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曙光时代

长生 吴楚 第1页,共2页

1上帝

2033年9月14日,人类希望日。

“上次像这样拥抱妻子,应该是半年前的事了吧。”与怀中的妻女一同吹灭蛋糕上火光摇曳的六根蜡烛,秦汉心中忽然涌出一丝愧疚:说实话,要不是双胞胎女儿的恶疾,即便是今天——她们的六岁生日,自己也未必会像这样请假陪她们一整天吧。

秦汉有一个貌合神离的妻子,单调枯燥的生活毫无悬念地击垮了轰轰烈烈的爱情,若不是孩子这根剪不断的纽带,夫妻俩早已分道扬镳了。

“爸爸,为什么幼儿园老师总不让我和妹妹跟大家一起做游戏呢?”秦雨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明亮干净的大眼睛望向眼前的父母。

“那是因为你们是班上最小的女孩子,爸爸特地嘱咐过老师,要好好保护你们。”

“可lucas明明比我们还小一个月,他每天都和大家一块儿玩!”

“lucas是男孩子……好了,最迟明年,爸爸带你们去海边看海。”秦汉弯腰吻了吻正在撒娇的秦雨,转身走进了客厅。

秦雨和秦雪患有一种罕见的先天血管疾病——xv动脉硬化症。超过九成的患者,都会在青春期结束前因血管硬化而痛苦地死去。迄今为止,活得最长的患者是一位比利时王室女性,在花费了超过一亿美元的医疗费后,这位名叫玛丽亚的女子于2021年4月——她的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去世。患者的平均发病年龄仅十五岁,之后根据治疗条件的不同,在病床上呻吟、挣扎,苟延几个月或是几年的生命,直至死亡的降临。没有奇迹,起码历史上从未有过。每次女儿过生日,秦汉都会在心中刻上一个新的数字,今年,秦汉刻下的数字是9。

15-6=9。

秦雨和秦雪,到底谁会先离开我们呢?想到这里,秦汉的心又一次绞痛起来。明年女儿就要上小学了,也到了必须告诉她们真相的时候了。女儿们很懂事,也很坚强。只是那时候,她们还会像今晚这样无忧无虑地微笑吗?

秦汉痛苦地摇了摇头,然后打开了客厅里的苹果电视。二十四个小时前,各大权威网站都在最醒目的位置刊登了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北京时间9月14日中午12点,所有的电视台都将同步直播一条来自洛圣都的重要消息。

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情况此前只出现过一次:2025年3月,“许愿”号探测器从木卫二带回了一块富含外星微生物的岩石。这是一个令人矛盾与纠结的伟大发现:一方面,地球不再是宇宙王冠上独一无二的生命宝石,这极大地挫伤了人类内心深处的骄傲与自矜;与此同时,也赶跑了人们在仰望星空时的孤独——因为同样的原因。当时,一共有十一亿人收看了那场前所未有的直播,今天是第二次,预测的收看人数是二十四亿!

随着时针和分针同时挪到正中的位置,屏幕慢慢亮了起来。当秦汉看清画面正中的男人时,原本紧攥的茶杯从手中无声地滑落,淡咖色的液体泼洒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但这一切都被电视机前的秦汉彻底忽略了,在66寸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古德。

屏幕上的古德依然穿着上个月和秦汉一起喝咖啡时的国产西装,头发蓬乱,满脸胡楂儿,看上去好像是一个潦倒的画家或是流浪汉。“电视出毛病了吗?”秦汉仔细地检查屏幕两侧的接口,以确认没有u盘一类的东西留在上面,但很快他便住手了。镜头拉了下来,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正站在面积超过四千平方米的报告厅的聚光灯中央,台下坐着数十位21世纪最顶尖的医学家、遗传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这些人太出名了,出名到就连秦汉这个文科生都能叫出一大半的名字。这一刻,这些人类最杰出的精英,眼中却无一例外地充满着膜拜和敬仰,就如同最虔诚的圣徒仰望心中的神祇。

要知道,就在一分钟前,古德在秦汉心中还不过是一位默默无闻的遗传学副教授。但一分钟后,这位和秦汉从小玩到大的密友,开始用拙劣的普通话手舞足蹈地向全世界宣读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条消息。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在此我很荣幸地向全世界人民宣布一个伟大的发现。长生,是人类数千年来从未放弃的追求与梦想。在最近的两千年里,数百万计的医学、药学、遗传学专家通过不懈的努力,将人类的平均寿命从公元元年的二十周岁,提高到今天的八十周岁。我们先后战胜了天花、肺结核、艾滋病。六年前,我的父亲古沧行和他的car-tpro疗法,让我们一度看到了战胜癌症的希望。”

当发言进行到这里的时候,现场响起了一片微弱的唏嘘声,古德扶了扶鼻尖上略微滑落的眼镜,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1944年,科学家埃弗里发现了dna,在这之后的八十九年里,人类从未停止过对生命遗传密码的探索和追寻,我们尝试过无数种改变、重组甚至编撰密码的方式,来实现人类对健康与永生的渴望。在这个过程里,我们犯过无数次错误,遇到过无数阻碍,我们举步维艰。但这一次,我们跨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等待最关键的下文。

“科学早已证实,衰老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退化过程,原因包括细胞的不完美分裂、端粒酶无法补充的消耗及各种代谢废物的累积。科学家们想尽一切办法来延缓这个过程,但收效甚微。”古德清了清嗓子,略显佝偻的腰一下子挺直了,“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六年前的一次偶然经历,让我在一种转基因葡萄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物质:‘上帝分子。’这种在自然界中以极微量存在的高分子化合物,可以在细胞分裂过程中对端粒酶起到至关重要的保护作用,从而将dna的损失与错误概率降到一个较低的水准。简而言之,它能减缓衰老、延长生命!”

这一刻,坐在报告厅后排的记者全部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诧与期待。坐在前面的科学泰斗们则不为所动,早在十二个小时前,他们已通过极为机密的渠道知道了这次发言的大概内容,但很快,古德口中的数字让所有人瞬间失去了镇定与从容。

“3.14,请各位记住这个必将被载入史册的数字。双盲试验证实:服用下足够剂量上帝分子制剂的白鼠,衰老速度延缓至正常水准的三分之一,平均寿命则达到了正常水准的3.14倍。3.14,就和我们背诵了一千六百年的圆周率一样,这是多么美妙的巧合。所以,我将它命名为‘π药剂’。”

现场的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电视机前的也是。天花板上传来刺耳的碎裂声,这声响多半来自楼上二十九岁的年轻房客,这个沉湎于酒精与性爱的摇滚青年刚被确诊为急性肾衰竭,生命只剩下不到半年。“上帝分子”能造福90%的人类,但肯定不包括他。秦汉脑中一片空白,此时,妻子牵着两个女儿走了过来,秦雪的嘴角还粘着来不及擦去的米粒。

“电视上说什么了?”妻子何雪问,她是听到窗外的巨大嘈杂声才过来的。

秦汉并不言语,默然指了指电视。说实话,刚听到3.14这个数字时,他在短短的几秒内经历了震撼——木然——狂喜的心理起伏,但随着狂热缓缓冷却,巨大的感叹号弯成了问号。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电视画面的角落里,两位全副武装的保安面色紧张,嘴唇微微颤动,正朝着对讲机说些什么。接下来,在一个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被切走的观众镜头里,两位当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的嘴巴张成了“o”形。

古德向台下示意,一只装有六只不同生物的复合铁笼被两名助手抬上演讲台,一同走到台上的,是fda名誉主席——让·雷金博士。博士脚步虚浮,却步履极快,让人不禁想起中国街头那些奔向公交车的晨练老人。

“经过fda、世界卫生组织的共同监督认证,服用了足量π药剂的实验生物,衰老速度延缓至正常速度的32%左右,生命周期普遍延长三倍以上!”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位年过六旬的遗传学权威用力喘了一口气,勉强调整了一下紊乱急促的呼吸,他接着说,“在我手上的笼子里,果蝇‘彭祖’‘云青’‘慧昭’都已经活了130天,此前最长纪录为51天,白鼠240914a、240914b、240914d,寿命均已超过五年,此前最长纪录为970天。”

让·雷金的发言因现场雷鸣般的欢呼而不得不打断了两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古德理了理胸口的西装领带,说出了一段让全世界陷入狂乱和狂躁的话语。

“‘上帝分子’在不同门纲的动物身上起到了极为接近的效果,这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人类很可能也不例外!我们将立刻开展临床试验,同时尽量缩短1至3期的试验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推出第一批成品药剂并投入市场。我相信,这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年!”

现场沸腾了,在一片混乱中,某位记者挤过人浪,冲到台前,用难以置信的巨大嗓音吼出至关重要的问题:“古德先生,请问π药剂的定价会是多少?”

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从这位记者口中蹦出,嘈杂的现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闪光灯下,古德笑了笑,说:“我始终认为,用金钱衡量生命的价值,是对生命最恶毒的侮辱。我在此向人类保证,每个人每年所需服用的π药剂,价格绝不会超过两百美元!”

电视演说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从第五分钟开始,秦汉已经能清楚地听到窗外传来的骚乱,桌上的两部手机此起彼伏地响起,关于古德和π药剂的无数消息与猜想,正通过一切或权威或浅薄的媒体疯狂传播扩散,并在地球的每个角落引发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声浪。当古德宣布π药剂的价格时,窗外的欢呼与咆哮声甚至盖过了早已调至最大的电视音量。

“轰隆!”隔壁传来巨大的异响,紧接着是中年女性的疯狂痴笑,以及玻璃的碎裂声。“一定是张姐。”秦汉对何雪说,这位挑剔的大龄女性直到前年才结婚,今年她四十二岁了,每天半夜,床板的咯吱声与男女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让左邻右舍都难以入眠。秦汉明白,这不只是因为“四十如虎”的自然规律,女人还必须和时间赛跑,赶在最后一颗卵子排出体外前让其中的一个升级为受精卵。“现在,她又可以多买十年的卫生巾了,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秦汉略带恶意地猜度。

“你成了人类的‘上帝’,是吗?”秦汉拿起手机,给古德发了一条信息,让他诧异的是,只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就收到了回信:“你没有看错,我确实做到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秦汉追问,但这一次没了回音。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四十岁的秦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努力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在记忆中,古德不过是一个白天泡在实验室、晚上泡在酒吧,头脑聪明但无甚成就,学术严谨却作风轻佻的遗传学副教授。三个星期前,秦汉还和这位“上帝”坐在一张桌上喝咖啡,但最让他无法置信的并非如此。

任何理智的领袖,都不该允许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以如此突兀的形式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才刚刚结束动物试验而已,按照标准流程,接下来还有长达三到五年的临床试验。即便是临床结果完美,人类愿意等待这漫长的几年吗?

等五年,少活十五年!

这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联想,由于π药剂立竿见影的延缓衰老的作用,这五年的等待,足以让二十岁的年轻女性错失十五年肆意绽放的青春,让而立之年的成功男士少十五年大展宏图的年月,让年逾花甲的垂老之人遗落十五年无可挽回的光阴。更加可怕的问题接踵而至:除非π药剂能一次性生产出足够七十亿人服用的分量,那么,谁优先?假设第一批临床试验名额有一百个,那么,先选谁?

“我们的女儿有希望了!”一旁的妻子并没有想到这些,她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并将这丝光芒投向身边的男人,“我刚才问过医生了,只要能尽快服下这种药剂,她们就可以多活二十年!”

“但愿如此!”与沉浸在浩瀚幸福中的妻子相比,秦汉有些心不在焉。他推开窗户,望向楼下广场上骚动的人群: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仰天长啸、捶胸顿足,最好的时代即将到来,但他们却只能苟延残喘了,最多是喘得久一些而已。就在他们旁边,数十位年轻男女跪倒在地,对着天空的方向顶礼膜拜,感激上天的恩赐。在广场的水池边,两个刚学会走路的懵懂儿童正学着年轻的父母一道雀跃欢呼,就像是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秦汉又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边的人群好像点燃了什么,隐约有火光在夜空中闪烁,仿佛恶魔初睁的睡眼。

“世界要乱套了!古德不可能想不到这些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做到的?”

2逃亡

此刻的古德并没有精力来考虑这些问题,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万公里之外的世界焦点,两名保镖缓缓推开报告厅的大门,站在门外的是来自126家媒体的270名记者,刺目的闪光灯让古德几乎无法睁开双眼,不同语言、不同嗓门儿的提问不停地在耳边震荡。

“π药剂临床试验何时开始?会放在哪个国家?”

“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发布如此震撼的消息,您认为这会给世界带来混乱吗?”

“按照您公布的消息,π药剂只能延缓衰老而不能恢复青春。这意味着一个这几年出生的婴儿,可能因为‘上帝分子’活上两百多年,而对六七十岁的老者来说,则只能多活二三十年甚至更少,您认为这会给现有的社会秩序以及人类的心理带来怎样的冲击?”

“无数人把你称作‘上帝’,你认为你是‘上帝’吗?”

“你认为你在科学史上的地位是否超越了牛顿爵士?”

古德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低着头,躲在十二名保镖围成的人墙里,艰难而迅速地挤出了报告厅,接着马不停蹄地登上门外的一架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很快湮没了地面的嘈杂,直升机的时速攀升到每小时440公里,洛圣都灯火通明的市区渐渐变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光圈,最终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北纬33度42分,西经118度37分,地面有一个6×6米的π形光标,降落之前打开探照灯,看看周围有无灯光与可疑情况,有任何异常,放弃降落,转向第二备降点。”古德半躺下来,右手点燃一根雪茄,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圈,对正在操纵飞机的方伟说。

方伟是他七个月前新招的助手,古德花二十万美元雇用了这位退役飞行员,然后让他带薪休假了整整半年。今天,方伟第一次明白了雇主的身份,这给他内心带来的惶恐要多过激动,让他连说话都不再利索。

“那,那是什么地方?”

“不是什么地方,一处久无人烟的废弃农场罢了,对了,降落点准备了两辆车,保时捷911和加长林肯,你选一辆!”

方伟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操纵杆的右手剧烈颤抖起来,腕关节不受控制地反复翻转,发出令人不适的“咔嗒”声——这是极度紧张、大脑无法控制神经与肌肉的表现。他实在无法理解:身边这位本该在镁光灯下享受世人顶礼膜拜的新晋“上帝”,为何要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要知道,古德现在做的这一切,似乎更像是一场逃亡。对,就是逃亡,没有比这个词更贴切的了!

他很想问为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忽然,躺在驾驶台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方伟的。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瞄到了一条银行发来的信息,上面的数字让他眼睛一花,方伟努力甩头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自己的某张银行卡上多了一笔钱,八位数,不包括小数点。在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第二条短信到了。

“刚才的是定金!把古德带到斯台普斯球馆北门外停车场,酬劳是定金的二十倍!”

方伟有些眩晕,屏幕上一长串的数字就像是一条扭动的毒蛇,将他刚冷静下来的大脑钻了个稀巴烂。他转过头,偷偷瞄了瞄身后的古德,这个正闭目养神的男人眼皮紧闭、嘴唇微张,不太均匀的鼻息显示出他内心的忐忑。邋遢的外表很难让人相信,这竟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存在,甚至在能够预见的未来都难以被超越。

方伟的内心越发躁动不安起来,他一面在心中盘算,那个八位数乘以二十究竟意味着怎样的生活,一面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仪表盘。正当他准备拉动转向杆时,一个刚听到不久的词汇毫无征兆地蹦入了他的脑海:“上帝。”没错,就是这个词。接下来还有第二个名字:“犹大。”最后,那幅名垂千古的油画《最后的晚餐》如胶片般定格在他的脑中。羞赧与贪婪开始交战,在决出最终的胜负之前,古德说话了。

“你想好选哪辆车了吗?”

方伟不敢转头,“还是您先选吧!”

“我开林肯,你开保时捷。时速保持在110公里左右,开往费城方向,尽可能不要走高速,如果有人抓到你,没什么不能说的,保重!如果还能再见面,你将是我的第一批临床试验人选之一。”

方伟顿时觉得喉咙被什么塞住了,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用力咽了一下自己坚硬的喉结,咬着上唇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怎么?我早把电池卸了,防止被他们定位!”

“我来引开他们,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时间了。”

“这很危险!”

“给我!”方伟的瞳孔放射出坚定的光芒,在这一瞬间,他将心中的怯懦、恐惧、犹豫全都抛到了脑后。一种难以名状的自豪感涌上心头,让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伟大,“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这四个字如沉重的铁锤凿在古德的心底,之后变成一把锋锐的刨刀,狠狠地剐去了全部的柔软。古德不再言语,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方伟手上。十五分钟后,直升机顺利地降落在备降点旁的荒草地上。

“保重!”古德跨进林肯车,隔着车窗对方伟招手。

“谢谢你,让我也有了名留青史的机会呢!”方伟踩下油门,保时捷带着震天的轰鸣声呼啸而出,如扑火的飞蛾朝着约定的方向飞驰,在以120公里的时速向东疾驰了九十分钟后,四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悍马逼停了天蓝色的保时捷,当看到车上跳下的两个人有着与自己相同的肤色时,方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怎么是你,古德呢?”两名身穿军装的男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吼道。

与此同时,fbi总部。

“两个小时前刚刚发布了震惊世界的消息的古德博士和他的临时助手方伟,在报告厅后广场登上一架直升机后便失去联系,目前两人下落不明。”

“废物!fbi怎么会养着你们这些废物!你们跟丢了‘上帝’,‘上帝’!”

“古德乘坐的直升机是休斯敦大学最新研发的核动力实验机,时速最高480公里,同时具备反卫星侦察系统,我们根本不可能跟上它。据最新消息,五分钟前这架飞机在洛圣都郊区被发现,根据现场痕迹推断,两个人应在七十分钟前下了飞机。”

当一连串f开头的词汇从fbi最高长官的口中骂出时,两名中国特工已经带着方伟穿越了戒备森严的m国边境。十一个小时后,方伟看到了机翼下方浩瀚无边的太平洋;二十三个小时后,一轮初升的红日缓缓从舷窗外的迷雾中升起,将下面长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加分明。

既然有了古德的首肯,方伟自然没有任何心理包袱,一走进北京郊外的秘密讯问室,他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毫无价值!”在监控前观看了审讯全程的首长如此说道,短暂的思考后,他拨通了白宫办公室的号码。

“我想知道,古德现在在哪儿?”首长省去了全部的外交辞令,直接问道。

“fbi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找他,现在这个关口,我觉得我们应该商量一下,怎样让世界安静下来!”

3灾难的福音

“人类第一次在对抗衰老的战争中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崭新的长生纪元即将到来!”这个全球直播的伟大福音给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震动与冲击,有很多是事先未曾想到的。

古德失踪了,自从电视直播后,“上帝”便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这使得原本应该存在的官方“后续报道”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敏锐者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随着一些诸如“古德已被m国秘密羁押”“上帝分子恐卖出天价”的不负责任的谣言在网上扩散,情况开始朝着秦汉担忧的方向发展。

9月15日上午8点(北京时间),全球直播后二十个小时。

秦汉驾驶着新买的suv,小心翼翼地从拥挤的人流里穿梭而过。此刻,a市的中心广场上聚集了数百名年龄、身份各异的市民。这些人高举着古德的巨幅头像、写有标语的各色旗帜以及其他能表达心中对长生的渴望与诉求的物件站在街头。呐喊的声浪淹没了此起彼伏的警笛,将参与者心中的冷静几乎燃烧殆尽。

“长生,长生!”在整齐的口号声里,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透过高音喇叭传了出来,“我们需要‘上帝分子’,我们需要π药剂!”人群跟着狂呼,如同随着头羊走上迁徙之路的非洲羚羊。

秦汉皱了皱眉,将喇叭摁得震天响,在他的左手边,一辆奔驰车的车主也摇下了窗户,司机对秦汉说:“这些人都疯了吗?”

秦汉笑了笑,说:“我们国家的情况已经算最好的了!”

“噢?”奔驰司机有些错愕。

秦汉摇摇头,对奔驰司机说:“看看bbc吧!”

司机“噢”了一声,然后将车窗摇上了,秦汉看了看水泄不通的路口,摇了摇头,干脆将汽车熄火,停在路边,在车载全息屏幕上观看起bbc的现场直播来。这是一名欧洲记者在e国街头发回的报道,画面的中间位置站着一位纤弱窈窕的年轻少女,她如瀑的金发整齐地散落在脑后,精致白皙的面庞上镶嵌着两只无比清澈的眼睛。少女身穿浅玫瑰色的短裙,挤在一群振臂高呼的游行群众里,如同泥沙里的一粒珍珠般醒目耀眼。此刻,她纤细的右手正努力举过头顶,柔弱的胸腔中撞击出清脆的呼号。

“nowaitfortime!forlife!foryouth!”(“我们不要等待!为了时光!为了生命!为了青春!”)

充满煽动性的话语引发了一群游行者长久的欢呼,以及一些不安的骚动。在某个狂热分子的带头下,有人将手上的水杯、杂物,以及路边的石块丢向路边笔直站立的巡警,就好像是这些身穿警服的年轻人阻碍了他们走上长生之路一样。这些面无表情的执法者始终保持着难得的克制与冷静,仅用厚重的警盾与单薄的肉体抵御人浪与杂物的冲击,但平衡终究被打破了。一个出自某位被煽动者之手、散发着乙醇芳香的玻璃瓶在人群中炸裂,几团蓝色的火苗飞溅得到处都是。火焰吞噬了人性中仅存的理智,数十名被火舌灼伤的游行者发出绝望的尖叫,如地震逃难般四散奔逃,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污渍与血迹,以及一具不再有任何生命气息的纤弱躯体。

在火焰燃起的十秒钟后,那个如鲜花般灿烂美丽的女孩,在无比混乱的人浪里打了个趔趄,她倒伏在地,清脆的呼救声很快被鼎沸的骂声湮没,并在几秒钟后变得弱不可闻。一双双肮脏的鞋子狠狠地踏上这具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柔软躯体,就和踩在一堆泥、一块砖、一片瓦砾、一方碎布上并无两样。在经历了无数次野蛮摧残后,富有弹性的美丽肉体变成了一个破布织成的洋娃娃。鲜血从紫黑的唇边缓缓溢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盛开出一朵妖艳的原罪之花。

四周的巡警立刻围了上来,他们跪在血污里,为这具开始变冷的躯体做着心肺按压与人工呼吸——然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了。这段画面被航拍摄像机完整地抓拍下来,刺激着每一位观众脆弱的神经。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秦汉关上屏幕,下了车,走向不远处的报社办公大楼。

他是《a城晚报》国际新闻版主编,这是一份拥有40万份发行量的报纸。可以预见的是,今天报纸超过90%的篇幅,都将被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无比强势地占据。秦汉刚进大门,便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等候的社长。让秦汉有些惊异的是,社长等的竟是自己。

“听说你是古德的朋友?”

秦汉恍然大悟,“没错,多年好友!”

平日不苟言笑的社长如孩子一般蹦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他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向下属请求道:“所有和直播相关的新闻与社论我都安排人撰稿了,完全不用你费心。我希望你能写一些只有你知道的故事,例如古德有过多少女人,他有什么不为人知,最好是见不得光的癖好。我们需要独家!你就是独家!只要不过分离谱,适度的夸张与虚构都没问题!”

秦汉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以他对古德的了解,这个不拘小节的男人从不在意这些虚名,即便一篇关于他的八卦新闻堂而皇之地出现在《a城晚报》的头版,古德八成都会一笑而过。当然,老友如今的身份完全不一样了,秦汉并不确定今天的“上帝”是否依然和过去的古德一样豁达,他拿起手机,给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社长让我写写你曾经的八卦,不介意吧?”

依然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时差吧。”秦汉试图说服自己。他打开了面前的电脑,一个冰冷的数字从某个权威网站上跳了出来:21306。这意味着电视直播后的二十个小时里,全球已有超过两万人在混乱的游行示威中失去了宝贵的生命。秦汉忽然很想知道,古德是否会看到自己刚刚目睹的那一幕,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是否还能保持往日的乐观与洒脱。

秦汉手指翻飞,一个个熟悉的网页跳了出来:无数不同版本、不负责任的“真相”正通过互联网如潮水般漫延至世界的每个角落。诸如“五大常任理事国的第一领袖将成为药剂的首批受益者”“四亿美元即可购得一个临床试验名额”“中国将成为π药剂的首发国家”……这些毫无依据却又言之凿凿的说法在网络上如病毒般飞速传播扩散。充斥着阴谋论的恶意猜测进一步释放出人类心底的惶恐与愤怒。

秦汉打开电视,某位不畏死亡的南美记者正在街头直播一场弹火纷飞的示威游行,夜空中的焰火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面庞。

“forequality!forlife!”示威者呼喊着整齐的口号。

秦汉又给古德发了一条信息:“你知道现在地球上正发生的一切吗?”

没有回音。

“你打破了世界的秩序!”

对方始终没有回应。秦汉放下手机,在心中对自己说,即便没有看到,他也早该想到了才对。秦汉倒了一杯咖啡,努力驱赶走脑海中的一切杂念,但庆幸感还是钻了进来,得益于严厉的武器禁令与安保手段,这些天,中国可以算是全世界最太平、最安全的大国了。

他关掉电视,开始投入物我两忘的创作状态中来,稿件标题是“上帝的女神”,在初稿里,大约有10%的艺术虚构成分。

如果没有那次图书馆里的美丽邂逅,今天的古德,或许是一个混迹文坛的三流诗人、一个异想天开的业余导演,又或者是一个流浪街头的民间艺人。反正不会和遗传学扯上任何关系就是了。

古德的父亲是古沧行,这位享誉世界的肿瘤专家一度让人类看到了战胜癌症的希望,但从小生活在父亲熏陶……

写到此处时,秦汉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删去了刚刚打下的“熏陶”二字。

从小生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古德是个叛逆的朋克青年,他几乎没有遗传父亲身上的任何特点——除了抽烟和酗酒。在我们高三那年,他约上我和另一位叛逆少年,一同去a市医学院图书馆上“自习”。

我们口中的自习,大约和泡妞是同一个意思。

在图书馆二楼,我们看到了一位姑娘,她清澈的眼睛一看便让人生出呵护的欲望,曼妙的身姿更让我们无法自拔。“当姑娘俯身浅笑的时候,我甚至渴望化身为她身前斑驳的木质课桌,用我坚实的身躯承担起她饱满的胸膛。”——17岁的古德说的,他是不是很像个诗人。

遇上这样迷人而性感的姑娘,不上去搭讪简直是暴殄天物的罪孽。古德抢在我之前走了过去,用熟练的技巧跟对方搭讪。

“嗨,美女,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

“猎物”饶有兴趣地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个勉强算得上英俊却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什么礼物?”

古德带着坏笑指向了姑娘面前的教材:《基因在染色体上》。

“一条祖传的y染色体,怎么样?”

让我大跌眼镜的是,这个看似文静腼腆的姑娘并没有露出任何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朱唇微翘,饶有兴趣地开起了古德的玩笑。

“请问你的y染色体是o1a1-p203、o1a-m119还是o2-m268?你不会连送我的礼物是什么型号都不知道吧?”

看着古德愣在那里的窘态,我肚子都笑疼了。他讪讪地走了回来,再没有说一句话。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执拗的家伙回家之后,竟然真去翻阅了他父亲的遗传学藏书。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沉迷了进去……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回忆,将秦汉从二十年前的思绪里拉回现实,电话里传来社长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像一个被抢走最心爱的玩具的孩童。

“什么都不要写了,任何有关古德和上帝分子的非官方消息或评论都暂停发表!”

“可全天下都在关心这事,难道我们啥都不写?”

“正因为大家都关心,所以现在谣言四起,那些网站、小报为了点击量,什么标题都敢起!什么谎话都敢编!什么《上帝之殇,古德恐遭fbi秘密囚禁》《古德生命中的四个女人》《上帝分子的前世今生》,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社长很快给秦汉发来一篇三千多字的通稿:

中国科学家“点亮”人类长生希望

2033年9月14日,中国科学家古德用神奇的“上帝分子”技术震惊了全世界,点亮了人类追寻了数千年的长生希望。得益于这项前无古人的伟大技术,人类活到二三百岁将不再是梦想。

动物试验证明,“上帝分子”在细胞分裂过程中,能对dna与端粒酶起到极为关键的保护作用,从而极大地延缓生物衰老的速度。只要生物摄入足够剂量的“上帝分子”,衰老速度将延缓至正常速度的三分之一左右。

(此处省略三千字)

中国政府在此庄严承诺,将第一时间公布“长生科技”的进展消息。同时,尽可能缩短临床试验时间。政府承诺: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不分高低贵贱、种族和肤色,都能以绝对平等的身份,共同享受到“上帝分子”给人类带来的长生之福。同时,呼吁全国人民保持冷静,不盲目参加游行示威活动,防止被分裂分子、邪教分子利用。

“心怀博爱,兼济天下。”在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熏陶下,古德博士以崇高的无私精神,第一时间与全世界共享他的发现,这一举动体现了中国科学家不分国界,为全人类奉献的高尚情操,尽显大国风度。更难能可贵的是,古德博士作为该项技术的唯一所有者,视金钱如粪土,强调生命无价、生命平等。伟大的胸怀成就了新时代的伟人,他给全世界的人民带来前所未有的福音。

这是最好的时代,在此呼吁所有国人,以古德为荣,以中国为荣。

这一刻,中国是世界的脊梁!

秦汉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这篇振聋发聩的通稿,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位愤世嫉俗的主编没有丝毫的抱怨与不满。那具倒伏在地的少女躯体时刻提醒着他,在这个特殊时刻,稳定是压倒一切的。“这才是现今最正确、最需要的声音呢!”秦汉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拿起鼠标,将自己写了一大半的文章拖进了回收站。

“你到底是‘上帝’,还是‘撒旦’?”秦汉很想当面问问古德。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很快便得到了这个机会。

4史上最贵的快递

地球一如既往地公转自转,当时间无力平息骚乱时,政府介入了。各个大国以前所未有的决断姿态,对无数愚昧或别有用心的造谣者、煽动者、蛊惑者采取了强制措施,从而让陷入混乱的社会秩序重归正轨。

和社会治安一同趋于稳定的是铺天盖地的舆论,网站上各种充斥着阴谋论的猜测在短短三天时间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联合国秘书长斯蒂夫铿锵有力的发言。

“人类曾无数次挺过天灾的考验,战胜瘟疫的魔爪,并在任何困境乃至绝境中保持了坚强、忍耐、团结一致的伟大品质。如今,面对触手可及的长生之梦,我们更加需要这样的可贵品质,来迎接即将到来的美好时代!”

在发言的最后,斯蒂夫用最简明扼要的语言描述了古德的现状:这位人类长生之父,被所有的有神论与无神论者尊为“上帝”的遗传学家,此刻正位于北美洲的一处地下研究所,指导π药剂的量产及临床试验工作。当然,出于安全需要,这段资料并没有配上任何视频或照片。

“这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秦汉放下手机,在这几天里,他曾不止一次联系古德,但每一条消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目前古德可算得上是地球上最具保护价值的珍稀生物了。忽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秦汉的胡思乱想。

“七盘山11栋别墅,有您的快递,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签收?”

秦汉放下手机,有些疑虑地看了看日历,9月21日,离这份快递“应该到来”的日子还有整整三个月。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三年前,秦汉结识了只有二十一岁的美院学生燕思雨,一个月后,这个年轻迷人的女孩成了秦汉的情人。为了和年轻的女神日夜厮守,他不顾朋友的劝阻,拿出自己全部的私房钱,买下了七盘山的这栋山景别墅。然而造化弄人,正当出轨的丈夫准备向妻子摊牌时,他接到了女儿的确诊通知书。

在经历了辗转反侧的七十二小时后,秦汉提出了分手。思雨拒绝了秦汉的全部补偿,包括一辆现代跑车和二十万元现金。那个清晨,这个精灵般的女孩在情人不舍的目光中,独自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七天后,秦汉在别墅门口收到了一个硕大的木箱,里面装着一尊和真人同样大小的石膏像。

石膏雕成的思雨浅浅地笑着,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和顽皮,在石像的右手上,握着一朵洁白的玫瑰,那是她第一次和秦汉约会时的模样。秦汉静静地看着面前沉默的雕像,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坐了七个小时。

去年的同一天,秦汉收到了第二尊石膏像。今年是第三年,但离记忆中那个日子还差整整三个月,想到这里,思念者的心脏忽然被无形之手攥紧了。他用120公里的时速飙到七盘山的别墅门口,然后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天蓝色木箱——就跟别墅里摆放着的那两个一模一样。

秦汉努力地抱起木箱,想扛着它走进客厅,却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这回的箱子比前两次重了几倍,感觉有两百斤左右。秦汉心生疑虑,不得不求助于年轻的快递员,两个人费尽力气,才将箱子搬进客厅。等快递员走后,秦汉迫不及待地用凿子凿开了木箱的正面。

当看到木箱中的物件时,秦汉的心脏一下子漏跳了两拍,里面并没有什么石膏像,而是一个足足有两米高的大冰箱,看上面的标签,还是某个世界一线品牌的高档货。

“会不会是快递送错了?”这个念头刚刚蹦出就被奇怪的声响打断了,面前的冰箱忽然摇晃了两下,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的男人从冰箱里走了出来,然后用力给了秦汉一个拥抱。

“我去洗手间,你站在原地,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是古德成为“上帝”之后,见到秦汉说的第一句话。

三十分钟后,古德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卫衣,容光焕发地坐到秦汉面前,他手舞足蹈地向老友夸耀自己这几天的壮举,“全世界都在找我,每个机场的每个登机口都贴满了我的49寸照片,话说回来,那照片可比我本人帅多了!”古德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果往口中塞去,“不过谁敢相信,我这么伟大的人竟然会把自己装在冰箱里,用飞机的货舱给寄了回来。为了躲过红外线扫描,我不得不用冰箱的金属外壳来隔绝自己的体温。兄弟,你一定没有体验过,整整三十四个小时不吃、不睡甚至连腰都不能弯一下的感觉,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体验,哈哈哈哈!”

望着语无伦次的古德,秦汉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厘清了思绪:自己的老朋友、人类的“上帝”,用一种最简单却又最聪明的方式,躲过了全世界的追踪,来到了这个地方。但重逢的喜悦很快便被难以名状的疑问冲了个精光。

他在躲避什么?他想要干什么?这两个问号如同椅子上的两把锥子,让秦汉坐立难安。他立刻想到了电视上刚刚播放的新闻。

“电视上说,此刻你应该在北美洲指导药物的量产与临床试验。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消息后,古德明显有些错愕,然而高达146的智商让他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笑着说:“这是危机公关,官方只能这么说,为了世界和平,是的,世界和平!”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为合理的猜测:一个承载了人类终极希望的、流淌着炎黄子孙血液的“上帝”在m国国土上人间蒸发,这消息或许比在m国上空引爆一颗核弹还要震撼,足以让称霸世界数十年的m国成为全人类的公敌!

秦汉很快便认同了这个猜测,他问:“这么说你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了?”

“当然知道,外面找不到我,并不意味着我看不到外面!”古德神色一黯,“我真的没有想到,人们会这么冲动!”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这样做?以你的头脑,一定早就想到后果了呀!还有,fda怎么会允许你这么做的?”多年的感情让秦汉并不如方伟般矜持,他连珠炮般问出了这两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古德原本黯淡的神色变得更加沮丧,紧锁的眉头间隐约现出一丝灰暗,失神的双眼甚至抹上了一层恐惧的色彩,他用力地抓住秦汉的右手,一字一顿地说:

“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有人不希望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想毁灭我以及有关π药剂的一切!”

“什么?”秦汉失声叫了出来,古德严肃的语气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毁灭”这个词彻底将他震了个七荤八素。有人要抹杀古德和他的研究成果,这听上去似乎比一个基督徒想要杀死耶稣还离谱一些。“他不想活了吗?”这句话便是再合适不过的诠释。

“是真的,这些人的力量太强大,如果真要对我下手,我怀疑即便是联合国或者中国政府都保护不了我!”

“什么人?是制药公司吗?”在短暂的呆滞后,秦汉几近空白的大脑想到了一个无比幼稚的可能,幼稚到很快便被他自己推翻了,且不说这些公司的力量绝对无法与强大的政府对抗,更重要的是,倘若人真能活到三百岁,笑的最灿烂的就是他们了。

“不是制药公司,对方是一个极庞大、极富有、极可怕的组织。很多时候,我甚至想用‘伟大’来形容他们。”古德眼中的恐惧越发明显了,还夹杂了些许类似原始人类面对月食、日食时的无力与渺小感,“为了不让他们得逞,我只能通过电视直播,向全世界宣布这一切,至于如何取得fda的同意,我玩了一个小小的数字游戏,在直播开始之前,他们一直以为,π药剂的魔力最多只是让人类延寿二三十年而已。”

事情越发匪夷所思起来,秦汉实在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个人或组织能让古德说出“伟大”这两个字。他穷尽自己的想象来探寻迷雾中隐藏的真相,但古德很快便将他从这个无意义的举动中拉了出来,古德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发现‘上帝分子’的神奇过程,这虽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也不是平常人能够知道的呢!”在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后,古德打开了话匣子。

“六年前,我在实验室里养了四只果蝇,那是四只奇妙的基因突变体,举个例子吧,最漂亮的一只,全身都是纯净的金色,眼睛则是迷人的宝石蓝。果蝇满月的时候,我还特意喂了一顿它们最爱吃的葡萄。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目睹了这世界上最神奇的事情,四只果蝇竟然全部活过了四个月,你知道吗?在这之前,果蝇寿命的最高纪录是77天!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是果蝇自身的基因突变造成的,但接下来的对比实验证明了,真相并非如此。经过上百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我终于找到了奇迹的来源:实验室里试种的一种转基因葡萄,那是我每天喂果蝇吃的主食。

“这是多么伟大的巧合与恩赐!要知道,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实验室生物,都尝过这种美味可口的葡萄,但那点可怜的摄入量最多能让我多活两个小时而已。只有在果蝇这种每天能吃掉自身体重三分之一的水果的节肢动物身上,美丽神秘的‘上帝分子’才会揭开圣洁的面纱,让我看到她无比耀眼的光芒。

“我一边在实验室的院子里搭满葡萄架,一边努力寻找提纯这种神秘物质的方法。我成功了,但我很快就发现,用这种方法得到的‘上帝分子’,甚至不足以支撑两只白鼠的实验用量。如果我真想让自己活到两百岁生日,起码要在郊区租一个五十亩的果园才行。

“神奇的转折点出现在第二年的暑假,在两名医药化工专家的指导下,我摆脱了葡萄乃至任何植物的桎梏,成功地用有机化学的方法合成了这种神奇的化合物。翻了六千倍的产量不仅足够支撑起动物实验,更让我真正看到了量产π药剂的曙光!这是多么伟大而激动人心的时刻!”

说到这里,古德话锋一转,慷慨激昂的脸上现出几分愤懑与恼怒的神色。

“我找到中科院、fda、世界卫生组织,还有其他几家医学权威机构。希望他们能和我一同见证这个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但是你知道吗?当我无比认真地说出‘上帝分子’的功效时,那些全世界顶尖的医学专家看我的眼神就跟看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

“是的,我不过是一个毫无建树的大学副教授,有生之年从未摸到过《nejm》《柳叶刀》的门槛,但我并不是民间科学家,更不是跳梁小丑!我写在纸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源自严谨科学的双盲试验!在遭遇了无数的讥笑、嘲讽后,我买了一张去洛圣都的机票,找到了当年留学时的遗传学导师村上博士,将两只服用了π药剂的幼年果蝇交到他手里,‘老师,请务必养好它们,然后你会见证历史上最伟大的奇迹。’我对我的导师这样说。

“三个月后的某个下午,我接到了村上的电话。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带着两位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敲响了我实验室的大门。当我看到那两张以前只在电视与书本上见过的欧洲面孔时,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他们邀请我去m国进行动物及人体实验,但我拒绝了!这是一项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技术,一切专利保护条款在如此庞大的诱惑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天知道那些制药界巨鳄会不会干掉我,将这项技术据为己有。

“在我的坚持下,他们答应我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进行动物实验。当然,实验过程需要接受fda、世界卫生组织严格的秘密监督。他们给我空运来八只白鼠幼崽,一半是实验组,另一半则是对照组,在这两家权威机构的共同见证下,四只实验组的白鼠全部活过了四岁生日,要知道,此前这种白鼠的寿命纪录是970天!更令人震惊的是它们的体检数据:这四只活了四年的白鼠,衰老程度仅相当于正常状况下一岁半时的程度!说实话,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之后的事情,你在电视上应该都看到了!”

秦汉静静地听完古德的讲述,直觉告诉他,这位无比熟悉的老友一定刻意隐瞒了许多重要的东西。数不清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桓、疯长,但他终究没有问出来。长达五分钟的沉默后,秦汉的眼中放射出炽热的光芒,他一字一顿地对古德说:“我需要你的药物,越快越好!”

听到这个要求,古德一时间有些发愣,在印象里,面前这个乐观豁达的男人绝非惜命如金之人,并不该以如此迫切、严肃的神态,向自己提出这般直白的要求。“这都有点儿不像你了呢!”古德笑着说。

秦汉尴尬地挠了挠头发,在电视直播前,他一度相信,自己属于那种更注重生命宽度而非长度的人,如果说多数人对长生的渴求犹如鱼儿对水一样,那自己则更像一条在淤泥中也能挣扎上一阵的泥鳅。但事实证明这是错的,以前把生死寿限看得淡然,那是因为想了也不会有用。对自己根本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多数人都会伪装出豁达的模样,直到他们摸到了希望。

“如果国家需要,你愿意捐出一百万吗?”

“我愿意。”

“你愿意捐一栋房子吗?”

“我愿意。”

“你愿意捐一头牛吗?”

“不愿意。”

“怎么会这样?你都愿意捐一百万和房子了。”

“因为我真有一头牛!”

这一天,希望真的来了,豁达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唯恐不及、锱铢必较者。每个人都在心中告诉自己,我才是地球上最需要药剂的人。十八九岁的青年高举“青春无价”的标语奔走、呐喊,三四十岁的精英人士用手中的财富与权势影响社会舆论,同时,离死亡越近便越畏惧它,这种无以复加的恐惧将数以亿计的老人赶上街头,用静坐的方式表达出内心的渴求。

秦汉也不能免俗,但比多数人稍微高尚无私一些的是,他首先想到的是女儿,而非自己。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女儿!”秦汉将无比诚挚的目光投向多年的好友,“秦雨和秦雪患上了一种罕见的血管疾病,医生说了,除非出现奇迹,她们最多只能再活八九年!而你,就是奇迹!你能让她们再活二三十年,二三十年之后,这种疾病很可能已被医学攻克!”

这个消息无疑震撼到了眼前的男人,“上帝”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两个可爱的身影,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下面这些设备和材料,一定要保密!要是走漏了一丁点儿消息的话,你就永远都看不到我了。”

5失联的“上帝”

除了秦汉之外,没人知道古德身在何方,全世界的知情人士都在寻找这位失联的“上帝”,以及他可能留下的长生技术——想必后者比前者重要许多。

a市医科大,遗传学实验室。

望着身边四个白发苍苍的身影,杨鸣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自从他的研究生导师——古德副教授失踪之后,他已经整整二十天无法踏出实验室半步了。

古德失踪的消息,被各国政府以最严密的级别彻底封锁了。事实上,这里的“各国”只包括五个国家,拥有最强大的政治与经济力量的那五个。在强势的舆论管控下,“上帝分子”的热潮正缓缓冷却,多数人逐渐接受了联合国秘书长宣称的四到五年的等待时间。一度席卷世界的游行与示威也失去了曾经的热度——因为大家都被蒙在鼓里了。

这是一些国家协商后做出的艰难抉择。在这个动荡时期,贸然发布“上帝”失踪的消息只会让世界再次陷入混乱与失控,很可能比上一次更糟。既然如此,除去那些必须知情的大国首脑与遗传学、医学泰斗外,让七十亿平民暂时活在美妙的梦境里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平静的水面下孕育着可怕的危机,信息不对等造成的巨大鸿沟犹如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冷锋利的剑刃随时可能将地球文明拦腰切断。

这是人类进入信息时代以来,第一次出现“数十人知道某个关乎人类切身命运的最高机密,而另外几十亿人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知情权犹如“二战”后高耸的柏林墙,将人类生生隔绝为“知情者”与“不知情者”两个截然不同的种群,没有人能想象出,一旦墙壁崩塌,将给地球带来怎样可怕的灾难:人民将彻底失去对政府的信任,欺骗与愚弄必定取代曙光与希望,成为史书中用于描述这个时代的特有标签。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知情者身上都被装上了监听装置。为了让自己和亲友免遭囚禁之祸,凤毛麟角的“知情者”如畏惧瘟疫一般畏惧身边的每个人——尤其是至亲好友。唯一的幸运是,站在围城内的人很少,全世界加在一起还不足百名,而杨鸣,则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二十六岁的杨鸣,在过去的七年里一直是古德的学生。这个满头黄发、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从外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乐团的吉他手,而不是一位遗传学硕士。

如今,在他身边不到五米的地方,正站着四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这四位世界遗传学界的泰斗已经在这里滞留了整整一个礼拜。自从古德失踪后,位于a市医学院的遗传学研究室就成了“知情者”的目光焦点所在,数十位世界顶尖的遗传学家蜂拥而至,试图在这里找出古德留下的蛛丝马迹,发掘出有关长生的秘密。但十六名荷枪实弹的武警面无表情地把多数人挡在了外面,除了持有最高通行证的这四位。

“我真的不知道,古德从来都只让我做一些最简单的工作,例如给小白鼠洗澡、给兔子切胡萝卜这些,我简直就是实验室里的‘保姆’!”在经历了无数次并不愉快的问询后,杨鸣终于爆发了,“要是真知道有这么神奇的药物,我早就拿来自己吃了,又或者拿到黑市上去拍卖了,懂了吗?老家伙!”

面对杨鸣的突然发作,一旁的女翻译明显有些措手不及,她早就知道,面前的这位“遗传学硕士”很可能连构成dna分子的四种碱基都无法背出。事实上,要不是他那做市委书记的老爸,杨鸣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座校园里,更不要说出现在这个承载着全人类梦想的实验室了。

但她还是难以想象,面对有着如此高的声誉和地位的四位学术泰斗,杨鸣会吼出这样的话语。但是这还没完,杨鸣更加歇斯底里起来,嚷出的声浪几乎要震痛她的耳膜。

“为什么?为什么?我给他打了三年下手,就连每天的夜宵都是我帮他做的,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不让我做他的试验对象,这个家伙!”杨鸣狠狠地抓着因嗜酒纵欲而失去光泽的头发,一大串污言秽语从口中冒了出来。

“hesaidheonlystayedhereforthreemonths,hesuggestedustoreadprofessorgu’snote!”(“他说他只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他建议我们还是去翻古德教授的笔记资料!”)短暂的迟疑后,女翻译决定撒谎。这是她三年翻译生涯中第一次撒谎,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幸运的是,几位老者并未注意到她脸上的尴尬与不安,转身继续投入到了工作中。然而,在付出了二十天的无用功之后,最后一位科学家,以坚毅和耐心著称的保罗·阿伦也选择了放弃,他发现,古德留下的每一本笔记与资料,都刻意撕去了最重要的部分。

“少了这些玩意儿,就像是爱因斯坦在描述狭义相对论时,漏写了e=mc2一样!”2021年的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保罗·阿伦丢下这么一句话,登上了返回欧洲的飞机。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在m国科学院的带领下,十一位最顶尖的医学专家发起了一项名为“拯救”的研究项目,尝试从古德留下的六只服用过π药剂的实验活体身上,逆推出π药剂的分子结构——但他们很快便发现,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白白浪费了四十亿美元经费,并解剖了六只实验体中的四只后,“拯救”项目依旧毫无进展。10月14日清晨,距离电视直播整整一个月,“拯救”项目总负责人本森博士从ny市中心的一栋四十层大楼楼顶一跃而下。

“古德这个家伙,他到底想干什么?”本森在自由落体时喃喃自语,失重反倒让他的大脑变得清醒起来,一种极为危险的猜测在脑中浮现,“他不会是想成为世界的幕后掌控者吧?”但即将拥吻死神的他已经不再有机会说出这一切了。

当本森的鲜血在皇后大道流淌、干涸时,古德正在a市郊外的别墅里摇晃一个价值九十元的婴儿奶瓶——这是秦汉一周前买来的。古德原本需要一批试管,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决定用奶瓶来代替。很多人都知道秦汉和古德的关系,在这个特殊时期,一对双胞胎女儿的父亲购买几个奶瓶,无疑要比一个报社主编买一批试管正常许多。

事实上,在这间由厨房改造成的“实验室”里,类似粗陋的替代品占了三分之二还多。当然,诸如可倾式反应锅、高温温度计等工具是无法替代的,为了不引起怀疑,这些东西都通过隐秘的网络渠道购得。

至于最重要的合成原料,古德早在电视直播前就留下了后手:到这里的第二天,他用秦汉搞到的匿名手机号,将一串长达二十三位的数字密码发到了某个号码上。半小时后,一辆无牌照的哈雷摩托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别墅门口,将一个笔记本大小的包裹扔在门口的草坪上。车手离开后,古德麻利地打开了包裹,十七个不同颜色的密封袋出现在眼前,他仔细回忆了一遍每种颜色所对应的分子类型,然后开始了数十个小时的忙碌。

在遭遇了死亡威胁后,古德便亲手销毁了世上仅存的所有成品药剂。就连这些合成原料也经过了烦琐的加密:十七种原料中的六种是完全用不到的,每种原料的用量,也与袋子里原料的分量完全扯不上关系。古德曾经算过,通过这十七种原料能合成的化合物,大约有十的十一次方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