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救赎时代

长生 吴楚 第1页,共2页

10回家

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秦汉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上帝”古德死了,带着人类翘首以盼的长生梦想,一同化作了历史的尘埃。这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人类灾难啊!原本以为,自己作为唯一的见证者与知情人,会被国家机关以巧妙的方式永远“抹去”或羁押。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自由了。

秦汉踩下油门,径直往家里驶去。十分钟后,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按响了楼下的门铃,开门的是小女儿秦雪,秦雪穿着一身洁白的公主长裙,从狭窄的门缝调皮地看过来,当她看到父亲的身影时,甜美的微笑立刻绽放在天使般的脸上。

秦雪拉着爸爸的左手,蹦蹦跳跳地穿过家里的客厅,沙发上,姐姐秦雨正在认真地给芭比娃娃缝制一条小巧而精美的短裙。看见进来的人是谁后,她立刻放下手上的针线,撒着娇抓住了秦汉空着的右手。

“爸爸,我也想穿短裙。妈妈说等明年夏天给我买了做生日礼物,爸爸,你会给我们买什么呢?”

“乖宝贝,你还想要什么,爸爸买给你们。”

“我想要一个和我一样高的芭比娃娃,妹妹想要一套鹅黄色的比基尼,就像妈妈衣柜里的那件,她想去海边时穿!”

秦汉宠溺地看着怀里的两个小天使,“小雨想要芭比娃娃,嗯,爸爸记住了,至于小雪的比基尼,那可不是你们这个年纪穿的,等你再长大一点儿爸爸一定买给你!”

“好的,那我也要一个芭比娃娃,那件比基尼,等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买给我好了!”秦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十六岁,这个无比美妙的词一下子刺痛了秦汉的心脏。那是青春肆意绽放的美丽年华,但对她们来说却是象征着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死亡之碑。除非有奇迹,否则,那时的女儿们是绝不可能去海边嬉戏玩耍的,她们或许正卧在病床上痛苦挣扎,又或者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了。秦汉转过身去,不让欢笑中的女儿看到自己眼中闪烁的泪花。厨房里,妻子何雪正在准备当天的晚餐,秦汉数了一下餐桌上的碗筷,一共三套。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何雪从橱柜里又取出一套餐具。

“不用拿了,我去睡了。”秦汉摇了摇头,在内心深处,他是无比渴望和久未温存的妻子及欢呼雀跃的女儿坐在一起吃这顿晚餐的。秦雨吃饭的时候很调皮,洁白的米粒常常挂在白里透红的腮帮上,秦雪则安静懂事,偶尔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爸爸的碗里,然后用剔透的目光看着他一口吃下去。但前一天傍晚发生的事情让他走上了另一条轨道,将他与妻女及所有亲友无情割裂开来。

早在一个月前,“上帝分子”的话题便已经“渗透”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以前所未有的热度争论、探讨、臆想与“上帝分子”相关的一切衍生话题,从未冷却。秦汉家就更不用说了,每天吃饭的时候,一对女儿总会缠着父亲,问出“古德叔叔会不会第一个帮我们家?”“爸爸和古德叔叔怎么认识的?”“人类以后该多少岁谈恋爱、结婚?”这一类问题。以往秦汉总能心怀窃喜,一本正经地扯谎敷衍她们,但今晚他做不到这一点了!

此时的秦汉尚未听过“知情权”这个陌生的专有名词,却已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巨大的信息鸿沟所产生的可怕斥力。这是一个比权力网、黑社会、同性恋还要牢固狭隘千百倍的神奇怪圈,屈指可数的知情者宛如磁铁的正负两极一样牢牢相吸。与此同时,他们与懵懂者又像是磁铁的同极,恐惧带来的排斥让秦汉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一切亲人。

秦汉依次吻了吻女儿,转身钻进卧室,留给她们一个无比坚决的背影,令人窒息的绝望让他不敢直视妻女的目光。在两个小时的辗转反侧后,秦汉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瓶安定,吞下了平时剂量的两倍。

噩梦不约而至。恍惚间,秦汉置身于一片白色中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面容、白色的被单、白色的灯光、白色的护士以及白色的一切,秦汉坐在床边,凝望着病床上的秦雪,女儿像是睡着了,微蹙的眉间隐隐可见一丝痛苦。在裸露的白皙手臂上,两条刺眼的青色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这是xv动脉硬化症晚期的可怕症状,秦汉无助地转过头,希冀找到任何熟悉或陌生的身影,不管是妻子、秦雨,或者是某位医生或者护士,但他如溺水者一般抓不住任何东西。

随着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秦汉睁开了双眼,挂钟的时针笔直地指向四点的位置。隔着房门,依稀能听到女孩轻微的鼾声。狂跳的心脏告诉他,今晚已经不太可能再次入眠了,秦汉爬起身,换上一套干净的衬衣,踮着脚尖走出房门。

晚秋的夜风透过车窗的缝隙拍打在男人冰凉的脸庞上。刚出门的时候,秦汉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驾着汽车木然驶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看着地上的车影被一遍遍拉长、变淡、消失,之后再次出现,周而复始。终于,在穿过第七个红绿灯路口之后,秦汉在心里寻到了一个确凿的方向。他向左狠打方向盘,四只车轮无比坚定地碾过了马路正中的双黄线,橙色的suv在闪烁的监控探头下扭过一百八十度之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去七盘山的别墅。”这个念头源于古德对自己做出承诺时,那双分外坚定自信的眼睛。古德是个视信誉为生命的男人,他一定在那个地方做过无数次尝试,尝试重新合成出曾轰动世界的长生药剂。再说,古德曾三番五次托他用隐秘的渠道购物,要的东西包括高压锅、量杯、耐高温温度计,以及不少秦汉闻所未闻的专业工具。

“他一定已经开始试验了,只是不知道做到了哪一步!”尽管大火极可能已烧毁了全部线索,但秦汉并不打算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在距离别墅还有一公里的地方,他看到了闪烁的警灯与醒目的警戒线。秦汉走下车,掏出身份证,尝试以别墅房主的身份说服眼前的警察,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对不起!上面有命令!”在警戒线那头,一位身材微胖的警员大声呼喝道。

秦汉懊恼地回到车上,suv缓缓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在经过山道的第一个s弯时,视野中某件亮晶晶的东西忽然触动了秦汉麻木的神经,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慢慢走到路边的草丛间。

这是一个极为常见的婴儿奶瓶,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能卖掉十几个,但奶瓶外侧被撕下一半的测温贴纸提醒秦汉:就在一天前,这样东西应该还放在自己别墅的厨房里。

这段日子里,秦汉始终遵守着与古德的约定,从未踏足过别墅内的禁区,也不曾询问好友任何过分的问题。他清楚地知道,文科毕业的自己是没有资格与能力觊觎“上帝分子”的秘密的。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草地上的这个奶瓶,就在三天前,他还拿着它问古德。

“外面的测温贴纸坏了,要不要换一个?”

“不用,如果要靠这贴纸来监控温度的话,那‘上帝分子’未免也太不值钱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秦汉拿着奶瓶的右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巨大的疑惑与恐惧再一次笼罩了他的内心。弃如敝屣——这是秦汉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汇,有人竟把这个可能藏有人类终极秘密、价值连城的奶瓶,弃如敝屣地扔在这里。

秦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在路边丛生的杂草堆里找到七八样熟悉的东西:熏得焦黑的迷你坩埚、带有明显水渍的量杯以及一些被不同颜色防水袋装着的各色粉末。在大多数物件的表面,还能看见明显的灼烧痕迹。不会错了,眼前这堆被胡乱丢弃的物件,正是他帮古德购置的那批实验器材。

“谁扔了它?古德自己干的还是另有其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正当秦汉犹豫要不要将这些无比珍贵的容器收到车上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某位警察严厉的呼喝。

“什么人?”

秦汉急忙丢掉手上的奶瓶,朝不远处的汽车跑去。这样的举动无疑引发了更深的误会,两位年轻巡警赶在汽车发动前挡在了前面,并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半夜来这里?”警察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秦汉,显然是把他当作犯罪嫌疑人了。

“我是这所别墅的房主,被谋杀的是我的朋友,我刚才过来看看!”不知为什么,秦汉并没有提及刚才看到的证物,苍白的辩解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冰冷的手铐又一次铐住了秦汉的双手——比上一回还要粗暴许多。警车呼啸着向山下驶去,秦汉又一次在审讯室看到了陈哲,此时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只有短短六个小时。

“你回去干什么?”陈哲支开警察,意味深长地问。

“睡不着,回去看看。”

“那你看到什么了吗?”陈哲并没有直视秦汉,而是把头转到了旁边,漫不经心地问。

秦汉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一次,对方并没有使用测谎仪。于是他决定撒谎。秦汉凭直觉感到,这个年轻警官深不可测的眼神中似乎隐藏了许多特别的东西。秦汉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打算问。

“什么都没看到,现场一公里外便拉起了警戒线!你们未免也太小心了一点儿!”

出乎意料的是,陈哲并没有继续深究,他说:“我觉得,你既然知道被害者的身份,就不该说出如此幼稚的话才对。对了,你没有和他们说什么吧?”

“什么意思?”

陈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秦汉的领口,“别给我装疯卖傻,你没有告诉那些警察死者的真实身份吧?实话告诉你,目前知道古德死讯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二十个!除非拥有知情权,否则,谁知道,谁就得被隔离!”

“这倒没有,我什么都没说。”秦汉努力推开陈哲满是青筋的右手,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反问,“这么说,我是有知情权的了?”

“蠢货,要不是因为你跟古德的关系,又或者你们的关系不是那么众所周知的话,你早就被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了!赶快滚回去上班,陪你的老婆和孩子!别再给我惹麻烦了!”陈哲用力将秦汉推出审讯室,恨恨地说道。

从国家安全角度出发,将秦汉秘密“保护”起来自然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但国安局偏偏无法这么做。自从古德人间蒸发后,世上仅有的五个知情国无一例外地都在密切关注这方面的消息,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大批间谍与情报人员。如果秦汉——这位古德生前的好友忽然被警方带走,从此人间消失的话,只会给中国政府带来难以想象的麻烦。事实上,从电视直播的那一刻开始,错综复杂的猜疑便在大国之间如野草般疯长,一道道看不见的暗流在看似趋于平静的地球表面下汹涌流淌,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在当前形势下,政府显然不愿冒险。就在两个小时前,陈哲的顶头上司向他传达了首长的意见:暂时封锁消息,清理现场痕迹!

让陈哲有些意外的是,首长对事件的热忱似乎远低于他的想象。到目前为止,谋杀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距离首长知道这个消息,也有九个小时了,但在这九个小时里,作为案件第一负责人的他总共只接了三个电话,更诡异的是,上级在询问这起案件的详细信息时,似乎完全看不出急切的感觉。之前陈哲一直认为,“上帝分子”应该足以引起首长的足够重视才对,要知道手中的财富与权力越多,对生命的渴望往往就越强烈。但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某些不太寻常的味道。

“铃铃铃……”陈哲腰间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是陈哲,有什么发现?”

“在别墅卧室的床板下,发现了几行清晰的数字,应该是不久前被刻上去的!”

“我马上就到!”陈哲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喃喃自语道,“我竟然漏掉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11终极密码(1)

看着证物柜里的那块薄薄的仿黄花梨床板,陈哲——这位年仅31岁的“亚洲刑侦第一人”,忽然感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

数个无比确凿的证据表明,留在这块床板上的潦草刻痕,是古德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痕迹,极可能是上帝留给人类的终极密码和启示。

这串被政府列入“绝密+”等级的密码,由五行十二位的阿拉伯数字和一根横线组成。

任何具备基础观察能力的人都能看出这串无比简洁的密码中蕴含的意义:五行十二位阿拉伯数字指向了五个准确而重要的时间点。中间的分割线则意味着前三与后二之间存在的某种差异或联系。所以,当这块刻着数字的床板被带到几位知情者面前时,这些人全部发出了无比兴奋的欢呼,这种感觉就像是居住在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在经历了两个月的漫长极夜后,看到东南方冰面上射来的第一缕曙光一样。

“既然他想给我们留下点儿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欢呼过后,一位在场的生物学家问。

“我认为这一定是个极为特殊的秘密,特殊到宁可彻底湮没,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上帝密码”被发现的第三天,一个名为“救赎”的临时基地在距a市市区十一公里的某所在建高校里拔地而起,三十三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学术精英、刑侦人才、顶尖黑客汇聚在此,试图从这五行数字中寻觅出古德留下的终极秘密。为了避免让过多人知道“古德被谋杀”这个足以让世界陷入绝望与黑暗的可怕消息,同时保持多数破译者平和自然的心态,这三十三名成员被严格划分为三个不同的层级:

a组人员包括基地第一负责人赵全中将,中科院的化学、医学、遗传学学科代表各一名,刑侦专家陈哲,以及一位“以完全不同的性别与职业视角来推断密码含义”的女性心理学家。这六位来自不同行业的出类拔萃者知道事件全部的前因后果。这六位都是中国人。

b组的人数比a组还少,一共三个,包括一位密码破译专家,一位电脑极客,一位同时拥有数学、物理、化学、医学硕士学位的全才。b组成员并不知晓这串神秘密码的作者及其背景意义,只是尝试从一切匪夷所思的角度去寻求其中蕴含的信息。事实上,由于这五行数字的含义过于简单明晰,b组人员在将近一半的时间里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二十四名c组人员组成了“救赎”大厦的“泥水匠”与“搬砖工”。他们对原始密码一无所知,也完全不明白自己工作的真实意义和目标,只是简单地完成一切上级下达的任务,包括化学实验、数学计算、程序编辑以及任何可以想象或是难以想象的工作。

为了掩人耳目,“救赎”基地并未完全限制成员的自由,而是伪装成一个相对正常的科研基地,对外宣称的保密层级仅为“机密”而非“绝密”。除了每晚准时召开的a组会议,其他场合的管理都相对松散,当然,所有成员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任何人一旦出现泄密的可能,都将面临最严厉的惩罚。

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串密码蕴含的意义可能有三种:一、谁是凶手;二、“上帝分子”的秘密;三、上述两者兼而有之。所有人都希望是第二种或是第三种。古德固然伟大,但若是和“上帝分子”的秘密比起来,就变得一钱不值了。当伟人离世后,如何占有他留下的遗产要比查明死因重要千万倍。遗憾的是,在不眠不休中度过了两百个小时后,太阳并未随之升起,曙光变成了极夜。

这些天,由十一位高级警官组成的刑侦组无疑是最忙碌的,全体成员用了整整七天时间,对这五个时间点前后发生的一切事件进行归纳整理。要知道,这里的“一切事件”包括世界各地的重大新闻、古德生活的a市发生的大小事件、各大网站的可疑发帖回复,等等。这在信息时代可谓是一项无比复杂而庞大的工作,最终,双眼通红的警员将一份厚达二百七十页的卷宗,郑重其事地交到了陈哲的手上。

“毫无价值!”六名a组成员在仔细看完这份二十多万字的材料后,做出了最简短的评价。接下来,他们将迎来一项更烦琐枯燥的工作——看监控。

2029年9月,是“上帝分子”动物实验正式开始的日子。当月的第一天,fda便在古德的生物实验室里装了四个高清探头,用以全程监督这项前无古人的伟大实验。中国的红客团队费尽周折,从fda的电脑里偷到了部分录像文件。如今,六名a组成员围坐在一起,在七十寸的液晶显示器上将五个时间点的录像反复播放了数十遍,最终换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一切正常!”

看来只能换一条路了。

接下来,来自a、b两组的生物、化学、医学乃至心理学家对这五行数字进行了最大胆的猜想,任何假设一旦被提出,都会不计成本地进行验证:包括行星夹角、地月距离、数列规律、分子质量、碱基结构、摩斯电码等一百多种猜想在严谨的逻辑推理面前被一一无情地推翻。

庚寅丙戌戊午辛酉

金木火土土火金金

当特邀而来的周易泰斗欧阳天命排列出第一个时间点的五行后,b组中十八岁的欧洲黑客瞬间瞪大了碧蓝色的眼睛。可想而知,这个病急乱投医的尝试并没能起到任何作用,博大精深的国学在纯粹的自然科学面前,除了给忙碌的院士们增添了一些闲暇时的笑料外,便再没有任何积极意义了。

看着这些科学精英在临时基地中废寝忘食的身影,陈哲胸中仿佛被点燃了什么,科学家们对真理和梦想的不倦追求,那种为万亿分之一的可能付出全部热情的执着信念,让这个刚过完三十一岁生日的年轻警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要知道,和忙碌充实的科技组相比,他牵头的刑侦组工作似乎更适合用“裹足不前”来形容。

在古德被谋杀的七个小时后,刑侦人员便从现场线索推断出了这次谋杀的主角:一架黑市价格高达四百七十万美元的“猎隼”无人机,在十七米的高度通过机械手臂完成了一次精准的狙击。子弹呼啸而出的两分钟后,猎隼模糊的身影掠过了附近一栋别墅的监控探头,之后便永久消失在了浓厚的雾霾深处。从此之后,由十多位最优秀的刑侦专家组成的团队就再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陈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秦汉的名字。“您好,秦先生,您有什么发现吗?”

“我想找到我朋友死亡的真相,请让我加入你们!”

秦汉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生出如此怪异的念头的,或许是出于对长生的渴望,或许是出于对故友的执念,又或许仅仅源自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或欲望,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秦汉立刻向社长提交了年假申请,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救赎”基地门外。当他在陈哲的带领下,穿过基地里最大的一道感控门时,两个人同时听到了耳边传来的巨大欢呼声!

“救赎”过程中最大的惊喜出现了!来自瑞典的天才黑客理查德,对古德留下的平板电脑硬盘进行了最深层的文件恢复,随后惊喜地发现,古德在2032年6月21日16时41分,即第三串数字“203206211641”对应的时间点,造访了一个由一长串无规则的数字与字母组成的域名!这个无比激动人心的发现立刻引起了a组全体成员的注意,以至于后到的秦汉和陈哲只能在两米外踮脚围观。

“住手,停下!”看到理查德熟练地输入冗长无序的网址,秦汉声嘶力竭地发出了绝望的呼喊。由于过度的激动与惶恐,初来乍到的新闻主编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前这位金发碧眼的瑞典少年是不可能听懂一句带有北方口音的汉语的!

半秒钟后,在四名中科院院士与一名空军中将的注目下,年仅十九岁的少年黑客理查德颤抖着打开了这个由三十七位字符组成的神秘网址,随后,二十九寸的液晶显示器上跳出六个全身赤裸的金发美女和一个下载链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尖叫与叹息声混杂在一起,秦汉干笑了两声,转脸望向一旁的陈哲,替自己的老友辩解道:“很正常,古德是个四十岁的单身汉!”

“我理解,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要知道,大家的神经都已经紧绷了整整一百五十个小时!”陈哲在一片哄笑声中轻轻地拍了拍秦汉的肩膀,同时下达了一个近乎荒谬的指令——下载它!

两位被紧急抽调的日语专业刑警把这段九十一分钟的成人视频反复观看了四遍之后,得出了与监控组完全一致的结论:“一切正常!”

12终极密码(2)

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救赎”工作陷入了沉闷的停滞状态,就连插曲性的猜想与发现都越来越少,基地内常常连续好几个小时都听不到笑声,设在二楼走廊边上的心理诊所开始需要排队预约,当“救赎”的线索近在眼前却无法捉摸时,沮丧和绝望的情绪开始在所有人的心头蔓延。

“我认为,我们该出去走走。”陈哲放下手上的咖啡,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对面的秦汉。

“去哪儿?”

“随便你,反正我是不想再待在这个连阳光都晒不到的鬼地方了。”

秦汉深呼出一口气,表示完全赞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进了大厅外的suv,在路上,秦汉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我觉得我们该去古德的家里看看!”

“见鬼,你怎么会想到那里!”陈哲在副驾驶位置上呻吟了出来,“你不知道,那个不到八十平方米的‘狗窝’,我已经带队搜查过十一次了,最长的一次连续待了六个小时,就连下水道里的一根发丝都没有放过,我不认为你会在那里发现任何线索!”

“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在那五个时间点上,他家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房子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上帝知道!如果你真不死心,我劝你去他的实验室看看,那地方我只去过六次,还保留了最后一点儿新鲜感!”

“反对无效。”秦汉扭动了方向盘,驶向不远处的小区。五分钟后,他在陈哲惊异的目光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扇满是灰尘的房门。除了桌面的薄薄的浮尘与墙角的厚厚罗网外,屋里的一切似乎都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差别。这使秦汉差点儿唤出老友的名字,然后张开双臂去迎接从房间里迎出来的古德……

“住手!”陈哲的呼唤将秦汉从迷惘的回忆拉回现实,镜框里的古德灿烂地微笑着,在他的身边,正站着笑得不那么自然的秦汉。两个人身穿校服、稚气未脱,这是一对挚友在高中毕业时留下的合照,当秦汉忍不住想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浮尘时,身后的陈哲打断了他这个幼稚的举动。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不要再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出人意料的是,秦汉竟无视陈哲的警告,他用衣袖将相片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在气急败坏的叫嚷声中,肆无忌惮地拉开厨房里的冰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做完这一切后,又以一个极其随意的姿势躺到了卧室的躺椅上。

“去年春节,我就躺在这里,他坐在沙发上,我们聊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告诉我,自己离梦想已经很近了。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梦想,他却一个字都不说。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是为了保护我!我的两个女儿都很喜欢他,我老婆不一样,她有些讨厌古德,因为他经常半夜喊我出门喝酒。古德向我保证,我和我的女儿将成为‘上帝分子’的第一批受益人。”

伴着一长段零乱且模糊的自言自语,狭小昏暗的卧室里响起了均匀的鼾声。陈哲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盖到秦汉的身上,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陷入了安静的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一缕刺目的日光照醒了沉睡中的醉者,让他一时几乎无法睁开紧闭的双眼。秦汉伸出手掌,轻易便挡住了这缕令他生厌的光芒。正当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对面的陈哲忽然冲了过来,用一个无比粗鲁的动作将秦汉按在原地,并在这家伙发作之前叫了出来。

“等等!我想我找到了答案!不,是你帮我找到了答案!”

秦汉有些迷惑地看着警官的手所指的方向,那是一样无比“正常”的东西——一个凿穿了墙壁的空调孔洞。在中国,这样的孔洞至少得有十亿个。眼前的这个孔洞明显有些年头了,上方的水泥块在岁月的侵蚀中剥落了一块,几只白蚁正欢快地进进出出。正因如此,半分钟前,一缕阳光透过管道上方的空隙,将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光斑投射到秦汉的右眼上。

“你说,在那几个时刻,这个光斑会在什么地方?”

秦汉蓦地惊醒,然后将目光投向房间东侧的墙壁,那里挂着几样无比常见的物件:一幅20世纪出版的世界地图、一张可以追溯到两个人高中时期的门捷列夫版元素周期表、四张大小不一的过气明星海报。秦汉从躺椅上站起身,给这缕伟大的希望之光让出一条通路,在没有了人体的阻碍后,一个耀眼的光斑准确地投射到了陈旧的世界地图上,在两个人混沌的脑海中点燃了一盏耀眼的明灯。

“你的意思是,在那五个时间点,这个光斑会准确地出现在世界地图的五个方位上?”

“目前不能确定!但这绝对是个大发现,你说对吗?”

陈哲在当晚的a组紧急会议上兴奋地宣布了这个最新发现,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换来了几位科学家轻蔑的嘲笑。

“这张地图大约多大?”

“宽度差不多一米,长度大概七八十厘米吧!”

“伟大的想象力,拙劣的计算力,两位文科生,我必须提醒你们,在这种比例的世界地图上,一个直径两厘米的光斑覆盖的范围,差不多比江苏省还要大!对了,你还得考虑到这六十秒内光斑的位移,这样一来,江苏就变成了江浙沪!”

正当秦汉与陈哲准备懊恼地接受这个悲观的结果时,在场唯一的女性,心理学家乔恩站了起来,用一种温和的语气问道:“请问在那面墙上,除了这张地图,还有什么东西?”

“四张明星海报,还有一张二十年前的元素周期表。”当陈哲说完最后一句时,圆桌对面传来一阵击掌声与欢呼声。

二十分钟后,两名数学家怀揣着无比激动和兴奋的心情走进古德的房间,当他们发现,这张破旧泛黄的元素周期表明显存在人为移动的痕迹时,发出的欢呼声几乎震落了天花板上的蛛网。在测绘人员的协助下,一个完美的计算模型很快就建好了,并在第二天太阳落山之前得出了让人无比振奋的答案,在这五个特殊的时间,这个神秘而伟大的光斑,正精准地投射在元素周期表的五个方框内。

五个时间点变成了五种元素。

美中不足的是,到目前为止,研究者依然无法猜透中间那道横线的意义。但这样具有突破性的发现无疑给所有的科研人员打了一针强效兴奋剂。数个由化工专家组成的实验团队开始了不分昼夜的工作,尝试将这五种自然元素的全部同位素以任何可能的形式组合起来,考虑到“上帝分子”有99%的可能是有机高分子化合物,碳和氢被很自然地加了进来。

两种极其稳定的惰性气体是难以逾越的“拦路虎”,尤其是氖,几乎所有的方案中都把这种特立独行的元素当作催化剂来考虑。令人心生绝望的是,即使科学家尝试了无数种近乎疯狂的方法来融合这些元素,在经历了数十次有惊无险的小规模爆炸后,每一种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例如,从化学之外的角度去考虑这个问题。”陈哲在a组例行会议上小心翼翼地提到。

“闭嘴,蠢货!”在爆炸中失去右耳的化学院士愤怒地咆哮了起来,“你永远不会理解自然科学的伟大魅力,无数化学前辈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披荆斩棘,我们经历了辐射的折磨、酸碱的侵蚀、爆炸的阴影,可这些从未阻拦我们探索真理的脚步!”

“不,有一个漏洞。”说话的是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二十八岁的心理学专家乔恩小姐。这位年轻的女博士穿着一袭纯黑色的长裙,白皙的脸庞上,一双美丽的凤眼里闪烁着深邃的光芒,“如果古德真的只想表达这五种元素是‘上帝分子’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他为什么要用如此诡异的顺序来排列呢?”

伴着高跟鞋与地面清脆的接触声,乔恩以优雅的仪态走到会议桌前面,并用手上的钢笔用力敲打着黑板上那五行无比熟悉的数字。

“看清楚了,如果古德只想用五个数字对应这五种元素的话,那么,他为什么要用这种颠倒错乱的排列顺序?另外,中间的那道横线又有什么意义呢?”

前三个时间点的倒序与后两行的正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只要那位伟大的科学家没有在死亡来临前陷入癫狂的状态,这个独特的排序背后一定藏有极重要的秘密。

“也许这样的排序代表着几种元素在‘上帝分子’中含量的多少,而横线则是区分反应物和催化剂的分水岭。”化学院士的解释显然有些苍白无力,幼稚可笑的推论甚至无法说服他自己。

会场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与会者的大脑如同一台台满负荷运行的计算机,开始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与运算。一条条错综复杂的证据链在大脑皮层里被焊接联系起来,最终又不可挽回地走向断裂。终于,有一根不起眼的链条渐渐清晰了起来,搭建成一座通往未知彼岸的神秘桥梁。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陈哲站起身来,用力地拍击着身前的桌面,以确保所有人都从沉思中醒来。

“陈警官,请问你有什么看法吗?”

陈哲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行十位数字。

“这就是我的猜想,用每个分子的质子和常见分子量排出的电话号码!”陈哲简短的话语如重锤一般敲击着每位与会者的心脏,“在这个前提下,五种元素的排序必须精确无误,时间才会因此颠倒错乱!同时,中间的横线也有了一个合理解释,它区分了区号与后面的电话号码。”

“我必须提醒你,六位数的电话号码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箱。”这次发言的是基地的负责人赵全中将。

“古德出生在1993年,直到他上小学之前,很多城市的电话号码都以六位甚至五位的形式存在!反正我们正在往死胡同漫无目的地乱撞,那为什么不试试这条岔路呢?”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13分歧

2033年10月26日,“救赎”基地成立的第三天,在m国首都的某个会议厅,一场特殊的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安静!”一号无力地拍着面前的圆桌,精巧的地球面具在脸上闪闪发光。当他发现无论使用多高的分贝,都无法平复眼前这场骚乱时,一根愤怒的手指按到了座椅上的红色按钮,数支黑洞洞的枪管从天花板上伸了下来,对准了围坐在圆桌旁边的每一个人。

这种时候,武器永远比言语管用一万倍。

“上次的投票结果是3∶3,另有两个人弃权,在这种情况下,某个愚蠢的家伙自作主张地杀死了古德!”一号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有些颤抖,“这是对组织权威最严重的挑衅!是对地球文明的极度不负责任!这颗子弹将我们永远钉在历史的十字架上,我们将成为全人类的罪人!”

“对不起,一号先生。”六号冷冰冰地打断了一号的发言,“违反规则的是你,而非其他任何人,按照当初通过的最高纲领,只有危险系数在1~5之间的科技发现才需要在‘过滤’前进行必要的投票。而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危险系数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16!直接抹杀的做法是完全符合最高纲领的!”

“你的意思是,你策划了这次谋杀?”

面对四支瞬间转向的枪管,六号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抱歉,我的确投了赞成票,但只是投票而已,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加州大学的实验室进行一次大型强子碰撞的数据分析,每一秒的行动和语言,都有实验室的全程监控。”

一号缓缓地点了点头,因为面具的存在,没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座的八位是“滤镜”这个神秘组织的核心成员。和古德见到的那次相比,房间里的人数未变,却少了一张精巧的地球面具。除了伟大的物理学家纳什之外,一位未戴面具、年轻英俊的白种人正坐在一号的右边。

二号——史蒂夫·布雷克,地球上最出名的软件架构师,四十六家知名软件企业的技术顾问。这位年轻人正用一把精巧的指甲刀修剪着长长的指甲,随着最后一片剪掉的指甲被扔进面前的烟灰缸,电脑天才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我投了弃权!我想,如果我今年是九十二岁的话,我一定会无比赞同谋杀古德的决议。毕竟,十六这个数字,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程序计算出的结果,但是你们知道,我只有二十九岁!”

二号有限的坦白随着三号的发言戛然而止,面具下他苍老的声音如同窗外的气温一样冰冷,“对不起,我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公布一次无记名投票中的选择。”在他的带动下,之后发言的四号同样拒绝透露自己的选择。

五号站起身,面具后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我投的是赞成票,我们必须杀了他!没错,‘上帝分子’是一项前无古人的伟大技术,很可能也后无来者!但正因如此,它对人类的诱惑也是史无前例的。即使我们控制了古德,或者他加入了我们,也难保不会有意志薄弱者打破原则,将这项技术据为己有或泄露出去!谁都希望留下火种,但谁敢保证,日后不会出现玩火自焚者?”

“我也投了赞成票!”六号的发言不带任何遮掩,“是的,我赞成消灭他,而他在我们投票之后的第二天被枪杀了,所以就是我干的?可笑的逻辑!我甚至怀疑,凶手并非在我们中间,而是另有其人!要知道,‘上帝分子’并不只是触犯了我们的纲领!”

一号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需要一次短暂的思考来认真评估六号说的这种可能。在五分钟的沉默后,他没跟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心理变化,将右手指向了下一位列席者:纳什。

“正如你们所知,我投了反对票!我知道在座每一位的顽固程度,也清楚大家正面临怎样的抉择。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无疑是我们实现目标的绊脚石。但我想说,我们可以试着去踢开它,却绝对不应该碾碎它!为了阻止某些人做蠢事,就在谋杀发生之前,我坐了二十个小时飞机,当面造访了古德,对他发出了善意的警告,我自愿为这次违规行为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罚!”七号纳什的发言如同他不戴面具的脸庞一样坦诚,“你们一定怀疑,我这样一个年过七旬、饱受渐冻人症折磨、行将就木的老者,一个在过去对组织极其服从,对最高准则无比推崇的物理学家,竟然会投反对票!但我确实投了,因为我有两个漂亮的女儿和一个聪明的儿子,我爱他们!”

“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也不相信你们任何人说的一切!”八号,那位曾经邀请古德加入组织的东方面孔,用简单的发言结束了剑拔弩张的话题,“在座的科学天才、政治精英们,如果你们打算用幼稚的陪审团游戏来寻找问题的答案,请恕我不再奉陪!”

一号静静地听完了每个人的发言,并把自认为重要的东西记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就在他说出“散会”之前,二号举起了右手。

“半小时前,十九号得到了一个极其震撼的消息:中国人找到了古德留下的一串数字密码,并为此成立了一个名为‘救赎’的基地!”

“数字密码?”一号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同时发出惊叹的还有桌上的其他六名成员。随着这个爆炸性消息的公布,惊喜、愤怒、恐惧的情绪同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所有人同时将面具后的目光投向二号,期待他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并不那么糟的消息。”作为大厅内另一个不戴面具者,二号的发言始终保持着难得的诙谐与幽默,“好消息是,在十九号的安排下,六十五号已经进入了这个‘救赎’基地,但十九号的能力也仅限于此了,六十五号目前在基地内还只拥有c级权限,除非他能再连升两级,否则我们都要被好奇心折磨得彻夜难眠了。”

“谁拥有这个基地的最高指挥权?”一号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开口,于是他开出了一个极高的价码,“十亿美元,十天之内,或者,二十亿美元,三天之内。谁能做到?”

“我来搞定,其实和基地那边相比,我们还有一个更具性价比的目标!”八号用并不标准的英语报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杨鸣。

距离这次充满了争吵和猜疑的会议不到四十八小时,古德的学生兼实验室助手,二十六岁的朋克青年杨鸣,被带进了一间潮湿阴暗的地下室。

“你们这群蠢货,我的父亲是……”杨鸣放肆的叫嚣声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当蒙了二十个小时的眼罩被粗暴地扯下后,杨鸣惊恐地发现,架着自己的两个黑人男子绝非绑架或寻仇那么简单。意识到这一点,纨绔子弟的裤脚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淋湿了。

“年轻人,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几个问题,我们一定保证你毫发无损。”杨鸣正前方的沙发上,一位脸戴地球面具的女子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女子身上温婉平和的气质让杨鸣狂跳的心脏略微放缓了下来,他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调做出了回应。

“知无不言,优雅美丽的小姐。”

花花公子的油嘴滑舌让女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凹凸有致的身子在奢华的沙发上扭动起来,给紧张到近乎窒息的空气凭空添入一丝旖旎,“请告诉我,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成为那个男人的助手?”

“纯粹的巧合而已。”杨鸣努力夹紧自己的双腿,以防尿液再次喷涌而出,“你们一定早就查到了我父亲的身份。说实话,无论是生物学学士,还是遗传学硕士,都不过是我爸爸用手上的权力帮我镀的一层金粉罢了。”

随着眼前瞬间出现的一片漆黑,简单粗暴的水刑毫无防备地降临到杨鸣的身上,强壮的黑人死死扭住撒谎者的手脚,用一条肮脏油腻的毛巾狠狠地裹住了他的耳鼻,一盆冰冷的辣椒水泼洒下来,杨鸣脆弱的肺泡瞬间被灼热和窒息感包围。在痛苦的刺激下,杨鸣痉挛的躯体无法控制地做出呼吸与吞咽的动作,随之而来的呕吐和咳嗽则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晕厥之前,他隐约听到一个女性的声音:“蠢货”。

“年轻人,你只坚持了五十一秒钟,最短纪录。”女人的声音依然温和悦耳,却让杨鸣颤抖的身躯再次陷入短暂的抽搐,“在你读本科的四年里,你那年过五旬的父亲从一个并无实权的副市长坐到省委常委的位置,他是坐火箭上去的吗?再来说说你,如果说让你去读一所211大学的生物学专业是令尊当初能力有限的话,那么四年之后,你那做书记的老爸完全可以轻易把你送进一所更好的高校,但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那个地方?”

杨鸣张了张口,想起刚才承受的痛苦,终究没敢把那些曾编排过无数次的“台词”再说出来。

“最过分的是,一位高官父亲帮自己不学无术的独子搞定一个研究生的头衔,竟然选择了遗传学这个专业,遗传学?哈哈,遗传学!”女人优雅的笑声在不大的房间里肆意回响,“你是想侮辱我们的智商吗?遗传学硕士!”

杨鸣脆弱的心脏瞬间沉入了黑暗的深渊,看着地上温热的呕吐物,他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不要再对我用刑,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一份超过三万字的供词很快就放到了一号的面前,在此之前,其真实性已经经过三次水刑的严格“验证”。

2026年,杨鸣在父亲杨一的运作下,进入a市医学院生物学专业。2028年年底,杨一突然要求他接近古德,让他留校攻读遗传学硕士。2033年,杨一不顾杨鸣反对,让其进入古德实验室担任其助手。就在杨鸣成为古德助手的一个月后,七十亿人在电视上认识了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经过多次确认,关于“上帝分子”的其他核心信息,杨鸣全不知情。

这是供词的第一段,也是提纲挈领的核心内容。一号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完了这份冗长详细的供词,然后召开了一次紧急视频会议。

“古德在五年前便被政府盯上了,或许早在动物实验开始之前,中方情报人员就已窃取了‘上帝分子’的一切机密!”一号用奇异的语调对在场的七位核心成员说道,“只不过出于某些未知原因,他们并没有公开这个秘密而已!”

与会者开始窃窃私语,一张张面具后面的脸孔变得扭曲怪异。一号并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他直接将目光转向八号,问:“你有没有能力对杨鸣的证词进行进一步的调查验证?组织将为你提供一切可能用到的资源!”

“我试试!”面具下,八号的东方面孔上露出一丝冷意,“我不需要经费,我需要那样东西!”

14潜伏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传进杨一的耳朵,这已经是当晚的第三次了。心惊肉跳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自从两个月前,那次轰动世界的电视直播后,杨一每隔二十四个小时都会给儿子打一次电话,每次遇到无法接通或是关机的情况,都会让这位五十七岁的老者忐忑难眠。

“也许和前几次一样,杨鸣又跑去参加什么私人派对了。”秘书小心翼翼地安慰着脸色铁青的书记。杨一无力地摆摆手,让秘书出去,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思绪伴着空气中的茶香飘到了六年前:那时杨一还是某个三线城市的第二副市长,无论从履历还是从年龄来看,这位性格刚正不阿、办事果断的副厅级干部都已走到了政治生涯的尽头,直到那个飘着小雪的冬日下午。

那天,杨一如往常一样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端坐在沙发上的两个男人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市委书记周黎的到来已足以让他感到讶异,而另一个人——卫生部长沐青的出现则直接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两拍。当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惶恐伴着迷惑瞬间涌到杨一的心头。

“沐部长,周书记,你们来视察工作吗?”

“不,沐部长有事找你,我只是引荐人。”市委书记说完这句话,便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房间。

三十多年的从政经验让杨一慢慢冷静下来:一位比自己高整整三个级别、正处于上升期的政治新星用一种如此突兀的方式找到自己,这里面一定隐藏了重要的秘密。想到这里,副市长心中的好奇渐渐压过了惶恐与不安。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甚至省去了自我介绍,沐青直接问:“你儿子叫杨鸣,去年考上a市大学生物专业,是吗?”

“实不相瞒,犬子的分数离录取线差了不少,这是我私下运作的结果。我知道自己违反了政治纪律,愿意接受党纪国法对我的严惩。”杨一语气谦恭,但心头的疑惑更深,要知道,眼前这位的身份是国家卫生部部长,是不太可能为了这事亲自上门的。

“我这次过来,是安排你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沐青的话让杨一刚刚平静的心脏又一次狂跳起来,“让你的儿子尽力接近他的遗传学讲师——古德,当条件成熟后,你考虑以学生家长的身份亲自同他接触。”

如此简单怪异的任务让杨一有些摸不着头脑,在短暂的思索后,他决定提问,当然问题不是愚蠢的“为什么”。

“如果可能,请部长就接近与接触的含义做进一步解释,以便我更好地执行任务。”

“很简单,就是吃吃饭,喝喝酒,拉拉关系。下一步任务会在合适的时间下达。”面对这个恰如其分的提问,沐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他补充说,“任务优先级高于一切,您可以动用手上的全部人脉资源,至于经费,国家拨款会在明天打入一个专用账户。”

遗传学、最高级优先权、国家拨款,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学专业的杨一隐约猜到了什么。当然,除非领导主动告知,他会将这些问号与猜测永远烂在心里。

“保证完成任务!”

“对了,不要刻意问目标任何问题。”推门离开之前,沐青留下了最后的叮嘱。

之后的六年,本以为走到政治生涯尽头的杨一重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从副职转正,再调至某省会城市担任市委书记,在这六年里,杨一的灵魂深处始终充满了忐忑与不安。而对任务的好奇则进一步加重了他的心结。当然,这些因素丝毫没有影响到任务进度,杨鸣极其糟糕的成绩给了杨一名正言顺地接触古德的理由——一位家长为自己门门挂科的儿子出面说情,这样的情节在许多高校里都有可能上演。

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天起,长达六年的思考曾让杨一想到了无数种可能:能够毁灭地球的生化武器、足以改变世界的基因技术、可能改写人体结构的遗传工程……即便如此,当古德在电视直播上向几十亿人宣布自己的发现时,杨一的内心依然被极大地震慑了,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栗,源于生物本能的崇拜与敬仰。再往后,他开始担忧自己与儿子的安危,因为他们竟和“上帝”扯上了关系。

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接到“滤镜”的电话后,杨一忐忑的心情终于跌入了谷底。

“你的儿子在我们手上,如果你希望他活命,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电话那头的女声温柔而有磁性。杨一发疯般哀求对方,却只听见儿子的抽泣声和求饶声。

杨一内心挣扎,说实话,除了知道是谁安排了这项任务外,他知道的信息还不抵早已落入对方手中的杨鸣。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事上报给沐青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你儿子失踪了?他知道多少内情?”电话那头,沐青的嗓音有些沙哑。

“除了我吩咐他做的事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很不安全,十分钟后一辆车牌号为京a×××××的车会停在你家楼下,上车,现在来这边!”

四个小时后,杨一又一次坐在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男人面前。这一次,他们的谈话时间超过了以往几次会面之和——要不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断,这次长达三个小时的交谈还要继续下去。

沐青的贴身秘书走了进来,俯身对自己的上级耳语了两句。沐青面露惊讶,然后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对杨一说:“对不起,有一位重要来客,我必须马上接待一下。”

杨一知趣地点了点头,接着转身出门。五分钟后,敲门声再度响起,秘书引着一位身材高大、目光如剑的男人走了进来,沐青立马站起身,脸上甚至带了些谦恭的神色。

欧阳守一,沐青的前任,如今退居二线后,级别依旧与沐青平级,但资历、地位犹有过之。与满身书卷气的沐青不同的是,欧阳是个曾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几经沉浮的实干家。这个满脸刚毅的男人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切入了谈话主题,“我知道你正分管‘救赎’工作!请你帮一个忙!”

突然造访的来客,毫不客气的对白,直逼要害的要求。沐青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不置可否地说道:“我只是分管而已,首长始终关注这件事。”

“这件事你完全能搞定!我想请你将一位c组成员调入a组而已!”

“请给我一个理由!你到底想干什么?”沐青心怀疑虑,这的确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但“救赎”事关重大,在没弄清楚对方的目的之前,绝对不能贸然答应。

“这么简单的道理,没想到还是要我说出来。”欧阳顿了顿,目光中隐约带着一丝玩味,“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我希望能再活三十年!”

沐青仔细品读欧阳的言下之意,然后用试探性的语气说道:“只要‘救赎’工作顺利,你应该在六十岁生日之前成为‘上帝分子’第一批受益人!如果工作不顺利,谁都没有办法,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只是应该而已,你也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太复杂……”欧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外之意连傻子都能听懂,“我不要应该,哪怕是99%的把握也不行,我要百分之百的确定!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绝对不能多等三五年的,这意味着我剩下的生命少了三分之一!”

沐青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政治家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不断权衡这个要求带来的风险与收益。于是,当欧阳开出交换条件后,他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可以!”两只右手用力握了一下,之后又很快分开。欧阳推开门走了出去,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15线索

2033年的第一场冷空气在11月中旬席卷了北纬46度的a市市区,望着窗上凝结的冰花,秦汉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缓缓走向一旁正在抽烟的陈哲。

“想什么呢,陈警官?”秦汉伸手接过陈哲手上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觉得郭文这个人怎么样?”

“郭文?”秦汉思索了片刻才想起这个陌生的名字,“他不是今天刚被调进a组的吗?怎么了?”

“没什么!”陈哲苦笑着摆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三天前,陈哲以一种全新的角度将“上帝密码”解读为两串20世纪末的电话号码。紧接着,刑侦组只花了半个小时便查明了这两个号码的前世今生:除去第一个从未开通过的空号外,第二个号码0740—201635在三十多年前曾属于一位名叫陈涛的湖南怀化农民。(注:0740曾是怀化区号,后被弃用。)陈涛出生于1963年,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看上去和“上帝分子”的关系是八竿子打不着。但谁又能说得准呢?毕竟古德之前默默无闻了四十一年,没人知道他在成名之前,究竟去过哪些地方,结识过什么人。更何况,这个陈涛曾在十多年前承包过上百亩的果园,这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古德当初声称的,从某种转基因葡萄中发现“上帝分子”的经历。

基于上述原因,“救赎”团队的热情迅速被重新点燃。“去和陈涛见一面”立刻被提上了议程。

由于a组中的遗传学院士年过七旬,难以承受舟车劳顿之苦,赵全提议,将c组中的郭文博士升入a组,协同陈哲一同去湖南调查。郭文今年四十二岁,却已是国内遗传学界屈指可数的领军人物。当这个男人第一次走进a组会议室的时候,陈哲几乎是下意识地盯上了他。

不得不说,刑侦第一人的双眼锐利得可怕,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三个极不起眼的细节:首先,在进门向大家点头示意时,郭文脖子微弓,颈上的关节犹如生锈的机械一般僵硬,这是心怀鬼胎、极度紧张的表现;在这之后,郭文很快调整了过来,并用训练有素的姿势和桌上的每个人握手,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则出卖了他内心的忐忑;最后一个破绽出现在大屏幕上显示出那串原始密码的时候,遗传学博士右眼上方的肌肉明显跳动了一下,这一切都被坐在正对面的陈哲仔细捕捉了下来。

“郭文博士,请问您想到什么了?”陈哲忽然发问。

郭文神经质地转过脑袋,紧张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我觉得,这应该代表五个有特定含义的时间。”

“所有人都这么想!”陈哲步步紧逼,“我希望您能从更专业的角度分析分析,这五个数字可能有什么含义?”

“遗传物质的作用具备时间上的规律性,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从时间遗传学上入手。”得益于杰出的专业素质,郭文的论点看似无懈可击。但他眼中闪躲的神色反倒激起了刑侦专家更大的兴趣。会议结束后,陈哲悄悄地拉住了正要离开的赵全。

“我觉得,郭文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表情,我一直坐在他对面,他从头到尾都很紧张,按理说,一个正常人在骤然得知‘救赎’工作的真相时,多少会产生一些震惊、迷惑的情绪,但从他脸上我看不到这些!”

“他一直都在基地里,只不过一直在c组而已,或许人家早就猜到了!”

“还是不对劲儿,他……”陈哲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负责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赵全若无其事的态度深深地刺伤了陈哲,陈哲高声说道:“这是关乎人类命运的最高机密,是基地中的所有人,包括你我在内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业!我们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你继续抱着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越级上报!”

陈哲愤怒的咆哮被一张扔到他面前的红头文件突然打断,这张代表着高层意志的文件上只印了一行字。

“调动郭文博士进入a组,尽快!”

陈哲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会议室走出去的了。事实上,当看到红头文件下方的公章时,他的大脑便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思考能力。文件上简短的话语足以让刑侦天才明白,自己竟然将“特派员”错当成“嫌疑犯”了,这样严重的推论错误还是他从警以来的第一次。回想起之前在会场上咄咄逼人的发问,陈哲不由得对自己的政治前途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嗨,陈警官!”一个略显陌生的嗓音将他从沉思中叫醒,是郭文,这位受命于高层的学术泰斗正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我们得早点启程了,湖南那边来消息说,陈涛得了肺部感染,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陈哲的心脏蓦地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郭文脸色稍缓,他说:“应该和古德无关。他今年都七十岁了,之前身体就不好。这次是九月初住的院,因为经济条件差,一直舍不得用最好的抗生素,现在病情危重,弄不好这次就挺不过来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小时后,上面已经准备好班机了!”

六个小时后,怀化第一医院感染科病房。

“我说了,接我回老家!”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病房的走廊上反复回荡,几位刚入院的病人好奇地伸长脑袋张望,而老病号们则早已习以为常:来自702病房的争吵每天比闹钟还要准时,总是发生在下午17:30——医院的对账单刚发到病房的时候。

“爸,算我求你了,好好看病,别心疼钱,大不了俺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

“啪……”清脆的耳光声让路过的护士为之侧目,“你这个糊涂蛋,俺老汉今年都七十岁了,就算这病看好了也没几年好活了,你在俺身上把钱花光了,你让下面两个伢子咋过活呢?”

“爸,你可别这么说!”儿子的哀求声里带了一丝哭腔,“电视上都说了,现在有一种药能让人多活好久,你只要这一趟熬过去,说不准还能再活三四十年呢!”

“别说三四十年,就算三四百年俺老汉也不想活!你娃子糊涂啊!过去咱中国的皇帝叫万岁,可人家那是皇帝,就算活十万年也有人供着养着。俺呢?就是一个地里面刨土的农民,现在这把年纪,啥活儿都干不了,又没有退休工资,只能靠你们小辈养活照顾,今后俺就是个累赘啊!俺要活那么久干啥啊?”

“没事,等到这药出来,俺也能再打五六十年工,到时候给您养老送终!”

“你还是糊涂啊!你爹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隔三岔五就要往医院跑,挂水吃药都是钱哪,我再活三十年,你这辈子都不要想讨媳妇了!”

“爹,媳妇俺可以不讨,但爹一定要救!”

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陈涛费力地转过脖子,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儿子满是倦容的脸庞,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两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陈哲和郭文到了。他们在走廊的另一头便听到了这边的对话,陈哲开门见山地说道:“老伯,别想这些,好好养病!”

农民陈涛用右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试图用昏花的浊眼看清眼前的不速之客。很显然,这是两张陌生的面庞,老人问:“你们是谁?”

陈哲笑了笑,这样的表情让病人和一旁的儿子分外警觉起来,在被撵出去之前,陈哲硬着头皮说:“老伯,我们可以帮你付医药费,请你配合医生的治疗!”

朴实的庄稼汉子慌忙摆手,这件事太反常了,让父子俩实在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陈哲只好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我们是警察,有一个案件需要你配合,很简单,就是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俺,俺没犯啥事啊?”陈涛的额角似乎又烫了几分,他诚惶诚恐地说,“警官同志,上个月俺真的是病得走不动了,才让俺伢子把田里的秸秆烧了的!下次俺一定不会了!你不要罚俺的款,成不?”此时,之前半跪在地的儿子也抬起头,将哀求的目光投向眼前的警官。陈哲苦笑了一下,正准备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郭文插话了。

“我们不是为了那件事,我想问,前些年你承包果园的时候,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你?”郭文顿了顿,接着问,“最近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殊的包裹?”

“这都过去十多年了,哪个记得呢?不是俺说,俺种水果种菜都是俺村最棒的,别人家的苹果六块五卖不掉,俺家的卖八块都有人抢!所以经常有人到俺家来找俺取经!”当说到这里时,老汉枯槁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光芒。

“那你记不记得,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胡须的男子找过你?”陈哲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尺见方的画像,画像的原型是古德,却刻意进行了一些后期加工,陈哲将画像放到陈涛的眼前,“请你务必仔细想,这件事很重要!”

“俺年纪大了,你让俺仔细想想。”陈涛双手撑床,想坐起身来,仔细端详画上男人的模样。没想到由于用力过猛,老人忽然猛烈咳嗽了起来,喉咙中可怕的呼哧声让所有人一下子紧张万分,陈哲抢在病人家属前面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两名年轻的护士手忙脚乱地冲进病房,将粗大的吸痰管用力地塞入病人的口腔,五分钟后,陈涛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正当陈哲准备继续发问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护士皱眉说:“你们都出去!病人现在情况很差,别再让他说话了!”

两位不速之客讪讪地退了出去,很快,两名护士也出了门,最后是老陈的儿子,病房的大门被掩上了,这位满脸风霜的汉子扑通一下跪在两个人面前,用带着浓重湖南腔的普通话说道:“二位大哥,你们刚才说的,帮俺爹付医药费,还算数不?”

“算数,算数!”陈哲心知肚明,能在陈涛身上找到真相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再小的希望也值得尝试。花费二三十万的本金买上一张中奖概率为数千分之一的彩票,从而博取“上帝分子”的终极大奖,这笔交易的回报率几乎超过了百分之一万,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经费在你的卡上,你去缴费,我去找院长商量一下治疗方案!”郭文面色平静地和陈哲道别,一个小时后,分头行动的两个人先后回到了临时安排的旅馆里。

“情况不太乐观,时间拖得太长了,病人的多个脏器都开始衰竭了。虽然已经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也不过一半对一半的概率!”郭文的脸色不太好看,语气更是低沉。

“要不要从北京调专家过来?”

“已经在路上了!”

“说实话,我感觉自己猜错了,国安那边刚传过来消息,这个陈涛平时足不出户,和外界几乎没有任何接触,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两百公里外的省城。这些天他也没收到过任何快递,我不认为古德会跟他扯上关系!”

“哦?”郭文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将面容藏进了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他吞吞吐吐地说,“那我们要不要撤销对他的经济和医疗援助?毕竟……”

“这怎么行!我们已经对家属做出了承诺!”陈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郭文的建议,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神色。

“好吧,你说了算!”郭文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听到他们白天的对话了吗?”

“什么意思?”

“和‘上帝分子’有关的那段。”郭文忽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我打个比方吧,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差不多有七成是独生子女,假设你现在结婚了,你的妻子怀孕了。这时候π药剂上市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哲摇了摇头,眼中现出一丝迷惘的神色,郭文继续讲了下去。

“这意味着你们双方的父母还能再活六七十年,而这六七十年中也许有二十年是无法自理的,需要你来照顾的。”郭文顿了一下,试图将陈哲的思绪引入自己正在描述的场景中,“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然而这还不是全部,你还添了孩子,你妻子很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家里带孩子。3.14啊!等到十年之后,你的孩子也才相当于现在的三岁!说不定上楼还需要你们扶着呢!”

“谁规定孩子一生下来就要吃药了?等到十六七岁的时候不行吗?”

“当然没人逼你,但真有人会这么选吗?”郭文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陈哲,语气中多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别的孩子都有三十年的学习黄金期,你只给他十年?”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繁华的街景似乎凝固住了一样,月光透过窗格筛了进来,在地毯上映出奇异的影子,像是老人佝偻的身影,郭文接着说:“再说说陈涛吧,像他这样,一个疾病缠身、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老人,就算能多苟延残喘三四十年,这又有什么意义?”

郭文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陈哲的面庞,他认为,自己多半会看到一副冷汗涔涔、细思恐极的模样,但他很意外地失望了,自己期盼的那种神情并未在陈哲脸上出现,年轻的警官咧开嘴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惜我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看来这也是一种幸运呢!”陈哲摁灭了床头的台灯,将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不早了,睡吧!”

16“滤镜”(1)

第二天。

陈哲与郭文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二十个小时,一条条来自icu病房的消息将两个人的心情如玩具娃娃一样肆意摆布。等到夜里一点的时候,这份折磨终于结束了。

陈涛死了,肺部感染引发了心脏衰竭。虽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说明这与前一天问讯引发的剧烈咳嗽有关,但心怀愧疚的陈哲还是睡得很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宾馆的木门似乎被从外面打开了,训练有素的陈哲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右手已握上了床头柜上的手枪。

三名素未谋面的军人撬开门闯了进来,一人喝令“任务中止,立刻返程”。陈哲试图举枪反抗,但对方亮出的证件让他瞬间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返程的飞机上,他和郭文被分开了。

陈哲的第六感准得可怕,除了中科院院士之外,郭文还有另一层身份:“滤镜”第六十五号成员。作为组织最忠实的信徒之一,这位遗传学泰斗接到的任务很简单:尽可能破坏“救赎”计划,让“上帝”留下的秘密永远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

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

就在前一天下午,在病房门口和陈哲分手后,心怀鬼胎的郭文悄悄潜入了病区的护士站,然后利用医护人员的疏忽,将一小瓶贴有“702陈涛”标签的万古霉素溶液调了包。平心而论,郭文的这次行动明显有些操之过急,毕竟“号码猜想”只有极小的可能是真的,但陈涛危重的病情给了他动手的勇气,用这种方式杀死一个随时可能挂掉的病号几乎不具备任何败露的可能——如果沐青没让人事先在病区的每个角落装上针孔探头的话。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郭文强作镇定,询问眼前的军人。对方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变化。五分钟后,囚室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沐青在数名警卫的簇拥下走进门,重重地坐在了郭文的对面。此刻,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此机密的基地内竟然出现了一个内鬼,这已算得上是极其重大的事故了。更要命的是,这个内鬼还是通过他升上a组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沐青的语气如同寒霜一般冰冷,眸子喷射的怒火几乎要将眼前的罪人烧成灰烬。

“哈哈哈哈!”郭文狂笑起来,腕上的手铐迸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而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警卫铁箍般的右手死死地捏住郭文白净的双颊,铁钳般的手指探入无法合拢的口腔,一番粗暴的摸索之后,捏出了一颗盛满氰化物的特制胶囊。

“活着挺好的,不是吗?”沐青的神情更加冷冽。

郭文忍痛合上几乎脱臼的下颌,喉管里泛出的苦水让他忍不住呕吐起来。沐青并不理会,他点了一根烟,坐在了郭文对面。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奉命行事!”郭文吐出毛巾,毫不畏惧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你以为把我扯进来了,我就一定会大事化小?”沐青耸肩摊手,“就算你是欧阳守一的人,但到了这个份上,你就这么相信他不会弃卒保车?”

“我当然不会!”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伟岸的身躯踏着虎步闯了进来。沐青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欧阳的身影。此刻,一张闪闪发光的地球面具正蒙在这个男人刚毅的脸上,看到这张面具后,郭文刚刚放缓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沉重了。

欧阳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他先用温和的语气安慰戴着手铐脚镣的郭文,“放心,组织不会放弃你。”然后转过脸,换上一副无比严肃的表情对沐青说,“看来,我们不得不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你了!”

“真相?”沐青面露惊讶之色,说实话,郭文在医院里做的那番手脚,他也百思不得其解,“破坏‘救赎’工作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难道你早就得到‘上帝分子’的秘密了?”

“不,没人知道!我们也不想知道!”欧阳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从第一天开始,我们的目标就不是窃取这个秘密,而是毁掉它!实话告诉你,谋杀古德的也是我们!”

“什么?!”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沐青猛然站了起来,坚硬的椅背扶手被他捏得嘎吱作响,这位“救赎”的幕后指挥者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对面的欧阳,就像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怕的疯子。欧阳毫不畏缩,而是泰然自若地瞪了回去。两道目光在凝重的空气中碰撞,摩擦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你疯了吗?”一丝没来由的恐惧让沐青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八号微眯双眼,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官场同僚,然后用无比严肃的语气说出了奇怪的话语。

“沐青,1996年毕业于北大数学系,之后考入本校理论物理专业读研。既然如此,我相信你一定能听懂我的意思!请相信我,我们是一个极理智、极无私、极富牺牲精神的伟大团体。谋杀古德对我个人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对全人类来说,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以下,便是八号欧阳守一向沐青陈述的“滤镜”真相。

“滤镜”有一个冗长且拗口的全名,“寻找并‘过滤’高威胁科学技术及科研行为联盟会”,组织创始人是“大过滤器”理论的提出者、著名物理学家费米。在1950年的一次关于飞碟与外星人话题的非正式探讨下,当时只有四十九岁的费米说出了这样的话:“宇宙里有数千亿亿颗恒星,即便文明只是以数亿分之一的可能存在,那宇宙里也该有几千亿种文明,那为什么我们无法探测到它们,甚至连无线电都无法听到呢?”

这便是在整个21世纪,所有宇宙学家、科幻作者都无法绕过或忽略的重要理论之一:费米悖论。关于这个理论,最合乎逻辑的解释有三种:

第一种:原始生命的出现,或者说生命演化成文明是无比偶然的结果,这里的“无比偶然”代表着可能性远小于数亿分之一。

第二种:由于某种特殊的宇宙法则的存在,不同文明之间的接触以及“广播”行为都是被绝对禁止的。

第三种:也是最残酷且悲观的一种,宇宙中所有的文明在发展出星际远航技术之前,都存在极高的概率被自身的力量无情摧毁。

在刚提出的三四十年里,“费米悖论”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即便是极少数的研究和关注者,也更多倾向于第一种解释。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但给这个遥远缥缈的宇宙学悖论一步步夯下了坚实的地基,更将答案的方向不断推向最为可怕的那种可能。

第一种解释动摇于哈勃望远镜给人类带来的全新视野,从1991年夏天人类正式发现第一颗系外行星开始,短短四十多年里,人类已经发现了数以万计的类木与类地行星。越来越多的观测结果证明,行星乃至宜居行星的存在是极为普遍且正常的现象。2024年,nasa在距地球不到五百光年的地方发现了开普勒——4171,这颗位于金牛座昴星团内的蓝色水球,被普遍认为是一颗“更温暖潮湿的地球”。又过了短短一年时间,随着那块来自木卫二的岩石被带回地球,有关“费米悖论”最美好、最天真的想象被彻底打碎。在那块不足20千克的岩石样本中,科学家们发现了数以万计的原始菌类。

当然,我们还有第二种猜想。在宇宙中,和其他星球的文明接触是被“明文禁止”的,任何敢暴露自身存在的文明都将受到“静默法则”的残酷审判,遗憾的是,这种源于宇宙社会学的猜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无法自圆其说,理由很简单,人类早就这么做过了!

这里不得不提到曾被纳什斥为“愚蠢”“无知”“自寻灭亡”的寻找外星人计划,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起,人类这种孤独的灵长类生物使用简单的无线电波技术,向茫茫宇宙发出各种声情并茂的呼喊。冰冷的电波承载着深情的呼唤,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先后穿越了明亮耀眼的半人马座α星、天狼星,在牛郎与织女的耳畔掠过,又在世纪之初将橘黄色的大角星甩在身后,从2030年开始,北斗七星将依次听到来自太阳系的呼喊与歌唱。

到这个时候,理论上已有超过三千颗恒星听到了地球的呼唤。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还将以几何级数直线上升。再过两万年,小半个银河系都能“听”到,在遥远荒芜的猎户座旋臂边缘,生活着一群快乐而孤独的羰基生物……

但我们还活着。

既然人类的“广播”并没有遭到更先进的外星文明粗暴地干预或抹杀,那么起码到目前为止,任何有关“静默法则”的猜想都只能被当作痴人说梦。

所以,就只剩下最后那种可能了:人类将以极高的概率在发展出星际远航技术之前,无可避免地走向自我毁灭。

百年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逐步印证着这种可怕的猜测:早在20世纪末,人类便拥有了重启文明主程序的能力。如今,拥有这种能力的政权从两三个增加到了十几个,其中有两个还并非民主国家,在这里,民主往往意味着“理智”。近年来,被多国政府列为绝密的反物质武器研究更给地球敲响了警钟,或许也是未来的丧钟。这颗人类繁衍生存了数百万年的蓝色星球至今还能保持生机与活力,唯一的原因便是那些足以毁灭地球的武器还没有落到疯子手上,又或者说,那些手握武器的人还没有变疯而已。

数代“滤镜”组织的核心成员经过无数次的论证与激辩,得出了更完善的“过滤”理论:

文明的自我毁灭概率与该文明的科技发展程度成正比,超过99.99999%的文明都将在发展出足以毁灭母星的科技后自取灭亡,当一个普通士兵手上的武器足以毁灭一座城市之时,文明被毁灭的概率接近100%。

今天的人类,距离这一步仅有一步之遥。

更让人心生绝望的是,即便是地球文明依靠与生俱来的侥幸天赋,以无比微小的概率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鸿沟,直至发展出星际远航技术来寻找新的家园,这样的定律依然不会被打破。

要知道,毁灭永远比建设更简单:如果有朝一日,人类能够远征并殖民某个数百光年之外的宜居行星的话,那说明早在许多年之前,人类就有能力毁灭这颗星球了!

打破这个怪圈的唯一途径便是“过滤”,过滤掉一切危险、不安、容易让文明走向自毁之路的东西,保留那些相对安全的东西。这听起来有点像达尔文的进化论,真正执行起来也确实如此。只不过把“物竞天择”变成了“物竞人择”而已,为了达到“过滤”这一目的,他们张开了一张巨网。sup/sup

出于对我们赖以生存的母星的危机感与责任感,数百位人类精英先后加入“滤镜”组织,并不惜花费数百亿美元的资金,构筑起一个无比巨大的情报间谍网。他们将地球上绝大多数尚处于试验甚至构思阶段的科学技术与创意都纳入了“滤镜”的考核范围,一旦出现任何对地球文明产生威胁的科技,“滤镜”都将视其威胁程度毫不留情地进行遏制、封锁乃至抹杀。

17“滤镜”(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