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对‘上帝分子’进行了最全面、最细致的评估,它的诞生将给人类文明带来额外的16%的灭亡概率。”欧阳面无表情地说,“这绝非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福音,而是最可怕的灾难!”
“灾难?”沐青低头沉吟。得益于丰富的人生阅历与卓越的政治地位,他看待这项技术的态度绝对不像多数人那么简单与乐观,但“灾难”这个词还是让他怔住了。
“没错,就是灾难!”欧阳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们是人类文明的卫道士了?”沐青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明显的讥讽,“我很想知道,你们是靠什么来判断某项技术是安全或是危险的,真以为自己是上帝吗?”
欧阳又一次笑了,笑容中散发出令人生畏的从容与自信,“我们当然没有自信到这个程度,在这个问题上,任何人说了都不算,我们听计算机的!”
“计算机?”沐青有些难以置信,“计算机怎么可能做到?”
面对沐青的质疑,欧阳不得不把这个早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仔细解释了一遍。
为了公正且精确地计算出某种技术对地球产生的威胁程度,组织的二号成员、世界上最伟大的软件设计师史蒂夫·布雷克,带领一个多达七十七人的团队,花了两年时间开发出一个容量超过11tb的模拟软件。软件的名字叫“盖亚”,用来精准模拟任何科学发现、科研行为乃至政治决定对地球未来产生的影响。
将人类的命运托付给一个永远不能公开的计算机软件,这样的决定一度在“组织”内部掀起轩然大波。但只过了短短三个月,之前的怀疑者都闭上了嘴巴。在这三个月里,“盖亚”通过了三次考验,将一切怀疑砸得粉碎。
第一个月完成的是“微生态实验”,道具是两百个容积为三百升的密封玻璃球,每个球里都盛着三分之二的水,水里有几种鱼虾、一些藻类以及诸多看不见的微生物。每个球体恒温、恒氧,接受完全相同的光照。数十种生物在这个微型生态球中相互依赖、相互作用,形成一种微秒且脆弱的平衡。
“试验证明,如果以最后一只鱼虾的死亡时间来界定的话,这种生态球的平均生命周期是34天11个小时42分钟。”二号望向屋内的另外七人,在得到所有人的颔首认同后,他接着说,“现在,你们每个人都可以任意挑选一只生物,然后将它加入到这个生态球里面,盖亚软件将会在十个小时内给你们一个全新的答案!”
“我能去隔壁的鱼缸里拿一只龙虾吗?”
“可以!”
“换一种形式,将水温提高五摄氏度怎么样?”
“没问题!”
……
二十五天后,随着二十二号球里最后一只泥鳅翻着肚皮浮上水面,“微生态实验”以一个近乎完美的成绩赢得了所有见证者的尊重,在这次只有两百个样本的模拟实验中,盖亚的平均误差偏值竟只有1.9%,远远小于人脑算出的结果——7.2%!
“好了,现在我们都相信了,盖亚能精准地预测外力对自然生态的影响与破坏,下面,你得证明它能读懂人心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问题,我需要一万名志愿者,有详细行为数据的那种!”
这种事放在21世纪之前是无法想象的,但如今梦想已经照进了现实。从2010年开始,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电子设备便忠实地记录下人们的行为习惯:喜欢怎样的异性,偏好哪些食物,什么时候容易紧张犯错,什么样的刺激可能诱发犯罪,一切都在其列。除去那些与世隔绝的部落和食古不化的老人,大多数人的行为、生理、情绪习惯都会被数字化,并记录在一块块硬盘里,无所遁形,这给计算机模拟人类社会带来了可能。
在“滤镜”的运作下,50个人数不等(10~1000人)的志愿者团体很快诞生了。他们将被安排至不同的环境中执行风格迥异的任务,所有人都想知道,“盖亚”还能不能猜到即将发生的一切呢?
这次,软件得出了一串无比冗长且复杂的结果,包括但不限于:“明天a1团队内将有47%的概率发生斗殴”“张克将以17%的概率当选c4团队领袖,周航31%”“a1团队任务预计完成度为92%”“b1团队内的徐习将有41%的可能退出此次实验”……这些魔咒般的预言每日都在更新,同时不断应验。当为期一个月的测试过程结束后,数十位数学家对数十万条结果进行了极为精密的加权运算。第二次,“盖亚”以远超人脑的成绩完美征服了所有人。
最后一个月的实验同样重要,二号要证明当人数从几十、几百上升到几百万乃至几亿时,盖亚软件依然精确有效。这次他使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盖亚1.0”直接预测出了m国二十座城市的下月gdp,误差范围足以让世界上最权威的经济学家惊掉大牙。
从那一天开始,每一项刚刚问世或即将问世的新技术,都要经过“盖亚”的精准模拟,任何危险系数超过临界值的科学技术或科研计划,都会被组织第一时间扼杀在摇篮中。根据软件的运算结果,在未来的一百年内,即便人类的科技一直保持原地踏步,文明依然存在7.8%的灭亡概率,罪魁祸首无疑是已被三十八个国家掌握的核聚变技术。
回到现实中来。
“两百多岁的平均寿命将带来资源的迅速枯竭,这将极大地提升战争的爆发可能。而且这一回,各阵营之间争夺的并非石油或世界霸权,而是粮食、土地这些生存必不可少的东西!战争很可能回归到中世纪的残忍程度!”欧阳总结道,“而且这不过是链式反应的第一环而已!所以,‘上帝分子’是最可怕的危险品,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险!”
“以往?”沐青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们以前还干过什么?”
“太多了,这些事你们一定听过,只不过不知道是我们做的罢了!”
18子非鱼
在“滤镜”成立九十多年的历史里,曾有超过二十种技术被成功“过滤”,“过滤”的方式包括温和地劝停、严厉地施压乃至无情地抹杀。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这是2027年《科学》杂志特刊的扉页语,用于描述“思维读取”技术可能给世界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改变。协和医学院脑外科博士林泉利用一种全新设备,成功捕获了α波和β波之外的第三种脑电波:t脑电波。之后林博士又用了四年时间,在密码专家的协助下成功破译出三种脑电波的波长、频率、波形与人类思维记忆之间的联系。说得更直白一些,林泉发现了本该存在于魔幻小说中的“读心术”。正当他准备和全世界有偿分享这项伟大专利的时候,“滤镜”找到了他。
在“滤镜”的邀请下,林泉站在世界上第三先进的巨型电脑前,见证了“盖亚”长达27个小时的模拟运算过程,最终他看到了7.1这个结果。这个冰冷的数字代表着在1000次模拟运算过程中,地球先后有71次因他的思维读取技术走向毁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次是这样的:2035年,当c国驻中东大使馆被一颗印有星条旗的导弹“误炸”后,愤怒的c国领袖不可抑制地产生出“扔一颗原子弹到m国首都上空”的念头。这一瞬间的愤怒被fbi秘密安装的“思维读取装置”断章取义地截取,导致m国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对该国数个核弹基地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席卷世界的核战争因此打响。
三天后,林泉宣布,拒绝出席诺贝尔医学奖的颁奖仪式,并将关于“思维读取”的全部研究资料付之一炬。面对全世界的质疑,他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这样说道:“这是一项足以让世界变得彻底透明的技术,人脑将成为比不装任何防火墙的电脑更不可靠的存储器,地球上将不再有技术专利的存在,这将极大挫伤人类对科学创新的热情与动力。更可怕的是,这项技术从某种程度上否定了人类对情绪的极端控制力,因言获罪早已成为历史,然而思维读取却可能让世界倒退到一个‘因思获罪’的时代。”
因为这次放弃,林泉与梦寐以求的诺贝尔医学奖擦肩而过了,却并没有与诺贝尔奖擦肩而过。
思维读取意味着将人类的全部秘密公之于众:氢弹的技术参数、处于探索阶段的量子武器、足以杀死全部人类的病毒的dna结构。出于对文明安全的考虑,林泉博士放弃了无比宝贵的科研成果,毁灭了凝聚了他五年心血的智慧结晶。经诺贝尔奖委员会一致认可,向林泉博士授予2028年诺贝尔和平奖。
——2028年诺贝尔和平奖颁奖词
思维的绝对隐秘造就了无数的隐瞒与欺骗,滋生出无数的危机与不安。与此同时,它也是一把科技专利保护、文艺创作创新、人类和平发展最重要的保护伞!感谢林博士,在揭开思维美人的神秘面纱后毅然将其放下!感谢上帝,让我们的思维并不那么透明!
——2028年《时代》杂志卷尾语
比“思维读取”更危险的是2028年9月的“流星”计划。疯狂的r国科学家普罗夫斯基设计出一个价值超过三百亿美元的巨型助推器,并准备使用最先进的宇航技术,将其发射到一颗直径约二百一十米的近地小行星上。在助推器的驱动下,这颗富含纯净铂元素的小行星将以超过99%的概率成功“着陆”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之上,并在广袤的无人区引发一场大约为5.7级的地震,这将给处于经济衰退时期的俄罗斯带来超过七千亿美元的财政收入。
“盖亚”软件对这个疯狂大胆的计划进行了长达十四个小时的运算分析,最终得出了11.4的答案。这意味着,“流星”计划一旦问世,那些悬在我们头顶的小行星们将取代核弹成为文明灭绝的最大威胁因子,传承了数百万年的人类文明将增加11.4%的额外概率在未来一百年内自取灭亡。
执着的r国人断然拒绝了“滤镜”的提议,三天后,他遭遇了一场无比惨烈的车祸,厚达一百一十页的研究资料和三十九岁的年轻生命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殆尽,好像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同样被直接抹杀的还有中国的“慧眼”计划。2031年,搭载于天宫六号的“谛听”望远镜首次观测到了一颗星际彗星的存在。这个被命名为“夸父”的巨大冰块将在2038年冬天以光速的二十四分之一侵入太阳系,随后从距离地球4.2个天文单位的木星身侧飞掠而过。
“慧眼”计划将六十个足以承受超高速撞击的先进探测器预先放置在“夸父”的行进路线上,只要“夸父”成功撞上并捕获其中任意一个,人类都将在未来的数百年时间内拥有一个秒速1.2万公里的宇宙探测器。更美妙的是,得益于“夸父”在三维宇宙中的运动方向,我们的子孙将有机会在七十多年后近距离领略半人马α星的美妙风光。这样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位天文学家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
但在“盖亚”的模拟中,这次人为制造的碰撞将造成难以预测的后果:以光速数十分之一飞溅的冰碴儿将以6%的概率碰上地球,击穿厚达十七公里的地壳,之后造成超过里氏十一级的巨大地震。以地球当时的科技能力,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将不会有任何拦阻或是补救的机会,留给人类的将只有四到五个小时的祈祷与忏悔的时间。
出于对宇宙的无尽探索欲,固执的中国科学家断然拒绝了“滤镜”的建议。三天后,“慧眼”计划的六位核心人员全部倒在了剧毒的氰化氢气体之下。
2032年,“滤镜”阻拦了由nasa提出的火星大规模移民计划,在“盖亚”的模拟中,一旦火星住民超过三亿的临界值,地球人类与火星人类将以极大概率分化为两个不同的族群,居住环境与意识形态的差距让两颗星球间的隔阂日渐加剧,一触即发的星球大战会彻底毁灭太阳系中仅有的两颗宜居行星。面对5.5的威胁系数,nasa的最高责任人主动放弃了人类的远征之梦,并成为“滤镜”的核心成员之一。
与上面这些被明确贴上“危险”标签的科学技术与科研计划相比,公开于2027年的car-tpro技术则在组织内部引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这种能够治愈(没错,治愈)90%的癌症的免疫细胞疗法一度被认为是人类医学史上前二的福音,足以与20世纪初青霉素的问世相提并论。但“盖亚”冰冷的计算结果让大多数的组织成员都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与纠结中——4.9。car-tpro战胜了癌症,全人类的平均寿命将瞬间延长六年,地球人口将因此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激增。原本预计,到2050年,世界人口将达到90亿,但有了car-tpro,这个数字将变成101亿!更可怕的是,这多出来的11亿人,超过九成都是失去了劳动能力的老人,谁来养活他们?
瞬间加剧的全球老龄化问题将让早已不堪重负的地球以3.1%的额外概率走向毁灭。另外1.8%的风险则源于car-tpro技术本身,这种以激活人体免疫细胞为核心技术的抗癌手段,暗含制造出“超级病毒”的风险,一旦这种病毒出现,人体的免疫系统和现有的抗生素都将束手无策。
在car-tpro技术尚处于二期临床试验阶段时,“滤镜”找到了掌控该项技术的kite生物技术公司,并在谈判破裂后枪杀了六位kite核心成员中的五位,其中便包括古德的亲生父亲。时年五十七岁的古沧行在面对“滤镜”的邀约时,这位平日里温和谦恭的君子发出了愤怒的咆哮,“car-tpro是全人类热切期盼的奇迹与福音,无论你们用任何理论来诋毁这项发现,我都绝对不会动摇!你们都将成为人类的罪人!”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我们扼杀技术,我们谋杀伟人,我们践踏法律。我们是凶手,是屠夫,是自然科学的‘封印’与毁灭者,但我们更是守护者,守护这颗美丽的星球不因人类而毁灭,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一号望着古沧行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说出了这段日后被奉为“滤镜”最高纲领的话语。
如果再算上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自2025年以来,残酷的“过滤”工作先后六次在三个大洲得到完美执行,不少组织成员都对如此异常的频率表示质疑。但一号简短的发言打消了大多数人的顾虑,“首先,人类第一次亲眼见证了外星生命的存在,‘大过滤器’就在前方,文明的危机已迫在眉睫;其次,‘盖亚1.0’的出现让我们找到了衡量科技威胁值的客观准绳,从而能够客观公正地去评估每项科学发现与科研行为背后的风险。所以,我们没理由不去行动!这都是为了岌岌可危的人类文明!”
话说回来,即便此前被扼杀的这五项技术已是如此伟大且令人振奋,但与“上帝分子”一比,这些足以载入史册的科学奇迹不过是太阳下的萤火虫罢了。
“上帝分子”,这个人类史上最伟大、最神奇的发现将使新生儿的预期寿命达到难以置信的251岁。与人民的欢欣鼓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盖亚”软件得出的危险系数——16。这个史无前例的福音犹如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给地球的未来带来无数种难以想象的恶果。
急速膨胀的人口是人们最容易想到的恶果之一,在“盖亚”的模拟中,到2100年,“上帝分子”将会让地球总人口达到163亿(原本预计114亿),爆炸式的人口增长带来资源的瞬间枯竭,世界大战将以超过50%的概率在21世纪末爆发,40亿~163亿人将死于这场可怕而残酷的战争。
另一种蝴蝶效应则是多数人不会想到的,长达251年的寿命将对全人类的行为、心态产生难以逆转的病态影响——反正能活三百年,过几年再努力学习(工作)也不晚啊!拖沓、懒惰的习惯充斥着二十年后的人类生活,进而成为社会的主流风气。日渐低下的生产效率进一步激化了人口问题引发的社会矛盾,厌世的情绪将在民众与执政者中蔓延,一旦这些消极情绪超越了对生命的珍爱与敬畏,文明必将走向穷途末路!
“我们绝对不能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为了保证文明的延续,我们不得不抹杀长生的希望!”欧阳脸色肃穆,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豪与坚定,“安安稳稳地活八十岁,总比冒着让人类灭绝的风险去活两百岁好!为了共同的信仰,所有‘滤镜’成员自愿放弃长生的权利,老而无悔!死而无憾!”
狭窄的囚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沐青,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卫生部长正对刚才听到的一切进行最缜密的分析和思考。首先跳入脑海的是前一年的全国社会养老金缺口,那已然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如果再被“上帝分子”的神奇魔力催化,无疑将成为国家难以承受的重负。接下来,近年来不断攀升的粮食与石油进口量也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这些冰冷的事实让沐青无法对“滤镜”的世界观嗤之以鼻,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沐青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证据,请你拿出证据!”
“滤镜”八号成员欧阳守一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car-tpro,我们是地球上目前唯一拥有car-tpro技术的组织。只要沐部长答应加入我们,折磨你五年之久的膀胱癌将在一个月内痊愈!”
沐青僵硬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沐青是一名膀胱癌患者,尽管先进的医疗技术让他暂无性命之忧,但化疗的痛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痊愈”,这两个字对这位饱受折磨的中年人来说,就如同海洛因之于吸毒者一般,具有难以想象、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八号的政治身份无疑给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加上了重重的砝码。沐青嗫嚅着,语气中的犹疑就连呆子都能听出来。“你们的宗旨不是抹杀这些对文明产生威胁的技术吗?为什么还会保留它?”
“抹杀不一定代表着彻底销毁,尤其是car-tpro这种福祸参半、威胁系数又不算太高的技术,既然有一位研究人员愿意投诚,那保留并封存这种技术便成了最优选择。在某些特殊时期,这些技术将成为我们说服少数关键人物、守护文明的重要筹码——例如今天。沐部长,你是幸运的,‘救赎’赋予你价值,让你有资格成为car-tpro的受益者,只要你接受我们的条件!”
“这么说我是极其稀少的幸运者了?”
“不是稀少,而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
沐青并不相信,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表现出来,“那‘上帝分子’呢?你们就没有想到过窃取这个机密,然后暂时封存它吗?”
欧阳的脸色变了,目光中充满难以名状的悲哀,“我们有过!实话告诉你,在组织内部,也曾经对这次行动产生过激烈的争吵。不少人提出了相对温和的方案。毕竟,这是上帝给人类的馈赠,一旦抹杀,很可能再难复制!但最终我们还是走上了这一步,原因很简单,就连我们自己都没有信心抵挡‘上帝分子’的巨大诱惑,如果不毁掉它,早晚会有人偷尝禁果!一旦出现了第一个,那很快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长生极有可能成为一小撮人的特权,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沐青深吸了一口气,不去考虑这个细思恐极的问题,他说:“这一次我可以不继续追究,但郭文必须离开这里,如果再出问题的话,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交易可不太公平呢!”欧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神情如同电影中的教父那般不容置疑,“第一,郭文博士继续留在a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第二,你加入我们,成为‘滤镜’的一员!”
“你们想要我干些什么?”沐青徒劳地挣扎,“首长一直关注着‘救赎’工作,你就不怕出事吗?”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医生应该告诉过你,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你最多只能活到后年秋天!”欧阳一语直击要害,同时又不忘安抚对方,“相信我,郭文不会再这样鲁莽了,以后我们会用更隐蔽的办法,不会有人发现的!”
“你们这些疯子!”沐青眼神空洞,对生命的渴望打败了一切理智,“我答应你们,但你们下一次行动的时候,务必事先通知我一下,这是为大家好!”
“我保证,一定会的!”欧阳郑重其事地承诺,他接着说,“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看好这次‘救赎’工作。这么多人忙到现在都毫无头绪,最大的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们根本就不必再出手,自然就不会有任何风险了!”
“但愿如此!”沐青刚说出这四个字便住了嘴,就在刚刚,他还无比殷切地希望“救赎”能重新拾回湮灭不久的长生希望——即便与自己无关,至少能福泽子孙,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欧阳很满意沐青的回答,同时又开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了,那请你告诉我,杨鸣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古德的?”
19最高指示
政府对古德的关注始于2028年9月,当极具盛名的村上博士带着两位诺奖学者毫无征兆地踏上中国土地时,两位年轻的情报人员便悄悄地跟上了他们。毕竟,三位世界顶尖的医学泰斗,不远万里地前来拜访一位毫无名气的中国副教授,这样的反常举动无法不让敏感的中国有关部门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由于事发突然,这次跟踪并未做到尽善尽美。曾为日本政府效力多年的村上具备丰富的反侦察经验,这次来华前他也早有准备:三名外国学者与古德在房间里谈了整整一夜,但村上随身携带的电磁干扰设备让国安局的监听装置变成了几块废铁。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一小段没有声音的监控录像,当时,这三位不速之客已结束了与古德的会面,站在实验室的门口和他挥手告别。
下面是唇语专家对这段监控录像的翻译。
村上向古德挥手致意。
塔姆(癌症专家,2022年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你真的决定了吗?
古德:是的。
村上:为什么不相信我们,我保证……(接下来的话被塔姆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古德:我的父亲相信你们,结果他死了。
村上:对令尊的遭遇,我们深表悲切与同情。但这次……
说到这里时,村上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墙角处的球形探头,他迅速将脑袋转了过去,并结束了这次对话。
这段不足半分钟的录像将情报人员引入了一个歧途:多数人猜测,刚死于谋杀不久的古沧行将能够治愈癌症的car-tpro核心技术,非法转交给了自己的独子。这意味着继承了这笔“遗产”的古德,成了世界上癌症患者独一无二的救世主。当这份调查报告被转交至刚被确诊为膀胱癌不久的沐青之手时,这位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卫生部长差点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样的兴奋只持续了不足两个小时,首长的批示很快便下来了。
“此事由国家安全部正式接手,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介入,禁止扩散!禁止泄密!”
鲜红的大字如同冬日里一盆冰凉彻骨的冷水,将沐青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泼灭了。病痛的折磨不是一天两天的,一次生不如死的化疗后,形容枯槁的沐青站在首长的面前。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首长温和地看着这位面色憔悴的属下,目光一如二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当时的沐青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研究生,对社会的迷茫与排斥让他四处碰壁,无所适从。正当沐青准备接受一份中学教师的工作时,他偶然遇到了当时已是某地级市市委书记的首长,一生的道路也自此改变。
“上星期我做了一次化疗,今年的第四次了。”沐青脸上现出一丝痛楚,“国安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有进展没?”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首长迟疑了一下。这是沐青第一回看见,这个人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首长避开沐青的目光,低头说道:“如果我告诉你,国安已经暂停了一切对古德的调查,希望你不要怪我!”
沐青强忍着没把那三个字问出来,但脸上的怀疑已足以说明一切。首长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开了口:“情报人员对古德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秘密监视,并没有在他的实验室内发现任何与癌细胞有关的研究内容!”
“也许他已经将car-tpro技术卖给了外国人,我觉得我们应该突击审讯他!”
“那不是正好吗?”首长捕捉到沐青脸上的震惊与不解,面对这位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左右手,首长用略带愧疚的语气解释说,“car-tpro技术绝不该在此时的中国复活!
“没错,古沧行是古德的亲生父亲,但他是m国国籍!全世界都知道,car-tpro是他和他的团队历经七年、花费了数百亿美元经费研究出的结果!整个过程都与古德完全无关,你认为,如果他将这项价值连城的医学专利非法地、无视任何道德底线地转交给自己的中国儿子,m国人会善罢甘休吗?
“但政府一旦介入,你认为,面对m国的调查、逼问乃至挑衅,到时候我们能给自己找什么蹩脚、牵强的理由!在这场舆论战争中,我们将站在道德的最低点上!”
“我们可以保密!”
“保密?”首长笑了,“你的意思是让官员与富人独享这项技术?先不说合适不合适,你认为能做到完全保密吗?”
首长说的这些,沐青都能理解,但体内的癌细胞不会理解。他咽下一口热水,温润的水分子顺着喉管向下滚动,在沿途留下刀割般的剧烈疼痛感,这是化疗的副作用,沐青强忍着痛楚,用试探性的语气问眼前的首长:“如果真是那样,那外界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重新公布这项技术?”
首长叹了口气,用怜悯的神色看着面前忠心耿耿的下属,一字一顿地说:“或许有些人根本就不希望癌症被治愈呢!”
“什么?”沐青失声叫了出来,“怎么可能?战胜癌症,这不是人类近百年来最重要的梦想之一吗?难道抗癌药物每年几百亿美元的利润就能够战胜人类心中的良知吗?”
“首先,不是几百亿,而是两千多亿!其次,我认为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首长并没有把话说完,他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沐青的肩膀。癌症患者因消瘦而凸出的锁骨略微硌疼了他的手掌,也触动了他心底那根柔软的琴弦。在某个瞬间,首长几乎动摇了,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沐青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了,失望、愤怒、叛逆,无数种情绪翻来覆去,让他几近失去理智。
“如果癌症发生在他的身上,那他还会这么无私高尚吗?”沐青愤愤不平地想。三天后,他私下找到杨一,想要通过他的独子杨鸣开拓出一条接近古德的路。
“你的意思是,在这五年里,你完全弄错了自己在找的东西?”听完沐青的回忆,八号的表情骤然变得异常复杂,啼笑皆非的神情出现在这张线条刚毅的脸上。“直到那天之前,你都以为他是癌症患者的救世主?”
“没错。正因如此,当我发现古德从事的研究和癌症确实全无关联时,对他的监视便松懈了下来。当然,这也怪杨鸣这个纨绔子弟,要是早知道他这么烂泥扶不上墙,我绝对不会选他。”
欧阳脸色稍缓,如果沐青说的都是真的,那说明到目前为止,关于长生的机密还没有泄露出去,情况尚在“滤镜”的掌控之中。他说:“三天后到z市找我,我们给你最想要的东西——健康!”
沐青嘴唇颤动,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然而他不得不跳下去,只为了能继续活着。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欧阳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他转过身,叮嘱还没有除去手铐脚镣的郭文:“好了,你可以继续执行任务了。不过下回行动前一定要向我请示,别再这么莽撞了!”
20技术的原罪
郭文确实太莽撞了,当他谋划并执行这场谋杀的时候,国安局对陈涛的人生轨迹、种植经历进行了最详尽周密的调查,过程细致得让人毛骨悚然,就连陈涛从2012年起每一年分别种过什么作物、花多少钱在哪儿买的种子,他们都查得清清楚楚。陈涛收到过的每一封信、每一份快递更被全部起底。无数证据表明,陈哲的“电话号码”猜想是错误的,“上帝密码”与陈涛这人完全扯不上关系。从这个角度看,郭文完成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愚蠢行动。
手铐留下的勒痕正隐隐作痛,被镣铐磨破的脚踝让他步履蹒跚,但郭文胸中的执念并未磨灭。他是十多年前在欧洲留学时加入“滤镜”的,那是一次无比巧合的相遇。2018年,他的遗传学导师盖伊博士,正致力于研究一种通过基因改造手段矫正性取向的前沿技术。不难想象,这项技术一旦问世,将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日复一日,这位胡须花白、面目可憎的老者站在讲台上,用夸张的辞藻大肆称颂这项研究项目的伟大与高尚,他脸上的表情有如中世纪宗教裁判所中的教父。
“这种技术能从基因深处改变心灵与身体的欲望对象。让饱受非议的同性恋者,获得一次彻底重生的机会。这是科学赐予他们的伟大恩赐!”盖伊说得越兴奋,郭文便越厌恶他。郭文有一个双胞胎弟弟,郭武,这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在十四岁时出柜了,郭武不像多数同性恋者那般自卑、自闭。在郭文认识第一个女朋友之前,郭武已和他的初恋男友在一起很久了。因此,郭武的经历让郭文觉得,同性之爱是另类却庄严、神圣而不容亵渎的。所以每当盖伊将“矫正”这个单词放到“gay”或“les”的前面时,他都会生出一种将手上的钢笔扔到老头脸上的冲动。
郭文终究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三天后,一位身披彩虹旗的花季少女冲进教室,用手上的来复枪终结了盖伊博士充满争议的一生。理由很简单,她的教徒父母在听说了这项尚未问世的技术后,立刻逼迫她进行“矫正治疗”。说来也奇怪,当盖伊摇晃着倒在血泊中时,郭文忽然怜悯起这个人来,他第一个冲到讲台跟前,跪在地上,将两根手指搭在了导师的脉搏上。盖伊双眼圆瞪,口吐血沫,目光里满是对生的眷恋,郭文面色凝重,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后悔吗?”
“后悔?”盖伊涣散的眼神一下子又有了焦点,他用尽喉管中的最后一丝力气说,“我绝不歧视同性恋者,我不过给了他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难道这也有罪吗?”
“可是在那些人的眼里,你的技术是对其人格的侮辱和人权的践踏!总有人利用强权去逼迫那些不愿意改变的人接受治疗!”
“可笑!大多数精神病患者也认为自己很正常,最后也是被亲人绑进医院的,这么说那些大夫与亲人也有罪了?”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不能?不都是多数派在审判少数派,将其定义为病态与不正常吗?记住,技术没有罪,罪恶在人的心里!”
盖伊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沫,右手从郭文的肩头缓缓滑落,导师最后的遗言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在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里,郭文都在反复问自己,错的到底是技术还是人心。他不断在网络上、在图书馆里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引起了“滤镜”的关注。当这个中国人第一次戴上地球面具时,面前的三号完美地解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科学没有阶级,也不分善恶!世界上从未有过绝对无罪或是有罪的技术,一切都是冰冷的概率和数字!正如一个量子这一秒钟在我们的眼前,下一秒钟或许就到了地球的另一端,这些都不过是伟大宇宙玩的骰子游戏而已。
“氢弹有概率被握在超级大国手中,也有概率被握在恐怖分子手里,概率的高低取决于核聚变技术的难度与保密程度。超级大国或许能保持理智,恐怖分子同样如此,概率取决于决策者与投票者的好恶与利益。抗生素能拯救人类,也可能毁了人类;基因变异可能引发残疾,同样会诞生出超级个体。所以,什么样的技术握在什么样的政权手里,人类用它来干什么,这一切都是无比复杂的概率游戏,而我们,做出了运行游戏的程序!”
所以,当郭文第一次目睹了“盖亚”的运算过程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崇敬让他瞬间便全盘接受了“滤镜”的信条和理念。在这之后,这位意志坚定的信徒先后参与了三次“清理”任务,陈涛则是第四次。在郭文眼中,这个农民活着,便意味着数十亿人将以几万或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死去,这让痴迷于概率的郭文毫无愧疚地做出了选择。
凶手依旧坦然,但基地里的其他人却一天天抑郁焦躁起来,毫无进展的“救赎”工作让所有人心生沮丧。这些精英们先后推算出数百种不同的关于“上帝密码”的猜想,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猜想被现实推翻,这绝对是人世间最可怕的折磨和煎熬。11月还没有过完,三十一岁的陈哲已经开始预约心理治疗了。
在诊室门口,陈哲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秦汉,这位古德生前的好友正在仔细翻看一本厚厚的《圣经》,好像在其中便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样。听到陈哲熟悉的脚步声,秦汉抬起头,有些尴尬地合上了腿上的书,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陈警官,您找我吗?”
“不,和你一样,我来看心理医生。”
秦汉有些惊诧地看了看眼前的陈哲,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激情。但他很快就想到,“救赎”背后的巨大压力足够压垮任何乐天派与无忧者,或许用不了几天,基地里就会出现第一个退出者了吧。
头顶的广播里传出秦汉的名字,他朝陈哲打了个招呼,推开门走了进去,两秒钟后,门又一次紧紧关上了。
“秦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基地里唯一的女性、心理专家乔恩博士用女性特有的轻柔语气缓缓问道,清澈的目光在秦汉的脸上静静扫过,给他纷乱的内心带来一丝难得的平静。
秦汉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绝望到希望,再从希望被打回绝望,周而复始的循环让这个四十一岁的男人早已接近崩溃的边缘。每当闭上眼睛,古德熟悉的面容都会在秦汉脑海中浮现。对面的乔恩博士读懂了秦汉欲言又止的心事,这样痛失好友或亲人却又无能为力的例子她曾遇到过数十例,遭遇者往往要花费数月乃至数年时间才能从阴影中走出。她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如果没有你的参与,也许我们大家都还跟没头苍蝇一样,围绕着最初的原点打转。我还听说,如果没有你的收留,古德或许根本没机会留下最后的希望。”
“呵呵。”秦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这位就诊者反问起面前的医生,“知道就一定比不知道更好吗?我的意思是,您觉得在走到一半的地方停了下来,就一定比一直留在起点原地踏步更有意义吗?”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乔恩没有理会。没想到秦汉不依不饶,反倒抬高了说话的语调。
“美丽的小姐,如果‘救赎’工作真的以失败告终,您觉得对人类来说,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究竟是天使还是撒旦?我们曾经快乐而满足地享受着八十年的生命时光,但某一天,这个人忽然跳了出来,并向我们证明,八十年太少,他可以给人类两三百年!正当我们满怀期望地等待上帝的恩泽时,他却死了!一场谋杀将人们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扼杀!而我们甚至找不到凶手是谁,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人类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绝望与愤怒情绪的危机纪元!”
乔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幸好,一次成功的心理诊断并不一定要回答出就诊者的全部问题,思索了五分钟后,乔恩说话了。
“考虑到药物临床试验的惯例,我们至少有三年到五年的时间来寻找想要的答案。即便最后‘救赎’工作真的失败,我们也会找出最安全的方法,将民众的心理创伤降到最低的程度。最后我想说,这不是您应该操心的事情!”
这次心理治疗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乔恩推断,面前的这个男人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宣泄的空间,从而不计后果地说出一些平时根本不敢倾诉的胡言乱语。从这个角度看,这次不太和谐的心理治疗算是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下一位就诊者,陈哲。”广播里传出优美的女中音,陈哲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和推门而出的秦汉差点儿撞了个满怀。
“没有任何意义。”秦汉拍了拍陈哲宽厚的肩膀,“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最终的答案,这儿的所有人都会变成疯子,所有人!”
陈哲缩了缩肩膀,扭头走进了诊室。秦汉沿着二楼的走廊继续向前,当走到无人的墙角时,他的右手狠狠地砸在了特制的隔音墙壁上。
“去他的全世界、全人类,老子才不关心这些,我的两个女儿需要π药剂,古德都答应我了!”
由于古德的隐瞒,秦汉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友早已实现了当初的承诺。这样的心态让他无比迫切地想要探索密码背后的真相。五年,五年之后他的女儿都十一岁了,距离平均发病年龄只剩下不到四年,就算π药剂能将这个期限延长三倍,也不过十二年而已,这无疑是他无法忍受的。对这位父亲来说,每个月甚至每个星期的拖延都将极大地影响女儿未来的生命轨迹。如果说在这世上,多数人尚能说服自己接受三到五年的等待时间的话,秦汉显然是那剩下的少数派。
基于以上原因,在第二天的会议上,当乔恩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推断出“密码”背后的真相时,秦汉激动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21乔恩的发现
2033年12月1日下午5点,这是乔恩此生最富荣耀的瞬间。当时,这位美丽的心理医生正坐在一家幽静的咖啡馆里,和自己的约会对象——一位英俊的法国私家侦探漫无目的地闲聊。乔恩并不喜欢对方,浪漫不羁的法兰西绅士在她眼里毫无安全感可言,但对方的睿智和幽默让她又对这种带有一定距离的相处乐此不疲。
也许是某个疑问在她的心头已萦绕了太久,又或是冥冥之中某些神奇的定数使然,在这次约会即将进入尾声时,乔恩阴差阳错般地和对方聊起了“那个话题”。
“如果有人故意把几个时间写得前后颠倒,你认为,可能代表什么意思?”为了自己的自由与生命着想,她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有关“上帝密码”的话题,就连一丁点儿痕迹都不能显露。
“什么时间?”乔恩的表述让法国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之前说过,我在协助调查一起重要的刑事案件。”乔恩仔细地回忆“救赎”基地的保密原则,以确保自己所说的每个字都没有越过规定的黄线,“被害人留下了七个毫无关联的数字,每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个准确的时间。”
乔恩一边说,一边在便笺纸上随便写下了七个排列错乱的时间点,当然,和原版完全无关。
“我们已破译出每个时间点对应的关键词,譬如说——七种动物,但依然缺少一根合乎逻辑的绳子将它们穿起来!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种颠倒无序的排列顺序,就是我们要找的那根绳子!”
乔恩一共说了三遍,才用她蹩脚的法语勉强表达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位二十六岁、金发碧眼的白人帅哥忽然兴奋了起来。
“这种事我遇到过,我的意思是,纸面的顺序才是真实的时间顺序!”
“什么?”
“这么跟你说吧,去年我碰到过一个极其多疑的女人,她在丈夫的笔记本扉页上看到了四个颠倒错乱的时间,除了最后一个是她们的结婚纪念日之外,另外三个都极为陌生。”为了让乔恩听得更明白一些,热心的法国人拿过面前的便笺,指着乔恩刚写下的文字说:“2024年3月16日、2022年7月18日、2026年11月4日、2025年4月1日。现在,假定你写下的这些便是那本笔记上的时间,你知道我最终发现了什么吗?”
乔恩兴奋地点了点头,期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要知道,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长河里,所有的片段在正常状况下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例如高尔基的‘人生三部曲’依次是《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像这种反常的顺序,我认为存在两种可能:第一,这几个时间点是按重要顺序或背后的意义大小来排的,例如:第一个日子是国家主席的生日,第二个则是总理的,第三个是……依此类推。”
乔恩的眼睛越发明亮了,心脏像一头欢快的小鹿,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她递给法国人一杯咖啡,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种可能是,字面的顺序才是真实的时间顺序,这里的真实指的是更本质、更原始的,这也是我最终找到的答案。知道吗?那四个前后颠倒、完全错乱的日子,竟然是这个男人的第一任到第四任女友结婚的日子!好一个怀旧的绅士,呵呵!”
“字面的顺序才是真实的时间顺序。”如果美丽的乔恩博士按这样的逻辑对古德留下的密码进行二次解读的话,她将重新被套入无法走出的逻辑怪圈。但一次美妙的听力谬误铸就了一个伟大的奇迹,由于拉丁语系特有的语序,外加乔恩博士糟糕的法语听力,她的理解出现了些许的偏差,她听成了——
“时间的顺序才是正确的顺序。”
于是,乔恩把上帝密码对应的五种元素,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抄了一遍。
变成了
在宇宙中某种未知的神秘力量的干扰下,初中时学过的化学知识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女人的脑海里。她鬼使神差般地在汉字边标注上了这五种元素的英文缩写。这个举动犹如一道闪电劈开无边的黑暗夜空,让她瞬间停止了呼吸。
克隆!
骗子!
这两个英文单词在下午的紧急会议上引发了一场猛烈的地震。短暂的狂喜后,这个被一致认定为“迄今为止最合理通顺的解释”让全体a组成员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上帝分子”与克隆技术有关?
“极有可能!”a组遗传学专家的话语让人精神一振,但很快便重归黑暗,“克隆技术中隐藏了生物衰老的终极秘密,这套理论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基因学家提上了桌面,但直至今天,我们依然一无所获。”
“衰老的本质便是生物细胞的不完美复制:染色体损耗、自由基氧化、代谢物累积,这些因素相加造成了细胞乃至个体的衰老。到目前为止,任何和克隆相关的科技手段都无法逆转或是延缓衰老。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你将一个耄耋老者的口腔上皮细胞退分化为一个原始胚胎,让其重新发育,这个克隆体将在出生后短短几年内死于严重的早衰症。”
为了让在座的其他人相信自己说的这一切,遗传学专家在网上找出了一份数年前的《科学》杂志电子版,读出了其中的一段:
当八岁大小的成年山羊乔伊被完美克隆后,克隆体只活了短短两年便死于衰老。在这两年里,生长发育、衰老退化这两种水火不容的生命历程,在这只尚未成熟的克隆体身上同时出现,交织出罕见的生命奇观。
“‘上帝分子’与克隆技术有关,我完全赞同,可这只是一句正确的废话而已!就像你说癌症跟dna复制有关一样!”遗传学家说。
与“克隆”背后的空洞无物相比,“骗子”这个毫无头绪的名词更让会议陷入了争吵与激辩。
骗子是谁?欺骗了什么?和凶手有关?和“上帝分子”有关?谁欺骗了古德,又或者,古德欺骗了谁?
这些问题难倒了每一位与会者,无数种天马行空的猜测在会场上交织、碰撞。经过一番激烈的探讨与争辩,一种推论得到了多数与会者的认同:古德在成名后遭遇了一场精妙的骗局,卓越的布局者不但窃取了“上帝分子”的全部机密,还将专利的真正主人彻底抹杀。如果这种猜测属实的话,这位深藏不露、心思缜密的野心家,将成为各国首脑无比头疼的对手。
但在元凶浮出水面,并向全人类开出条件之前,一切都只是未知数。
秦汉并没有加入他们的争论,从头至尾,他都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任凭手中的香烟缓缓燃尽,接着重新点着下一根。灯火通明的会议室,争论不休的科学家,隔音玻璃外一个个忙碌的身影,这一切在秦汉的眼中渐渐模糊起来,唯一清晰的是led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单词,随着泪水渐渐浸湿眼眶,那两个单词只剩下一个:liar!
“古德这个骗子,他答应要帮助我的女儿的!”秦汉喃喃自语。
22不能说的秘密
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秦汉掏出钥匙,缓缓走向自己的汽车,陈哲忽然从身边冒了出来。
“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妨送我一程!”陈哲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征询的意思,而他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在秦汉回答之前,他已经拉开了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秦先生,你想到什么了吗?”陈哲用鹰隼般的目光注视着身边的秦汉,仿佛在注视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一般,“我感觉,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刚才在会场上,你的表现并不像从前的你!”
“不,我什么都没想,这些是科学家操心的事情,我既然一窍不通,说出来也是浪费时间!”
“但这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再说了,要不是你,也许我现在还在观看那几段令人崩溃的监控录像呢!”
“不,那是你的发现,我只是凑巧躺上了沙发,然后被阳光照醒了而已。”秦汉重重地把烟头摁灭在手边的烟槽里,“你才是导演!我不过是一个道具,道具!”
“你之前并没有这么排斥我,我更加确定,你有很重要的事瞒着我!”
秦汉不再言语,他意识到,要是继续跟这位刑侦专家深入交流下去,自己心中仅剩的那一点秘密都会荡然无存。事实上,从古德被谋杀的那一晚开始,他知道的绝大多数秘密已不再是秘密,但还有一样东西是不容触碰的:古德对自己的承诺。
由于老友的刻意隐瞒,秦汉始终相信,女儿们的福音终究没有降临,那个世界上唯一有能力赐予她们希望的“上帝”,在兑现承诺前便遭遇了不测。尽管如此,这位父亲依然不可能说出这个秘密。即便古德什么都没有做过,但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会相信吗?
如果他们不信,自己和女儿将面临怎样的境遇?
“你撒谎了!”单刀直入的话语让秦汉从沉思中惊醒,他不自觉地偏过头去,却迎上了陈哲咄咄逼人的锐利目光,“你在会场上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悲伤,是因为故友,还是你自己,又或者是因为你的两个宝贝女儿?”
最后这两个字如同一把锋锐的尖刀,瞬间捅破了秦汉的层层心理防线。这一刻,他差点儿将手上的方向盘摔了出去,失控的车辆冲上了路边的隔离带,在撞断好几丛灌木后才勉强停了下来。这次不太严重的车祸给了秦汉短暂的喘息之机,他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并在心中对自己说:“他只是知道我女儿的病情而已,对他这个级别的警方人员来说,了解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
“如果说,这世上谁最迫切地需要古德的π药剂,那一定是你的双胞胎女儿。”陈哲缜密的推理能力让秦汉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古德在你那处别墅里留下了太多不寻常的东西:20世纪流行的高压锅、价值上千元的高温温度计、可倾式反应锅,还有两个崭新的婴儿奶瓶,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那一对六岁的双胞胎女儿到现在还没断奶吧!”
“是的,他确实试过用这些简陋的玩意儿来合成π药剂,如果那些人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也许……”秦汉刚说到一半便突然停顿,冷汗顺着脑门流下来。
这些工具,不是早就被人遗弃在别墅两公里外的树林里了吗?陈哲怎么会知道的?
“也许他已经做到了!”陈哲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而他接下来的话语更让秦汉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在我检查别墅的时候,里面有无数痕迹足以证明,他在那间简陋的实验室里忙了几天几夜!他很可能早已成功了,并帮助了你的女儿!这就是我对‘骗子’这个单词的理解!他欺骗了你,没有告诉你这一切,但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你女儿的安全!”
强烈的爆炸瞬间发生在秦汉的脑海中,纠结的思绪被爆炸产生的气浪瞬间掀起,在大脑皮层中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空泡,造就出传说中“灵台空明”般的短暂眩晕。秦汉用意念按下了空泡中浮现出的倒放按钮,最后那段时光如电影般一帧帧清晰地倒放或快进。最后定格在古德遇害的那天下午,自己推开家门的一瞬间:拖鞋的位置似乎有些陌生,当时他还以为强迫症的自己过于神经质了,现在看来……
短暂的狂喜只持续了不足五秒钟,便被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全部赶跑了。秦汉下意识地往车门靠了一点儿,用警惕戒备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年轻男人,刚刚无比空明的脑海瞬间被无数个问号重新填满。有一个瞬间,这位四十一岁的报社主编甚至想把左手伸到车垫下面,抽出藏在那里的一把美工短刀。
“不要猜了,是我做的,我是第一批进入谋杀现场的警察,同时还是第一个走进别墅厨房的人,当我看到桌上的那些器皿和材料后,便偷偷地拿走了最重要的几样,然后丢到了离现场不远的树林里!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很简单,当时的我,绝对不希望人类可以活三百岁!”说到这里,陈哲英俊的面容忽然变得扭曲,充满磁性的男中音里也多出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出生在一个英雄世家,祖父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军官,在结婚第二年,他跟着第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跨过了鸭绿江,之后再也没能回来,他牺牲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我的爷爷是遗腹子,但从他母亲那里受到的革命教育让他义无反顾地参加了对越战争,他是活着回来了,但战场上留下的伤让他只活到四十岁。而我的父亲,一位任劳任怨、廉洁奉公的模范民警,在五十四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死于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肌梗死!至于我,你一定觉得,我这么年轻,又如此风光,前途无量,一定是最典型的惜命如金者,你错了,错了!”
陈哲忽然解开大衣纽扣,在秦汉无比诧异的目光里一把捋起自己的贴身衣服,露出了胸前十多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秦汉呆住了,这绝不像是一个活人身上该有的伤痕。
“这就是我,当初成为刑侦第一人付出的代价!三年前,在中越边境的一座村寨里,三个穷凶极恶的毒贩冲向我,在我身上留下了十三个流血的窟窿!要不是我命大,早就被埋在那片充满毒瘴虫豸的丛林里了!
“尽管捡回了一条命,但医生说了,在我的身上,一共有四个重要脏器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随着时间流逝,这些器官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竭!说得再直白点,我的寿限绝对不会超过六十岁!或许连五十岁都活不到!所以说,无论你们能活到八十岁也好,三百岁也罢!这些都与我完全无关!我的寿限早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决定了!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尸位素餐者、碌碌无为者、胸无大志者可以健康愉悦地继续享受百十年、几百年的光阴,而像我们父子这样,为了心中的梦想,为了岗位的职责牺牲了一切的奉献者,却只能拥有区区数十年时间,而且是如此忙碌、如此煎熬的数十年!对了,在那次行动中,和我一同行动的三位战友,都永远地埋在了西双版纳的丛林里,他们最小的只有二十一岁!二十一岁!”
看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陈哲,秦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数天前,这位刑侦天才还在基地的最高会议上指点江山、气势激昂,一次次引领所有人走向新的方向,转瞬间却变成一副狰狞恶魔的模样,这样的反差让秦汉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你有问题!”秦汉并没有多绕弯子,而是直接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在古德的卧室,就是你找到了破译时间密码的第一把钥匙,如果你是那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人心总是会变的!还记得那天我在你车上接的电话吗?”陈哲忽然将一张照片扔到秦汉的面前,照片上的陈哲笑得很灿烂,雪白的牙齿在灯光的照射下放射出金子般的光芒,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美丽文静的女子,女子的右手轻轻地按在微凸的小腹上。
“就在你带我去古德家的路上,她告诉我她怀孕了!”陈哲又一次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乐观开朗的气质重新出现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虽然我活不了太久,但我的生命延续下去了!若不是这样,我今天也不会对你说出这个秘密!”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当然没有!之前我犯的错误已无法弥补,我绝对不敢也不能去坦白,否则我会上法庭的!”
陈哲狂风暴雨般将心中的秘密咆哮而出,秦汉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震惊、不解,慢慢变成了同情与怜悯。即便心里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位年轻男人,曾经是站在全人类对面的背叛者与欺骗者,是扼杀了长生希望的罪人与“魔鬼”,但他依然无法生出任何愤恨或是鄙夷的情绪。
“为什么选择对我说出这一切?”秦汉心中猜到了答案,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希望对方亲口说出来。
“因为再这样下去,我会被自己憋死的!而你,则是最可靠的倾听者!你一定很清楚,如果让基地里那些科学疯子知道你的女儿可能服用了这世上最后的长生神药,她们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在你看来,他有多大的可能兑现了对我女儿的承诺?”
“说实话,不超过三成,但总比没有好!”陈哲说。
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秦汉心中希望的火光又一次明亮了起来,他清楚地明白,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自己都将在猜疑、纠结与患得患失的心态中度过了,这是幸运的煎熬,也是幸福的折磨。刹车声在宁静的公路上显得分外刺耳,车头在茫茫夜色中掉转了一百八十度,重新驶向刚刚过来的方向。
“我并不认为,你是那种会为了人类的幸福拿自己的女儿去冒险的人!”
“你没有看错,我只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喝两杯而已!”
23为了青春
舞池的灯光忽明忽暗,如同希望一样,污浊的空气里混杂着香水与烟草的味道。秦汉要了一瓶十二年芝华士,试着用酒精麻醉一下过于兴奋的大脑,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如同最紧张的悬疑科幻大片一样,让他的神经时刻保持在反复颠簸的状态:女儿确诊时的绝望、古德带来的曙光、发现挚友死于谋杀时的悲伤,再到刚刚被重新点燃的希望。秦汉反复告诫自己,现实绝对不会因他脑中的胡思乱想而变好或变坏,但依然无法挣脱这样的忐忑与迷茫。
威士忌特有的辛辣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针刺感沿着食道缓缓降入胃部,温暖伴随着醉意蔓延至身体的每个神经末梢。对面陈哲的脸庞渐渐模糊起来,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舞池里那群扭动摇曳的身影。秦汉端起杯子,准备将第三杯酒倒入早已麻木的喉管,一只白皙的纤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秦先生,陈警官,你们不介意我坐在这里,陪二位喝两杯吧?”
秦汉使劲抬起分外沉重的脑袋,努力看清眼前人。昏暗迷幻的光线无疑给辨认增加了难度,每位客人的脸上都似乎抹了一层厚厚的发光的脂粉。加上耳边令人燥热的乐声,仿佛每个男人都是浪子,每个女人都是荡妇一样。秦汉和眼前的年轻女人整整对视了二十秒钟,最终,那双独特的美丽凤眼让秦汉认出了她。
“乔恩博士,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一个人?”
“一个人。还有,在这种地方,‘博士’这个称呼应该被扔进垃圾堆了。”
“遵命,美丽的乔恩小姐。”秦汉也不拘谨,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给乔恩倒上了满满的一杯威士忌,然后又把征询的眼光投向了陈哲,“你也来一杯?”
陈哲放下手上的香烟,目光比室外的空气还要寒冷,“从三年前开始,我就没有再喝过一滴酒!”
“不解风情的男人。”乔恩的嘴角荡漾出一个美妙的弧度,这是两个月来,秦汉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迷人的微笑,“秦先生,为了我们的事业,干杯!”
话题很自然地被引到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上,这三个“救赎”基地里最“业余”的人士,却成了破译过程中异军突起的奇兵。这一点在无形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很快,乔恩和秦汉第三次碰杯,“秦先生,我和你是仅有的两位主动加入‘救赎’基地的工作人员,为了这样的缘分,干杯!”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情,秦汉顿时好奇起来,他说:“如果美女愿意与我分享这其中的秘密,我感到万分荣幸!”
“没什么不能说的。”乔恩用纤细的手指捋了捋耳边的秀发,泛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分外迷人,“我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古德的事情,然后主动加入了你们!”
“你的父亲竟敢将这样的绝密透露给你?他到底有怎样的身份?”在酒精的作用下,秦汉不假思索地问道。
“最最顶尖的医学专家,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种!”乔恩眼神迷离,但语气坚决,“至于他的名字,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秦汉眨了眨眼睛,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毕竟,硬要询问对方并不愿透露的秘密,不但失礼,而且无趣。
“秦先生,说说你来这里的目的吧,单纯为了友谊?据我观察,你并不是那种对人类命运充满了责任感与使命感的男人呢!”
秦汉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注视着乔恩美丽的眸子,他大胆的目光让面前的女人几乎要低下头去,“关于人类的未来也好,命运也好,我统统不管。我只关心我的朋友和我的女儿。恕我直言,乔恩博士,你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是那种救世主的样子,那么,你为什么要加入?”
当秦汉说到女儿二字时,乔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毕竟,她无法理解他们正从事的伟大事业能和一个未成年的女孩扯上什么联系。而末尾处秦汉的反问则让乔恩暂时忽略了这个小小的细节,在喝下一整杯一百毫升的威士忌后,乔恩开口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身边的两位男士瞪大了眼睛。
“为了青春,青春!我今年二十八岁了,以前我一直以为,知识和智慧能够弥补容颜与肉体的老去,但就在我拿到博士学位的那个下午,我才发现自己错了!彻底错了!当我看到毕业照上自己眼角的鱼尾纹时,当我看到梳妆台前那根细长的白发时,当我看到站在我身后的那些青春又有活力的本科毕业生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无知!
“我明白,那个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等待凌晨四点的流星的女孩不会再回来了!那个守候在高中教室门口,只为看一眼心中暗恋的男生的少女不会再回来了!那个拿着男生的情书心跳加速,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女生不会再回来了!
“再过一年零两个月我就三十岁了!记得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女人的人生巅峰永远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一旦超过了这个年龄,无论是多么惊人的财富、如何渊博的学识、如何美满幸福的家庭都无法弥补女人在生理与心理上的衰老。该死的是,一笔笔奖学金、一篇篇论文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沉溺于心理学的浩瀚海洋中无法自拔,我甚至忘了去找到真实的自己!说来可笑,我写过两篇关于婚姻心理学的论文,并最终登上了最高级别的科学期刊,而我自己竟然连一场真正的恋爱都没体验过!”
乔恩胡乱地抓起刚被斟满的酒杯,将它递到唇边,然后一饮而尽。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迫切地盼望古德和他的神奇药剂吗?那就是像我这样青春即逝而又一无所有的女人,哈哈,一无所有!”
“你至少还有知识、财富。”
“与青春相比,那些狗屁东西一文不值!”
乔恩又一次倒满了眼前的高脚杯,这一次,在她喝下去之前,一只男人的手将酒杯抢了过去,是秦汉的手。
“笨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一定认为,如果不能亲自参与‘救赎’的话,即便基地里的那群科学家找到了‘上帝分子’的终极秘密,你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拥有它。是吗?”
“是啊!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必须立刻抓住青春的尾巴,让它离开得慢一点儿!有什么不对吗?”
“完全正确。就因为这一点,你就加入了进来,希望能将命运扼在自己的手中?愚蠢,白痴!”
秦汉的讽刺让乔恩不知所措,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对她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就连她的父亲与老师都不曾这样过。一种并不是愤怒的异样情绪在她心中升腾起来,让这位智商与情感阅历完全不成正比的女性呆坐在原地,同时失去了思考与分辨的能力。
“就算你发挥超人般的能力或运气,帮助他们……”这一次秦汉没有用“我们”,而是用了“他们”这个称呼,“挖掘出‘上帝分子’的秘密,然后你又极其幸运地成了第一批受益者,你认为,你就可以拥有长久不衰的……好吧,如果二十九岁到三十五岁还叫青春的话,你就能拥有长达二十年的青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吗?是的,你是受益者,你也是试验体!没错,它在动物身上完美地发挥了延缓衰老的神奇功效,但是谁知道那些小白鼠到底感觉到了什么、体验到了什么,它们又不会说话!”
“我愿意冒险,为了青春!”乔恩原本坚定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犹疑,这样的细节被距她不到三十厘米的秦汉牢牢看在眼里。
“哈哈,冒险?笨蛋,那只是最好的情况!”秦汉放肆的笑声刺痛了另外两个人的耳膜和心房,“更大的可能是,我们失败了,我们什么都找不到,或是找到了某个绝密、可怕、无法公开的真相,等待我们这些人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什么?抹去记忆?长期囚禁?
这个残酷的问题如皮鞭一样反复抽打着乔恩的心脏,给她带来溺水者般的窒息感与恐惧感。大脑皮层的紧缩带动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疯狂颠簸,就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叶小舟那样。某个不知何时何地看到的电影片段突然在脑中放映出来:一群修建皇陵的劳工争先恐后地拥向远处的光亮所在,前方好几千斤的石闸带着让人魂断的轰鸣声重重落下,将跑在最前面的年轻身躯砸成一堆泛着血红泡沫儿的肉酱。
这个为了抓住所剩无几的青春不惜以身试药的美丽女人怔住了,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阴谋论者,看你把漂亮的姑娘吓成什么样子了!”陈哲轻轻地拍了拍乔恩的肩膀,帮她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这是他在这个晚上的第一次插话,也是唯一一次。
“相信我,现在早就不流行肉体毁灭那一套了。最多把你软禁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秘密基地里,有吃的,有喝的,除了不能上网之外,日子并不算太难熬,等过个三五年,保密等级降低了,我们就自由了,经济补偿正常是每年五十万起。我觉得以我们的工作性质,怎么也得每年一百万吧,放心,如果钱少了,我去帮你们讨薪!”
陈哲的玩笑抚慰了乔恩紧张的神经,让她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淡定。事实上,要不是酒精与荷尔蒙的共同催化——这位睿智成熟的心理学家绝对不会陷入这种迷茫与惊惶中。镇定下来之后,乔恩博士反问起秦汉。
“好了,我已经说完了自己的秘密,现在轮到你了,你的女儿怎么了?”
乔恩并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在酒精的作用下,秦汉以一个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了杯盘狼藉的酒桌上,微弱的鼾声伴随着温热的鼻息,清晰地传到乔恩微红的耳畔。她微皱琼鼻,终究没把自己柔软的身体移开。
很快,乔恩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两个人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十厘米——男人半个手掌的距离。一直坐在旁边的陈哲点起一支雪茄,并不理会这对呼呼大睡的男女,而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宝宝还老实吗?有没有踢你的肚子?”陈哲按下了发送键。
24女人的直觉
凛冽的寒风撕扯着通红的脸颊,刀割般的疼痛感将秦汉从沉醉中激醒。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飞驰的奔驰车后座上,一旁的乔恩博士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与冷静。此刻,这位睿智的女士正手捧一本《果壳里的宇宙》,和昨晚那个妩媚而放肆的美女判若两人。
“嗨,你准备带我们去哪儿?”秦汉没有打扰身边聚精会神的乔恩,而是拍了拍驾驶座上陈哲的肩膀。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们这些渺小的虫子,自然要为那个伟大的梦想继续奔波操劳了!”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在我家门口停十分钟。”秦汉听出了陈哲语气中的讽刺与自嘲,但并未理会,“今天是我女儿去医院复查的日子,我想去看看她们,就耽搁一小会儿!”
乔恩顿时来了兴趣,自从前一天晚上,秦汉在酒吧里提起女儿是自己加入“救赎”的原因后,她就对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儿产生了强烈的好奇。秦汉下车后,她立刻放下书本,伸头向马路对面望去。一位温柔的母亲牵着两个小女孩走了出来,秦汉迎了上去,然后张开怀抱,女孩们银铃般的笑声隔着人群传进乔恩的耳朵里,女人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些异样的感觉,像酸楚,又像温暖。
“她们真漂亮!”乔恩的眼光中透出真诚的羡慕,对刚回到车上的秦汉说,“不是我说,你的爱人真不会打扮她们,看她们身上的棉袄,穿得像两只笨拙的小熊。”
话音未落,乔恩便感到一丝悔意,毕竟,当着一个男人说他的妻子不会打扮孩子,这样的对白谁听到都会觉得有些失礼。
“我到底是怎么了,即使昨晚多喝了两杯,也不该说出如此唐突的话!”乔恩在心里质问自己,此时的她并不愿承认,自己对身边这位只有数面之缘的已婚男人已产生了一种朦胧而特殊的情愫。意外的是,秦汉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怪,而是充满了无以言状的悲伤,“不,你错了!她们患有一种严重的先天血管疾病,过低的温度会让她们的血液循环出现问题,严重时甚至会送命!”
得益于大学时的医学基础,美丽的心理学博士只花了五分钟便弄清了关于xv动脉硬化症的一切。她也瞬间明白了坐在身边的这个男人,自告奋勇加入“救赎”的用意。
“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女儿!只要找到古德的神奇遗产,她们就能活上很久,或许能活到这种病不再是绝症的时候!”卓越的心理学知识让乔恩很快便组织出完美的措辞,但这句空洞的安慰还比不上她后半句话来得重要,“其实,你也可以试试去年刚开始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人体冬眠技术!”
“我看过关于人体冬眠的报道。”秦汉眼中的火焰明亮一下,之后又迅速黯淡了下去,“预计的治疗费用是每人三千万人民币,设备的使用寿命是二十年,绝症患者花三千万赌一把未来二十年的医疗发展。噢,不对,能一下子拿出三千万的人,二十年后他自然能再花三千万!直到身上的绝症成为未来的阑尾炎!富人生,穷人死,世间万物皆有价格,生命并无例外!”
“如果我们真能完成‘救赎’任务,每个人都会得到一笔不菲的酬劳!”乔恩脱口而出的话语并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以至于犯了一个十分低级的错误。
秦汉笑了,“如果我们真成功了,那我还要钱做什么?古德的遗产便是我女儿的良药!如果没有成功,那谁会付钱?要知道,我们已经浪费了至少三十亿人民币了!”
乔恩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两个可爱的身影,母性光辉在这个未婚女人心中闪耀,再加上那丝难以名状的情愫。总之,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承诺,“我的父亲便是人体冬眠技术的开发者之一,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试验名额!”
“你帮我?为什么?”这可是一笔价值超过一亿人民币的馈赠(临床试验价格远超技术上市后的市场价格),秦汉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为什么,怎么,你不需要吗?”
“一个?”看到面前女人严肃的神情,秦汉的声音开始因极度激动而变得颤抖,“一个,你让我怎么选?”
“一个总比没有好!”乔恩轻轻握住秦汉冰冷的右手,将一丝温暖沿着血脉送入男人的心底,“目前,全世界只有二十一套人体冬眠设备,其中二十套都已经有了预订者,我有信心说服我的父亲,将最后备用的那套留给你!”
“不,不!”这道无比艰难的选择题让秦汉坠入了无边的彷徨,纷乱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在他脑中一路狂奔,前一天陈哲的秘密已带给他30%的希望,这一回,希望又多了50%。和昨天不同的是,这次命运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女儿的生死将完全取决于他的一念之间。
“冬眠,一个人!如果我选择姐姐的话,二十年后,等秦雨从冬眠中醒来的时候,六十一岁的我拉着六岁的她,一起去秦雪的墓地扫墓。如果运气好一点儿,或许能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已经二十六岁、饱受病痛折磨正在等死的妹妹。反过来也一样!一对差了二十岁的双胞胎。一个生,一个死,你让我怎么选?选哪个?”秦汉如失心疯般狂笑了起来,乔恩心生怜悯,她正要出言安慰,却全身一震,身体僵在了座位上。
“双胞胎”“冬眠”这两个词如同两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用令人窒息的光亮瞬间撕开一切乌云浓雾。让她看到了隐藏在云雾之后的一扇大门,一扇让无数人上下求索却求之不得的真相之门。
没有欣喜,只有恐惧与绝望!
大门并不像传说中或想象中那样沐浴在太阳的温暖光辉里,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相反,它是漆黑的,翻腾的黑气缭绕在门口,幻化成一只只凶残可怕的恶魔形状。
“这就是真相吗?真是这样吗?”乔恩瑟瑟发抖,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克隆,骗子……克隆,骗子。”她喃喃自语。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往日里以冷静著称的乔恩博士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焦躁、敏感、歇斯底里的情绪在这位心理学专家身上反复出现。她努力用专业知识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样的反常最初只会出现在秦汉面前,在一个漫天晚霞的黄昏,她主动将秦汉约到封闭的心理诊室,然后毫无逻辑地说出一大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
“如果到最后真的什么都找不到,我们会重获自由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陈哲或者赵全!”
“如果我们真要编造一句谎言来欺骗全世界,你觉得我们该怎么说?”
“这更不该我们操心了,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悲观?”
“如果我们真的被囚禁了,会被关在一起吗?”
秦汉忽然有点儿明白乔恩的意思了。眼前的女人单纯而美丽,充满了知性与睿智之美,让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那个迷人的女孩:燕思雨。
事实上,这两个女人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燕思雨身上带着艺术的随性狂放,年轻、有活力的肉体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秦汉整个吞噬。而眼前的乔恩则像是一缕清淡恬静的微风,一颦一笑都带着知识分子独有的冷静与严谨。此刻,这位从未谈过恋爱的女博士正用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眼神看着自己。
秦汉的心跳骤然加快,此时他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女人一定对自己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他并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女人的右手上,乔恩温柔的眼波中荡漾着羞涩与一些无法看懂的东西。三天之后,秦汉才知道,这种东西叫怜悯。
到了第三天,就连赵全都发现乔恩的不对劲儿了,这位思维活跃、常有惊人之语的睿智女性,多次在会场上陷入长久的沉默与神游状态——即便这两天的会议相对沉闷了一些,这种情况也是不太正常的。
和会场上的缄默形成明显对比的是乔恩在日常工作中的表现,对遗传学从未有过涉猎的她,一反常态地关注起“上帝分子”的动物实验过程。她动用了自己可以调动的全部资源,不断收集一切与之相关的资料与文献。好几次,她都因为擅自翻阅超出自身权限的档案而受到了基地高层领导的严厉警告。
“乔恩博士,你手上的这份档案,应该是医学家或遗传学专家研究的东西,上面记载着π药剂动物实验的大量细节,我不认为这对你的心理学工作有任何帮助!”赵全对档案室里的乔恩大声呵斥。实际上,要不是考虑到乔恩父亲的特殊身份,赵全的语气还要更声色俱厉一些。
“根据目标的行为数据来分析行为习惯,掌握的数据越多,推算出的行为模式就越精确,这就是心理学。如果连这些基本信息都无法获取的话,我就只能用女人的第六感来完成工作了!”
“对不起,你必须放下手上的资料,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已经被拘捕了!”
乔恩不为所动,仍在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资料,她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寻找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终于,在赵全一把抢下她手上的资料之前,她翻到了那一页:
《fda对π药剂动物实验的监管细则》
fda向古德提供了实验组与对照组的白鼠胚胎,每组四只,之后每周对实验体进行血样采集检验与体细胞采集检验,检验内容包括:dna对比、细胞活性分析、细胞分裂周期对比、常见疾病筛查等18项数据。
fda每月对实验体进行骨龄测试与器官全面检查……(省略2000字)
四只对照组白鼠分别死于第660天(肺部鳞状细胞癌)、第694天(肝癌)、第710天(心脏衰竭)、第724天(金色葡萄球菌感染)。
截至2033年9月14日,四只实验体白鼠中,除190914c因癌症死于第1335天,其他三只的寿命全部超过了五年……
此前该种白鼠寿命的最高纪录为818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在赵全不解的眼神中,乔恩行尸走肉般走出了空旷的档案室,口里念叨着谁都听不懂的呓语。当穿过档案室门外的长廊时,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簇拥着一个熟悉的男人和她擦肩而过。
“沐部长?”失魂落魄的乔恩认出了来人,随之而来的错愕将她的思绪从巨大的旋涡中拉回现实,“他怎么来了?”
曾几何时,作为“救赎”行动的幕后指挥,沐青并不认为有朝一日自己需要亲自踏入这个基地。且不说一切低于战略层面的工作都不必亲自过问,频繁接受化疗的病体也容不得这位卫生部长四处奔波、深入基层。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欧阳履行了承诺,沐青已不再是个病人了。如今,这位罹病多年的中年男子面色红润,迈出去的步伐甚至带着风声,当路过乔恩身边时,体内的男性荷尔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这位美女一眼——这在半个月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交易是公平的,如今的沐青多了另一重身份——“滤镜”第四十七号(临时编号)成员,这让他不得不深入基层去发掘更多细枝末节的信息。实事求是地说,此刻沐青已不是单纯地抱着交易的心态来完成这些差事了,car-tpro不但治愈了他的疾病,同时还改变了他的信仰,从饱受折磨、度日如年到重获健康,这种感觉犹如从地狱一瞬间升上了天堂。今天的沐青,即便还算不上“滤镜”最忠实的信徒,起码也已经在路上了。
当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档案室后,数个标有“绝密”字样的档案袋立刻被递到他的手里,其中便包括了那本还留有女人手指温度的《fda对π药剂动物实验的监管细则》。
沐青的阅读习惯很特别,时快时慢。有时候会在某行文字上停留很久,进行长时间的思考与记录,有时候又一目十行,连续翻上数十页都没有丝毫的停滞。终于,在翻完某本印有“绝密”字样的文件之后,心头的某根弦忽然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拨动了,几分钟前的匆匆一瞥忽然映入眼帘,他问身边的赵全:“刚才出去的那位女士是谁?”
“心理学博士乔恩小姐!怎么了?”
“她有些不对劲儿,看好她!”
本节中对“过滤”理论的解释并不完整,部分读者可能尚存一些疑问,例如科技的发展是随历史发展必然出现的,即便世界上从未有过爱因斯坦,也会有××××提出相对论;又如:“既然地球已能发出无线电波,却无法收到宇宙中的任何信息,那不是证明了人类文明已是宇宙中的至高文明吗?”本文作为世界观严谨的科幻小说,在第二十八节中对这些问题都将进行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