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上帝知道,如何获得正确的那种。
古德心知肚明,如此自私的“捆绑”举动,等同于对全人类的不负责任。世人一旦知悉,极可能给他安上反人类的罪名。为此他也犹豫忐忑过,直到路易十五某位情妇的名言打消了他的全部顾虑——“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6暗潮汹涌
滔天的洪水终究没有立刻降临,但暗潮与漩涡正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野蛮生长。“上帝”失踪了,自从古德走出洛圣都报告厅大门的那一刻,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知情者同时将不善的目光投向了北美洲的世界霸主,想要一个合理的说法。
“fbi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放假了,我们在机场、车站、高速路口布下了层层封锁,前后排除了四千多个怀疑对象,但连一丁点儿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发现!”在联合国会议上,六十二岁的m国外长将手放在《圣经》上起誓(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国绝对没有拉拢、藏匿、威胁以及任何私下接触古德的行为,之前确实有议员提出过类似的建议,但在国会否决前古德就失踪了!”
“我相信您代表贵国政府做出的保证,但我们也有理由怀疑贵国的财团、民间组织或者上市公司,尤其是那几家世界级的制药公司。毫不夸张地说,π药剂能给他们带来数万亿美元的利润,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中方代表义正词严地说。如果古德真被其他国家秘密控制的话,这将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洗劫。
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几位顶级政治家开始投鼠忌器,八十多年前的那场世界大战还历历在目,“小男孩”与“胖子”,这两颗世界史上最璀璨的死亡烟花带来了“二战”的终结,但在八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两枚粗糙的原子弹就连当作开战的礼炮都略显寒碜,全面战争一旦打响,天知道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那位始作俑者是无从知道这一切的,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反应式、催化触媒、分子性状,无数信息如电影胶片般在脑海里快放、闪回,指挥着遗传学家的双手在十一种原料间上下翻飞。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古德停止了忙碌,疲惫的大脑与双手都到了休息的时候。他燃起一支雪茄,踱到客厅的茶几前面。茶几上零乱地堆着几张最新的报纸,每一张报纸的头条,都被“π药剂”“上帝分子”等字样占据:《上帝的恩赐——“上帝分子”发现之路》《π药剂计划四年后上市,m国政府追加投入七十亿美元》《π药剂首批临床试验实录》。
古德有些惊奇地发现,这些和“π药剂”有关的报道,绝大多数都经过了相当有水准的专业指导,即使是有一定科学素养的专家学者都很难看出其中的破绽。唯一的例外是《南方新闻》:这是一份发行量不到两万的街头小报,报纸的头条是《π药剂——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骗局?》。这篇七千多字的文章,逐条逐句地分析了古德那天演讲的内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所谓“π药剂”,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个别掌权者希望通过发布这样的消息,引发人类骚动,改变世界格局。
“想象力丰富,逻辑推理严谨。可惜经费不足,专业破绽太多!”古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重新走回厨房的操作台,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他,包括秦汉——在备齐了实验材料后,他便对老友提出了非请勿入的要求。
三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
古德对着初升的朝阳,微眯着双眼,看着手上的婴儿奶瓶,奶瓶里流淌着五十毫升乳白色的混浊液体。因为制作工艺的差异,这些乳液的外观和之前的实验室产品完全不同,但古德百分百相信,在这瓶毫不起眼儿的液体里,正活跃着数以亿计的“上帝分子”。
他自言自语道:“如果今天把一份π药剂放到黑市上,它到底能拍多少钱?五亿?五十亿?又或者五百亿?那些可爱的同行们,他们一定在我的实验室急疯了吧。我真想告诉他们,在离开前我把那里彻底清理了一遍,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古德自认为对金钱并没有浓厚的兴趣,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在数十亿人收看的电视直播中,对π药剂的价格做出那样的承诺。同样被视如粪土的还有名声,在成为家喻户晓的“上帝”前,他甚至从未向任何一家媒体透露过只言片语。每当想到这一点,这位遗传学副教授都会点上一根雪茄,为自己的伟大和无私陶醉上一阵子——直到三天前,秦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愚蠢和自恋。
“就算你的π药剂只卖一百美元,你也能轻易成为世界首富!更何况,你还是这个星球上最出名、最受崇拜的男人!”三天前的傍晚,在酒精的作用下,秦汉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对古德说,“对你来说,金钱、虚名完全不值一提,那是因为你早已拥有了这一切!如果你真有那么伟大,就该把有关‘上帝分子’的核心秘密告诉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古德无法反驳秦汉的观点,他突然发现,成为神祇的那种感觉,是任何财富、名利都无法比拟的,甚至比毒品还要美妙一百、一千倍。这是一种俯视众生、居高临下的奇妙滋味,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无意中做出的某个举动,都可能给整个人类社会带来无比巨大的改变和冲击!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学者摇身变为所谓的人类的“上帝”,这样的蜕变让古德不免有些醺醺然起来,直到他想到了“滤镜”。
7无理要求
古德是在直播的半个月前接触到“滤镜”的,当晚他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着,准备接受fda每周的例行检查。自从五年前fda空运来那八只实验白鼠幼崽开始,这样的检查便会在每个周末准时到来。尽职尽责的监督员会仔细地对每只实验白鼠进行细胞与体液采样,从而准确监测它们的衰老速度。从第二年夏天开始,每位走进来的监督员都开始用朝圣般的目光望向古德,其中有一位不知姓名的东欧男人,甚至用下跪的方式来预约一个将来参与临床试验的名额。
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古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疑惑地推开门。当他望见门外轮椅上那个单薄且佝偻的身影时,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七十一岁的理论物理学家——纳什博士正坐在特制的金属轮椅上,用僵硬的手势“说”了一句“跟我来”。
“怎么会是他?”这是古德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一定是‘上帝分子’的秘密被泄露了出去!”他接着想。即便如此,眼前访客的到来还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毫不夸张地说,就算联合国秘书长的到来都不会让他如此惊讶。毕竟,“上帝分子”与物理学之间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更何况纳什都七十一岁了,就算成了第一批试验者,最多也就是在轮椅上多苟延残喘十七八年而已。
尽管揣着如此之多的疑问,但对这位儿时的偶像,古德依然保持了崇高的敬意和绝对的信任。他战战兢兢地推起轮椅,循着纳什的手势七拐八绕,先是踏入了校门对面的一栋办公楼,随后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会客厅。当推开大门时,一阵难以抵御的寒意瞬间侵袭了他的身体,将他那份因初遇偶像而涌现的激动与兴奋彻底驱散。
七个男人整齐地端坐在纯黑色的沙发上,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个特殊而精巧的半球形面具。面具上的图案是张绘制精美的世界地图,深蓝的海洋、绿色的平原、银白的雪山,巧夺天工的做工,以假乱真的配色,每张面具都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但当这样的艺术品被戴在脸上时,只会让人感到它们阴森恐怖,而非艺术的美感。
身旁的纳什缓缓地推动轮椅,移到了那群男人的旁边,向他们点头示意。这个动作让古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你们是谁?”没人回答,屋里死一般寂静。古德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轮椅上的纳什,“你们找我干什么?”回应他的是一脸的冰冷与僵硬。他呆呆地站了大约一分钟,终于按捺不住,正当他准备夺门而出时,坐在正中间的男人开口了:“恭喜你,古德博士,你发现了人类梦寐以求的物质。”
古德并没有回应,直觉告诉他,对方下面要说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重点。
“很遗憾地告诉你,经过最高会议裁定,你必须马上停止你的研究工作!同时,请销毁这些年来所有的核心研究资料,或当作绝对机密无限期封存!”男人的英语很标准,语气不紧不慢,每个音节都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气息。
“什么?”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古德的大脑足足停滞了三十秒。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在脑海里对对方的来意做出了好几种猜想:花费一笔天文数字般的钱买下“上帝分子”的技术专利;通过“合作”的方式让他成为某制药公司的“摇钱树”;又或是更野蛮粗暴一点儿,用武器胁迫自己交出尚未上市的π药剂,从而让个别特权阶层提前享受到长生的乐趣。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几者兼有。但眼前的一切告诉他,自己完全猜错了方向。
“你们全部是绝症患者,还是想与整个人类为敌?”愤怒一下子取代了心中的错愕,这位遗传学副教授几乎失去了最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
“都不是,恰恰相反,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古德的左手边,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面具的缝隙中传出,正当他要说出最关键的内容时,中间的那个男人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对不起,你现在没有知情权!我郑重地提醒你,在得到组织的允许之前,π药剂绝对不许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世界上!”
“这不可能!动物实验四年前就开始了,fda和who都知道这事!最多再过半年,世界将为之震动!”
“我们自然知道这个,‘过滤’工作即将开始,你只需要记住我们的警告!”
“过滤”,这是当晚第一个被古德牢牢记住的词,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在未来的数日里,这个由六个字母组成的英文单词将变成一个个挥之不去的噩梦,纠缠不休,无法挣脱,乃至吞噬一切。
交谈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以古德的摔门而出而告终。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带着北方口音的中文,“我们的组织叫‘滤镜’,我们等待你的加入!”古德怔了怔,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会客厅重新陷入安静,出人意料的是,古德的态度并未激怒任何一位脸戴面具的“滤镜”成员,这个神秘的地下组织似乎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每位成员都具备极高的情绪控制力,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失去冷静与镇定。
他们是“滤镜”的一到八号。“滤镜”的组织架构极其简单,一到九号代表组织的“大脑”,掌控全部的话语权与决定权,十号之后则是普通成员,如工蜂一样不折不扣地执行“大脑”发布的一切指令。由于九号位置目前处于空缺状态,所以,事实上“滤镜”组织的整个核心领导层全坐在这里了。
如果古德知道这些人公开的身份,也许他会在屋里逗留得久一点,甚至仔细考虑一下对方的提议。但这只是“如果”而已,实际情况是,即便在组织内部,每个人的真实身份也不是公开的,任何私下调查他人真实身份的行为都是被明令禁止的。在“滤镜”内部,能够知晓大多数成员真实身份的人只有一位:轮椅里的纳什博士,身为组织的七号成员,他能拥有这样的特权有两个原因:
第一,由于举世无双的人气魅力与学术地位,这位物理学泰斗数十年如一日地担任着“滤镜”组织的引荐者与代言人,超过80%的成员在他的引荐下才得以加入“滤镜”。
第二,他也是“滤镜”中极少数始终以真面目示人的成员之一,当然,由于身患举世皆知的渐冻人症恶疾,隐瞒身份对他来说也是不太现实的。
当房间里唯一的外人离开后,坐在沙发里的五号缓缓开了口,平静的语气好像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我所料,古德并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那么,明天‘过滤’工作就该开始了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等等,或许还有更温和的解决办法。”开口的是纳什,他的发言得到了其他在场者七分之二的支持。
“我赞成,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种前无古人的伟大技术,比我们之前抹杀的那些要伟大千万倍。基于这一点,我完全赞同纳什博士的观点。”坐在正中间的一号放下手中的雪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与不容置疑。
“我也这么认为,事情还有转机!”邀请古德加入“滤镜”的八号这样说。
即便得到了一号和八号的赞同,纳什提议的怀柔政策依旧没有占据上风,座位紧挨在一起的三号、四号、五号一同站了起来。五号冷漠的语气中已能隐隐听出无法抑制的愤怒,“这是违反‘最高纲领’的!你们这些自私的家伙!长生的诱惑让你们放弃了原则,死亡的恐惧动摇了你们的信念,照我看,你们早就把‘最高纲领’丢到脑后了。尤其是你,一号!实在难以想象,以守护者自居的你竟然公开背弃我们的信仰!”
面对逼问,一号始终保持不温不火的态度,“我并没有背叛信仰,只是想找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根据可靠消息,‘上帝分子’源自一次偶然的发现,而非遗传学发展到某个阶段的必然产物。更重要的是,其中核心的技术秘密,有一大半都被多疑的古德存在大脑里,没有任何文字与电子备份。一旦我们真消灭了他,人类很可能彻底失去这项技术!时间或许是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永远!如果真发展成这样,我们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架上,成为全人类的罪人!”
“罪人?”五号发出嘲弄的笑声,“难道这是我们第一次成为罪人吗?别忘了,我们都是凶手,这一点在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便已盖棺定论!如今,你手软了、仁慈了?”
激烈的争吵未能取得任何结果,最终,在纳什的提议下,一次用时不到五分钟的无记名投票结束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立,八位与会者达成了临时性的妥协。
“前期‘过滤’工作立刻开始,不过,要做得特别一点儿!”
奇怪的名字、莫名其妙的要求,若不是纳什这位物理学传奇的存在,古德一定会把当晚的遭遇当作一群疯子的玩笑。但当这群“疯子”里坐着一位极理智、极伟大的科学家时,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就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心头迟迟难以消散。他踱到户外,仰望夜空里闪烁的繁星,父亲沧桑的身影忽然浮现在纷乱的脑海里。
古沧行,一位世界顶尖的细胞学家,长期走在抗击癌症最前线的传奇战士。他和他的car-tpro免疫细胞疗法,一度让人类看到了彻底战胜癌症的曙光。
那已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古德,还只是一位默默无闻的遗传学讲师,距离他与“上帝分子”那次无比神妙的邂逅,还有半年时间。不过,早在那之前,古沧行在医学界放射出的耀眼光芒便已让儿子在阴影中生活了五六年之久,对那时的古德来说,平易近人却又高山仰止的父亲是他一生仰望的偶像。
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随着car-tpro疗法进入二期临床试验阶段无声地侵入古德的生活。不知从哪天开始,原本数周甚至数月听不到一点音信的父亲,开始每天准时给古德打来越洋电话,在电话里,古沧行只字不提关于car-tpro的任何消息——那本该是他毕生的骄傲与梦想才对。他像一位最平凡的老者一样,关心儿子的吃饭穿衣。如此上慈下孝的通话,对早已熟悉父亲性格的古德来说显得那样陌生与诡异。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电话中的父亲时常陷入长久的沉默,即使在说话的时候,语气中也饱含着难以遮掩的担忧与踌躇。当古德第三次严肃地问起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古沧行说出一句让他毕生难忘的话:
“在全人类的期盼与福音面前,任何机构或是团体的利益都是微不足道的!”
就在父亲说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豪言壮语的第二天傍晚,四位戴着面具的枪手全副武装地闯入了位于洛圣都郊区的car-tpro临床试验室,伴随着ak-47喷射出的火舌,六位项目核心成员中的五位永远倒在血泊之中,在完成了这次屠杀后,入侵者若无其事地划着一根火柴,甩到满是汽油的实验柜上,就好像焚烧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
随着恶魔火焰的升起,这种已被二期试验证实能治愈多数癌症的神奇技术随着它的拥有者一道被毁灭了。fda评估,人类想要重新研究出足以媲美car-tpro的癌症治疗技术,至少还要十五年之久。这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确诊的癌症患者都只能听天由命了!两个小时后,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先后登上了abc、bbc等世界级媒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全球。人们捶胸顿足、怒吼、悲泣。数万名全球各地的癌症患者的家属自发募集了超过两亿美元的专款用于追凶,通缉这犯有反人类罪的幕后黑手。
结果便是没有结果。
没有利益就没有杀害。接到来自大洋彼岸的噩耗后,古德一度坚信,这场震惊世界的惨案的主谋必定是世界上最知名的抗癌药物厂家之一——又或是几家的合谋。但在六年后的今天,古德心中多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
“父亲的死,会不会也是他们干的?”
数十年的科学研究让古德保持了难得的冷静,他将愤怒的烈焰与复仇的怒火全部深埋进心底。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想要对抗这个庞大而可怕的组织无异于飞蛾扑火,只会白白搭上自己宝贵的生命——以及人类追寻已久的长生之梦。这份压抑整整持续了两天,直到“过滤”真正降临的时候。
8财富、智慧、创意、权力
古德是在清晨的睡梦中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的,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时,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古德博士,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世界上最伟大的遗传学家之一、哈佛医学院名誉教授、您的导师村上博士,在昨天下午死于一次可怕的谋杀。”
“‘过滤’开始了!”这是古德放下听筒后的第一反应,悲恸与愤怒瞬间填满了他的心房,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因为他收到了一小段标有“绝密”字样的视频文件。
这段不到两分钟的视频来自一个高清摄像头,视频的前三十秒,村上正拿着一张报纸,悠闲地躺在一片金黄的海滩上,然而从第三十二秒开始,村上的脑袋忽然诡异地侧了一下,就像是被一只虫子叮了一口,紧接着面部表情变得扭曲,在他做出下一步挣扎的动作之前,一簇淡青色的火苗如幽灵般从他头顶的白发间冒了出来,开始啃噬这具肉体。村上抽搐着跌倒在地,在短短一分钟内被灼烧成一截枯黑的焦炭,无数黑色的粉尘被海风迅速吹散,金色的沙滩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大洞。
所有的现场证据都指向了同一种解释,正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的村上,在短短十五秒钟内承受了超过五千摄氏度的高温,在经历了最初两秒的痛楚后,这具重六十八千克的男性躯体被迅速烧成了灰。让人难以想象的是,高温波及的范围,只有大约六平方米。
“天罚”,这是许多人看到视频后的解释。但fbi显然不能用这个荒谬的理由来结案,燃烧是在一瞬间产生的,一同被烧成飞灰的躺椅又说明这不是一次人体自燃。正当数十位犯罪学专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位实习警员提出了一个无比荒诞的猜测。
“会不会有人在村上头顶放置了一个巨大的凸透镜?村上所在的那一小块位置恰好是凸透镜的焦点,考虑到将人体迅速碳化所需的高温,这个凸透镜的面积起码有十平方公里!”
“十平方公里的凸透镜?你觉得是上帝用手拿着这玩意儿的吗?”
“设备不是问题,几架直升机就可以做到这一点,真正的困难在于计算,要知道,太阳的角度时刻都在变化,想要实现这样的谋杀,这些直升机打开这面凸透镜的时间,必须精确到两秒钟之内。”
天方夜谭般的猜想很快得到了卫星监控的完美佐证,夏威夷当地时间中午12:04:31,十四架新型无人机在0.03秒钟内,在一千七百米的高空“张开”一面由纳米薄膜制成的面积达十四平方公里的“凸透镜”,凸透镜的焦点精确地对准了毫无防备的目标,将这位遗传学泰斗瞬间蒸发在五千多摄氏度的高温里。
从科学的视角来看,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谋杀,无比精准的计算让最顶尖的数学家都叹为观止。但如果从经济学的角度考量,这次行动又显得无比愚蠢且浪费:在北美的地下组织,谋杀一位毫无防备的高级学者的价码绝不会超过五十万美元,而要完成这次“蒸发”,花费的金钱不会低于两千万美元。
如果说“蒸发”彰显了“滤镜”难以想象的财力与智力的话,那么,“死亡之吻”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无与伦比的创意与想象力,以及如莎翁长诗般的浪漫与悲情。
李德,美籍华裔,fda药品评估和研究中心主任,π药剂动物实验的第一监督员。这位不满四十岁、年富力强的医学翘楚死于一次短暂而甜蜜的接吻,如此诗意的死亡方式与他生前的花花公子之名“珠联璧合”。为了不让如此珍贵的行为艺术湮没于世,“滤镜”特地给古德寄来了三样东西:一段完整的监控录像、一张来自官方的法医鉴定书,以及一张不到一千字的“导演阐述”。
这一吻发生在“过滤”开始的第二天午夜。当时,李德在一家昏暗、暧昧的酒吧里邂逅了风情万种的舞女丽莎,英俊的花花公子自然不会放过这次难得的猎艳机会,在喝下一整瓶五十二度的苏格兰威士忌后,男人的嘴唇覆上了女人的红唇,然而这一吻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在众目睽睽下,李德高大的身躯忽然瘫倒在地,之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看完长达十五分钟的录像后,古德犹豫了一下,先抽出了那张警方出具的法医鉴定书。
法医鉴定书
一、绪论
1.委托单位:z市公安局
2.受理日期:2033年9月4日
3.案情摘要:2033年9月3日23时左右,李德(美籍,fda研究中心主任)在新华路18号“致命邂逅”酒吧猝死。
4.鉴定要求:对李德进行法医学尸体检验。
二、检验过程
1.死者体表无外伤,内脏无出血症状。
2.胃组织、胃内容物化学检验,未见安眠镇静药物、常见麻醉剂、违禁毒品等有毒成分的特征色谱峰和特征碎片离子。
3.死者曾于2029年7月因冠状动脉疾病接受心脏搭桥手术,并安装美敦力牌的心脏起搏器。经存留数据分析,死者死亡时,该起搏器工作状态异常,负电脉冲频率持续波动。考虑因起搏器故障引发心脏衰竭,心脏供血不足导致死亡。
说实话,有了“蒸发”的前车之鉴,当古德看到这份法医鉴定书时,并没有对“滤镜”的这番手笔产生任何震惊的感觉——黑客用遥控装置入侵心脏起搏器芯片,进而对受害者的心脏发出一系列高压电击,这是几年前科幻电影里就出现过的内容,老套,全无新意。这样的不屑一直持续到他展开了那张薄薄的“导演阐述”。
如果你以为我们像电影中那样,用遥控器来干扰起搏器的正常工作,那就太低估我们的诗意与浪漫了!如果我们真想那么做,又何必劳烦美丽动人的丽莎小姐呢?要知道,无论是经典的戏剧还是电影桥段,都绝对不该出现一个全无价值的多余角色,这种画蛇添足的累赘只会破坏剧情的整体美感!
李德体内的心脏起搏器是美敦力2019-rd2,这玩意儿体积、噪声都很小,缺点是不那么安全可靠,尤其对某个区间段的电压电流极为敏感。于是,我们请来了丽莎小姐,在她的齿间放置了一个小小的静电发生器,然后通过美女唇上的一点静电,成功干扰了他体内的心脏起搏器,在酒精、重爵士乐的辅助下,这颗曾做过搭桥手术的脆弱心脏将会有超过92%的概率罢工,相信这肯定也是他最期望的死法吧!
在信纸的最后,“滤镜”还饶有兴致地给古德留下了一道选择题:“伟大的古德博士,您认为这次行动究竟该叫‘死亡之吻’还是‘吻别’呢?二选一!”
这次技术简单、成本低廉(与“凸镜”相比)的谋杀,用它背后的“浪漫与艺术气息”极大地震撼了古德的心灵。然而与第三次“过滤”相比,这两次让人叹为观止的死亡艺术依然显得无比幼稚和小儿科。因为,无论在哪个国家的法律里,这都是一次合法的“治疗”,而非谋杀。
在接到村上与李德的死讯后,π药剂动物实验的最高监督者与见证人:fda主席约翰逊,将自身的安全警备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等级。即使上厕所的时候,他身边都形影不离地跟着两名忠心耿耿的保镖。第二天下午,约翰逊在办公室里约见了自己的心理医生——年轻的泰勒女士,要求进行一次深度减压治疗。直到这时,fda主席依然要求两位保镖戴上耳塞守在身侧。要知道,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心理治疗的过程比上厕所这种事还要隐秘好几倍。
谋杀和治疗是同时进行的,泰勒催眠了fda主席,然后花了三个小时将“约翰逊”的主人格彻底从这具躯壳里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在他的身体内蛰伏了四十六年之久的第二人格——“迈克尔”。“迈克尔”源自约翰逊六岁时的一次家暴阴影,拥有与主人格截然不同的记忆与性格。七年前,泰勒在第一次帮约翰逊实施心理治疗时便发现了这个秘密。正因如此,她才成了组织指定的唯一人选——这位顶尖的心理医生其实并不怎么缺钱,但如果价码是一亿欧元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催眠结束后,“迈克尔”取代“约翰逊”接管了这具躯体,在同事惊异的目光中辞去了fda主席的职位。而他大脑皮层中所有有关“上帝分子”的记忆,也随着主人格的隐匿而烟消云散,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慷慨的“滤镜”又一次与古德分享了这个伟大的秘密。这一回,古德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证明。
对方想要通过这些突破想象力极限的谋杀,向自己“证明”他们卓越的智慧和伟大的想象、无与伦比的财富与权力,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妥协。但让古德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曾经不止一次回复“滤镜”的邮件,询问对方到底想要达到怎样的目的,但得到的回答始终只有冰冷的三句话:“你没有知情权,立刻中止动物实验,销毁所有药剂成品!”
毫无道理的要求,毫无商量的余地。在接到这样的回复后,古德想到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这要求能给何方势力带来利益或权力;第二句则是中国人常说的“无欲则刚”,对方对“上帝分子”竟未表现出丝毫兴趣或贪欲,这让他根本无法发现并利用对方的弱点。
然而在想通这一切之前,他必须先做出决定:妥协还是坚持?三天后,古德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拿起鼠标与打火机,开始销毁一切和“上帝分子”有关的资料和线索——无论是以笔记形式还是电磁形式存在的。他借来一辆suv,将数百个容器里的液体与固体一股脑儿地倒进滚滚江水,然后又将一页页写满分子式与反应方程的笔记本丢进熊熊燃烧的火盆。最后,他打开电脑,将一个个记载着自己全部探索、实验过程的文档拖入了文件粉碎机——最后,他将格式化完毕的硬盘丢进了大功率消磁机。
这些无比危险的举动意味着,自此之后,有关“上帝分子”的所有秘密,将全部封存在一个不到1.5千克的大脑中。
“‘滤镜’一定以为我选择了妥协吧!”古德站在家里的客厅中央,他抬起头,墙壁上缓缓转动的时针提醒他,时间已所剩无几。他顺着墙壁向下看,他的目光依次从斑驳的世界地图和中学时代的元素周期表上缓缓滑过,当看到后者时,古德的目光略微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移向地上的火盆。“如果有人知道我正在做的这一切,想必会给我安上反人类的罪名吧!”
当一张张稿纸被投入火中时,大洋彼岸的“过滤”工作正在残酷而有序地进行着。七位π药剂动物实验的知情者,外加那两个曾协助过古德工作的医药化工专家,在短短的140个小时内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9月9日14时24分,一颗灼热的步枪子弹穿透了最后一位知情者fda名誉主席让·雷金博士的胸膛,以0.4厘米的距离和他跳动的心脏擦身而过。经过两天两夜的抢救,刚刚苏醒的让·雷金在icu病房里接到了古德的电话。这是除“滤镜”之外,世界上最后两位知道π药剂存在的人类之间第一次直接通话。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古德说。
“感谢上帝,要不是我的心脏位置比正常人偏左了一些,我想你只能看到我被枪杀的新闻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
古德的话极大地震撼了电话那头的让·雷金。若不是因为胸前厚厚的绷带,这位老者几乎要从病床上跳起来,“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这些人见过我,却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他们命令我,绝对不能让π药剂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上帝,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让·雷金发出了与古德同样的疑问,“要不要政府的保护?”
“我认为这未必管用,说实话,领略了他们的手笔后,我甚至怀疑,他们所拥有的力量甚至可以谋杀国家元首!”
“照我看,这些人还是觊觎‘上帝分子’的终极机密。但他们希望,‘上帝分子’应该是少数上位者的特权,而非全人类的福利!”老辣的雷金主席瞬间猜到了一个完全合乎逻辑的可能,“他们了解你的性格,所以不愿意告诉你真相。”
“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你要明白一点,即便是同样的甜头,特权者永远都要比非特权者受用许多。”
“这算什么逻辑?”古德有些费解地问道。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辆法拉利跑车,这应该算是少数富人的专享了吧。事实上,除了绝佳的驾驶体验之外,它还会给你带来许多看不到的甜头,例如主动搭讪的金发女郎、生意伙伴的额外信赖、亲人朋友的崇拜与艳羡。但你再想想,如果身边的每个人都有一辆法拉利的话,它还能带给你驾驶体验之外的乐趣吗?”让·雷金不顾肋部的疼痛,一口气说完了上面这些话,然后意犹未尽地说,“换一种比喻,如果你发明了一种能让人的智商瞬间提高一百的药剂,你愿意拿出来和全世界分享吗?”
古德愣住了,他一向聪明的大脑从未想到过如此简单的可能,他在电话里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也一样,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您的帮助,向全世界通报‘上帝分子’的发现!”
“让我考虑考虑!”让·雷金有些犹豫。
“你必须答应我,不然人类很可能彻底失去‘上帝分子’!”
古德充满自信地认为,这样昭告天下的方式足以让“滤镜”暂时退缩——无论对方拥有怎样的背景、出于怎样的目的。面对木已成舟的结局,面对全人类的信念之力,恐怕都要退让几分吧!毕竟,当直播结束后,与古德为敌便意味着与全世界为敌。至于此举可能引起的链式反应,会不会导致世界走向动荡或不安,此刻的古德已顾不上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了!
在让·雷金的引荐下,9月14日,那个注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希望之日”,古德用最简单粗暴的形式,向全人类宣布了自己的发现。直播结束后,古德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正当他快要相信,自己依靠伟大的魄力与超卓的智慧,击败了“滤镜”的野心时,胸前某样硬邦邦的东西将他从陶醉中硌醒,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然后摸到了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tnt胶质炸弹,炸弹上的倒计时数字让古德几乎瘫软在地,他用筛糠般的右手把炸弹递给一旁的安保人员,只过了两分钟,他听到了不远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冰冷的事实将让·雷金的“特权”猜想一下子打入十八层地狱,“滤镜”的唯一目的便是毁灭!毁灭!
古德立刻启动了b计划,他登上那架早已备好的军用直升机,之后将自己用快递的方式寄回了中国。为了不让老友整天生活在恐惧中,他几乎从未向秦汉提起任何有关“滤镜”的事情。
在一个月的隐居生活里,古德曾无数次猜测过“滤镜”的来意:他们是谁?他们想干什么?π药剂对他们会构成怎样的威胁?“滤镜”到底想滤去什么?遗憾的是,他想到的每一种猜测推断,最终都会撞上一堵坚不可摧的逻辑墙壁。长生是人类追求了数十万年的终极梦想,是铭刻于所有羰基生物基因深处的原始本能。只有极个别的绝症患者,或是邪教狂人才可能对之产生抵制与抗拒。但“滤镜”拥有的巨大能量完全否定了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
一切发生在眼前的事实都在证明,“滤镜”组织对长生的秘密毫无兴趣,甚至不惜以谋杀古德和全部知情人的形式来阻绝人类接近“长生”的一切可能。在十七种最大胆、最狂野的想象被依次否定后,古德依然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这个疯狂团队的疯狂之举。
除非“他们”不是人类!
当这个念头电闪雷鸣般入侵古德的脑海时,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古德的全身,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停止了代谢和思考,紧缩的心脏向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就连记忆深处那八张精美的面具都开始扭曲变形。是的,面具上湛蓝的海洋、绿色的平原、雪白的冰川都真实地勾勒出地球的面貌。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纳什——这位世上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引路人,也只有这样,“滤镜”这个无比怪异的名字才能得到合理、正确的解释:这些地外生命将过滤掉任何可能导致地球文明突飞猛进的因子,从而保证自己“殖民者”或“主宰者”的地位不受威胁。而古德的“上帝分子”无疑是最具威胁的目标之一——如果爱因斯坦能活到两百岁的话,物理书上也许早就印着大一统定律了!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古德脑海里盘桓了十多个小时,并让他在浑噩中犯下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错误:一团乱麻的心绪让古德彻夜难眠,迷迷糊糊中,“上帝”的右手在床边的触摸屏蹭了一下,这张床是全新的科技产物,可以详尽地记录人体在睡眠时的数十种数据,而古德触碰的那块,正是他这段日子里始终小心避开的禁区——用户指纹解锁区。三秒钟后,数万个加密字节通过看不见的无线电波横跨太平洋,传到了数个无人知晓的隐秘地方。
9“上帝”之死
9200公里之外,m国西海岸。
警报器发出尖锐的鸣叫,有些像昆虫临死前的悲号。响到第四声时,一位脸戴面具的人穿着一只拖鞋奔了过来,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屏幕上的某个图标,一个刺目的红点出现在世界地图的某个位置上——七盘山的那处公寓。
这是“滤镜”的手笔之一:全球追猎系统。它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先在ios、windows、android等操作系统中种下木马程序,然后利用一切电子设备的指纹、虹膜或dna识别系统来布下天罗地网,目标只要碰触到任何具有识别功能的设备就会暴露行踪,准确的坐标会经过层层加密,最终发送到“滤镜”总部电脑上。这个价值五亿、体积却不足50kb的木马只针对家用电子设备(它会聪明地躲开所有戒备森严的企业级电脑,以减少暴露的风险),而且极少被触发(平均每年不到一次),就连世界上最大的几个操作系统开发者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就在一个多月前,这个木马更新了一个不到20kb的补丁包,七枚从门把手和椅背上采集到的古德的指纹被加了进去。
当看清屏幕上的红点时,面具后的喘息声一下子粗重了许多,听上去有点儿像上了年纪的风箱。“他竟然在中国!”一号喃喃自语。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古德第一次暴露行踪,但一号的心头却越发不安起来。他清楚地知道,同样的警报声也会同一时间在另外七台电脑上响起,天知道那些家伙会不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
一号手忙脚乱地换掉睡衣,打开身后的暗门,走进一个墙壁上嵌着十面液晶屏幕的房间。这是“滤镜”的视频会议室,此刻,已有一半的屏幕亮了起来,四张地球面具占据了四张屏幕的中央,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另外四面也陆续亮了起来。
“他怎么会在中国?”三号首先开口,语气中带了些许恼怒,“新闻上不是说,他正在北美准备临床试验吗?”
“联合国说谎了!不过这也难怪,总不能告诉大家古德失踪了!”一号说道。
“会不会是巧合,要知道,目前指纹识别系统的精度,是存在二十亿分之一的巧合可能的!”二号小声质疑。
三号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不!这张智能床同时检测到了三枚相符的指纹: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巧合的概率不再是二十亿分之一,而是二十亿分之一的立方,这比你在一个盛满水的浴缸里捞到一个特定的水分子的概率还小!”
四号突然插话:“你这么说并不严谨,我家的浴缸容积有300升,一摩尔水是18毫升,6.02乘以10的23次方再乘以30万,再除以18,浴缸里有1乘以10的28次方个水分子,而20亿的立方等于8乘以10的27次方,前者大于后者!也就是说三个指纹同时偶合的可能是大于在浴缸里捞一个水分子的!”
“没想到你还真算了!”
“科学就是这样,容不得半点儿偏差,如果你连这点儿品质都不具备的话,我羞于与你为伍!”
“哈哈,科学,要不是你上次列出一堆行为数据,告诉大家古德会被数次伟大的谋杀征服,从而向我们妥协,我们完全不用浪费那五亿美元的经费!”
“不要断章取义!我上次说得很清楚,古德最终妥协的概率是82%,只不过我们运气不好,碰上了那18%而已!”
“够了,不要再纠结于过去的问题了!”一号有些无奈,“滤镜”的这些疯子永远抱着严谨到近乎病态的科学态度,经常为小数点后面几位的数字争得面红耳赤(如果能看到他们的脸的话),但不得不说的是,这正是“滤镜”的行事风格与核心价值观。不过此刻他必须出言阻止这次争论,以免这次至关重要的视频会议变成一场辩论会。他说:“现在我们找到他了,考虑到那次疯狂的电视直播,我们应该对古德的行为习惯进行新一轮数据分析!然后决定下一步的计划!”
“没必要了,按照最高纲领,必须马上‘过滤’!”
“我反对,我认为应该投票!”
“不需要投票,你这是违反最高纲领!”
“我赞成投票!”
“凭什么?”
“就凭‘上帝分子’!”
会议又一次陷入了混乱,愤怒、犹疑、怜悯、绝望,种种复杂的表情在面具后的一张张面孔上浮起,但与会者们是看不到这些的,更不要说万里之外的古德了。在两粒处方药的帮助下,微弱的鼾声在七盘山别墅的卧室里响起。在梦境里,古德又一次走进了那间熟悉的会客厅,这一次,他不顾一切地冲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家伙,咆哮着扯下了对方的面具。面具后面,三只丑陋的复眼正闪烁着邪恶而贪婪的光芒。
古德是在凌晨五点从噩梦中惊醒的,莫名的心悸伴着急促的喘息,让他再也无法入眠。他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仔细地修剪起久未整理的长发与胡须,做完这一步后,他戴上墨镜,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服套在身上。镜子里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放浪不羁的街头画家,“这下八成连我的老朋友都认不出来了呢!”古德把整齐的衣领刻意翻乱了一些,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客厅的挂钟敲响第六下时,古德缓缓地推开别墅的铁门,初升的朝阳带着吝啬的暖意裹挟而来,之后又很快躲回了云层后面,再不愿意施舍一丝一毫。古德并不在意,在经历了30天不见阳光的生活后,就连空气中混浊的雾霾也仿佛带着几分清新。
自从怀疑对方的身份并非人类之后,古德便决定放弃所有的躲藏。如果一种智慧生命的科技足以让他们穿越千百光年的距离来到猎户座旋臂的边缘,还能完美隐匿于这个陌生的星球上不被人类所知,那自己的一切手段都不过是猫爪下老鼠的垂死挣扎而已。此刻的他甚至为之前做出的直播决定感到后悔,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上帝分子”的秘密,以“滤镜”的能力,会不会将产生威胁的地球文明整个抹杀,这种无比可怕的猜测几乎摧毁了古德的勇气和信心,让这个无比坚定的男人想到了“放弃”这个词。
既然躲藏已经失去意义,那不如来一次终极豪赌吧,这一次,他决定押上毕生的智慧与运气。然而,在开始这场赌局之前,有个承诺是必须履行的。古德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才六点二十分,还得再等一会儿。
三个小时后,一位街头艺术家模样的男人来到了秦汉的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偷偷配制的钥匙,进入了那曾无数次走进的房子。如他所料,屋里没人,古德小心地换上拖鞋,走进厨房,用怀里的注射器将五毫升提纯后的π药剂注入了冰箱保鲜层的牛奶瓶里。从进门到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幸好,我早就考虑到了口味的问题。”古德得意地想到,他曾在秦汉家寄居过一个月的时间,照这家人正常的生活习惯,最多两天,秦雨和秦雪就会喝下那盒牛奶了。
早在十天前,古德便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他愿意帮助这对小天使,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她们的父亲。聪明如他完全能猜到,一旦灾厄降临,这对天真烂漫的六岁女孩,将成为世界上唯一服用过π药剂的人类,等待她们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未知命运。
古德不紧不慢地走出小区,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先生,老花镜后面的双目明显有些混浊,这在城市里是极为罕见的。要知道,开出租车的工作大多是三四十岁的青壮年在做的。他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不由得问道:“师傅,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四,怎么了?”
“像您这个年纪的出租车司机可不多呢!”
“以前确实不多,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红绿灯路口时,老司机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靠一次颠簸的急刹车才勉强停在白线前半尺的地方。“大家都在传,再过几年退休工资就要发不出来了,这不,我这个年纪的人都出来养家糊口了!”
古德心里涌出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继续追问:“退休工资,这是怎么回事?”
司机咳了两声,回答说:“这还要问,还不是因为那啥药剂来着?俺家大院里有个女的在市政府上班,她说等那药一出来,人老的速度一下子给整慢了三倍,国家的钱哪儿还够发养老金呢?还说这跟什么人口老龄化有关。你说我要不趁现在还能动,赶紧出来挣两个子儿,再过两年不就只能在家等死吗?你还别说,俺上面还有个哥哥,都奔七十岁去了,他还找了份工作呢,帮人家打包快递!一个月才两千五,还不得照样做嘛。”
“您都这把年纪了,出租车公司能要您吗?”古德问。
“公司当然不会要俺,但这车是俺小儿子的。我给你说,自打上个月电视上宣布了这药之后,俺儿子第二天就不开出租了!你知道他咋说的不,这伢子说啊,他今年才三十二岁,等这药出了,起码还能再活个百十来年,要是一辈子就这么开出租的话,那也太没活头了。所以他第二天就去报了个啥编程培训班,说要重新学习,争取做个白领!”老人说得眉飞色舞,就连额头上的皱纹都渐渐舒展开来。“俺娃还说,这人口一多,房价估计又要涨了,要是再不拼一把,这辈子都买不起房喽!”
古德顿时来了兴趣,他从口袋里掏出六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塞到老人的手里:“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要不你带我在这城里兜一圈,我出国好些年没回来了,就听你好好讲讲!”
老人伸手接过钞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说:“那俺就不客气了,你放心,俺今天就带着你跑上150公里,肯定不能少了你的!”
古德笑了笑,他说:“从上个月开始,这生活还有啥不一样的?我最近一直在国外的山区做工程,都没怎么跟外面打交道。你说给我听听。”
“唉,要说这个,没有一两个钟头还真说不完。反正就是哪儿都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大家心里都有了个盼头,但又不晓得这好事究竟哪天能到,心里都特忐忑、特烦躁!还有,咱家这过日子的节奏一下子就慢下来了,原本我跟老伴说好,明年要出去旅游一趟。现在看来也不急了,不是因为别的,这日子长着呢,不愁花了呗……”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古德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无关紧要的提问。下车之前,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照你看,这三年当一年过,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老人愣了下,用一种看疯子的眼光上下打量这位阔绰的乘客,“这还能是坏事吗?谁不想活久点儿呢?不说别的,活着怎么也比死了好,不是吗?”
古德点点头,轻轻地关上车门,转身向西面的山路走去。他步子迈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思考,时不时还驻足望几眼林中的飞鸟与路边的行人。落日西斜,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一天又要过去了。但现在的一天和从前的一天已经不是一回事了,正如现在的一年不再是从前的一年,现在的一生不再是从前的一生一样。“时间究竟是什么?如果人真能不老不死,那世上还会有时间吗?”古德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一辆黑色加长林肯停在面前。当世最著名的物理学传奇、渐冻人症患者、《时间简史》的第二作者纳什正坐在车上。
古德上了车,和坐在后座的纳什交流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简史》(详见全文开头处),然后问出一个问题。
“我是否有权利知道,自己还有多长的生命?”
渐冻人症患者的面庞变得更加扭曲怪异,深邃的目光中发出异样的光芒。不难看出,那是遗憾与怜悯的光芒。纳什用肌肉中的最后一丝气力,借助特殊设备发出灵魂深处最真挚的呼喊:“组织的决定并非我的意愿!他们随时可能过来清理你!离开!现在!”
几度坍塌的偶像形象瞬间焕发出更加夺目的光芒。纳什的告诫打开了一扇门,让古德依稀看见一缕生命的亮光。古德带着满眼热泪跑向百米外的别墅,惶急地打开铁门,直奔自己的卧室。在卧室里,这位历史上最伟大也最具争议的遗传学家,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举动之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将脑海中存放了数月之久的、最重要的秘密刻在他睡觉的床板背面。字迹有些潦草,但并不妨碍任何人看清它们。在颤抖着、喘息着做完这件事后,古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此时的他并没想到,这几行他自以为表意明确的密码,将引发多少天马行空的猜想。他更不会相信,这个某种程度上被恐惧和混乱支配的举动,竟然将历史车轮的前进方向推偏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丢下略微卷刃的美工刀,古德奔向了别墅的地下室。是时候推出最后的筹码,亮出底牌,来一把“showhand”了。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中响起,一辆哈雷摩托车载着慌乱中的古德驶出了地下室,以每小时70公里的速度疾驰向黑暗却又光明的远方。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儿,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在距离别墅两百多米之外的高空,一支冰冷的狙击步枪早已瞄准了别墅敞开的大门,当车手风驰电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瞬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扳机被迅速地扣动。
“砰!”
这一刻,被定格在公元2033年10月21日18时40分,距离“人类希望日”只过去了短短三十七天,这一天,在后世的纪元中有一个极为形象贴切的名字:“人类绝望日。”
“在人类历史上,还有比现在更绝望的时刻吗?”
秦汉站在古德的尸体前喃喃自语,在他身后,熊熊的火焰在漆黑的夜色中扭曲挣扎,灰白色的烟雾在夜空里凝成一张诡异的笑脸,仿佛正嘲弄着人类的渺小和无知。他的思绪开始有些恍惚起来,纷杂的回忆瞬间涌入混乱的脑海,产生出一种失重的错觉。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遗传学家,我相信,如果上帝存在,那他一定隐藏在人类dna的最深处!”
“当四只果蝇活到第六十天时,我意识到自己发现了这世上最伟大的神迹!”
“简而言之,它能减缓衰老,延长生命!”
“我始终认为,用金钱去衡量生命的价值,是对生命最恶毒的侮辱,我向人类保证……”
就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一颗子弹穿透了“上帝”的胸膛,将人类触手可及的长生梦想击得粉碎。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闪烁的警灯在漆黑的山道中显得分外刺眼。秦汉痛苦地摇了摇脑袋,掐灭手上的烟。恍惚中,有几个身影走了过来,某个冰冷坚硬的物件粗暴地铐住了秦汉麻木的双手,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模糊的人影走进了刚被扑灭火焰的别墅。秦汉抬起头,想看清那个身影,耳边传来“咣”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印有国徽标志的车门被狠狠地关上了。
秘密审讯室。
“姓名?”
“秦汉。”
“职业?”
“《a城晚报》主编。”
“你和古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高中,我们上高中时是同桌,之后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我学新闻,他学生物学。”
“古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二十一日,他把自己装在冰箱里,用快递把自己寄到了我的别墅,之后便一直住在那儿。他告诉我不要声张!”
“七盘山的那栋别墅是你的房子吗?古德最近都住在那儿?”
“是我的,我……我在三年前认识了一个女大学生,于是买下了那处山景别墅,知道这个秘密的朋友只有三个,古德是其中之一。”
审讯者话锋突转,厉声喝道:“你为什么要谋杀你的朋友?”
“我没有,当我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秦汉的面孔开始扭曲,紧闭的双眼几乎要睁开。
“那你为什么会在现场?”
“也许是直觉吧,最近几天总觉得他很不对劲,就想过去找他聊聊,没想到……”
“关于他的研究,古德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我是个文科生,即便他告诉我药物的分子结构,我也听不懂,而且我记得,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会不会把一些资料存在电脑或者网盘里?”
“不会,自从到我家之后,他连碰都没有碰过手机、电脑这些电子产品,他说上面的指纹、虹膜识别系统都可能暴露他的行踪!”
……
“测谎、催眠的结果与警方笔录完全一致,结合其他证据,初步排除秦汉的作案可能。”陈哲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对身边穿军装的男人说道。
“死者的dna对比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古德本人!”
“案发现场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厨房里有少量化工合成用到的材料器皿,但都被彻底清洗过,希望不大。”
“有没有可能是合成原料的东西?”
“目前尚未发现!”
“第一批到现场的三个警察呢?他们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吧!”
“放心,都已经找他们谈过话了,他们愿意配合政府!”
“要不是m国人信誓旦旦地保证,那边的机场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们一定早就对古德的亲友展开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监控了!要是那样的话,这次该死的谋杀一定不会发生!”穿军装的男子发出恶毒的咒骂,在将手里的dna化验单反复看了三遍后,谋杀案件的第一负责人赵全中将拨通了最高领袖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