,等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人民对骗局的愤怒与绝望将会难以避免地转嫁到国家与政府的头上,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将会席卷全世界!进而毁灭整个地球!”
“我赞同郭文博士的看法!”坐在角落里的物理学院士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我拒绝成为这场骗局的同谋,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对这个秘密永久保持缄默,那在座的每一位都将成为这场骗局的同谋!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架上!”
1,2,3,4……9,十七位与会成员中的九位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借此表达自己的决心与抉择。面对眼前这一张张无比坚毅的面庞,赵全在心里飞速做了一道计算题,尝试算出同时将这九位不驯者“抹杀”可能造成的后果。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这样的举动将会给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带来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更关键的是,由于在场几个人的特殊身份,这完全不现实。
“我尊重诸位的决定!我将向上级转达你们的意见,为了表示诚意,现在各位可以先回房间了!”赵全冰冷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我要强调的是,公布真相的过程必须是循序渐进的,我们必须给人民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接受如此残酷绝望的事实!在最终方案确定之前,禁止泄密!禁止泄密!禁止泄密!”
赵全将最后一句话刻意重复了三次,尽管他相信,以在座十多位与会者的智商与成熟程度,都不会愚蠢到将这个足以让地球爆炸的消息不负责任地传播出去。但最高级别的跟踪与监视工作还是被按部就班地安排了下去——一旦“洞悉者”尝试向包括妻子父母在内的任何人透露一丁点儿信息,都会给自己与倾听者带来无可挽回的灭顶之灾。
不得不说,赵全的警示还是起了一定作用的,从会议室走出来后,郭文目光闪烁,一路上好几次想掉转方向,赶赴此前约定的“滤镜”接头地点,但最终都放弃了。“还是用那个方法好了,虽然慢一点,复杂一点,但是绝对安全。”郭文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七名被跟踪者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反常之举。但赵全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大的风险竟来自自己的上级。听赵全汇报完这个听上去像天方夜谭却又逻辑严谨的推断后,时任“滤镜”第四十七号成员的沐青拉开了面前的抽屉,小心翼翼地从一沓文件下面抽出一样东西。这张比正常a4纸略厚一些的“白纸”其实是一件价值四百万美元的间谍工具,它能将画在上面的每一个笔画记忆下来,然后以电波的形式发送到四公里范围之内的配套接收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