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亚特兰蒂斯之墓 THE TMBS OF ATLANTIS

chapter95

尼泊尔

凯特把大卫的绷带重新包好后,就爬到了气球吊篮的另外一边,瘫倒在吊篮筐上。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在空中飘荡,感受着吹过他们脸颊的微风,望着冰雪覆盖的山巅和下面绿色的高原,谁也没有说话。刚才凯特费尽力气才把大卫拖进了吊篮,这让她的肌肉到现在还感觉阵阵酸痛。

大卫最终打破了沉默:“凯特。”

“我想把日记读完。”她从装着医疗用品的袋子里拿出那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然后我们好制订计划。行吗?”

大卫点点头,然后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吊篮筐边上,听着凯特朗读日记的最后几页。

1919年2月4日

我从那根大管子里醒来后已过了一年……

这个世界正在死去,而杀害它的就是我们。

我和凯恩以及克雷格一起坐在桌边,听着那些统计数字,仿佛它们是跑马赛的赔率。西班牙流感已经传播到了世界上的每个国家,只有少数小岛幸免。人们成百万成百万地死去。它和其他任何流行感冒都不同:它会杀死强壮的人,放过体弱者。

克雷格的报告长篇大论,说了好多对传达信息毫无必要的话。总而言之就是还没人发现疫苗,当然了,伊麻里也不想要有人发现。但他们认为他们仍然可以让世人相信那是流感。这是“好消息”,克雷格宣布。

还有更多好消息。总的来说,悲伤和沮丧在被乐观情绪取代:人类这个物种会生存下去,尽管损失惨重。总人口的2%—5%,大约3600万到9000万人将会死于我们释放出的这场瘟疫,大约10亿人将会感染。他们估计目前全人类的总数在18亿左右,所以,用克雷格的话说,这“算不上严重的打击”。岛屿能提供很好的保护——不过实际上,人们如此恐慌,导致整个世界纷纷闭关锁国,拒绝任何可能被感染的人入境。估计这场大战杀死了约1000万人。而这场瘟疫,或者说这场西班牙流感,杀死的人数是估计数字的4—10倍。自然,要隐瞒真相是有难度的。战争和随后爆发的疫病加起来,大约有5000万到1亿的人死去了。

但我只想着其中的一个人。我有些奇怪,为什么她死了,而我还活着。我现在只是一个空壳,但我为了某个原因要坚持着活下去。

凯恩用冰冷、邪恶的眼神望着我,我反瞪过去。他要我念报告。我缓缓发言,说话的语调心不在焉,了无生气。

我报告说,我们在那个史前遗物周围区域进行了发掘。“那是件武器。”他纠正说。我没理睬他,我给出我的看法:一旦我们切断它的线路,我们就能进入建筑内部。他们问了些问题,我机械式地回答着,有如一台自动机。

有人谈到随着战争的终结,媒体会聚焦于这次流行病,但当然了,对此早有对策。

有人谈到美国有些医生正在研究这种病毒,说他们可能会发现这不是流感病毒而是别的东西。和以往一样,克雷格让大家安心,他向所有人保证,状况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声称病毒看起来正在自己走向衰亡,就像是一场快要自然熄灭的森林大火。一旦这场传染病不再流行,他相信研究者的兴趣也会消失。

从我们的经验来看,这种末日瘟疫的杀伤力会随着传播逐渐减弱。隧道里的那些人瞬间就被杀死了,那些发现自己生病的人也很快随之而去。现在得病的这些人从直布罗陀算起大概是第五或者第六重感染了,因此,生存率正在攀升。一共有两波大规模爆发。我们相信都源于直布罗陀,或者是西班牙的那些早期被感染的尸体传到了人口密集地区。

我建议我们应该公布秘密,追踪每个离开直布罗陀的人。凯恩不同意:“人固有一死,皮尔斯。当然,其实不必我提醒你也知道这点。他们的死有助于我们达到目的,每一波感染都会让我们学到更多知识。”我们冲着对方咆哮,直到两个人都嗓子嘶哑。我甚至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反正说什么也都无所谓。凯恩现在控制着组织,我无力阻止他的所作所为。

凯特合上日记本,抬起头:“在尼泊尔,他们把那些尸体装上了火车。”

大卫朝吊篮外面望了望:“我们先把全部事情搞清楚吧。还有多少篇日记?”

“就一篇了。”

1938年10月12日

我上次记日记之后已经过了差不多20年了。这段空白很长,但别以为其中无事可记。试着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开始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是一个伤员,无助地身处于黑暗的绝境中,我把记日记作为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发泄我自己的绝望的方法,一条反省的途径。然后它变成了一份档案,记录下一个我认为是阴谋的事件。但当你看到在这世上你最爱的人儿死去,成为某种你不知不觉释放出的东西的受害者;你为了牵起她的手做的那桩交易导致了这个结果,你毕生的事业都化为了你掌中的一块炭火……要拿起笔来写下你的生活就很难了,因为你觉得那已经无足轻重。

再加上那些让你为之羞愧的事情,那个帐篷里那天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但事情现在已经发展过头了,太过了。我的道路已走到尽头,我不能让自己参与种族灭绝,但我也无力制止。真希望我能制止。

我上次写日记之后,我们发现了如下事实:

b关于那个装置:/b

我们叫它“钟”,或者用凯恩和他德国队友们的话,叫“戴格洛克”——德语的“钟”。凯恩认为它是一件超级武器,认为它要么会杀死所有的人类,要么会带来一场提升,留下那些遗传上的优等人,杀死任何对这个被拣选的种族可能构成威胁的人。他相信那个机器将会给人类带来末日,对他这套种族理论越来越着迷,沉迷于探求能在末日幸存的优等种族。他很自然地相信,他就是这个高等种族的一员。研究活动集中于如何在假想中的亚特兰蒂斯人发动攻击之前,以可控的方式创造出这个优等种族。由于他们已经挖走了“钟”,我就被边缘化了,不过我还是能听到些风声。他把“钟”带回到了德国,在达豪镇进行试验。他的祖国现在处于绝望的情势之中,出现了大面积的饥荒,失业率高得可怕。那里的政府很容易被操纵,他充分利用了这些有利条件,控制了那里。

b关于伊麻孺:/b

我得知了许多伊麻里和她的姐妹教派——伊麻孺的历史。在古代的某个时候,据说伊麻里和伊麻孺曾是一个组织。它们分裂的时间可能是在苏美尔人写下我们已知的最初的史诗前不久。在苏美尔人的神话中,伊麻孺这个词的意思是“光明”。凯恩相信,伊麻孺的人在几千年前的大洪水之后就知道“钟”这个装置,知道人类的最终命运。他的看法是,伊麻里,他们这些人,是一群叛离了伊麻孺的人,他们相信人类可以被拯救,但他们无法说服他们这个高等种族中的同伴们。按照凯恩版的历史,他那些伊麻里的祖先抛弃了自己的安逸生活,离开了雅利安家园,来到了欧洲。他们认为他们在这里能找到柏拉图记述的亚特兰蒂斯的遗迹——以及遗迹里拯救全人类的钥匙。

当他宣讲这套修订版的历史的时候,我直接问他,为什么这些没有一早对伊麻里的成员公开: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是有利于伊麻里的历史事实。他轻蔑地训斥了我一番,说什么“头戴王冠则承其重”,“知道只有我们在独自阻止人类被灭绝会压垮我们的。我们的祖先很聪明,他们减轻了我们在行动中所背负的意义之重,这样我们能把精力集中在找出真相和进行拯救世界的行动上”。

跟一个近日来越发位高权重的狂人争论真的很难。

b凯恩的探险/b

凯恩向亚洲的每一片高原都派出了探险队。他坚信伊麻孺的人们就在那里躲藏着,严密看守着能让我们免于即将到来的末日的秘密。

他坚持说这些伊麻孺的人应该住在寒冷地带,住在高原上。他指出斯堪的纳维亚人曾长期统治欧洲大陆,说这就是因为他们跟最初的那些伊麻孺人之间的血缘更近:这支血脉要在寒冷的冰天雪地中才会兴旺。我指出在南欧气候温和的地方也有发达的文明,例如希腊和罗马。他对此不屑一顾。他说:“那些是伊麻里在史前旅途中留下的珍贵基因形成的假象。他们从那里北上,去寻找亚特兰蒂斯,还有他们天性所喜爱的居住环境。”他坚持说这个“亚特兰蒂斯基因”是全人类共有的天赋,一个在部分人,主要是伊麻里的人们身上浓度特别高的遗传天赋,它肯定和寒冷的气候相关。由此他进一步展开推测,认为剩下的亚特兰蒂斯人一定身处某个地方,在低温下蛰伏,等待着夺回这颗行星。

如此一来,他就越来越被南极洲所吸引。他已经往那边派出了一支探险队,但探险队迄今尚未有任何音讯传来。他打算自己随后也乘坐他正在德国北部建造的一艘超级潜艇到那边去。我一直竭力想要找出这艘潜艇的建造地点,希望我能往里面放颗炸弹。但我最近听说这艘潜艇已经快建好了,他很快就要乘着潜艇航向远东,去那里把伊麻孺一举根除,然后折向南方,去南极洲寻找亚特兰蒂斯的首都——他认为它应该在那里。这可真是个大计划。

我曾希望他的离开会提供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掌控住伊麻里。但他也算计到了这点,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很快就会出局了,大概会是永久性出局。所以,我制订了别的计划。

我说服了一个参加探险队的士兵,他会把这本日记带给你们——假如凯恩真的找到伊麻孺,而且这位士兵遵守他的诺言的话。如果他被发现了,那他就死到临头了——我也一样。

b藏宝密室/b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找到了些东西:一个密室之类的地方,在直布罗陀的遗迹深处。我相信其中保存着理解这个建筑群的关键,甚至是理解亚特兰蒂斯人的关键。这里面有些非常先进的技术——掌握在坏人手里的话会非常危险。我竭尽全力也要避免凯恩接触到它。我随信附上了通往密室的地图,我把它藏在了一堵假墙后面。请赶快。

凯特打开了那张已经发脆的绘有地图的黄纸,研究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它递给大卫:“在尼泊尔的装置是同一个——那个‘钟’。他们把那个装置用在我还有数以百计的人身上。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试图找出遗传上能提供对这个装置免疫力的关键因素。所有我的研究,所有伊麻里在遗传学方面的研究都是为了这一个终极目的:找到亚特兰蒂斯基因。马丁说的所有那些谎言,我全部的生活……他们利用了我。”

大卫把地图递还给凯特,朝吊篮下面飞过的群山和森林望去:“我倒是很高兴他们骗了你。”

凯特盯着他。

大卫迎上了她的目光:“他们也可能去骗其他人。某个不那么坚强,或者不那么聪明的人。而你有能力弄清这些真相,还有能力去阻止他们。”

“我不明白——”

“让我们先来梳理一下我们知道的事情。让我们先把这个拼图的各个部分都摆出来,看看拼起来是什么。好吗?”凯特点点头,大卫继续说道,“在僧院里面,我说过我知道‘钟’是什么。这是个有些年头的二战传说。阴谋论者们现在还在谈论着它——‘戴格洛克’,或者‘钟’。他们说那是纳粹的一个尖端武器项目,甚至可能是一个突破性的能源。由此出发继续进行的揣测越来越离谱。从反重力到时间旅行,什么都出现了。但如果是它在1918年引发了西班牙流感,那么尼泊尔的那些尸体一旦散布开来——”

“那就会爆发又一轮传染病大流行,这次会比西班牙流感还要严重得多。”

“我的意思是,这可能吗?”大卫问,“伊麻里的统计数据是可靠的吗?一个杀死了2%—5%人口的疾病,我们怎么可能没有疫苗?”

“我们在医学院里研究过西班牙流感,或者说1918年大流感,现在大家这么叫它。伊麻里的数据是准确的,至少相当接近。我们认为西班牙流感杀死的人数在5000万到1亿之间——大约是当时全球人口的4%。”

“现在的话按这个比例差不多就要死2.8亿人——和美利坚合众国的总人口一样多。这样人们肯定该有疫苗啊。还有,伊麻里怎么能隐藏起真相——或者说怎么能让大家相信它是流感?”

“起初,医生们并不认为它是流感。开始它常被误诊为登革热、霍乱,或者是伤寒——主要是因为那些症状相当不像——完全不像流感。病人的黏膜大量出血,尤其是鼻子、胃部和肠道黏膜。甚至毛孔和耳孔都会出血。”凯特想起了那个昏暗的房间,拥挤的人群,头顶上悬着的“钟”,还有那些流血的躯体,她必须集中注意力,“无论如何,在世界上所有的流感变种当中,它仍然是我们所知最少的——也是最为致命的,而且没有疫苗。西班牙流感实际上是导致人体自我破坏:它是靠引起一场细胞因子风暴来杀死受害者——让人体被自身的免疫系统摧毁。大多数流感变种是杀死免疫系统虚弱的人群——小孩和老人。所以我们可以接种免疫以激活免疫系统。西班牙流感有根本上的不同:它杀死那些免疫系统强健的人。感染者的免疫系统越强健,细胞因子风暴也就越激烈。对25到34岁之间的人来说它是最致命的。”

“看起来它几乎像是在杀死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人。难怪伊麻里认为它是件武器了。”大卫说,“但为什么要释放它?人类世界在它面前毫无机会。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那时候,人们封锁了各处的边境,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停顿。想想看我们今天互相联系得多么紧密:一次类似的爆发将会在几天内把我们全消灭掉。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传染源已经离开了尼泊尔,在我们说话的当下正在涌向全世界。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他们别无选择。”

“总会有别的选——”

“在他们的想法中没有。”凯特说,“基于日记里的那些推测,我有两个进一步的猜想。我认为他们一直在寻找亚特兰蒂斯基因,好让他们能从那个装置的攻击下幸存。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对我的研究感兴趣,为什么他们要绑架孩子们。他们一定觉得没时间了。”

“那张卫星照片——背后写着密文的那张,正当中有一艘潜艇。”

“凯恩的潜艇。”凯特说。

“我敢打赌是。它下面还有个结构体。我们现在知道他们自1947年来一直在寻找那艘潜艇——《纽约时报》上面的那则讣告解密以后是‘南极洲,u艇没有找到,若获得进一步授权请告知’。所以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潜艇,还有在它下面的,另外一个亚特兰蒂斯城市——一个威胁。”大卫摇摇头,“但是我还是搞不明白,从学术上来说——为什么要再制造一次传染病大流行?”

“我相信那些‘钟’制造出的尸体就是‘多巴计划’。看起来直接和它接触是最致命的,但那里‘钟’只有一套,也许总共就只有一套。他们大概准备把尸体分发到世界各地。之后爆发的瘟疫会导致全球人口急剧减少,只有那些能承受住‘钟’的攻击的,具有亚特兰蒂斯基因的人才能存活。”

“是的,但是为什么——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虽然我不清楚,但是他们就不能进行一系列基因组测序,或者是盗取数据,然后找到这些人吗?”

“要么不能,要么是有别的问题。你也许可以辨识出具有亚特兰蒂斯基因的人,但当中还缺少一个环节:表观遗传学和基因激活。”

“表什么——”

“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但基本要点在于,重要的不仅仅是你拥有的基因,重要的还在于哪些基因被激活了,以及这些基因之间的相互作用。这场瘟疫有可能将会在任何拥有亚特兰蒂斯基因的人身上将这个基因激活,从而引发第二次大跃进。或者也许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也许这场瘟疫会减少人口,逼迫我们发生突变或者演化,就像多巴大灾难一样……”凯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还有别的什么,拼图里别的碎片,近在咫尺。她的脑海中闪过和骞的对话:那张绣帷,火之洪流,那些在灰烬的覆盖下正在死去的人……救世主……拿出了一个杯子,里面盛着他的血,然后那些森林里的野兽变成了现代人类。“我想我们刚才漏掉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你认为——”

“如果第一次大跃进不是自然发生的呢?如果它根本就不是演化呢?如果当时人类濒临灭绝,亚特兰蒂斯人是来拯救我们的呢?如果是亚特兰蒂斯人给了那群正要灭亡的人类某些能帮助他们从多巴大灾难中活下来的东西?一组基因,一个遗传上的优势,一次脑神经连接方式的改变。让他们聪明得足以幸存下来。如果是他们给予了我们亚特兰蒂斯基因呢?”

chapter96

大卫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犹豫要说什么。最后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凯特抬起一只手。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是的,但请听我说,让我说完。反正一时半会儿我们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她朝吊篮和上面的气球做了个手势。

“有道理。但我要预先告诉你,我对这些问题一点儿也不懂,我不知道我能帮上多少忙。”

“只要在我说的东西听起来太疯狂的时候告诉我就好。”

“这话追溯既往吗?因为你刚才说的——”

“好吧,实际上,你只需要听一会儿,然后在任何你觉得疯狂的地方提醒我。以下这些是事实:大约7万年前,多巴超级火山爆发了。接下来发生的全球性的火山冬天持续了6—10年,之后很可能还有长达1000年的寒冷期。火山灰覆盖了南亚和非洲。人类的总人口暴跌到了3000—10000之间,甚至可能只有1000对有生育能力的配偶。”

“是的,这是真的,我可以做证,这一点儿也不疯狂。”

“因为我在雅加达告诉过你关于多巴大灾难的事情了。”

大卫举手投降:“嘿,我只是想帮忙。”

凯特想起了几天前在那辆车厢里,她自己对大卫做出同样的动作,说出了同样的话,感觉恍若隔世。“很有趣。无论如何,人口的减少导致那个时期前后出现了遗传瓶颈。我们知道,全世界所有人的祖先都来自非常小的一个人群,大约在7万年前的1000—10000对育龄夫妻。非洲之外的每个人都可以追溯到一个在大约5万年前离开了非洲的小部落,人口少到只有100人左右。实际上,今天生活着的所有人类都是一个6万年前生活在非洲的男人的直系后裔。”

“亚当?”

“实际上身为科学家的我们,叫他y染色体亚当。还有个夏娃——线粒体夏娃——但她生活的年代早得多,我们认为大约在19万到20万年前。”

“时间旅行者?我是不是该提醒你,这疯狂得——”

“没什么时间旅行者,谢谢。这两个名字只是遗传学用语,用来称呼世界上所有人的共同祖先,他们之间并无关联。说起来很复杂,但是基本要点在于,亚当有个巨大的优势——他的后代比其他的竞争者们要优秀得多。”

“他们有亚特兰蒂斯基因。”

“现在我们只谈事实。他们有某种优势,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大约在5万年前,人类的行为开始与众不同。复杂行为出现了爆发式增长:语言,制造工具,壁画艺术。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进步——我们称之为大跃进。对这之前和之后的化石进行的比对表明,二者身体上没有多大差别,他们的基因组也变化不大。我们能知道的差不多就只有一件事:是某种微妙的基因变化,导致了我们思考的方式发生变化,可能是通过改变我们的脑神经的连接方式。”

“亚特兰蒂斯基因。”

“不管那是什么,这次对脑神经连接方式的改变是古往今来史上最大的遗传学大奖。人类从灭绝的边缘——还不到1000人,在荒野中狩猎和采集为生——到统治这颗行星,拥有超过70亿人口,总共只用了5万年的时间。在演化史的尺度上,这段时间只是一瞬间。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绝地大反击,简直让遗传学家难以置信。我是说,地球上曾经活过的人当中,有12%是现在还活着的人。我们只是在大约20万年前才演化出来。我们仍然乘在大跃进所产生的蘑菇云上,而我们对它是如何发生、又将去向何方一无所知。”

“嗯嗯。可是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么走运?当时还有其他的人种,是不是?尼安德特人,还有——我想不起你怎么叫他们的,他们呢?如果亚特兰蒂斯人来救了我们,为什么他们不救其他几种?”

“我有个理论。我们知道在5万年前至少有4个人类的亚种:我们,或者说解剖学上的现代人类,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还有弗洛勒斯人或者叫霍比特人。多半还有更多我们没发现的,但上述的这4个亚种——”

“亚种?”大卫问道。

“是的。严格意义上他们是亚种:他们都是人种生物。我们所定义的生物‘种’,是一个生物群体,群体内部的生物能交配繁殖,产下有生殖能力的下一代,而这四种古人类之间都可以互相杂交繁衍。实际上,有基因证据表明他们的确杂交过。几年前我们测定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序列的时候,发现非洲以外的每个人体内都有尼安德特人的dna,含量从1%到4%不等。在欧洲这种现象尤为突出——那里是尼安德特人的家乡。我们对丹尼索瓦人进行基因测序的时候也发现了同样的现象。美拉尼西亚群岛,特别是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一部分人,和丹尼索瓦人有共同的基因,最多可达6%。”

“很有趣,我们其实都是杂种?”

“是的,严格来说的确如此。”

“所以,我们是把其他的亚种吸收了,形成一个合而为一的人类种族?”

“不。哦,一小部分是,但考古学证据显示,这四个种群是作为亚种各自分开生活的。我认为其他的亚种没有得到亚特兰蒂斯基因是因为他们不需要。”

“他们——”

“没有处在灭绝边缘,”凯特说,“我们相信,上起60万年前,下到35万年前,尼安德特人就生活在欧洲了。其他的几个亚种也都比我们更古老,他们很可能总人数要大得多。而且他们处于多巴喷发的直接影响范围之外:尼安德特人在欧洲,丹尼索瓦人在今天的俄罗斯,而霍比特人在东南亚——远离多巴火山和下风头。”

“所以他们的处境比我们好多了,我们几乎灭绝。然后我们中了遗传学大奖,而他们真的被灭绝了——我们亲手干的。”

“是的,而且灭绝得很迅速。我们知道,尼安德特人比我们更强壮,脑容量更大,而且在我们出现之前,他们已经在欧洲居住了几十万年了。然后,在一万到两万年的时间里,他们就绝种了。”

“也许这也和伊麻里的宏大计划部分相关。”大卫说,“也许‘多巴计划’不只是要寻找亚特兰蒂斯基因。也许伊麻里认为,这些高等人类,这些亚特兰蒂斯人,正在冬眠,而他们一旦重返世间,就会灭绝任何与之竞争的人类,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人——就像我们在5万年前获得了亚特兰蒂斯基因之后所做的那样?你读过凯恩的说法:他们认为和亚特兰蒂斯人之间的战争迫在眉睫。”

凯特考虑着大卫的猜想,她的思绪飘到了那次和马丁的谈话上。他断言,任何先进的物种都会把构成威胁的劣等人类消灭掉;他声称人类就像是一个计算机程序,运行结果只有一个:形成一个统一的人类。拼图的最后一片就是这个。“你是对的。‘多巴计划’不只是要找到亚特兰蒂斯基因,它还要创造亚特兰蒂斯人,它要改变人类,让人类进一步演化。他们试图让人类和亚特兰蒂斯人同一化——变成一个种族,这样,如果亚特兰蒂斯人真的回来了,他们就不会把我们视为威胁。马丁说过,‘多巴计划’是个‘应急方案’。他们认为如果亚特兰蒂斯人醒来,看到70亿野蛮人,他们就会杀光我们。但如果他们出来的时候发现的是一小批人类,基因上和他们自己还非常相近,他们就会让这批人活下来——他们会把这些人看作他们自己的部族或者种族的一部分。”

“是的,但我认为这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大卫说,“这是科学依据,遗传学角度的后备计划。伊麻里认为他们已经身处战争中,他们的想法类似于军人。我以前说过,我认为他们正在创建一支军队,我现在仍然这么认为。我认为他们用‘钟’在那些试验对象身上做研究是为了一个特殊目的。”

“好让他们能在它面前活下来。”

“在它面前活下来,是的,但更确切地说是:能从它下面走过去。在直布罗陀,他们不得不挖开它周围的地面然后把它搬走。我认为在每个亚特兰蒂斯的建筑群里都会有一个‘钟’——那是某种警戒装置,能把任何人都挡在外面;但它在我们身上效果不好,因为我们实际上是人类和亚特兰蒂斯人的混血。如果伊麻里能找到激活亚特兰蒂斯基因的办法,他们就可以派一支军队进去,杀死亚特兰蒂斯人。‘多巴计划’应该是个最终的应急方案——如果他们没成功杀掉亚特兰蒂斯人,对方醒来时,会发现存活的人类都是他们自己一族的成员。”

凯特点点头:“他们要屠杀的可能是那些拯救我们,让我们免于灭绝的人,可能世上只有那些人能帮助我们克服‘钟’引发的瘟疫。”凯特叹了口气,“但这些都是猜想和推测,我们也可能是错的。”

“让我们看看我们知道什么。我们知道尸体被从尼泊尔运出去了,还知道‘钟’制造的尸体之前引发过一次大规模传染病。”

“我们去警告卫生部门?”

大卫摇摇头,“你读过那本日记了。他们知道怎么隐藏疾病爆发,而且他们这次肯定能做得比上次还要好得多——他们为多巴计划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了。我们需要搞清你的设想是否正确,我们还需要找到某条捷径——和亚特兰蒂斯人接触或者制止伊麻里的途径。”

“直布罗陀。”

“这是我们的最佳选择了。那个帕特里克·皮尔斯发现的密室。”

凯特瞧了一下气球。他们的高度正在降低,剩下的可以抛出去的沙袋也不多了。“我不觉得我们能飞那么远。”

大卫笑了,四下打量着吊篮,似乎想找出对他们有用的东西。角落里有一捆东西。“是你带上来的吗?”

凯特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那东西,“不是。”

大卫滑步过去,打开那捆东西。在粗糙的编织布里面,他找到了一些印度卢比,他们每人一套换洗衣物,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印度北部地图——无疑他们正在飞过这个地区。大卫展开地图,一张小小的便条掉了出来。他把地图放在一边,看了看便条,然后把它递给了凯特。

请原谅我们的不作为。

争战非吾辈天性。

~骞

凯特放下那张便条,观察了一下气球,“我认为我们不会再在这上面待多久了。”

“同意。我有个主意,不过有些冒险。”

chapter97

南极洲东部

6号钻探点1.5英里外

罗伯特·亨特不得不降低速度行驶——那把大伞已经两次差点把他从雪地摩托上拽下去了。他最后找到了一个他能坚持下来的、比较舒服的速度。就算在这个速度下,发动机的噪声和伞的“啪嗒”声合起来,也几乎震耳欲聋。在这片嘈杂声中他听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声音,他回过头,那两个人在跟踪他吗?他停下雪地摩托,不是发动机的声音,是呼叫声。

他扯开自己的夹克,找出步话机。信号灯亮着——他们在呼叫他。他关上了发动机,可信号灯这时也灭了。他等了一会儿。远处一阵风吹过,卷起了一座圆形山峰顶端的雪尘。

他按下步话机上的按钮,开口说:“这里是雪王。”

他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回复来了,接线员尖锐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雪王——为什么你的步话机之前没有应答?”

罗伯特想了想,然后按下步话机按钮,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回答道:“我们正在途中,很难听到呼叫声。”

“在途中?你现在的位置是?”

罗伯特咽了口唾沫。他们以前可从没问过他的位置,也没在两个钻探点之间和他联系过。他说什么才能……他们能不能从空中看到他?

“雪王!你听到了吗?”

他在座位上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把步话机贴回嘴边:“赏金,这里是雪王。我们距离7号钻探点估计还有三公里。”他松开按钮,把它放回到雪地摩托上。他吸了口气:“我们遇到了……我们遇到了麻烦,有一辆雪地摩托出问题了,我们正在修理。”

“稍等,雪王。”

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过去。周围冰寒刺骨,可他感觉不到,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雪王,你需要帮助吗?”

他立刻做出了回答:“不。赏金,我们能搞定。”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我们要改变目的地吗?”

“不。雪王,继续全速前进,注意遵守隐蔽行动章程。”

“以上收到,赏金。”

他把步话机丢到了座位上。这一刻感觉上它简直好像一只铁锚一样沉重。肾上腺素的作用渐渐减退,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右臂正在疼。这是长时间把持那把大伞的后果。他几乎握不紧自己的拳头,每移动一微米他的肩膀都会抽痛。他咬紧牙关把伞举起来,换到了雪地摩托的另一边。

他又冷又疼,心中有个声音在尖叫:现在就回去!他琢磨着他们为什么会呼叫他。只有两种可能:一,他们正在找他;二,他们需要确认他已经离开了之前的钻探点。如果他们是正在找他,那他的未来就已经注定是出悲剧;如果他们是在那个钻探点做些他们不希望他看到的事情,那他现在就面临艰难的抉择了。

在出发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如果他们抓到了他,他只要说他有东西丢在钻探点了就好。那很正常。撑伞?不过是遵守隐蔽行动章程。

但这次步话机通话以后这个故事毫无掩护作用了。现在一旦他们抓到了他,最好的情况下他也要失去工作。而如果他们是在进行某些非法活动的犯罪分子……对他来说情况还要糟糕得多。

所以他跟自己做了个妥协:他会把车子开到最近的雪丘顶上,看看他能看到什么,然后掉头。他已经努力试过了。

之后罗伯特不得不慢速行驶。他用左边的手肘夹着伞,把它顶在自己的身体上。开到雪丘顶上花了快一个小时。他拿出自己的双筒望远镜,视线朝远方地平线上的钻探现场扫去。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伫立在钻探现场上的机器的体积之大是他从没见过的——虽然他之前没少见过巨大的机器。它们让钻洞都显得小了。钻洞现在看起来仿佛被一场龙卷风袭击过:钻井平台倒在边上,一半都被冰雪掩埋,就像是个显微镜,被跟其他坏掉的玩具一起丢在孩子的沙盒里。但这里可不是沙盒,从雪地上这些“玩具”留下的痕迹来看它们至少有50英尺高。最大的一辆车看上去就像是条百足虫。它很长,可能长达四五百英尺,最前面有个小头,毫无疑问是牵引它的“驾驶室”。它的主体是一串白色的球状单元,它沿着探洞弯曲成半个圆环。

在这条“百足虫”边上是一台白色的吊车,其尺寸十倍于标准的工业建设用吊车。它的吊臂在空中高高扬起,它在把什么东西拉上来吗?看上去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下去。

罗伯特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大了些。他还没看清楚吊车的吊索,就瞥见一个东西,或者是一个东西的轮廓,在“百足虫”前面闪过。他把望远镜转向左边,但在现在这么高的倍数下,转过去之后他完全找不到钻洞了。他把倍数调低了些,重新对准钻洞,然后再调高倍数,把焦点放在“百足虫”的中间部位。

那些是人还是机器人?不管是什么,他们穿着的白色衣服看起来像是防化服,只不过比防化服更加臃肿。他们移动的步伐缓慢、艰难。他们看起来简直像是《捉鬼敢死队》里面的“永远软噗噗”棉花糖人或者是米其林轮胎人。从身高看应该是人。罗伯特让望远镜跟随着一个朝钻探点走去的白色人影。吊车正朝“百足虫”转过来,它从洞里拖了个东西上来。另外一个棉花糖人进入了视野。新来的这个帮助之前那个把吊钩上的东西解下来,放到了地上。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像个迪斯科舞厅里的镭射球,但是黑色的。在那些人身后,在白色的“百足虫”尾部,一扇门打开了,门从底下滑向上方,露出里面黄色的灯光和一面满是计算机显示屏的墙壁。里面还有个很大的白色箱子,有两个也穿着那身怪衣服的人把箱子沿着一个斜坡推下来。在地面上的两个人加入到他们当中,把箱子侧面的白色侧板弄了下来。侧板很容易就被弄掉了,一定是柔性材料,或者就是块布。

罗伯特调了一下望远镜焦距。那个“箱子”其实是个笼子,里面关着两只个头不大的猴子——也许是黑猩猩。它们互相抱在一起,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离栏杆远远的,它们一定是被吓得要死。一个人迅速地跪倒在地,开始用力捶打笼子底部的一个东西。那肯定是个控制面板。笼子的顶上一盏橙色的暗淡灯光变成了红色,渐渐熄灭,然后猴子们稍微平静了一点儿。

另一个人朝着吊车挥动手臂,然后吊车转了过来。他们把吊钩挂到笼子顶上,然后把那个黑色的球也放了上去。

他们站在边上看着吊车把笼子吊了起来,转到探洞上方,放了下去。两个人走到吊车后面,开着两台状若巨蟹的机器出来。他们把机器开到钻洞旁,然后把机器连接到一起。连起来以后,这两台机器把洞口全盖住了,只留出一个能让吊索通过的小孔。

那四个人一起跑进了“百足虫”里面,在他们身后,大门滑了下来,关上了。

有几分钟什么也没发生。罗伯特的胳膊开始累了,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要等多久。现在毫无疑问了——他们不是来钻探石油的。但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他们要穿得像是棉花糖人?而且为什么他们要带来那几只猴子?

也许他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那些棉花糖人又从“百足虫”里蹦了出来,朝钻洞移动。他们把盖住洞口的机器开了回去,然后笼子仿佛一下从洞里被炸飞了出来。它在吊索下面来回蹦跳了几下,最终停在地面上面几英尺的地方,微微摇荡。那些人把它稳住,然后猛地拉开笼门。

猴子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白色,或者是灰色的东西……也许是雪?两只猴子都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那些人把猴子拉出来的时候,那些白色的东西仍然粘在它们身上——那不是雪。他们把两只猴子各扔进一个白色的尸体袋里,然后匆忙把它们拖进了“百足虫”第二段上的一个入口。当那个门打开的时候,罗伯特朝里面瞥了一眼。他看到了两个孩子,坐在一个玻璃笼子里面的一张长凳上,等待着。看起来下一次就轮到他们被丢进洞里了。

chapter98

印度新德里

“在这里等着。如果我15分钟之内不出来,去找个警官,然后对他说店里正在发生抢劫案。”大卫说。

凯特扫了一眼这家商店的门面和街道,店面上写着“钟表贸易公司”。街道上熙熙攘攘,满是老式汽车和骑着自行车倏忽来去的印度人。大卫告诉她,这家商店是时钟塔的多个秘密前哨站之一,里面有一条后门通信渠道,本地的情报员和特工们可以从这里把情报送到总站去。他假设如果时钟塔仍在运转,那么这里也可能还在活动。这个“如果”可真够大胆的。如果时钟塔已经陷落——完全陷落——那么这些前哨站都会处于伊麻里的监视之下,甚至更可能是处于他们的控制之下。伊麻里会在这里守株待兔,以便干掉所有游离在外的特工,收拾扫尾。

凯特点了点头,大卫走上街头,朝着那家商店一瘸一拐地走去。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进去了。凯特咬着嘴唇等待着。

商店里人很多。似乎所有的钟表都在玻璃柜子里,或者说至少除了那些立式座钟之外都在。每样货物看起来都那么脆弱,那么精巧,那么易碎。大卫觉得自己仿佛就像是谚语里那头闯进了瓷器店的公牛。他勉强自己的伤腿用出力道,努力从两个立式玻璃柜子当中挤过去。

店里很暗,而外头很亮:他很难看清东西。他撞到了一个柜子上。柜子里全是老式怀表——只有戴着单片眼镜、穿着锃亮马甲的那些男人才会戴着这种表。柜子晃动起来,里面的怀表互相碰撞,叮当作响,有些特别小的怀表“咔嗒咔嗒”响个不停。大卫抓住柜子,用自己的好腿维持平衡,努力稳住柜子。他感到自己再踏错一步的话,店里所有的东西可能都会被他撞倒。

店里深处响起一个声音:“欢迎光临,先生。今天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

大卫用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遍,又搜了第二遍,这才找到那个人。他站在商店最里面的一个高脚台后面。大卫跛着脚走到他前面,努力躲开沿路矗立着的那些玻璃“地雷”。

“我在找一个特殊的钟表。”

“那你来对地方了。你要找哪种?”

“一座时钟塔。”

店员打量着他:“这个需求非同寻常啊。但你很走运,我们这些年来为顾客物色了好几座时钟塔了。我能知道你的要求有哪些细节吗?年代,形状,大小?任何信息都会有用的。”

大卫努力回忆正确的回答。他从没想到他会用上这些话:“一个除了报时还有更多功能的,钢铁打造,坚不可摧。”

“我可能知道这么一座,我得去打个电话。”店员的语气变了,“在这里等着。”他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然后没等大卫回答,他就消失在一块布帘子后的过道里。

大卫使劲想看到或者听到里面的状况,但是他看不到布帘子后面的景象,也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他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他已经进来快十分钟了。凯特会照她答应的那样做吗?

店员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让人无法解读,“卖主想要跟你谈谈。”他站在那里等着。

现在要能有把枪,让大卫用什么来交换他都愿意。他只点点头,走向台子后面。店员掀起帘子,把大卫推进后面的黑暗中。大卫能感觉到店员的手正伸过他的背部,朝着他的头部伸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店员的手臂就开始向下,朝着他的胸部运动,速度很快。

chapter99

大卫转过身的同时,店员的手刚好挥了下来。

周围唰的一下亮起了灯光,头顶上一个没灯罩的灯泡来回晃荡着。店员手里握着开关线:“电话就在那边。”他边说边朝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指了指。电话听筒是塑料铸模而成的,很厚实,就像是20世纪80年代的公共电话亭里的那种,这种听筒完全可以拿来敲死人。电话机的样式也一样古老:上面有个旋转式拨号盘。

大卫走到桌边,拿起听筒。他转过身子,面对店员。那人刚才朝他走近了一步。

电话里没有声音。“总站?”大卫说。

“身份认证。”一个声音说。

“威尔,大卫·威尔。”

“所属分站?”

“雅加达。”大卫说。他记得不清楚,但是他觉得程序不是这样的。

“稍等。”电话那边又没声音了,然后,“接入码?”

接入码?没什么接入码啊。这又不是童子军的秘密隐蔽所。他们在他说出自己名字的同时就该进行过声纹认证了。除非他们在演戏,好拖延时间,为了包围这栋建筑。大卫拿着电话,试图从店员的表情中看出点端倪。他进来多久了?现在差不多快15分钟了吧?

“我……我没有接入码。”

“别挂电话。”那声音回来了,听起来似乎比之前紧张些,“姓氏?”

大卫琢磨了一下这个要求。现在他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里德。名字是安德鲁·米歇尔。”

这次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等一下,总监要跟你讲话。”

两秒钟的时间过去之后,霍华德·基冈老祖父般慈祥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我的老天啊,大卫,我们在到处找你呢。你还好吗?现在你的状况如何?”

“这条线路安全吗?”

“不。坦白说,我的孩子,我们现在有更大的麻烦,顾不上这个了。”

“时钟塔现在怎么样了?”

“陷落了,但还没被摧毁。我正在组织一次反击。还有另一个麻烦:一场瘟疫正在席卷全球。我们在跟时间赛跑。”

“我想我这里有些新线索。”

“是什么?”

“我还不能肯定。我需要交通工具。”

“目的地是?”

“直布罗陀。”

“直布罗陀?”基冈听起来有些疑惑。

“这个地点有问题吗?”

“不。这是我近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其实我现在就在直布罗陀——剩下的特工们和我正在计划对这里的伊麻里总部发起一次反攻。那位店员会给你安排交通工具的,但你走之前,有些……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大卫。一些我希望你能知道的事情,为了预防万一你到不了这里……或者万一你到达的时候我不在这里了。你不是唯一一个在调查伊麻里的人。发掘出他们的阴谋是我毕生的事业,但我的时间不够了……我知道要阻止他们的话,你是我最大的机会了。我就是你的那个情报员,我利用了我在伊麻里内部所有的关系来帮助你,但还是不够。那些战术错误都是因为我——”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有些新信息,一些我们可能用得上的信息。局面还没完全绝望,我会在直布罗陀和你再见的。”

chapter100

南极洲东部

伊麻里研究基地“棱镜”

多利安不得不让马丁·格雷带路:技术上来说这家伙是这里的负责人。这个南极洲的研究场地令人屏息。之前的30分钟里,马丁带着多利安走过了这个巨大的百足虫一样的移动实验室:里面放着两具尸体的主体实验室,钻机控制中心,工作人员的宿舍,会议室,还有主控中心,他们现在就坐在主控中心里。

“我们这里现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多利安。我们应该采取预防措施,南极洲这边有好几个科研站,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偶然发现我们——”

“然后他们能怎么样?”多利安说,“他们能去找谁呢?”

“那些资助他们的国家啊。只要一个——”

“那些国家很快就会被疾病的爆发搞得焦头烂额。相信我,在世界尽头的一个巨大冰窟里进行未经授权的研究,这不会让他们的雷达上亮起红点的。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进入正题吧。告诉我你在潜艇那边发现了什么。”

“都是预料之中的。”

“他呢?”

“不在。凯恩将军,”马丁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似乎畏缩了一下,“不在那些我们辨识出来的尸体当——”

“那他就在下面。”多利安心中升起的希望让他没法再保持平时那副泰然不动的表情。

“未必。还有别的可能。”

“我很怀疑——”

马丁继续说:“他也许在袭击尼泊尔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或者死在路上了。那可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或者——”

“他在里面,我知道的。”

“如果是那样,就会带来一系列问题。特别是,为什么他没有出来。还有,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得到他的音讯。还有时间跨度这个现实问题,凯恩出发到南极洲来是在1938年,75年前。如果他在里面的话,他得超过120岁了,早就该死掉了。”

“也许他的确曾尝试着和我们联系。罗斯威尔,那是一次警告。”

马丁考虑了一下:“有趣的想法。即便如此,你太热衷于凯恩,太热衷于找到他了,这让我们都处于危险中。你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如果你想要领导这次行动——”

“我的头脑很清醒,马丁。”多利安站了起来,“我承认我是热衷于找到康纳德·凯恩,但如果是你的父亲失踪了,你也会这样的。”

罗伯特·亨特让雪地摩托的发动机保持运转。他从车上下来,走向那块悬岩,先前他就是把那两个人留在这里的。他们不在下面了,但那里停着一辆雪地摩托。他们到下一个钻探点去了吗?去告发他了吗?他们是不是跟在他后面,一路回到了之前那个现场?那跟告发了他一样糟糕。

他转身跑回到开阔的冰原上,抽出自己的双筒望远镜,朝远处各个方向眺望。

什么也没看到。

他走回到洞里,这里面很冷,冷得能冻死人。他试着启动留下的那辆摩托,却发现它没油了。怎么会?他们跟着他,然后刚开回来就没油了?不——雪地上的痕迹都是过了好久的。他们是在这个洞里面来回行驶。为什么?为了保暖?是的,很有可能。他们尽可能地一直等待,直到发动机噼啪作响,然后停止工作,温度下降。然后他们爬上最后那辆雪地摩托,一起离开了。但他们是去哪儿了?

chapter101

“我求你了,不要这样做,多利安。”马丁站在门前,张开双臂。

“理智点吧,马丁。你也知道的,时间到了。”

“我们还不知道——”

“我们知道,他们的城市的一大块掉了下来。还有,他们的那些‘钟’其中之一在接近75年前就已经被激活了——有那些潜艇里的尸体为证。你想冒这个险?我们都知道他们很快就会从冬眠中醒来,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有。我们没时间进行探索和争论了。如果他们走出这里,人类就完了。”

“你在假设——”

“我知道这些,你也知道。我们都看到了那个‘钟’能做什么。而这只相当于他们的门廊灯——这门廊通往的城市,就算我们拥有了他们那个档次的技术,我们再过几千年也造不出来。想想看他们在里面会有些什么样的武器。‘钟’只是他们用来防止那些野兽打扰他们安息的灭虫器。他们不希望任何人进入那里,不管为了什么。我是要保证我们的生存,这是唯一的办法。”

“一次这样程度的行动,却建立在如此多的猜想上——”

“伟大的领袖们都是从艰难的选择之火中锻造出来的。”多利安说,“现在,让开吧。”

多利安走进房间,跪下来和那两个印度尼西亚孩子面对面。他们坐在主实验室外面的一条白色长凳上,四只脚悬在地面上空几英寸的位置晃来晃去。

“我打赌你们俩很高兴不用穿那身衣服了,对不对?”

那两个男孩只是盯着他。

“我的名字是多利安·斯隆。你们的名字是什么?”

男孩们的眼神一片空白,他们的视线缓缓地从多利安身上移开,望向地板。

“没关系,要玩这个游戏我们也不需要名字。而且不管怎么说,取名游戏也很无聊。我们要玩个更棒的游戏,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你们玩过捉迷藏吗?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最喜欢这个游戏了,我玩得可好了。”他转向他的助手,“去蔡斯博士那边把背包拿来。”

多利安死死盯着男孩们:“我们会把你们俩放进一个迷宫,一个巨大的迷宫里。你们的任务是找到一个特殊的房间。”多利安举起一张图片,“你们看到这个了吗?这是个房间,里面有很多玻璃管子。这些管子大得能装进一个人!你们能相信吗?如果你们能找到这个房间,然后躲在里面,你们就会赢得奖励。”多利安把那张打印照片放在他们的大腿上。这是张电脑效果图——伊麻里认为一个巨大的放着管子的房间看起来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两个男孩都仔细看了看照片。“奖励是什么?”其中一个问道。

多利安摊开双手。“我也想问这个问题呢。我的天哪,你们真聪明,真是太聪明了。”多利安四下张望,说真的,奖品是什么呢?他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问,他讨厌小孩,也差不多同样讨厌他们的问题,“实际上我们有好几个奖励,什么样的……什么样的奖励你们最喜欢?”

另一个男孩把那张打印图片放到长凳上,“凯特。”

“你们想见凯特?”多利安问。

两个男孩同时点头,动作和他们的四条腿来回摆动的节奏一致。

“好吧,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找到那个房间,躲在里面等着,凯特就会过去找你们的。”多利安点点头,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就是这样,我认识凯特。实际上,我们是老朋友啦。”多利安在这句话中暗藏的笑话让他自己笑了,不过这个笑容起到了所需的效果,孩子们在长凳上激动地晃动着身子。

一个实验室助理带着背包过来了:“先生,背包在这里。”他帮助多利安把背包背到孩子们背上,“把这里扣上就会激活弹头。我们尽力让它们能耐干扰。如果扣带松开,弹头就会起爆。按照您的要求,一旦它们被激活,就无法手工或者遥控关闭。我们把计时器定在4个小时后。”

“干得棒极了。”多利安把孩子们胸前的带子拉紧,他把手按在孩子们的肩膀上,“下面是这个游戏里很重要的一项规定:你们不能把这些背包拿下来。如果你们这样做了,游戏就结束了。没有奖励,凯特不会来。我知道它们有些重,如果需要休息的话你们可以停下来,但记住,如果你们把它们拿下来,凯特就不会来了。还有最后一件事。”多利安拿出一个信封,把它别在高一点儿的男孩子胸前。信封上是两个大大的手写文字:爸爸。

多利安又在信封周围加了几个别针,保证它不会移动。“如果你们在里面看到一个男人,一个穿着军服的老男人,你们也会赢得游戏——只要把这个信封给他。所以如果你们看到他,就跑过去,告诉他,是迪特尔派你们去的。你们能记住这些话吗?”

男孩们齐齐点头。

15分钟之后,多利安在指挥中心观察着那两个男孩。他们正朝着实验室下方快两英里深处的那个“钟”艰难跋涉。

那个致命的装置看起来并没有启动的意思。在他们前方,一个巨大的入口上重重门户层层打开,就像是蜥蜴的眼睑。多利安想道。

他看着监视器,上面显示着孩子们衣服上的摄像机传回的图像。两个视频都在向上转去:男孩们在向上看去,看着他们上方的“钟”。那东西悬在他们上头好几百码处,挂在巨大的冰质穹顶下面。

多利安按下一个按钮:“它不会伤害你们的,只管往前走进去。记住,那个放着管子的房间。”他松开按钮,转向指挥中心里的技术员,“你能把那些管子的图像投射到他们衣服里的显示屏上吗?很好。”他再次启动和孩子们的衣服之间的通信线路,“就是这样子的。进去吧,去找这些管子。”

多利安坐回到椅子里,看着男孩们走进那个入口处的重重门户。大门关上了,他们的摄像机传回的画面静止不动了。在控制室的其他显示器上,多利安能看到外头的房间和那个“钟”。圆顶下的入口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安静。

在监视器墙上,有个屏幕显示着一串数字,一秒一秒倒数着时间:03:23:57,03:23:56,03:23:55……

chapter102

记录稿

b白宫就“闪发流感”爆发举行的新闻简报会/b

亚当·赖斯(白宫新闻秘书):各位早上好。我要宣读一份简短的声明,然后我会回答几个问题:“总统和他的政府正采取措施,评估和处理媒体称为‘闪发流感’的卫生问题。今天早些时候,总统已经下令疾控中心调动所有可用资源,用于评估这一威胁。待得出评估结果之后,白宫将会视结果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以保护所有美国人民的安全。”

[赖斯放下声明,指向第一个记者。]

记者:总统有没有制定封锁边境的时间表?

[赖斯吸了口气,做私下交谈状。]

赖斯:总统已经多次说过,封锁边境是最后的措施。我们都知道那会对美国的企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无论大小企业。听着,我们知道现在出现了一个公众卫生问题,但同时我们还遇到了一场经济危机。封锁边境会对美国经济产生相当严重的威胁。流感可能会感染很多美国人,但封锁边境将会毫无疑问地立刻导致一场经济衰退,那将会让更多美国人陷入危险,受影响的人会比流感爆发更多。我们正在寻求平衡路线。总统不会将任何人置于危险中——无论那是流感造成的,还是贸易衰退造成的。

记者:你们对来自亚洲、中东和欧洲的报告的官方态度是什么样的?

赖斯:我们严肃地看待这些报告,但我们希望对其中的信息进行一次审慎的、全面的评估。我们仍然在研究,尽管信息并不完整。坦率地说,我们不认为所有的报告都是可信的。

记者:你是说那些目击证言,那些视频——

[赖斯抬起一只手。]

赖斯:至于网络视频嘛,那是一个你们会看到事物最坏一面的地方。没人会把他们健健康康地坐在家里,吃麦片或者做有氧运动的样子发到视频网站上。只有发生某些耸人听闻的事情的时候他们才会拍视频上传。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这类视频,之后还会有更多同样的东西。如果你依靠在网络视频里看到的信息来决定你的生活,你会做出一些错得离谱的决定。这正是我们努力要避免的事情。目前甚至还不清楚这些视频是否真实,而且就算是真的,与之相关的严重卫生问题的数量到底有多少也无法确定。

[赖斯举起双手。]

赖斯:好了,今天的简报会到此为止。谢谢大家。

chapter103

直布罗陀

时钟塔安全屋

直布罗陀湾上的落日美得令人屏息。红色、橙色和粉色的柔光层层叠叠,和大西洋那靛蓝的海水在天边相接。港口区延伸到大约一百码外,直布罗陀巨岩在尽头处拔地而起,俯瞰大海。阳光洒在它的侧面上,那灰黑色的表面仿佛在余晖中燃烧起来。

凯特把玻璃门带上,走到外面有顶棚的门廊上。门廊在五楼,下临街道。在她下面,武装警卫们在这栋港口区的大房子周围巡逻。地中海的和煦微风拥抱着她,她斜倚到栏杆上。

她听到身后围在桌边的人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她转过身,看着大卫的眼神。他坐在那十几个其他的时钟塔分站站长和特工们当中,显得那么高兴——那些都是在时钟塔陷落后幸存下来的人。现在,他们是“抵抗力量”。要不是她知道内情,从外面看过去她会以为这只是一群大学时期的老友重逢。他们在互相打趣,分享自己的故事,计划着明天来一场盛大的足球比赛,还要在球场外的车尾聚餐会上搞些恶作剧。但她知道,这些人其实是在制订对伊麻里直布罗陀总部大楼的攻击计划。话题已经转向了对战术细节的讨论,对那栋大楼内部布局的争议,还有对他们获得的建筑图和其他情报是否可靠的研讨。凯特不得不离开他们,走到门廊里。她就像是这群老友中的一员新交的女朋友,明显不是他们核心团体的一员。

在从印度飞来的航班上,她和大卫第一次放下所有戒备,毫不犹豫地坦率交谈。她告诉了他自己失去孩子的经过;告诉了他自己怎么遇到那个男人,那人几乎在她怀孕之后即刻就凭空消失。她在流产后一周离开旧金山,去了雅加达,之后的几年里把全部身心都扑在自己的自闭症研究工作上。

大卫也同样坦白。他告诉了凯特他死在“9·11”袭击中的金融业女友,他也在那次袭击中身受重伤,几乎瘫痪;接着诉说了他的康复,和他决定致力于找到袭击的责任人。一周前,凯特对他关于伊麻里和一个全球性的阴谋的论断会弃若敝屣;但在飞机上,她一个劲儿点头。她并不明白那些线索是怎么推出那个答案的,但她相信大卫。

他们说完之后睡了会儿,仿佛倾吐让他们松弛下来。但是对凯特而言,这只是一次断断续续的打盹,休息得并不好。主要是因为飞机的噪声,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在椅子上很难睡着。每次凯特醒来的时候,总看见大卫在睡觉。她猜想大卫也一样,醒来就看着她,直到自己再次睡着。她还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当她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到达了航程的终点直布罗陀机场。大卫在从飞机舷窗往外看,当他发现凯特醒来的时候,他说:“记住,在我们摸清更多情况之前,不要提起任何关于那本日记或者尼泊尔的话题。我对此还有些吃不准。”

他们刚一着陆,时钟塔的特工们就蜂拥而上。然后他们就被簇拥着回到这处居所。从那时候开始,她和大卫几乎再也没有任何交谈。

她身后的门滑开了,凯特迅速转过身,面带笑容,充满期待。来的是基冈,时钟塔的领导。凯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希望对方没有发现这点。基冈走出来,关上了门,“我能跟你在一起待会儿吗,华纳医生?”

“请吧。还有,叫我凯特好了。”

基冈站在她身旁的栏杆边上,身姿笔直,没有看着凯特。他把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海湾。他显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他的身材很好,很强壮。

他们之间的沉默有点让人尴尬。“计划得怎么样了?”凯特问道。

“不错。尽管那其实无关紧要。”基冈的语声平板,毫无感情。

凯特打了个寒战。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你这么有信……”

“我的确有信心。明天的行动迄今已经计划了好几年了。”他朝下面的街道和警卫比画了一下,“那些人不是时钟塔的特工,他们是伊麻里的保安,里面的警卫们也是。明早,时钟塔里最后一批非伊麻里的特工将会死去,其中包括大卫。”

凯特猛地一推栏杆站起来,扭头望向那张桌子。桌边那些男人还在谈笑指点。

“我不明……”

“别转身。我是来向你提出一桩交易的。”基冈的声音小得像在耳语。

“交易什么?”

“他的生命,用你的来交换。你今晚再过几小时,等所有人都睡觉以后就离开。他们会提前上床的:袭击是在拂晓。”

“你在说谎。”

“我会吗?我不希望杀掉他,我真的很中意他。我们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只是偶然处于对立位置。但我们想要你,非常想要。”

“为什么?”

“你在‘钟’面前活了下来,它是我们所有工作的关键,我们必须要搞清楚这件事。我不想骗你:你将会被审讯,然后被研究,但是他会被赦免。看看你拥有的选择吧。我们现在就可以把里面这些特工全杀掉。在居民区附近这样干会带来些麻烦,但还是可接受的。我们这个行动已经持续太久太久了,我们一直等在这里,看谁会自投罗网。我们一直希望他会打电话来。如果你在谈判的时候机灵点,你还有机会让那些孩子被释放,或者,也许能用你自己换回他们。你会被关进一个地方,他们现在就身处其中。”基冈盯着凯特的眼睛,“那么,你的回答是?”

凯特咽了下口水,点点头:“好的。”

“还有件事。飞机上的录音显示,你和威尔提到了一本日记。我们想要这本日记,我们找它找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chapter104

南极洲东部

7号钻探点

雪上营地“阿尔法”

罗伯特·亨特看到那辆雪地摩托的瞬间,浑身都感到一阵轻松。它就停在7号钻探点的白色小屋外边。他把自己的雪地摩托停了下来,跑进屋子里。那两个人正在墙边上的加热器旁取暖。见他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我们想等你的,但我们快冻死了,不能继续待在那边了。”

“我知道了,没事。”罗伯特说。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和之前的六个完全一样。他朝步话机望去,“他们有没有呼叫——”

“在一个小时内连呼了三次,一直在找你。他们都要失去耐心了。”

罗伯特琢磨着该说什么:“你们怎么跟他们说的?”答案会告诉他,这两个人把这边的事情抖搂出去多少。

“第一次呼叫我们没回答,第二次的时候他们说正在派出增援。我们告诉他们,你正在钻探点上工作,我们不需要援助。你看到了什么?”

最后这句问话让罗伯特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如果他们是在试探我怎么办?如果他们跟雇主报告,然后得到了命令要杀掉我怎么办?我能信任他们吗?“我没有……”

“听着,我不是什么天才,唉,我甚至没高中毕业。但我这辈子都在海湾挖石油,所以我知道我们不是在钻探石油。那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俩你看到了什么呢?”

罗伯特坐到放步话机的桌旁。突然之间他感到疲惫不堪,而且饿得不行了。他扯下自己的风帽,然后脱下手套:“我还不能肯定。那儿有些猴子,那些人用某种东西杀死了猴子。然后我看到了孩子们,他们被关在一个玻璃笼子里。”

chapter105

直布罗陀

时钟塔安全屋

凯特试着估算了一下阳台之间的距离。四英尺?五英尺?她跳得过去吗?她听到下面传来警卫的脚步声,赶紧缩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侧耳倾听:警卫脚下踩到的碎石发出的嘎吱声渐渐远去。她回到了阳台上。

凯特走向阳台边缘,抬起一条腿,跨过栏杆,然后侧身把另外一条腿也翻过去。她站在栏杆外面的狭小边缘上,两只手抓住背后的栏杆。她跳得过去吗?

她伸出一条腿,用一只手抓住栏杆,就像是个随着音乐高潮跃起的芭蕾舞演员。她尽力向前伸出身子,一直到觉得自己抓住栏杆的手要滑脱了,几乎要掉下去了。她转回身子,猛地跌回到栏杆上,差一点儿就摔下去了。那样的话她会跌断自己的脖子的。对面的阳台她够不着——只差不到两英尺。

她往后靠在栏杆上,正准备跳过去的时候,对面阳台的门被拉开了,大卫走了出来。他第一眼看到对面有人的时候往后一缩,但他随即认出了凯特。他走到栏杆前,朝凯特微笑:“好浪漫啊。”他伸出自己的好手,“跳吧,我会把你拉上来的。你之前拉过我一次的,这是报答。”

凯特往下面瞥了一眼,她能感到自己手上在冒汗。大卫把他的手臂伸过栏杆,离她只有一两英尺了。她想要纵身跃入他的怀抱,但她跳得过去吗?如果她掉下去,警卫会发现她,基冈马上就会知道的,交易会被取消的。大卫能抓住她吗?他能避免那样的结果出现吗?她相信他,她信任他,但是……

她跳了出去,大卫抓住了她,把她拉过栏杆,拉进自己的怀抱中。然后一切都发生得飞快,仿佛是一场梦境。大卫抱着她冲进房间,连阳台门都懒得关。他把她丢到床上,爬到她身上。他一边扯掉自己的衬衫,一边用手抚弄着她的头发。他一边把她的衬衫拉起,一边亲吻着她的双唇。只有在把衬衫从她脸上拉过去脱下来的时候,他才让自己的脸和她的脸分开一会儿。

她必须告诉他,必须让他停下。但她无法抵制这种诱惑:她也想要。他的抚摸仿佛带着电流,点燃了她身体里某些很久以前就熄灭了的火焰。他唤醒了某些东西,仿佛是一股超自然力,征服了她的身心,把其他的一切都给赶了出去。她无法思考了。

她的胸罩被脱掉了,他正脱掉自己的裤子。

这种抛开一切的感觉太舒服了。他们可以回头再谈。

凯特看着大卫的胸膛一起一伏,他睡得很沉。她下定了决心。

她躺回到床上,盯着涂成白色的天花板,仔细思考着,试着整理自己的感受。她感到……又活过来了,完全的……安全,甚至不在乎基冈的威胁。她心中有点想要叫醒大卫,告诉他,大家正处于危险之中,需要离开这里。可他又能干什么呢?他的腿上和肩膀上的枪伤都还没好到一半。那样做只会让他白白被杀。

她穿上自己的衣服,悄然离开大卫的房间,慢慢把门关上。

“我可没违反约定。”

这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转过身——是基冈,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一副奇怪的表情:悲哀,失望,还是悔恨?

“我没告诉他——”

“我怀疑这点——”

“真的。”凯特把门推开一条缝,从缝中可以看到大卫躺在床上,身上只有一张床单盖住下半身。凯特轻轻地把门重新关上,“我们根本没有说话。”她垂下目光,“我是来告别的。”

30分钟之后,凯特坐在向南飞往南极洲的飞机上,望着窗户外面北非的灯光。

chapter106

“大卫,醒醒。”

大卫睁开自己的眼睛,他仍然一丝不挂地躺在他睡着的地方。他摸了摸旁边的床铺:空着,冷了。凯特已经离开好几个小时了。

“大卫。”霍华德·基冈站在他边上。

大卫站起身来,“什么事?现在几点了?”

他的前导师递给他一张便条,“现在是凌晨两点左右。我们在凯特的房间里发现了这张便条,她走了。”

大卫打开便条。

亲爱的大卫:

别恨我。为了孩子们,我不得不试着达成交易。我知道你今天早上要去攻击伊麻里总部大楼。我希望你能成功。我知道他们从你那儿夺走了什么。

祝好运

凯特

大卫迅速思考着。凯特会做出这种事吗?有些地方不对劲。

“我们认为她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对此我很遗憾,大卫。”霍华德走向门口。

大卫努力分析目前的战术态势,努力保持客观。我漏掉了什么?他的思绪不断闪回到凯特身上:她昨晚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就像是一部他无法让它停止播放的幻灯片。她本已安全了,可现在她却把自己交到了他的敌人手里。为什么?这简直是他最糟糕的梦魇。

基冈抓住了门把手。

“等等。”大卫看着他,思考着,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知道她去哪儿了。”

霍华德转过身,怀疑地看着大卫。

“在尼泊尔,有人给了我们一本日记。”大卫边说边穿上衣服,“里面有一张画着直布罗陀巨岩地下的隧道的地图。隧道底下有东西,伊麻里的人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就是去找那东西的——用来交易。我们现在准备得如何了?”

“每个人都整装待发,我们差不多准备好发动袭击了。”

“我得跟他们谈谈。”

30分钟后,大卫领着这世上最后的25个时钟塔特工进入了直布罗陀巨岩下的隧道。他告诉他们,自己必须去,必须去找凯特:可能他会赶不上参加袭击了。反正他在袭击中的角色很大程度上也是象征性的。他的伤,特别是腿上的伤,让他在袭击中无法充当任何重要角色。在行动中他只能是坐在桌子前面,监视着屏幕和读数,协调大家的行动。

他的特工同伴们全体一致表示:他们要待在一起。先去探索隧道,救出凯特,然后回头执行最初的计划。那间密室里的东西可能会对主要行动提供些战术优势。

他们预计在岗亭那边不会遇到多少抵抗,事实也是如此。岗亭里根本就没有警卫,也没有上锁,尽管之前曾经锁上过。时钟塔的人们发现了一个普通的密码锁,那种高中学校的衣柜上用的。锁被丢在地上,当中被拗断了。明显是凯特干的。显然,伊麻里在很久之前就放弃了这个地方,认为这里没有多少价值了。但安保措施如此之少还是让大卫有几分疑虑。

隧道的入口和日记里面描述的一样——也几乎跟当年处于同样的状况下。入口上的一块黑色油布被掀开了,矿井内部沿路的灯也都亮着。在隧道里有一个地方和当年不同:增加了一套电动车,由许多独立的小车组成的有轨电车系统,用于在隧道里提供方便、安全的运输。每节车能装两个乘客,整个队伍分开乘上了大约一打车厢,霍华德和大卫在第一节车里。在那阵令人眩晕的螺旋俯冲之后,他们进入了矿井深处。隧道从这里笔直延伸出去,然后分叉。大卫没料到这点:他还以为伊麻里会把所有的死路都封上呢。日记里的地图是那个亚特兰蒂斯建筑内部的,他不知道这些岔路里他该走哪条。没有别的选择了,霍华德开始把队伍分派出去。不幸的是,轨道一直分叉。到最后只剩下霍华德和大卫在一起,指望着自己正沿着正确的轨道前进。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一小时内回到入口会合。这样还能剩下足够的时间在拂晓前去进攻伊麻里直布罗陀总部。

大卫笔直望着前方,隧道两边的灯光一成不变地向后掠过。他漏掉了什么?霍华德在操作着车子的操纵杆,控制着他们的速度。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三声微弱的响声,然后接连不断。大卫朝霍华德看去,他们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霍华德让车子减速停下,然后他们等了一会儿,希望能听到更多声音,好分辨出方向。

“我们可以撤回去。”霍华德平静地说。

他们等待着,隧道一片寂静。下面该怎么办?那些声音显然是枪响,但大卫现在的状况不适合战斗,而基冈尽管足智多谋,可他是个管理者,不是个战士。遇到敌人的话,他们都无力抵抗。实际上,他们可能还会成为累赘。

“不,我们继续向前。”大卫说。

五分钟后,他们又听到了一阵枪声,但他们没停下来。又过了五分钟,他们到达了通往那个亚特兰蒂斯建筑的地方。阶梯就在这片地方的正当中,完全袒露在外。在右边是日记里描述的那个锯齿状的裂口。大卫还能看到建筑的其他部分,基本都是光滑的金属,暗淡无光。巨大的工字钢梁在头顶上高高竖起,支撑着海湾底部的岩石和海水。

大卫抬起头,端详着台阶上方的区域。那儿有个巨大的圆顶,原本吊着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断口,顶上有什么垂下来的东西从中被切断取走了。

“那是什么?”霍华德说。

“他们就是从这里把‘钟’弄走的。”大卫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霍华德走向台阶,把一只脚放在第一级阶梯上,回头看着大卫。

大卫一言不发,蹒跚前行,拄着他的拐杖走上阶梯。攀爬让他的脸疼得挤成一团,忽然一种无法抗拒的即视感猛地慑住了他。那个开掘隧道的人,帕特里克·皮尔斯,也曾被以拯救他人的名义引诱到这里,其实却是为了让他陷入圈套。大卫跨过门槛,霍华德紧紧跟上。他停了下来,观察着他导师的眼神。他漏掉什么了吗?他现在还能补救吗?

地板上和天花板上的发光二极管照亮了建筑物的内部。门廊差不多有八英尺高——不狭窄,但也不怎么宽敞。形状也不是方的,顶部和底部都略微弯曲,让门廊的界面呈卵状,虽然转角比较尖锐。总的来说,这里的走廊让人感觉像是一艘船上的过道——一艘《星际旅行》里的太空飞船上的。

大卫靠着他对地图的印象向前,领着霍华德沿着过道走去。记忆地图和密文是间谍技术中的重要一环,大卫对此颇为在行。

这真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建筑。许多门都是开着的,他们走过的时候,大卫看到门后的房间里有各式各样的简易实验室,就像是你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种地方,保管员们在玻璃后面仔细研究或者收藏那些历史瑰宝的地方。显然,伊麻里在过去一百年间把这儿的每寸土地都翻了个遍。

这里有种超现实的感觉。大卫之前对那位隧道发掘者的故事还只是半信半疑,曾怀疑那也许仅仅是个故事而已。但它真的存在于这里。

密室前的假墙就在前方——再转个弯就到了。看见密室的一刻,大卫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顿了:密室是……敞开着的。

凯特,她在里面吗?

“凯特!”大卫高声喊道。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了。如果有人在里面,隔着一英里远就该能听到他的拐杖在金属地板上的当当声,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可能。

没有回答。

霍华德跟在他身后。

大卫移动到密室入口边上,窥视着里面。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个指挥中心。有个突起的指挥台,还有几把椅子,散落在一些光滑的操作台旁——那些是计算机吗?或者是别的什么更先进的东西?

大卫尽量谨慎地慢慢走进房间。他用拐杖支撑着自己,旋转身躯扫视着房间里的每英寸地方。“她不在这里。”他说,“但那本日记,里面的故事是真的。”

霍华德踏进了房间,反手按动身后的一个开关。房间门口哧地一下从右往左伸出一扇门板,封上了门。“噢,是的,它完全是真实的。”

大卫审视着他:“你读过日记了?”他的手指收紧,握住自己腰带下藏着的手枪。

霍华德的表情变了,他平时的那副温和表情完全消失了。他看起来心满意足,趾高气扬:“是的,我读过了,但只是为了好奇。我早就知道里面说的事情,因为当时我在场。我目睹了那些事,是我把帕特里克·皮尔斯雇来寻找这个地点的。我是马洛里·克雷格。”

chapter107

南极洲东部

伊麻里研究基地“棱镜”

凯特坐在一张塑料的小凳子上,盯着白色的墙壁。她正在一个实验室或者研究设施中,但她完全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揉了揉太阳穴。神啊,她的头好晕。在海上飞行的途中,有个男人走进机舱,要她喝瓶水。她拒绝了,然后对方就把她按倒,用一块白布蒙住她的鼻子,那块布迅速让她失去了意识。她还能指望什么呢?

她站起身,在房间内走了几步。白色的房门上有个小开口,但透过这个窗口只能看到外头的走廊和另外几个房门,那些看起来和她这边这个一模一样。

房间较长的一面墙上有个长方形的镜子,嵌在墙里,凹下去一两英寸。毫无疑问这是一间观察室,跟她在雅加达的实验室里的观察室差不多,只有一点不同:这里绝对要阴森得多。她盯着镜子,那后面是不是有人正在观察她?

凯特把自己的身体正对镜子,盯着镜面,仿佛这样她就能看到镜后那个把她抓来的神秘人:“我已经做了交易里我该做的,我在这里了,我想看到我的孩子们。”

扬声器里响起一个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是经过计算机变声处理过的:“告诉我们你在他们身上做了什么。”

凯特想了想,如果她把知道的都说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筹码了:“我要先看到他们,然后你们放了他们,我才会告诉你们。”

“你现在没资格讨价还价,凯特。”

“我不觉得,你们需要我所知道的东西。现在,让我看看孩子们吧,要不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一个视频窗口从镜子的侧面弹出,开始播放。镜子的这部分肯定是个特殊的计算机显示屏。视频里是那两个孩子,在一条昏暗的过道里走着。凯特朝镜子走近了点,伸出一只手。在孩子们前方,一个巨大的入口打开了,只能看到里面一片黑暗,孩子们走了进去。视频停留在入口关闭的画面上。

“你已经读过那个开掘隧道的人的日记了,你知道直布罗陀的那个建筑。这里也有一个类似的建筑,规模比那个大20倍。它一直在这里,在两英里深的冰层之下,沉睡了不知道几千年。孩子们现在就在里面。”

镜子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幅穿过入口的孩子们的特写镜头。镜头在孩子们背着的背包上聚焦放大。那里有一个发光二极管的数字显示器,你会在闹钟上看到的那种——显示着一串数字。一个倒数计时。

“孩子们带着的背包里装着核弹头,凯特。他们还剩下不到30分钟了。我们可以远程关闭核弹,但你必须告诉我们你做了什么。”

凯特从镜子前退开了,太疯狂了。什么人会对两个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无法信任这种人,她不会告诉他们的。他们只会再去伤害别的孩子:她对此确定无疑。她必须想出对策来。“我需要点时间。”她喃喃道。

背包的图像从镜子里消失了。

过了几秒钟,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长长的黑色战地风衣的男人迈着机器人般的步子走进了房间,然后……

凯特认出了他。

这怎么可能?她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价格昂贵的晚餐;他向她搭讪的时候她的大笑;旧金山一间点着烛光的套房。然后是那一天,她告诉他自己怀孕了——那天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直到此时此地。

“你——”凯特只说出了这一个字。随着他一步步走进房间,凯特一步步后退,直到她发觉自己的背已经顶到了墙上。

“是时候谈谈了,凯特。叫我多利安·斯隆吧。坦率起见,我们还是别用那个假名了吧,迪特尔。我叫迪特尔·凯恩。”

chapter108

直布罗陀

伊麻里隧道

大卫看着那个男人在房间中来回漫步。他一直以来所知的这个男人,叫作霍华德·基冈,是时钟塔的总监,而现在这人自称是马洛里·克雷格。

“你在说谎,克雷格雇用皮尔斯的时候是将近一百年前。”

“的确如此,我就是那时候雇的他,我们找他的日记也找了快一百年了。皮尔斯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家伙。1938年我们知道他派人把这本日记送到伊麻孺那边,但我们不清楚那次行动是否真的把日记送到了那里。我很好奇他在日记里会写些什么,会透露多少机密。当你读到日记的时候,你没有对他和我们的交易感到好奇吗?为什么,在西班牙流感杀死他的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之后,他会留下来为伊麻里效力将近二十年?他怎么说的来着?他‘和魔鬼做的交易’。”这人哈哈大笑。

大卫悄悄把枪从腰带里抽出来。他必须让对方继续讲话,至少再讲一会儿。

“我看不出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看不出?你觉得皮尔斯为什么会跟我们合作?”

“否则你们就会杀了他。”

“的确,但他根本不怕死。你也读过那篇日记的结尾了。他甚至会欢迎死亡,能和我们同归于尽的话他会感到无上光荣。我们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珍爱的一切。但他对他的孩子的爱胜过了他对我们的仇恨。正如我刚才说过的,帕特里克·皮尔斯很聪明。他从那根管子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那是什么。那些是休眠管,延命装置。在我们头顶上的库房里,在那家临时医院中,他做了一笔交易。他要把海伦娜的尸体放进一根管子里,而凯恩会把他垂死的儿子,迪特尔,放进另外一根里面。之后他们俩都对医学研究投注了大量精力。他们梦想着有一天,他们能打开管子,拯救他们爱的人。当然了,凯恩还有些更激进的想法,激进得令人不安的想法。他致力于寻找能从‘钟’的攻击中存活的办法。他把‘钟’运到了德国,然后……你已经知道那些试验了吧。我们知道皮尔斯在进行反对我们的活动,在策划着什么。于是1938年,在出发探险的前夜,凯恩带着他的冲锋队员们把皮尔斯抓了起来,放进了一根管子里。”

“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我们也想啊,但是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们知道他写了本日记,他还制订了些反对我们的计划。我们担心那些计划会随着他的死亡而启动,所以我们当时是两面为难。杀掉他还是太危险了,不过我还是可以嘲笑他。他拼尽全力反抗,可最后还是被警卫制住,丢进了管子里。整个过程中我一直都在嘲笑他,可随后,让我惊惧交加的事发生了。凯恩命令冲锋队员们把我放进另外一根管子里。他不信任我,哪怕多年来我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凯恩承诺说他一回来就会把我放出来。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可能会回不来,但当然啦,他没能回来。我们几周前才终于在南极洲找到了他的潜艇。

“皮尔斯和我直到1978年才被唤醒,面对着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的组织,伊麻里,实质上濒临破灭——只剩下我们做幌子的那些公司和少数海外资产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大大削弱了我们的组织。纳粹侵占了我们的许多资产,包括‘钟’。当时伊麻里的领导层面临这样的处境,于是绝望了——绝望得想要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这些最初缔造伊麻里国际集团的人回来。能想到要这样做,算他们还有点小聪明。但当然啦,他们并不知道全部的历史。帕特里克·皮尔斯和我同时被唤醒了,然后我们差不多就是在延续我们离开之前的争斗。我开始重建伊麻里,而帕特里克则再次扮演着妨碍我的角色。我首先就从恢复我一手创建的组织,伊麻里当中专属于我的部门,世界上第一个全球性情报组织做起。你很熟悉这个组织——时钟塔——伊麻里的情报机构。”

“你在说谎。”

“我没有,你知道的。你看过我们在1947年发出的信息了吧。埋藏在那几份《纽约时报》上的讣告中的信息。为什么伊麻里的信息会用‘时钟’和‘塔’作为标识?你那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了,在你看到那些解密后的信息的一刻——或者也许更早。在你的潜意识深处,你应该早就知道时钟塔的真面目了,在你听到有多少特工处于伊麻里的控制之下的时刻,或者在那些分站如此迅速地陷落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想想吧,时钟塔不是被伊麻里渗透了——它就是伊麻里的一个部门,一个专门用来取得世界各国的情报部门的信任,好彻底地渗透他们的组织。这样可以保证时机来临,我们释放出亚特兰蒂斯瘟疫之时,他们会无能为力,完全对真相一无所知。时钟塔还有另外一个功能:聚集和控制任何会妨碍伊麻里的总体规划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你在时钟塔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在监视你,试着搞清楚你知道了多少,又告诉了谁。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在审讯中崩溃的。此外还有个好处:我们发现,这些年里,大多数特工在了解到全部的真相后加入了我们。你也会的,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里。”

“接受你们的洗脑?你以为我会加入,如果我听到了你们行动的根本原因?”

“事物和它们的表面并不——”

“我听够了。”大卫举起枪,扣下扳机。

chapter109

南极洲东部

伊麻里研究基地“棱镜”

凯特不停摇头,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她不要哭。最后她只能迸出一句话:“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泄露了她的情绪。

多利安的表情变了,仿佛想起了什么琐碎的事情,想起他把什么东西忘在了食品店里的模样:“噢,那件事啊。只是清算一笔老账。如果你不告诉我你在那些孩子身上用了什么疗法,我下面要对你做的事情可会比那厉害得多,相比之下那根本什么都不算。”他又靠近了些,把凯特逼到了墙角。

凯特现在想告诉他了,仅仅是为了看看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脐带血。”

“什么?”多利安退开了一步。

“我失去了孩子。但那之前一个月,我就保存了从脐带中抽出来的胚胎干细胞。预防万一那个孩子会遇到需要干细胞的情况。”

“你说谎。”

“是真的。我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试用了实验性的干细胞疗法,用的就是我们死去的孩子的胚胎干细胞。我把那些干细胞全用完了,一点儿都没剩下。”

chapter110

直布罗陀

伊麻里隧道

大卫再次扣下扳机,又是咔哒一响。

“我把撞针拆掉了。”克雷格说,“我知道你可以分辨出枪里是有子弹还是没子弹的。”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在这里是为了雇用你。等我们谈完之后,你就会了解到真相,然后你最终会——”

“我不会的,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了。”

“我不想那样,人才难得啊。另外还有个原因:你知道得比其他任何人都多;你处于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加入时钟塔的,你知道伊麻里从我这里夺去了什么,你从我这里夺去了什么。”

“不是我,是多利安。迪特尔·凯恩。我得承认,是我利用时钟塔来保证事前没有任何情报部门能听到这个阴谋的半点风声,但策划了‘9·11’袭击的是他,那是他的大脑的产物。他执着于搜索那些山区,寻找他的父亲。他非常需要某些掩护,不过这不是唯一的原因。正如我之前所说,1978年我醒来的时候,我们的组织百废待兴。直到2001年我们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元气。我们需要钱,还需要一个全球性的掩护,来继续我们的大业。”

“多利安·斯隆就是迪特尔·凯恩?”

“是这样。我1978年醒来以后,命令工作人员打开了他的管子。他随即走了出来,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那管子肯定是某种医疗设备,一个自动医疗舱。但它的能力只限于医治活人。我亲眼看着帕特里克·皮尔斯,那个之前20年的时间里坚忍不拔的法官,在他们把海伦娜的尸体从管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崩溃掉了。他又一次经历了她的死亡。不过,至少我们还能救回她肚子里的孩子。”

“皮尔斯的孩子?”

“女儿。其实你已经见过她了:凯特·华纳。”

chapter111

南极洲东部

伊麻里研究基地“棱镜”

凯特仔细观察着多利安的脸色。困惑?怀疑?悔恨?他盯着墙和地板相接的位置,沉思着。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她露出一个邪恶、冷酷的狞笑:“这太聪明了,凯特。当然了,你一直都很机灵——在科学问题上。但在看人上就不一样啦。”他转身背对她,朝门口走去,“这点上你跟你父亲真是一样——聪颖但又愚蠢。”

他在说什么?她父亲28年前就死了。多利安,或者迪特尔,或者是叫别的名字的这个人……是个疯子吧。“这里只有你才是个蠢人。”凯特说。

“是吗?这都是你父亲的错,是他导致了这一切。他杀死了我的母亲和哥哥,逼得我父亲不得不进行一次危险的行动来拯救世界——然后他再也没回来。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原因,凯特。我这辈子都致力于完成我父亲的工作,还有为你父亲当年对我全家所做的那些事情复仇。而今天,你把我要最终完成这一切所需的钥匙给我了。”

凯特还没来得及对这话做出反应,外面就响起了一声警报。

一个安保人员,或者是个军人,冲进了房门:“先生,我们正在被攻击。”

chapter112

直布罗陀

伊麻里隧道

大卫的念头转得飞快。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凯特·华纳是帕特里克·皮尔斯的女儿?怎么——”

“我认为新名字是有必要的。如果有人把我们和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那些事情联系起来了,那会……给我们的生活增添麻烦。皮尔斯改名汤姆·华纳,并为他刚出生的女儿起名凯瑟琳。他告诉她,她的母亲在生下她的时候就死了,这也的确是事实。迪特尔成了多利安·斯隆,他沉溺于过去和他父亲留下的阴影中,他是个满心仇恨的孩子。他当年看到了那么多的苦痛,而后又被独自一人留在一个他完全不理解的时代。想想看,一个7岁的孩子在1918年得了西班牙流感以后入睡了,当时他的父亲和兄弟都还活着。然后60年后,1978年,他醒来了,疾病痊愈,可是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就像你一样,他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投注在对那些夺走他所爱的人的反击上,投注在杀死那些改变了他、毁掉了他的生活的人上。对他来说,那就是汤姆·华纳和亚特兰蒂斯人。

“对我们大家来说,都非常不幸的事实是,多利安相当有能力。而且他在伊麻里组织内部有支持者。对伊麻里中的一部分人来说,他是当然的继承人,再临的救世主。他是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瘟疫和‘钟’可以被战胜,人类可以生存下去。这些看法又影响了多利安的思维,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他计划把人类减少到只剩下被选中的少数人,基因更优秀的人,他相信那会是他的同族。他已经释放出了瘟疫,我们说话的此刻,末日正在降临。但我们能制止他。你可以杀了他,然后我来独自掌控伊麻里组织,你做我的助手。”

克雷格望着大卫,希望看出点迹象,能借此判断他的前学徒对这个邀约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我会把你作为囚徒带过去。我了解他:他会希望嘲弄你,会希望亲自盘问你,折磨你。我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能在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杀了他。”

大卫摇摇头:“这就是你所希望的?这一通装模作样的目的就是这个?你希望我杀了斯隆——来让你登上王座?”

“你不想这样吗?是他应该对‘9·11’袭击负责。他是你的敌人,而且你可以救出凯特:她现在就跟他在一起,他会伤害她的。他以前就伤害过她,在旧金山。记得那个孩子吗?那是他的。”

“什么?”

“那是他的报复。汤姆·华纳死后,留下了他的女儿。多利安毫不迟疑,他希望凯特尝到他尝过的痛苦:一觉醒来,发现你的家人全都消失掉了。他是个怪物。当时是马丁让他没有杀掉凯特,但现在马丁无法制止他了。而你可以,你可以拯救凯特,也没有别人会去救她了。”

克雷格停了好一会儿,让大卫琢磨这些话,然后转过身在房间里踱步,“仔细想想吧,大卫。你知道你赢不了的,你斗不过我们。隧道里面的那些枪响,是我的伊麻里保安特工们开枪杀死了最后一批忠于时钟塔的人。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你在这里。你不可能击败伊麻里的——没人能。全世界正忙于和瘟疫搏斗,你无法预防末日降临。但我们能改变局势,从伊麻里内部。我们能改变未来世界的模样。”

大卫思考着这个邀约——他自己的和魔鬼的交易。然后他环顾房间四面,想找件能做武器的东西。那边有个东西——一把长矛的木柄,戳在墙上。在这个到处都是陌生金属和玻璃,满是大卫完全无法想象的技术的房间里,那把木头和生铁的长矛看起来格格不入。

房间的另外一边,一个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看来是个3d视频。

“那是——”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克雷格说,他走近全息投影正在放映的区域,“某个视频,全息投影,反复播放,几分钟就重复一次。我认为这播放的是过去这里发生的事情。这也是我把你弄到这下头,弄到这个房间里的另外一个原因。这就是这个房间的秘密。我们认为帕特里克·皮尔斯1938年送出日记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这些。可能的另一个解释是:他找到了这个房间,但直到1978年他从管子里出来之前,这些投影装置都没有启动。我们还在试图搞清真相,不过我们相信,他在作为汤姆·华纳继续活动的7年里的某个时候看到了这些东西。你会看到我们为什么如此认为的。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这些图像的意义,但他当年竭尽全力防止我们看到这些。我们认为,这些是某种形式的留言。”

chapter113

南极洲东部

伊麻里研究基地“棱镜”

第二声爆炸响起,凯特朝上方望了望。她又试了试房门,还是锁着的。她觉得自己闻到了烟味。她的心中还在想着多利安那些疯狂的宣言,还有孩子们走进那个巨大建筑的视频……他们背上绑着背包。

门开了,马丁·格雷快步走进房间。他抓住凯特的胳膊,把她拖到走廊上。

“马丁。”凯特刚开口,就被马丁打断了。

“保持安静,我们要赶快。”马丁边说边领着她沿着白色墙壁的走道前行。他们拐了个弯,前面走道的尽头看起来像是个太空站里的那种气闸室。他们一路往前,穿过气闸室。他们冲进前方的大房间,身边吹过一股凉风——这里的屋顶是高高的拱形天花板,看来是个机库,或者是库房。马丁捏紧她的胳膊,带着她走到一堆硬塑料箱子后。他们蹲在那里悄然等待着。凯特听到房间那头有人在说话,还有些发动机声,是重型机械的——大概是叉车的。

“在这里等着。”马丁说。

“马丁——”

“我一分钟就回来。”马丁一边小声说话,一边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凯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那些人面前骤然停了下来。凯特从没听过她这位养父说话的声音这么有权威性,有魄力:“你们这些家伙在干什么?”

“卸——”

“斯隆让全体员工都到北出入口去。”

“什么?我们听说——”

“站点正在遭到攻击。如果被攻陷的话,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也都没意义了。他叫你们过去,你们愿意待在这里也行,自掘坟墓埋的反正还是你们自己。”凯特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朝她这边过来,然后他们走过去,从另一个气闸室出去了。现在只剩下一个脚步声了——是马丁的。他走向机库深处,再次开口:“他是要每个人都去——”

“那现场谁来管理?”

“先生,你以为我是到这里来干什么的?”

又是一阵脚步声,跑动声,气闸室打开的声音,关闭的声音。然后马丁回来了:“快来,凯特。”

马丁带着她走过一排排箱子,又走过一个像是临时控制室的地方:里面放着一堆电脑,满墙都是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长长的冰雪走廊和一个入口,就是她之前看到孩子们走过的地方。

“求你了马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马丁温柔地看着她,眼神带着同情:“穿上这身衣服,我会在我们剩下的这点时间里尽量告诉你。”他指着一堆柜子旁边的墙上挂着的一套臃肿的白色太空服。凯特开始钻进那套衣服,马丁望着别处开始讲述。

“我很抱歉,凯特。是我逼着你搞出结果来的。然后你搞出来以后……是我绑架了那些孩子们,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

“为了应付‘钟’——”

“对。为了通过那些‘钟’的拦截,进入墓穴——也就是这里的冰层下两英里处的建筑。我们对‘钟’进行研究时,一开始就发现有些人比另外一些人能坚持得更久。他们最后还是都死了,不过一两年前,我们终于识别出了一组和这种抵抗力有关的基因。我们称之为亚特兰蒂斯基因。这组基因会显著影响脑神经的连接。我们认为,它可能影响着所有高级认知能力:解决问题,复杂推理,语言,创造力。我们,智人亚种,是‘智慧的’,拥有这组基因,而其他任何人属的亚种生物都没有——至少我们没有发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与众不同。我的看法是,亚特兰蒂斯人把这组基因赐予了我们,在大约6万年前——多巴大灾难前后。我们因此得以生存下来,但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一赐予。我们很大程度上仍然跟我们的表亲是一样的,那些大型猿类靠着直觉行动,生活在野地里。奇怪的是,我们认为这组基因是由某个脑部控制中枢激活的,它掌管着二选一的生存抉择程序,‘逃跑或战斗’。这个机制会激活亚特兰蒂斯基因——让我们能集中全部身心应对挑战。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我们是种寻求刺激的生物,为什么我们这么倾向于使用暴力。实在是太奇妙了。”

马丁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努力集中精神,“无论如何,我们仍在试图理解它的工作机理。每个人都有亚特兰蒂斯基因,或者至少有其中的部分基因,但激活它才是关键。有些人——天才们——的身上它的激活更加频繁。我们认为那些天才的时刻,那些洞察明晰的时刻,其实就类似于一个灯泡亮起,然后又熄灭:亚特兰蒂斯基因激活了,在那转瞬即逝的一刻,我们得以让我们的思维全力运行。那些天才不需要启动‘战斗或逃跑’的断路器就能激活亚特兰蒂斯基因。我们开始把我们的研究集中在那些能持续发生激活的人们身上。我们观察到自闭症谱系患者中存在很多这种人——我们正是因此而资助你的研究。伊麻里理事会也正是因此原谅了多利安对你的罪行——他的行为把你引导到了伊麻里关注的领域。而你成功之后,那些孩子显示出亚特兰蒂斯基因被持续激活的特征之后,我在他发现之前把孩子们抓走了。我还利用时钟塔制造出额外的麻烦来让他忙起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就是那个情报员,是你把那些信息发给大卫的。”

“是的,这是为了阻止‘多巴计划’的绝望尝试。我知道大卫一直都在调查伊麻里的阴谋。我发给他一条信息,告诉他伊麻里的双面特工们在作为时钟塔的分析员工作。其实我是想告诉他,时钟塔本身就是伊麻里的情报部门,想警告他谁是不可信任的。我那时希望他能及时发现真相。然而我必须非常谨慎——有些情报只有伊麻里的最高层才知道,而且我当时已经处于怀疑之下了。我本来指望和时钟塔之间的战争至少能削弱伊麻里,延迟‘多巴计划’的启动——”

“‘多巴计划’究竟是什么?”

“‘多巴’是斯隆提出的计划:利用‘钟’引发的瘟疫来完成人类的基因转变。”

“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在基因层面上和亚特兰蒂斯人一致。至少,斯隆和基冈对组织上下都是这么说的,但这只是一部分真相。他真正的最终目的,是要创造一支军队,进行一次先发制人的攻击。斯隆和基冈想要进入我们下面的这个建筑群,杀死亚特兰蒂斯人。”

“这太疯狂了。”

“是啊。但是在1918年,他们那个年代,那场瘟疫的爆发在全世界杀死了数千万人,包括斯隆的母亲和哥哥。他们相信在这些建筑里面的人是故意要伤害我们的,相信那些人醒来以后就会将人类灭绝。在他们看来,救出选定的一小部分人类,一批基因优秀的人,总比让人类灭绝要好。”

凯特试着厘清马丁揭示的这些事情,心中满是不解:“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要我帮你?”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

马丁叹了口气:“为了保护你,而且我需要迅速把那些孩子弄到手。我没时间解释了,而且跟你解释就会把你卷入伊麻里的阴谋中。我一直努力遵守我多年前许下的诺言:让你置身于这些事情之外。但我失败了。那个特种行动小组本来应该悄悄把孩子们从你的实验室里带走的,你那个时间本来不该在那里。当我听到你的助手被杀的时候我被吓坏了,我还犯了其他错误。我低估了多利安的反应速度。我们在雅加达见面的时候,我在观察室里的那次夸张的演讲,是想告诉你些线索,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多利安的人抓走了你,接下来……整个局面都迅速失控了。我们在雅加达见面之后,我被带到了南极洲这边,多利安的特工一直在监视我。我帮不了你多少忙。但我在这边也有一名我自己的特工——内奥米。我冒险发送了另一条密文给大卫,把尼泊尔的那个设施的事情告诉他,而内奥米……找到了一个方法,跟着多利安一起去了尼泊尔。”

“火车站里的那些身份牌是内奥米安排的。”

“是的。我当时希望的是她,你,还有大卫,你们三个齐心协力,能救出孩子们,关闭发电厂,预防‘多巴计划’。这是个高风险的赌博,孤注一掷的一招。但考虑到赌注——那不折不扣是上十亿条人命啊——再小的机会总比没有机会要好得多。”

凯特把这套臃肿衣服里的最后一件扯上身:“那些孩子……你是在……”

“试着取得联系。我是伊麻里内部一小部分倾向于另一条不同路线的人之一。我们的目标是找到一个能激活亚特兰蒂斯基因的疗法,让我们能进入墓穴中,去欢迎醒来的亚特兰蒂斯人。不是作为杀手,而是作为他们的孩子,去寻求他们的帮助,好治愈人类日益严重的痛苦。去请求他们帮我们修正亚特兰蒂斯基因。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些基因的另外一些有趣的特性,一些我们还未能完全理解的谜。没时间解释了,但总之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这是你必须去做的事,凯特,你才能进入下面的墓穴。你已经看到多利安的计划是什么了——利用那些孩子消灭亚特兰蒂斯人。你必须赶快。你的父亲为了这个目的献出了他的生命,而且他为你做出了那么多的牺牲。还有,他竭尽全力想要拯救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凯特吃力地试图理解这句话。

马丁摇了摇头:“噢,我忘了。我还没告诉你呢,那本日记——那是你父亲写的。”

“这不可能……”凯特打量着马丁的表情。她的母亲就是海伦娜·巴尔顿?帕特里克·皮尔斯是她父亲?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是真的。他不情不愿地成为了伊麻里的一分子,他这样做是为了救你。那天在直布罗陀的那个野战医院里,他把你母亲连同肚子里的你放进了那根管子里。1978年他再度出现,并改用汤姆·华纳这个名字。那时候我已经是伊麻里的一名科学家骨干了,但我的立场发生了动摇……那些手段,太残忍了。我发现他是个在组织内部的盟友,是个希望阻止那些疯狂,比起屠杀而言,更乐意对话的人。但他一直没有信任我,至少不完全信任。”马丁盯着地板,“我很努力地想保证你的安全,遵守我对他的诺言,但我十分可耻地失败了……”

他们身后,又一次爆炸在摇撼着整个设施。马丁抓起头盔,套到凯特头上。“你必须赶快了,我会把你放下去的。等你进去以后,你必须首先找到孩子们,把他们带出来。不管你怎么做,先确保让他们出来,然后去找到亚特兰蒂斯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不到30分钟,那些孩子带着的炸弹就要起爆了。”他引着凯特走向库房顶端的另一个气闸室,“你出去以后,爬到那个吊篮里去,我可以从这里控制它。等它到达冰井底部,你就跑进那边的入口里去,跟那些孩子一样。”他把头盔锁定好,然后把她推进了气闸室,凯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外侧的气闸一打开,凯特就看到了那个钢质的吊篮。它挂在吊车粗壮的金属缆索下面,南极的寒风吹过时它随之微微摇荡,差点撞上旁边的金属网。

她吃力地走到吊篮边上,伸手去够吊篮门的时候,大风差点把她刮倒。戴着手套要控制门柄也很困难,但她还是设法进去了。她刚关上门,吊篮就开始朝那个圆窟窿移去。

吊篮吱嘎作响,她头顶上,围成一圈的灯光越来越暗淡。这让凯特想起了卡通片的结尾:全片的最后一个场景渐渐淡去,一个圆圈往画面中间收缩成一个点,最终一闪之后,整个屏幕全部黑了。吱呀作响的吊篮在这个渐暗场景中奏响着令人不安的配乐。

吊篮晃动了几下,然后开始加速移动,上面的灯光的最后余晖也消失了。这个速度和不分东西南北的黑暗让她觉得有些反胃,不得不用力抓紧吊篮固定身体。没多久了,她对自己说。但其实她并不知道还要多久,这里有两英里深呢。

然后下面出现了光——几点微弱的光芒闪烁,就像是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有一阵子,凯特向下望着它们,赞叹着它们的美丽,都没去想到底它们是什么。星星,她想。然后她的科学思维慢慢地、悄悄地开始排查各种可能性,最终确定最可能的选项:那些是从上面扔到洞底,用来照明的微型发光二极管灯。它们随机地落在地上,在周围的黑暗中闪闪发光,仿佛引导着凯特在宇宙中航行,去往一个未知的行星。它们简直是……让人神魂颠倒……

一声巨响——一次爆炸的声音——在井筒里回荡。然后凯特感到吊篮下落得更快了,还在加速。吊篮顶上粗粗的缆索松弛下来,在她头上盘成一缕缕浪花的形状。她正在坠落——做自由落体运动,缆绳被切断了!

chapter114

直布罗陀

伊麻里隧道

全息投影渐渐浮现的同时,克雷格朝大卫走近了几步。

大卫盯着全息投影。这幅色彩鲜艳的投影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让他感觉仿佛身临其境。他看到一艘巨大的飞船从海中升起,直布罗陀巨岩出现在视野中,然后大卫意识到了这艘船有多大:巨岩在它旁边犹如一块卵石。另外还有个问题——巨岩的位置不对。它处于内陆,而不是在海边上,陆地从巨岩下向前、向右延伸,一路伸到非洲。欧洲和非洲被一座陆桥连接在一起。

“我的老天啊……”大卫低声说。

克雷格又朝大卫走近了些,“这情景正如柏拉图所述:一个巨大的岛屿从海中升起。我们仍在设法标定时间,但我们认为这段全息影片大约摄制于12000到15000年前。肯定是最后一次冰河期结束之前的某个时候。等我们测算过海平面之后就会知道得更清楚些了。柏拉图的文章说,这个岛沉没于12500年前,那可能是正确的。你也已经注意到这艘船的大小了吧。”

“难以置信。你们找到的只是一块碎片。”

“是的,而且只是很小的一片。我们认为整个结构的面积超过60平方英里——假设直布罗陀巨岩在15000年前的尺寸和今天的尺寸一样的话。我们身处其中的这块结构,或者用你的说法,这块碎片,还不到一平方英里。南极洲那边的船体还要大得多,大约250平方英里。”克雷格朝全息图像点了点脑袋,“下一段影片就让我们知道这艘船是做何用途的了——我们认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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